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边的广场上，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
一会儿，身着戎装的叶公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说：“十二日，昭王从城父基地出征，在大冥地区与吴军展开大战，战斗从十三日一直打到十四日，双方各胜一场。
十六日早晨，昭王为了准备下一次战斗，率兵离开战场，回到了城父基地。
当天夜里昭王因病去世。”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地低下了头。
“昭王去世后，我们决定拥立惠王。
现在昭王之死尚未对外公布，准备将遗体从城父运往都城郢。
不久将路过负函，我在这里迎接昭王遗体，一起前往都城。
然后，在都城发布昭王去世的消息，随后举行葬礼。”
说完这些后，叶公语气一变说道：“因此，你们万里迢迢来到负函，为了见到昭王，一直等到现在，但最终还是没有实现这个愿望，昭王自身也一定觉得非常遗憾。
不久，昭王的灵枢将经过这里，希望你们一起送一下。”
说完，叶公马上离开了我们。
不一会儿，我们认识的一个检查所的人走了过来说：“那么，请吧！”
说完把我们从叶公馆带出来，到了相当远的一条小路的旁边。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大概也是要送别昭王的人，大家都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不久，一支百余骑的马队从我们面前通过，接着是步兵队，我们也和其他人一样，在步兵队通过时，一直低头相送。
昭王的灵枢大概就在这步兵队伍当中吧。
然后，跟在后面的又是一队骑兵，我想那大概就是叶公率领的骑兵吧。
那天回到馆驿里已经是大半夜了，弟子们在可以仰望夜空的房檐下找到一块地方，围着孔子坐了下来。
那天晚上，子路、子贡、颜回，都好象有话要对孔子说，我也不例外。
现在，由于昭王的死，可以说已经失去了再在负函待下去的最大的一个条件了。
但是，如果放弃楚国，而后去哪里好呢？
应该去哪里？
这一问题谁都没有勇气在孔子面前提起。
后来，大家交谈以后才知道，在那个特别的夜晚，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聚到走廊上，想了解一下孔子此时此刻的内心世界。
—那个时候，孔子坐在摆在走廊一角的座位上说：“现在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愿望。
刚才在送完昭王的灵枢来到这里的一路上，一个愿望充满了我的内心，现在我要告诉大家。”
说完，孔子仰望漆黑的夜空，整理了一下自已的思绪，开口说道：“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留在家乡的孩子们，你们有美好的理想，远大的志向，你们在编织着自己美丽的生活画卷，却不知如何去完成它。”
说完，孔子又慢慢地用日常语言把这段话重复了一遍。
接着，孔子说：“大家都需要我们，回去吧，我们现在就回去，帮助他们选择自己该走的道路。”
孔子说话的时候，弟子们谁都不发言，始终沉默着。
由于不知如何说好，也就只好沉默不语了。
这时，孔子对子贡说：“我们尽快从负函出发，再次前往陈国都城，如果能平安进人陈都，就向陈都的熟人告别一下，然后去卫国的都城。
进人卫都时，也许已经是年末了。
但是，我想不能迟于那个时候。
现在立即作一下从负函出发的准备吧。”
直到此时，子路、子贡、颜回还在沉默着，大概他们都无法相信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等到大家发现时，孔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去了。
