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9章

上一章 下一章 首页
谈及“逝者”这一话题时,子路及其他弟子的情况似乎与我们想象的不同。
他们虽说不上无知,但话语往往很少。
孔子葬仪完毕后的当夜,我看了一眼充满服丧气氛的草屋后,立即离开了那里,象梦游患者一样,摇摇晃晃,迷迷糊糊,漫步而行。
#前面已经谈过,我离开鲁都,走到郊外,毫无目的地走在原野上,走进一个山村,然后又走出来,快到黄昏时,来到流经原野的河畔。
这些情况都是后来回忆起来的。
确切地说,知道离开鲁都,尔后似乎只记得站在被夕阳染红的原野上,此外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突然醒悟时,却又不知在哪里。
夜幕降临时,我坐在大河畔的长堤上。
我望着这渊源流长的河水,不由自主地想起孔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并不禁脱口而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时此刻我的感受与孔老先生若干年前的感受是相通的!
的确,消逝的时光就如江河流水啊,昼夜不停地流走了!
而人的一生,一个时代,人类创造的整个历史,不正象水流不息的江河吗,流啊,流!
没有停顿,不知停顿。
此时此刻,在变化万千的历史长河中,又漂流着多少孤苦和荒凉啊!
真是数不尽,说不清。
尽管如此,它依然滔滔不绝,最终注入大海。
而人类创造的历史就是一条历史长河,人们从远古时代起梦寐以求太平盛世、“世界大同”的实现,并为之奋斗不止。
奋斗,唯有奋斗,必须奋斗,别无他途!
#有孔子伫立河畔,触景生情,不禁脱口而出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句话,恐怕也是基于这样的心情和胸怀吧!
围绕孔子的这句话,我想啊想,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思考了多少时间!我终于得出结论: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继承孔子的事业,走孔子的道路。
孔子走过的路,颜回、子路走了。
子贡也是走的这条路。
我也将按照自已的方式沿着孔子的道路走下去!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伫立河畔,直至夜幕降临,完全笼罩了广阔的原野。
我本人成不了亡师所期望的那种人。子路、子贡、颜回都是具有很强个性的优秀弟子。我与他们不同,毫无长处,不过是个真正的“姜”、“老姜”而已。然而,善良的孔子却总是庇护我说:“这样好,这样好。”隐居于深山老林,耕耘小块土地,以不玷污自已的方式生活下去,可以的。遇到不幸的人,则怜之,照料之;若遇到食不果腹的难民,则与之攀谈,问寒问暖,尽量给以关照。
在孔墓旁服丧三年后的当夜,我感到十分孤独,反复思考着自己在这个乱世中的生活方式。
在孔子逝世后的一段时间内,“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作为孔子具有代表性的人生观或座右铭,受到了许多门弟的欢迎和其他许多人的关注,认为这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孔子的这句话,是对自己已经年迈发出的感慨,也是对自己一生中一事无成而深感悲伤的情绪的自然流露。短短一句话,蕴藏着孔子多少孤独、凄凉和悲哀啊!
这句话使我们感到,孔子也是人,孔子极度困惑的面目表情似乎就在我们的眼前浮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句话交织着极为复杂的思想感情,可以做各种理解。既可解释为本人对人生的咏叹,又可解释为对他人的严格的教诲。人生如流,流啊,流,没有尽头,构成一幅长长的、美丽的画卷。
我见到了接受“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一严格教诲的人们。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理解的:人生是短暂的,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尽头,就如条条涓流归大海。因此,人们在短暂的一生中应勤奋地学习与工作,不能有片刻的怠慢和停滞。以上看法既粗浅又杂乱,好在总算是个人的一点看法吧。
我在说这些话时,脑子里经常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孔子生前与子路、子贡、颜回等人谈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句话时的动人情景。当时,我在一旁静听,感到这句话非常有魅力,朗朗上口,明快有力,激动人心。这句话,表明了孔子相信人、相信人类创造历史的博大、坦荡的胸怀和伟大的人格!
从孔子举行葬礼之日起,不知不觉三四十年过去了。我一直生活在深山老林之中,从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句话中获益非浅。有时,我伫立在蜿蜓曲折、奔流不息的江畔沉思。
—聚集在这里的年轻一代继承了孔子的思想,还有子路、子贡、颜回以及其他众多的孔子门弟的思想。这些思想就如江河流水,流啊,流啊,在运动中扩展着河的宽度,一直奔向大海。
诸位特意到这里来,也可能收益不大。不过,对我来说,倒是少有的充实和高兴。如果子贡健在的话,也该是七十多岁的人啦,他是十年前在齐国去世的。在陈国、蔡国的田野上挨饿的人们早就离开了人间。现在,只有我虚度年华,还活在深山老林之中,于心有愧啊!
