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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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这个山村属鲁国的小国。难民们每天二十群、三十群,无目的地通过这个地带,向北走去。通常每群十至十几人,夫妇二人按照农村中常见的家族构成拖老带小地途经这里。难民们带的粮食不足,看上去他们个个疲惫不堪,不论是老年人还是年轻人,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无精打采的。
在难民北上时期,在一个夏季的一天,山村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实在惨不忍睹!”这个山村的十几名有志之士商量了一番,将村头的二、三栋旧屋加以修缮,并拿来了寝具、炊具、餐具,把这几栋旧屋变成了临时的“难民收容所”。在这里,这些村民们自告奋勇地照料难民,给他们分发食品,给老人和病人以特殊照顾。这多少帮助他们恢复了疲劳,使他们能够向着北方的目的地走去。我也自愿参加了救济难民的工作。整个夏天,我们替换着到“难民收容所”工作。
夏季一过,通过该村北上的难民少多了,只把一栋房子用作“难民收容所”就足够了。秋风瑟瑟,最后连唯一的一栋“难民收容所”也关闭了。为便于明年夏季继续开放,我和其他三个男人和三个女人清扫“收容所”。
当工作扫尾时,已近黄昏,而且下起倾盆大雨来。隆隆雷声不时从远方传来。年长的我和三个女人比其他三个男人先离开“收容所”,且备有雨具。剩下的三个男人继续完成清扫工作。我与三个女性被大雨浇得水湿,活象个落汤鸡。电光闪闪,雷声隆隆,为躲避雷雨,我们只好来到路旁的一间木屋里,待雨停后继续赶路,到家时已是深夜了。
而留在“收容所”完成最后清扫工作的三个男人的情况如何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翌日清晨,在“收容所”前的空地上,竟躺着他们的三具被雷击毙的尸体。估计他们是打扫完房间、锁好门,临离开时正好赶上雷电交加而不幸遇难的。他们为了帮助他国难民,整个夏天都在辛辛苦苦地工作。夏去秋来,“收容所”关闭,为善始善终,为来年再开“收容所”做好准备,他们一直在清扫房间,直到最后完成,很晚才离开这里,准备回家。谁能想到,他们竟在忙碌了整个夏季的广场上被雷击死!死时一人仰面朝天,两人俯伏在地。连抗议上天、控诉上天的时间都没有!这难道不是天命吗?而我与其他三位女性,只是因为先走了一会儿,就幸免于难。如果那三位男人遭雷击而死是“天命”,大概我们几个人的幸存也是“天命”吧?我们应进一步深入思考孔子关于“五十而知天命”的含义。
归纳起来,孔子的这句话有两重含义。其一,孔子五十岁时将自己所从事的工作视为天赋予的崇高的使命,欣然接受这一使命,竭尽全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力避各种干扰和不幸。其二,事情的成败全在于“天”的安排,个人无能为力。不管你从事工作时怎样富有使命感,也不管你如何努力,事情的成败与否是另外的问题。可能成功,也可能遇到意外的障碍而失败,一切都是天意,个人毫无办法,个人只管努力、奋斗。我们所做的事不论如何正确,如何光明正大,能否成功,一切听天由命。当完成一项工作时,法理解的。人们必须经常想着,要光明正大地生活,尽管不能断定天给予援助还是干扰,但人生在世就要光明正大。天无疑会嘉奖这样的人。所谓“嘉奖”,也就是天夸一声“好”。天上地下都一样,都有春夏秋冬,都有万物生长。四季不停地运行,万物不断地成长。天赋有多种使命。你干得好,天给以赞许,这当然好了,但如遇到上述种种不测情况,就是上天也难以处理周全。而人对天无论希望什么,期望什么,都是无理的。
前面已经讲过,孔子经历了十四年的中原流浪生活后不得不返回祖国鲁国。“五十而知天命”是他返鲁后不久回顾多灾多难的五十载悠悠岁月时发出的感慨。当时孔子五十岁左右,还年轻。他把自己所从事的事业视为天赋予的使命,并且认真地、努力地工作,以求在政治方面有效地治理国家。但是,事与愿违,在鲁国帮助君主治理国家以失败而告终。尔后,孔子不得不离开鲁都,踏上周游中原列国之途。
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当时的情况:“天”有作为“天”的考虑,人们自己往往不能如愿以偿地进行工作,对此,当时自己还不能理解。孔子回顾五十岁的自己时感触很多。后踏上周游中原列国之途,长达十四年之久。然后又重返故土鲁国。绵延十四年之久的中原之行对于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现在想想看,仿佛是以中原之行为巡回舞台,自己与后怀旧时谈及“五十而知天命”。这句话蕴含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沉甸甸的!孔子的恼怒、善悦、对天的挑战、不为人知的悲凄,统统交织在这句话中!这句话包含着五十岁至六十岁这十几年间的孔子!这句话是孔子献身事业的伟大名言,脍炙人口。