发现孔子走了以后，子路首先半喊着说道：“回去吧，回去吧！啊，那朝气谁也比不上孔子。”接着，子贡又说：“回去吧，回去吧，那智慧，那刚强，谁也比不上孔子。”颜回也说：“回去吧，回去吧，那诚……谁也比不上孔子。”孔子今天晚上一定是一边走在那死一般沉寂的夜幕下的负函街道上，一边想，就这样徒回三个人，最想说的而又没有说出来的话。“回去吧，回去吧！”孔子一定是替他们三人着想，才说出来这番话的。谁都无法断定是不是昭王突然的死对孔子的心情产生了什么影响。
孔子在作这次中原之行前，曾打算见见晋国的当权者，但当我们来到黄河渡口时，听说那里发生了政变，于是取消了过黄河的打算。那时孔子说：“真美呀，滔滔的河水。”但我的孔丘却不能渡河而去，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啊？这件事我是从子贡那里听到的，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连续三年一直寻找着拜见楚昭王的机会，可最终还是没有实现，这是不是也是命该如此啊？我想这种宿命论的想法对孔子作出“回去吧，回去吧”的决定也多少产生了一点影响吧？
叶公参加完昭王的葬礼，从楚都回到负函时，已是十月中旬了。这一天孔子率弟子来到叶公馆，同叶公最后话别。之后，就踏上了前往陈都的旅途。从这里一直到新蔡，走的都是同上次来时完全一样的路。从新蔡开始，我们没有沿汝水河走，而是突然转向东道，只有村村相连的小径，所以多少浪费了一些时间，艰难地向高原进发。三个挑夫中的一个人，对这一带的地理非常熟悉，今后的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
这一带丝毫没有受到与吴国发生战争的影响，恬静的田园生活，令人不敢相信这里也是楚国的地界。孔子在好几个村子里，又是欣赏当地的民歌、民谣，又是倾听那里的古老传说、轶闻趣事，有时还会提出在哪里停留二、三天的建议。那个时候，子路经常会唱着“回去吧，回去吧”跳起带着动作的舞蹈。
在一个村子里，子路见到了一个年老的隐士。那天子路为什么事情比大家落后了半天的路程。当天晚上，他就借宿到了那个隐士家里，受到了接待，并被介绍给两个男子。通过谈话，使人觉得这位老人确实象是真正的隐士。那位老年隐士讽刺我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话，在我们之间也经常使用。因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确实是我们的缺点，受到别人的讽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进人陈都郊外已经是十月末了。好象皇族、政府首脑部门都已迁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陈都已经失去了作为首都的全部职能。我们看出孔子好象想到陈都去看一看到底城里变成个什么样子。这时，子路又唱起了“回去吧，回去吧”，打消了孔子的这个念头。事后知道，那天，陈都的好几个地方正在进行着白刃战，如果进城，就会被卷人内战之中。“回去吧，回去吧”……象是被这句话拖着一样，我们离开了陈都，径直向卫都进发。
完全不象预想的那样，分布在黄河以南的大平原上的荒废的村庄映入我们的眼帘。并非是当地居民暂时迁往别处，而是全部被放弃的无人居住的村庄有好几个。一定是当地人因为什么原因觉得无法在这里生存。但是由于这里没有一个居民，所以究竟什么原因，也无法得到证实。
里在十二月初，还有三四天就能够进人卫都的时候，孔子带领大家借宿在黄河边上的一个小村庄里，等候落后于大家的子贡。利用等待子贡的这段时间，孔子在当地长者的带领下，巡视了晋楚战争的古战场遗址。办“回去吧，回去吧”子路迫不急待地想进卫都，但孔子以等候子贡为由迟迟没有同意，好象那个古战场遗址有什么在强烈地吸引着他的心。
我们再次陪同孔子来到黄河岸边的古战场，站在那其中的一角。由于黄河的堤坝，我们看不到那滚滚的黄河流水，堤坝的那边咆哮的黄河正在滔滔不断地向东奔流。在黄河岸边的那个小村里停留了几天后，我们开始朝着孔子、子路、子贡、颜回师徒阔别了三四年的卫都进发。
