孔子 -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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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只遥望先生身影,久远之日那个初夏黄昏一幕,近日倒是频频浮现脑际,且禁不住寻思,先生当时不知在向随侍在侧的子路、颜回、子贡众弟子说些什么。如今已无人能回答这个疑问。颜回早已作古,子路、先生也相继仙逝,子贡如若依然健在,或可为我解答,可惜子贡远在异城,老朽又蜗居此穷山僻壤,无从得知关乎子贡的一鳞半爪。
何以事到如今才提及此类前尘往事?为何不于随时可以请益之时寻求解答?也难怪各位会怀此疑念。确是如此。
说也惭愧,蜗居此山约莫二十载之后,我始知初次遥拜先生之际,先生漫步之处就是葵丘。先生出生前恰好一百年之时(公元前六五一年),争霸中原的鲁、宋、郑、卫等诸侯列国,以齐桓公为盟主会于此葵丘,相约不筑曲防,以免黄河为兵家利用。我偶然得识一钻研齐国事迹之士,因而得此知识。
先生应知此类事迹,必是有意与门下弟子谈及此事,始才投宿葵丘所在乡间,并漫步葵丘山脚下。当时守着子路、颜回、子贡众弟子,先生不知何所教诲,巴不得亲耳听到。
以我所得知识,当时缔结盟约,素以宰牲以供歃血为盟,但相传此葵丘之盟却是去其夸饰,仅以盟约一纸置于缚牲之身。
关乎此项盟约,也不知先生有何垂示。即便此刻提及此事,仍以未能亲耳听到为憾。
想来齐桓公虽有最早称霸中原之说,先生并未重视于此。但对于其以盟主地位提出黄河之议,促成列国缔结不以其为兵家所用盟约这一点,先生必也曾真诚地致以敬意。在这项盟约缔结之前,黄河之水曾于无数烽火中被充当利器,田地、家园、聚落每每为兵家决堤而冲毁流失,不知牺牲多少无辜黎民的身家性命。
先生于五十五岁那年离开鲁国,周游列国凡十四载。我即是于先生离乡第五年于葵丘望师影而拜。且说在此十四年间,先生半数时间逗留卫国。近来我时时思忖,先生所以如此,必是有意促使得以自主使用黄河之水的卫国遵守不筑曲防的葵丘盟约;换言之,乃是刻意滞留以便监视卫国。不过,这纯属我臆测,尚请各位姑妄听之。
我不清楚齐桓公是什么样的主政者,也不明白先生对其作何评断。不过,在此席座上,吾等姑且视作先生对葵丘之会的桓公致以敬意吧。相信先生必也同意。据闻葵丘之会两百年来,虽然人事更替,历代诸侯均能恪守盟约,从不曾以黄河之水当作兵家利器使用。这或许表示,战乱中列国陆续覆亡,人也相继死亡,人性中却仍有值得信赖的德性。
先生一行于葵丘附近的村落住宿两夜,于第三天向宋都出发。五辆马车,先生乘其一,另两辆由自卫国追随而来的众人当中的某些人乘坐,剩下的两辆则用来装载行李。一行十来人,其中大半属卫国人氏,预定恭送先生至宋都之后再折返卫国。
途中投宿之处似乎均为当地权贵人家,且似已事先联系,所到之处接待事宜均已准备停当。只是除了先生及二三主要随从以外,其他皆须自行张罗食宿。
吾等三名临时雇佣,白天跟随一行人后面行走,进入预定住宿的聚落,随即前往附近各村去张罗粮食柴火。待得返回宿处,便又引火、烧水、协助烹炊,忙得不亦乐乎。
旅途中,我几乎无缘接近先生:既没能亲沐春风,也无法恭听教诲。吾等虽曾听说先生是殊异之士,却不知有何殊异之处。以吾等有限知识,只知先生曾为鲁国高官,亦为著名儒者。不仅是先生,在吾等心目中,以先生为主的孔门一行,亦来路颇为不明。
尽管如此,自此地至宋都的若干时日之间,吾等始终与来历不明的这一行人同行同宿,且与其中数人有所交谈,交谈对象以子贡居多。