下面开始谈关于“天”和“天命”的问题。孔子晚年在鲁都讲学馆讲学,许多弟子前往聆听。我曾听他说过自己“五十而知天命”这句话。但是,关于“天命”的含义是什么,他没有作任何说明,也没有发讲义。
孔子周游陈国、蔡国的前一年,也就是身居卫国时,曾想访问北方强国晋国。遂在子路、子贡、颜回陪伴下,向黄河走去。临到黄河边获悉,晋国突然发生了政变,两位贤大夫身亡。孔子一行遂中止赴晋,临河咏叹道:“美哉水,洋洋呼!丘之不济此,命也夫!”世这句话,我是从跟随孔子的子贡那里听说的。
当时,每当我听到黄河这一伟大的名字时,总会想起“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命也夫!”除孔子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说出如此简单明了的话来。孔子本想渡过黄河,而到了渡口,终又未渡成黄河。这都是“天”和“天命”的安排啊!尔后,我与孔子仅见过一面,他情不自禁地喊出:“命也夫!”那是在负函的一个夜晚,我在路旁为昭王灵极送行的时候。
现在看来,这一夜对孔子来说简直太不容易了!这是他一生中再一次难忘的一个特殊的夜晚。
孔子在陈都滞留大约四年,尔后不辞远道来到负函,以谒见楚国当权者昭王,以最简朴的方式谒见,除此之外,别无他求。现在的我,很理解这一点。为此,孔子不远千里来到异国一楚国领地负函。对于孔子来说,这简直是异国中的异国。
在异国的深更半夜里,就如晴天霹雳,突然出现在孔子面前的竟是昭王的驾崩!孔子决意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上天赋予的使命,在认定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地、踏踏实实地走啊,走啊,途中曾不止一次地呼喊:“命也夫!”这就是“天命”,所谓“天命”,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我离开深山老林的村庄,假如选择一个访问地点的话,就选择孔子曾经生活过的负函。只有在那里才能再次亲身感受到孔子所说:“命也夫”的内含。
上次访问陈、蔡交界地带的负函是鲁哀公六年(公元前年),自那时起转眼间已过去四十三年了。现在的负函不知成了什么样子?负函这个地名已不复存在,它已与附近的村落合并,住在那里的人们也许完全分不清蔡国人和楚国人了。对此,人们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
有名、无名的数十、数百个中原小国相继消失,现在仍在继续消亡中。因此,负函的消失并不奇怪。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到负函去看看。
四十三年前的夏天,在一个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们走在负函的大街上。孔子先生就走在我们的中间。当时在一起的还有子路、子贡、颜回,不过,他们已先后离开了人间。了解那个夜晚的,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特别的夜晚,漆黑漆黑的,天上没有一点星光。孔子先生和弟子们没有任何期待,怀着同样的心情,走在负函的街道上。正是在这条街,孔子曾与叶公见面。叶公问政,孔子说:“近者说(悦),远者来。”(“要让近处的人安居乐业,同时让远处的人乐意来投奔。”)
四十三年前,在遥远异国的负函的夜晚,天将昭王之死这一意想不到的事件作为“天命”降至人间。裡孔子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默默地为昭王的灵枢送行,然后又默默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当时我在左边,与老师并肩而行。我以前从未这样陪伴老师走过,后来也不曾有过,只有那天夜里。尽管老师在街上行走,我似乎觉得老师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特别是叶公传达昭王驾崩的消息以来,我一直带着这样的想法,陪伴在孔子的身旁。
“丘不能被昭王谒见,这是命运!”恐怕当时孔子就是这样想的。
孔子到住所后,没说一句话,呆呆地望着夜空,坐在走廊的一个角落里。
但我们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说:“不回去!不回去!”并提出了下一步的行动宣言。
但孔子命令大家准备离开这里。现在看来,孔子的这一命令是为了不使我们灰心丧气而经过周密考虑了的。
这里需要重提的是,那天夜里对于孔子来说究竟是个怎样的夜晚呢?
请诸位再次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吧!
孔子告别鲁都,告别家乡,告别了众多的门弟,抛弃了作为政治家、教育家的地位,只带着三四个门弟,进入一片荒凉的中原一带,陷于兵荒马乱的漩涡之中。当时,孔子先生的心境如何,我们不得而知。大概是孔子认为本国改革无望,遂进入中原。在卫国滞留四年,孔子是怎么想的呢?若不了解孔子在这一时期的生活,对孔子当时的想法也就无从了解。如果说在陈都滞留四年是为了求得被昭王接见的机会,那末,在卫国滞留是为了什么目的呢?我看是出于无奈。尔后,孔子欲投奔晋国赵简子。孔子正要到晋国去的时候,听说赵简子杀害了两个贤人,所以孔子又不想去晋国了。孔子认为没去成晋国也是命运。孔子是将中原霸主楚昭王作为敬仰对象来对待的。将一切希望寄托在昭王身上,遂流浪中原,没料到昭王突然驾崩,孔子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因此,在为昭王灵枢送行的负函之夜,对孔子及其强韧精神的最严酷的考验。
不久,孔子结束了长达十四年的漂泊不定的生活,再次回到家乡鲁都,开始了他的讲学活动。其决心变换之快,是其他任何人所无可比拟的。回鲁讲学的决定是孔子给昭王灵枢送行后至返回住所的途中这么一小段时间内做出的。与“天命”搏斗!一想到那天夜里的情况,一种异样的想法便由然而生。在那种具体情况下,一般人即使产生自杀的念头亦无可非议。但是孔子却从未说过一句示弱的话!孔子承认命,但一生与命抗争,决不向它屈服!