只有我是第一次去卫都，不过，今后无论到哪儿，我都会陪同孔子一同前往的。
明天就要进人卫都了，最后的一段路是穿过黄河岸边的一片田野。
这时，我的脑海里一种想法油然而生：“这一年——鲁哀公六年，真是太长了！”那么，现在，请允许我在这里停住话头吧！我到底与孔子的教团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这不太好说。我想一定有很多大家难以理解的事情，这些，请允许我利用别的机会告诉大家吧。
作为今天的这个故事的结语，我想有一件事情还是要告诉大家。不是别的，就是在连续四年的中原之旅即将结束时，那么强烈地吸引着孔子的心的黄河岸边的古战场的事情。想一想，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最近，我偶然认识了一个研究楚国历史的人，从他那里我知道，楚晋两国在黄河岸边进行的那场决战——所谓决战是指倾全部国力而进行的大会战，在当时好象只有那么一次，而且还知道了那是怎样的一场会战。
西表在黄河岸边孔子曾经位立过的那个地方就是鲁宣公十二年（公元前年）距今一百余年前，楚庄王大败晋军的古战场。据说，那时候晋国的残兵败将连夜从这里撤走时，黄河水都被鲜血染红。
出随厨那天晚上，在打了胜仗的楚国军营里，一位将军向楚庄王进言：“应该在这里建立兵营，收集晋军的尸体，把这盖世功德告诉我们子孙后代。”对此，庄王答说：“‘武’字就是‘止戈’之意，而我作为一个武人，只不过是使敌我双方战士的尸体推积如山，丝毫没有悟出‘武’字的真缔。”第二天，楚庄王祭拜了被战火玷污的黄河神，率部离开战场返回了楚国。
现在想想看，孔子不会不知道楚庄王的有关典故。站在那古战场的时候，孔子不是不想把这些典故告诉大家。最后之所以什么也没说，大概是因为他想让大家通过自己的调查和思考来了解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吧。
第二章 (一) 欢迎远方来宾！
您们除上次来过的人外，大多是初来者。正如您们所见到的，山村陋室，隐士独居，没有什么东西好款待您们的。请原谅。
自孔子逝世，已经三十三年过去了。我虽说不是孔氏门第，总还可以算是一个服侍过孔子的人吧。我多少还能说得出过去的一些事情，或许能满足大家的期望。
我记得，以前孔子出门通常在夏初，不知什么时候起渐渐变成秋季了。在一无展处的山村中，秋季是一年中的黄金季节。不知什么鸟，从离这里不远的溪谷的上空，成群结对地飞向东方。
我人山已经三十多年了，在最初的四五年中，我总能看见候鸟成群结对地飞行。但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看不到这种景况了。金秋短暂，时间宝贵。还是让我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讨论起来吧！
在进人话题之前，首先让我稍微用点时间，谈谈我新了解的有关我的祖国一蔡国的情况吧。过去您们也许听到过关于蔡国的苦难历史吧？
自蔡国迁都至遥远的州来以来，我与那一片荒芜的蔡国，以及为了接受蔡国遗民与楚国新建城市负函，均有过各种交往，因此，了解到一些情况。下面我就来谈谈迁都州来后的蔡国的情况吧！
我是从途经我们山村的、以宋国商人为首的二十名商人口中获悉有关祖国的情况的。
“你是哪国人？”商人们问道。
“蔡国人。”
“蔡国已不复存在了。去年秋季被楚国灭亡，被彻头彻尾、完完全全地消灭了。”商人接着说。
坐这行人实际上家住州来，由于蔡国业已灭亡，他们便结伴出走。他们从祖辈起就家居州来，说话还带着蔡国的口音。蔡国自迁都州来以来，其灾难与不幸接而至。尽管如此，总算好不容易地保全了国家的体面长达四十几年。
将国都迁至州来的昭侯，不久又被一名大父射中身亡，之后又相继建立了成侯、声侯、元侯诸朝代，无一不是病弱的、短命的。
最后，元侯的公子齐即位。。刚即位四年，即遭楚惠王攻打，遂弃城出逃，下落不明。
蔡国终于断了宗庙的祭祀，国家灭亡，人民、土地均被楚国收去。