抵达宋都之前约莫五天的行程里,只有那么一回,吾等可算领略到先生的不凡。进入宋都前一日,自黄昏起陡然雷雨交加,一行人无法赶抵预定投宿地点,只得于山脚觅一无人农家暂且歇息。说是农家,徒具屋顶土间,是连风雨都遮不住的一间破屋。
每当雷鸣电闪的瞬间,微倾着铺展眼前的原野,就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敢是济水的支流吧,横卧其间,河岸那头即是大半为密林所遮盖的大片原野。
每掠过一道闪电,河对岸的丛林里便升起一股黑色烟柱。闪电、黑色烟柱,闪电、黑色烟柱……这景象重复再三,最后,丛林上方黑柱林立犹似摊开一方帘子,于电光中乍隐乍现。这种景象不由人不认为河对岸的原野已然非比寻常地发生了天变地动。
我与另两名伙伴,原本避雨于主屋旁边的柴房,因为雨漏得厉害,遂移往其他人所在的主屋。主屋虽也破旧不堪,所幸土间宽大,还不至于直接淋雨。而奔入主屋的刹那,我看到了一幅异样的情景。
原来,先生端坐靠近庭院的土间一隅,背后端端正正地并坐着子路、子贡、颜回,以及自卫国随从而来的若干人士。每当电光闪现,端坐的这些人便明亮地浮现出来。我从土间的一个角落里望着这幅情景。
就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我生平第一次明白过来,世上竟也有自己想都不曾想过的一种人。人不知其何所思、何所为,只知面对天摇地动的雷电与豪雨,既不思躲避,也不图保身。彼等自管端坐那里,坦然迎接风雨雷暴。要说在这趟旅次中,我曾为此来路颇为不明的一行人所动,应是此刻。
如若没有这一夜,我只怕于宋都或陈都便已脱离先生一行,由此足见我当夜所见该是何其强烈,何其殊异,而又何其新鲜。虽然无法说明清楚,勉强道来,应是由于目睹生平无从想象的一种人,以及彼等异行,我内心自然而然衍生一种想法——即便在此不知为何而生的乱世,人或许仍有应该活着去思考的一些事情。
第二天傍晚,一行人抵达宋都,却不知为何缘故,改变住宿宋都的原来打算,也不进城,直接从郊外朝着陈都进发。这天深夜,遂于山间一个小村落住宿。
次晨,自卫国相随而来的众人,提前于此村落结束送行,匆匆返归黄河边上的家乡。原定偕往陈都的五辆马车和车夫,也不知何时已撤走,如此一来,顿成冷冷清清的一小伙人。除了先生以外,就只剩下子路、颜回、众弟子,以及吾等三名临时雇佣。
吾等无从揣测事情何以会演变成这样,只是模糊地觉察先生一行如今正身处不得不躲过众人耳目通过宋国的境遇。也就在此时,我方才明白以先生为主的孔门一行,未见得受所有邦国的欢迎。
约莫过去一个月,直到一行人于陈都寄居处安顿下来,始从子贡口中得知这次宋国事件的究竟。原来,随从先生而来的那批卫国人士,得知宋国一名颇具权势的人物桓魋对先生怀有加害之心,先生一行只得急忙避开宋都,乔装直奔陈都。
子贡又说,关于此事,当先生耳闻桓魋其人时,曾经言道:“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意思是说:天既然赋予我鼎革这个乱世的使命,桓魋之辈能拿我怎么样?我非常喜欢先生这句话。当然,乍听并不明白其意,等到随侍先生身边以后,自然而然能够深深体会这句话所蕴含的先生那份心意。真是恰如先生为人的一句话,除了先生以外,任谁也讲不出如此非凡的嘉言。
在先生类似诸多嘉言当中,这是我接触的第一句。由于在先生不得不出此言的这趟旅次中,我亲身随侍,这句嘉言对我具有特别的意义。
哦,这样?各位也知道先生这句“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各位搜集的先生嘉言里就有这一句?!真是可喜。不过,先生这些嘉言也不知经由何种途径,给牵引到各位手头上去的。想想,实在是件神奇而又可怕的事。