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更半夜,孔子并不是作为失败者走在负函的街上的。对于天命,他昂首朝天,猛击战鼓,命令部属:“归与!归与!”当我再次在深夜走在负函的街上时,也象那天夜里的孔子一样,思考着所谓天是什么,所谓天命是什么。
当时,孔子还曾说过:“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说什么来么,还不是一样有春夏秋冬,有万物生长么?天说什么来么?”)然后,孔子又说过:“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在一个漆黑漆黑的夜里,孔子认真地思考着关于天和天命的问题。在同样的夜晚,我也认真地思考着同样的问题。要是能再次访问负函,在深更半夜再次走在负函的街道上,该有多好啊!
以前,也有人提出过关于天和天命的问题。这个问题既宏大又复杂。我等之辈是无法完成的。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还是往后拖拖为好。而且,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老实说,从昭王驾崩,我们深更半夜在负函街道上行走之时起,自隐居于深山老林以来,我一直在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从未间断过,但也没考虑出个结果来。只有等待再赴负函在深更半夜的再思考了!
但是,谁又能知道,这样的机会啥时候才能等到呢?
因此,在成熟、恰当的看法产生之前,我还是先将自己的一些想法披露出来,供诸位参考。
孔子晚年曾对他的许多弟子说过自己“五十而知天命”。
关于这句话,我是这样理解的:孔子五十岁时,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将自己身边的每件事都自觉地作为天赋予的使命,以此要求、约束自己,不是受谁委托、接受谁的命令,而认为是人生的享受,是活在世上应该做的。
但是,天赋予的工作并非受到天的保护。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预料不到的障碍和危险,不知什么时候中途夭折。
我们只是生活在大自然中的渺小的人类而已。
意想不到的困难,即使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到来也不是不可思议的。
因而对于天赋予的使命,要不惜任何力量努力完成。
渺小的人类作出的微不足道的努力,只有一次次地坚持下去,人们所期望的幸福与和平的时代才会到来。
正如上所述,就是孔子的想法。
“知天命”还可作如下解释:将自己所从事的工作看作是天赋予的使命,这是其一。
与此同时,工作被置于天的不停的自然运行之中,除此之外,一切都不能期待顺利进行,意想不到的困难,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刻,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
这两条合在一起,就是“知天命”。
即使自己尽做好事,但连本人明日能否继续存在下去亦无保证。
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都可能会到来。
吉凶祸福的到来与是否做得正确之间并没有多大关系。
投身于伟大的天赋予的使命中去,成败任天安排,自己只管坚定地走自己认准的道路就是了。
这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除孔子之外,任何人都不会有这种觉悟。
孔子曾经说过,在十四年的漂泊生活中,曾遇到过无数次困难,那时难道没有天吗?
现在为什么还有人挨饿,还要死人呢?
我也曾经有一次听到孔子说过这些话。
我想,孔子说这些话,也许是为了激励别人,或者是为了激励自己吧!
他内心里所想的是挨饿的事和死人的事。
他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所走的道路是那样的容易。
自离开孔子后,每每想到孔子,我就感到凄苦难忍。
现在司仪宣布休息,那就请诸位先休息一下吧。
关于天命的问题,据了解,大家准备了许多很好的发言。
由于时间关系,还是请大家把发言内容归纳一下,集中谈几个问题吧!
(三)好了,休息完毕,现在让我们接着刚才关于天命的话题谈下去吧!
今天,诸位在此聚集一堂,还有附近村庄的十几个人也来了,他们聚集在一所矮小的屋子里,正在旁听大家的发言。
有的人还在休息前就开始旁听诸位的发言了。
请大家谅解。
今天在座的有一个是孔子生前熟悉的人,还有一个是曾在鲁都讲学馆聆听过孔子讲学的人。
现在这两个人都耳聋,腿脚也不怎么好。
他们对孔子都有所了解。
因此,在村子的集会上,他俩总是坐在特别的位置上。
到会的村民大部分是中年和老年人,还夹杂有几个年轻人。
这些人也可以参加讨论。
有鉴于此,下午这间陋室多少有些乱,请谅解。
接着,大家围绕着天命问题进行探讨,直至天黑。
关于孔子“五十而知天命”这句话如何理解,诸位表现了浓厚的兴趣,休息前已发表了各种不同的感想和意见,但这些意见还有些乱,还不够条理,有待进一步整理与归纳。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