这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听到这些话后，我并未惊慌失措。
我二十四岁时，吴国强大，州来属其势力范围，为了接受吴国庇护，蔡国曾做了很大的牺牲，改封领地亦无济于事，四十几年后的去年（公元前年）秋季，终被宿敌楚国所亡。
我从未到过迁都州来的蔡国，因此，纵使是蔡国灭亡的事实，也并不是不能接受。
我同族的大部分人迁移到州来。
不知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蔡国灭亡的消息不腔而走。
不过，人们即使知道蔡国灭亡的消息，也都装不知。
但是，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此时此刻，蔡国在世界上确实不复存在了。
在蔡国出生的我，竟成了遗民，亡国奴！
蔡国灭亡后，其他国家相继灭亡。
曹国被邻国宋国灭亡。
当时正值孔子流浪、游说末期，孔子居住在卫国。
孔子与我们一起生活了整整四年的陈国，终被楚国吞并。
这是孔子去世第二年发生的事情。
与此对比，与陈国为邻的蔡国存在的时间还是稍微长些的呢！
蔡国迁都州来，本想依赖强国吴国之庇护。
不料举足轻重的吴国竟与越国一战即败，国家突然灭亡，这是无论何人恐怕连做梦也不曾想到的啊！
庇护国吴国灭亡后，蔡国自力更生，在乱世中能够支撑二十几年，也许是特殊中的特殊吧！
我的祖国蔡国，自建国以来曾多次受到宿敌楚国的侵犯，终被其吞并。
其他国家也相继灭亡。
孔子想拯救曹民、陈民和蔡民出水火。
然而，这在如此乱世中是不可能完成的。
国家的生死存亡，至关重大。
一个国家灭亡，首先遭到不幸的是那些比比皆是的平民百姓。
现在，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对于孔子来说，当时即使是拯救一个不幸的人，中原旅途中的孔子也要下很大决心，费尽种种周折。
整个大地充满了不幸，拯救不幸的人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除借助好的当权者的力量外，别无他途。
孔子周游中原之前，难道就没有这种思想准备吗？
子路、子贡、颜回等弟子都认为孔子是有过这方面考虑的。
前面已经讲过，孔子曾在卫都滞留两次，每次各三四年。
为了会见晋国当权者，他曾以晋国为目标，前往黄河渡口，但获悉晋国发生政变后，遂改变了赴晋意图。
这种会见特定当权者的考虑，在周游陈国和蔡国时也相继出现过。
为了拜见楚昭王，在陈国大约呆了四年，并不惜远途前往负函。
遗憾之至，由于昭王驾崩，孔子的愿望未能实现。
我正是在这个时期遇到了孔子，并决心终生相伴，永不分离。
好吧，关于我的出生国蔡国，就谈到这里吧。
下面谈谈其他问题。
刚才有四个人提出了如下四个问题：一、孔子的魅力来自何处？
二、何谓“天”？
三、你听到孔子说过“天命”之类的话吗？
四、关于你自己的名字。
这里的四个问题，前三个都是关于孔子先生的，应予研究、探讨。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我的名字的问题，即使不回答，大家也知道，那就让我先回答这个最容易的问题吧。
姜一这是我在世上通用的名字，意思是“老姜”、“枯萎的姜”，不怎么中听，但平时叫起来也没什么妨碍与不便。
当然，父亲给我起的是另外的名字。
我年轻时陪伴孔子，自周游中原列国诸侯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叫起“姜”这个名字来。
开始我也不习惯，大家都叫，听惯了，慢慢也不觉得讨厌了。
结果，父母给我起的名字反而渐渐不用了。
由此可见，我也是生就的亡国民。
孔子周游陈、蔡国之后，在卫都滞留四年，这期间我一直在孔子的身边工作。
一会儿，身着戎装的叶公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说：“十二日，昭王从城父基地出征，在大冥地区与吴军展开大战，战斗从十三日一直打到十四日，双方各胜一场。
十六日早晨，昭王为了准备下一次战斗，率兵离开战场，回到了城父基地。