且让我言归正传。别过一干卫国人士,忽然变得冷清而又寒碜的先生一行,重新找来两辆马车,一辆供先生乘坐,另一辆则装载大小行李,一路朝陈都进发。子路、颜回、子贡三人随侍先生所乘马车之后,吾等三名临时雇佣则押运载行李的一辆。往常宋都陈都之间只有三四天行程,这回却耗费了三倍的时日。
我加入宋国运夫行列,与此行相反,由陈都搬运瓮缸至宋都,也不过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不想在此短短两月之间,路途景物面目全非,变化之大,几难相信是同一地带。一行人所到之处路塌桥毁,无人居住的村落增多,时时可见不知哪国的大小兵旅,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贸然出现。
一言以蔽之,于宋都与陈都之间时而潜伏地下,时而出现地面的那条无名大河,以及其若干支流流过的那片桐林遍布的大平原,已然完全变貌,成为看似不可能与战乱无关的蛮荒地带。
行走在此,虽说是颇多徒劳的跋涉,我倒是丝毫不觉疲倦,或许是置身于以先生为主的这一行人制造的某种特异气势之故。
一行人每天晨间出发甚早,大平原依然深锁雾中。上路以后,村落、桐林、池塘、河面始从雾里陆续出现。旅途的一日于焉开始。
无论午餐还是歇脚,吾等临时雇佣始终稍稍离开先生一行人而坐,但多数时候,总有人走近前来招呼吾等,过去与彼等同席。如此,吾等偶尔也加入先生一行,度过一段快乐时光。说到快乐,可真是快乐。哪怕进行的是吾等无法理解的深奥谈话,自也充分感受到参与的乐趣。而这一点正是围绕先生的孔门师徒所以为孔门师徒之所在。
托此之福,我不仅对先生,也对子路、颜回、子贡等人的性情,以及彼等各自与先生相处的方式,似乎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有时先生也会就座上所谈论种种,询问吾等临时雇佣。这时,先生总是不分彼此将吾等视同自己的门生,吾等受宠若惊,也觉受之有愧,感念之余甚而觉得为如此待吾等的先生,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每到傍晚,一轮皓月高挂天空,子贡于是前往附近村落安排住宿。我因多少熟谙此地农家情况,通常陪同前往。
住宿地点一经决定,吾等三名临时雇佣遂于人家前院引火准备晚餐。有时村中妇女也会成群前来帮忙。虽不知怎会如此,总之,彼等总是在明白了一行人乃不可怠慢的贵宾之后前来相助。饭后,村人且集拢过来,以当地民谣小调相娱。
无论如何,经历这种日子半个多月下来,无形中吾等临时雇佣必也成为孔门一员,甚至认为就此加入孔门也罢,想来怎会令人有此想法,正是孔门之所以为孔门吧。此时,先生应是六旬之年。子路五十一,颜回三十,子贡二十九,我二十五,虽然年龄参差不齐,各人却都不以为意,这也是孔门异常之处。
且说一行人结束为期十余天的旅程进入陈都之后,随即前往城外东南素以贤大夫闻名的某有力人士府第,接受款待。歇息几天,洗却长途奔波的疲累之后,吾等三名雇佣当中的两名宋国后生,遂返回宋都去了。至于我这蔡国遗民,一则出于自愿,加之无国可归,便以掌管杂务之分,就此留于孔门之中。
如此这般,先生在世的日子,我始终以一名杂役随侍在侧。
方才有人询及我参与孔门的经纬,以上所陈便是大致的回答。
此后,先生一行于陈都停留了三年,到得陈国成为吴、楚两国争夺之地,遂离开陈国,避往楚地负函。然而,此地也未能久留,终又重回一度寄居过的卫国。先生滞留卫国四载,鲁哀公十一年(公元前四八四年),于故国相迎之下,回到违隔十四载的故土,而后以一名经师度其晚年岁月。