“知天命”并非易事,作为人除了好好生活之外,一定要选择带有天赋使命的工作来干。同时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即使如此,也许得不到来自天的支援。岂止是得不到支援,有时还会有障碍呢!人如果持上述态度对待人生,肯定会成为少有的强有力的人!如前所述,也许天在哪里给你以赞许呢!不过,不闻其声,不见其貌。
占间刚才鲁都研究孔子的一位年轻人提出了一个新问题:“我们在搜集有关孔子的资料中发现有位叫伯牛的人。他患有麻风病。孔子去探望他时说:‘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如果有谁了解有关这方面的情况,请谈谈关于伯牛以及孔子与伯牛的关系,好吗?”我所了解的情况是,伯牛是与颜回、闵子骞并驾齐驱、德行很高的孔子的得意门生,原名冉耕,字伯牛,年龄比孔子小七八岁。周游中原列国返回鲁国时,孔子六十八岁,伯牛也大概超过六十岁。孔子探望躺在病床上的伯牛时说:“亡之,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谁那里听到过孔子的这句话。如果伯牛听到孔子这句话肯定会感激涕零的。我当时是这样想的,现在也是这样想的。“斯人也”是从孔子那里据说伯牛听到孔子这句话时哭了。如果伯牛哭了,那么先于伯牛哭的无疑是孔子。。
估计孔子说“斯人也”,哭了;说到“而有斯疾也”肯定也哭了。
孔子就是这样的人。
前面提及的这位研究孔子的年轻人又问:“孔子这句话是探望伯牛时即席说的,还是探望后回到家中的某一个时候说的呢?”这个问题难以确切回答。当时情况不明确,究竟是孔子一人前往探望伯牛,还是有人陪同?如有人陪同,那又是谁呢?通常孔子探望患有传染病的伯牛时,总是一个人。此外,还有一种看法是,如果没有非常特殊的关系,是应回避探望伯牛这个传染病号的。由此可以看出孔子的心地是何等的善良,对人的关心是何等的无微不至啊!“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这句话应是孔子在探望伯牛、握着伯牛的手时发自内心的感慨。伯牛很快成为故人。伯牛的病故,的确是命运,是“天命”!身我没见过伯牛,说不定也应该去探望伯牛。伯牛去世很快,我不了解他的晚年,只知道他是鲁国人。如果年轻后生了解晚年的伯牛及其病亡的有关情况的话,请告诉我。在诸位的鼓励下,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曾在孔子身边生活过的人,有责任多少整理点材料,为孔子研究尽绵薄之力。
有人还提出:如何理解“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距”以及这两句话与“五十而知天命”这句话之间的关系?对此,研究孔子的年轻人发言说:“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距”,都是我们最早听到过的,不想对此发表任何感想和意见。诸如“十五而有志于学”早在几年前就在年轻人中间流行开了。至于这句话是孔子何时何地讲的,就不清楚了。作为会议主持人,作为周游中原列国直至晚年一直陪伴孔子的我,谈谈自己对这一问题的看法。“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距”。孔子的这些话说得是何等好啊!“六十而耳顺”,是指人到了六十岁,就什么话都能听得进去了。“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距”,是说人到了七十岁,在已往“而立”、“不惑”、“知天命”、“耳顺”的基础上,任何想法和做法都不会越出仁道原则和周礼所走的规矩了。我想,在世界上能说这样话的人,无论如何是不多的。仅从上述几句话即可看出,孔子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在自古代以来的漫长历史上可谓廖若晨星。孔子本人就是“六十而耳顺”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是“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距”这极少数圣人中的一个。我认为古今中外没有谁能比得上他,他人品高尚,超群出众。无论六十岁、七十岁,还是从更年轻的时候起,孔子无论干什么事都不会误人歧途。他无论从谁那里听到什么,都能坦率地接受下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孔子就是这样的人,是这样非凡的人!问题在于这两句话是谁说的?是孔子本人讲的还是孔——子的弟子赞扬孔子而讲的?因为今天参加座谈的没有子路、子贡、颜回他们。如题继续研究下去吧!现发表五篇《我的天命论》,作为今天集会的总结。既有村中老人的《我的天命论》,也有来自鲁都的年轻人的《我的天命论》。文中谈了各自对“天命”的理解,非常精采,值得一读。现择要如下:
一、无论怎样尽人事,鉴于不可知的理由和原因,事情往往不能象预料的那样获得成功。这就是天的作用,即所谓“天命”。在我们的周围充满各种各样的“天命”。我们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生都必须与“天命”作斗争。(如上所述系一青年的天命观)一生死在命,贫富在天。人的因素难以起作用。不能总是期望长寿、富贵、飞黄腾达。如果它们降临到你的头上,也是不知不觉中到来的,是天赋予的,并不是你有这方面的希望,它们就会到来的。天何时赋予长寿、富贵、飞黄腾达呢?这个问题难以判断,因为天也可能是反复无常的。人们相信自己,只管努力奋斗,不考虑能否成功,一切由天安排。将天赋予的成败置之度外,毕生在努力,奋斗中度过。。(如上所述系两名四十岁左右村民的天命观)
—人们所做的事只要符合“道”,不管在哪里,都可不感到孤独了。
自己没有妻室儿女,没有任何亲人了。
以到天在一角能清楚地了解我所想的,看到我所干的,我也就不感到寂寞和孤独了。
(如上所述系一位步履维艰的山村老人的天命观)
我最喜欢的孔子的一条语录是:“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就是天,它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从上面俯视人们在干什么。尽管如此,愚蠢的人们却到处都在争斗与杀戮。
(以上所述系一山村老人的天命观)
第三章
已经深秋了,也许是为了欢迎诸位光临,从昨夜起,寒风减弱,气温回升。今天天高气爽,是晚秋季节最好最舒服的一天。想必溪谷两旁已层林尽染,红叶如舟。
我生长的地方是现在已亡的蔡国。新蔡的桐树很多。秋风烧红了山野。它的美丽令人赞叹不已。
和平时一样,今天还是由我来主持会议。前次大家和村里几个老人长谈了“天”与“天命”。这一问题本以为一天就可以结束,但总觉得言犹未尽。可能诸位也都有同感。不过我看有关“天”与“天命”问题的讨论还是暂时告一段落吧,以后根据需要再议,大家觉得如何?上次散会时,大家提议下次探讨“孔子得意门生”。这个问题和“天”与“天命”不同,很有谈头。
现在由监事开始发言。近三四年来,研究子路、子贡、颜回这些孔门第一期高弟子的风气很盛。他们随先师孔子十四年中原奔波后,回到了鲁都,然后一直侍奉孔子到终年。三人中,颜回先于孔子逝世。与孔子一同回到鲁国的子路不久应召侍候卫国的大夫孔,后被卷人其内乱而殉义。子贡自荐当了孔子教团的厨师。老师孔子逝世时,其葬礼由他一手操办。他还在孔子墓侧服丧达六年之久。
有关孔子高弟子的资料,现在正在从各方面进行搜集。对孔子,特别是其弟子的研究显得十分重要。有幸的是,我们的研究可以得到详细了解孔门之事并与孔子高弟长期同甘共苦的德高望重的姜先生各方面的指导。
今天又有一个由二十余人组成的团体来到这里向姜先生请教。无论是孔子在中原长期奔波的遭遇,还是他晚年在鲁国讲学的情况,都可得到姜先生的赐教。参加今天聚会的成员都希望以后能在姜先生的指导下,正式开展对孔子的研究,相信这一研究一定会取得成果。
上次,我们提出请姜先生谈谈对子路、子贡、颜回的看法。这是自去年以来我们最大的愿望。刚才我们二三个监事商量,如果有可能的话,今天就请姜先生满足我们的愿望。
一刚才听了监事的一番恳切的话,我深感不安。我这个连孔门弟子都算不上的人,对孔子高弟的看法说不上对你们有什么作用。但既然你们如此诚恳,我不能辜负大家的心意。这使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请允许我把过去的逸事作为今天集会的话题。望那么,首先说些什么呢?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嘛,大家共同探讨。
一那么我就单刀直入了。首先请允许我提两个问题:孔子在子路、子贡、颜回这三个人中对谁评价最高?孔子最爱谁?
您的提问很难回答,但您提的问题很重要。先师孔子在三个高弟子中对谁评价最高?对谁最爱?这确实是两个难题,不可能简单地找到现成的答案。但这两个问题对研究孔子的高尚人格是不能回避的问题,应该作为研究的重点。我也很关心这些问题。
当年在中原奔波时,我偶然考虑过。孔子回到鲁国后,子路、子贡、颜回都还健在时,我考虑过。就是在今天,虽然他们都早已过世,但我的心情仍不平静,不时地还是在考虑。我常常回忆往事。
老师孔子既树子路和颜回,也树子贡,对他们三人都很好。但我认为,子贡是无人能代替的。当时,哪位弟子最受到孔子的青睐,这对孔门弟子来说简直是生命攸关的大事。在孔子逝世已三十三年的今天,关于这个问题,逐渐已形成成熟的看法。孔子最信任谁,他把谁作为他逝世后的继承人,他把后事托于谁,我们对孔子的内心大体上也能悟出几分。
但我现在暂不说明,等到今天会议快结束时再发表我的看法。
出席今天会议的几位年轻人对老师孔子及其高弟的情况不直接了解,看来只能从史料着手。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研究出来的成果也许更加可靠。因此,我想先听听各位对孔子及其弟子的高见。请诸位各抒己见。
现在,有几个人举手。请从那位开始?
一约二年前,在鲁都的孔子研究家的集会上,研究对象集中与孔门高弟颜回。研究颜回的人数有十几位,我谢谢。今天第一次听说在鲁都有那么多青年研究响。我相信今后证明这一观点的例子还会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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