诚然,就此结束今天的谈话似嫌尚早,我索性继续方才话题,摘要谈谈先生从滞留陈都、浪迹楚地,至重回卫国的种种。
于陈都,先生一行——有子路、颜回、子贡,以及我一共五人,自始至终备受殷勤款待的这个人家,乃是官衔司城,性情温厚笃实,素有贤大夫之誉的一位人士。
吾等于邻接其府第之地,各自分得以低矮土墙隔开的屋宅,附近尚有每年秋季均有候鸟飞临的池塘。这样虽在异域度过三载,却也可以说一年四季都过得安恬悠闲。
不用说,其中要数先生的客馆最为宽大,围绕着中庭设有若干房屋,既可用于集会,也是可以容下二三十人的讲坛。此外当然少不了厨夫与仆佣。
子路、颜回、子贡不用说,我亦每天早晨前往先生客馆侍候,在那儿度过大半工夫。也不知把孔门一行误认作什么,从祭祀到天候、农事,甚至符咒种种,每日总有人拿诸多杂事前来求教。其中多属男子,坤道亦有。
每遇此事,通常由子路、颜回、子贡三人分别应付,无奈多半无能处理,最终还得烦扰先生。众弟子把得自先生的解答,再以易于明白的解说转达给前来求教的男男女女。
在先生的客馆里,打扫庭院、整理花木不用说,我是里里外外跑腿做粗事样样包办,但只要一得空闲,就旁听先生传道,或是见习一番子路等门生的作为。这是我过往生涯里从未经历过的一段充实日子。
在这种生活当中最令我感到惊讶的,莫过于先师孔子对现世诸般知识之渊博与造诣之深。先生有时径自到求问者身边,躬身指引农事或关乎祭礼的细微末节。先生曾经说他自己多能粗鄙事,而对于许多杂务,确是灵巧老练。
停留陈都半年以后,先生开始受邀造访宫廷,每月总有两三回陪陪湣公;或是宫中召集百官,请先生开讲授道,详情却不是我所能知晓。
每夜晚餐后,总有围绕着先生随意闲谈的一段时光。起初只有子路、颜回、子贡,再加我,算是自家人的团聚时刻,不久,陈国若干年轻官员也开始加入。但座上的团聚气氛并不因此有些微改变,只觉单是置身其间,便已心平气定、兴致高昂,巴不得生生世世永坐于此。
在此席间,子路曾经提及如何侍奉鬼神亦即死者亡灵的疑问。先生就连说生者都无能侍奉周全,何以侍奉死者亡灵。子路又问,那么死究竟是什么?先生答以未知生,焉知死。情况大致如此。
一连几夜,这个生生死死遂成为席上聚谈的话题,对于先生所言,各自谈论所感,乃至抒发一番对生死的知解。而后以先生为首,众人再彼此申述同感或相互批驳。
每当聚会结束,步出先生客馆返回宿处之际,仰首所见夜空分外美好,恍若置身梦境。
偶尔子路、颜回、子贡、我等也会齐聚一室。这时多由年长的子路总揽一切。
先生究竟基于何种想法,来到陈国这么个区区小国?又准备停留到何时?
子路提出此问,与其说是难题,倒不如说是麻烦,谁都无法即刻作答。
子路于是说:“先生原想拯救被吴、楚两国交相欺压的这个邦国,也以为可以做到,才会一出卫国即直奔陈国。然而半年过来,才发现要拯救陈国何其艰难。夹在吴、楚两大强国之间,这个老朽的小部族随时都会为其中一方所灭。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麻烦的是一经来此,就很难离开,总不能因为这个邦国随时有灭亡之危,就弃之而去,尤其平日又备受其殷勤款待。先生目前所烦恼的便在此。来是来了,却是想走也走不成了,如何是好?”
子路说这话时好像甚为快乐。敢是想象着先生愁困的模样而快乐?我虽极少与年龄相差很多的这位先生高徒交谈,但以相隔一段距离所见所知,只觉这正是子路洒脱、爽快的地方。想必他是有意要好生听听子贡准备如何卫护,以及颜回如何解救坐困愁城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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