当天夜里昭王因病去世。”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地低下了头。
“昭王去世后，我们决定拥立惠王。
现在昭王之死尚未对外公布，准备将遗体从城父运往都城郢。
不久将路过负函，我在这里迎接昭王遗体，一起前往都城。
然后，在都城发布昭王去世的消息，随后举行葬礼。”
说完这些后，叶公语气一变说道：“因此，你们万里迢迢来到负函，为了见到昭王，一直等到现在，但最终还是没有实现这个愿望，昭王自身也一定觉得非常遗憾。
不久，昭王的灵枢将经过这里，希望你们一起送一下。”
说完，叶公马上离开了我们。
不一会儿，我们认识的一个检查所的人走了过来说：“那么，请吧！”
说完把我们从叶公馆带出来，到了相当远的一条小路的旁边。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大概也是要送别昭王的人，大家都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不久，一支百余骑的马队从我们面前通过，接着是步兵队，我们也和其他人一样，在步兵队通过时，一直低头相送。
昭王的灵枢大概就在这步兵队伍当中吧。
然后，跟在后面的又是一队骑兵，我想那大概就是叶公率领的骑兵吧。
那天回到馆驿里已经是大半夜了，弟子们在可以仰望夜空的房檐下找到一块地方，围着孔子坐了下来。
那天晚上，子路、子贡、颜回，都好象有话要对孔子说，我也不例外。
现在，由于昭王的死，可以说已经失去了再在负函待下去的最大的一个条件了。
但是，如果放弃楚国，而后去哪里好呢？
应该去哪里？
这一问题谁都没有勇气在孔子面前提起。
后来，大家交谈以后才知道，在那个特别的夜晚，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聚到走廊上，想了解一下孔子此时此刻的内心世界。
—那个时候，孔子坐在摆在走廊一角的座位上说：“现在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愿望。
刚才在送完昭王的灵枢来到这里的一路上，一个愿望充满了我的内心，现在我要告诉大家。”
说完，孔子仰望漆黑的夜空，整理了一下自已的思绪，开口说道：“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留在家乡的孩子们，你们有美好的理想，远大的志向，你们在编织着自己美丽的生活画卷，却不知如何去完成它。”
说完，孔子又慢慢地用日常语言把这段话重复了一遍。
接着，孔子说：“大家都需要我们，回去吧，我们现在就回去，帮助他们选择自己该走的道路。”
孔子说话的时候，弟子们谁都不发言，始终沉默着。
由于不知如何说好，也就只好沉默不语了。
这时，孔子对子贡说：“我们尽快从负函出发，再次前往陈国都城，如果能平安进人陈都，就向陈都的熟人告别一下，然后去卫国的都城。
进人卫都时，也许已经是年末了。
但是，我想不能迟于那个时候。
现在立即作一下从负函出发的准备吧。”
直到此时，子路、子贡、颜回还在沉默着，大概他们都无法相信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等到大家发现时，孔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去了。
发现孔子走了以后，子路首先半喊着说道：“回去吧，回去吧！啊，那朝气谁也比不上孔子。”接着，子贡又说：“回去吧，回去吧，那智慧，那刚强，谁也比不上孔子。”颜回也说：“回去吧，回去吧，那诚……谁也比不上孔子。”孔子今天晚上一定是一边走在那死一般沉寂的夜幕下的负函街道上，一边想，就这样徒回三个人，最想说的而又没有说出来的话。“回去吧，回去吧！”孔子一定是替他们三人着想，才说出来这番话的。谁都无法断定是不是昭王突然的死对孔子的心情产生了什么影响。
孔子在作这次中原之行前，曾打算见见晋国的当权者，但当我们来到黄河渡口时，听说那里发生了政变，于是取消了过黄河的打算。那时孔子说：“真美呀，滔滔的河水。”但我的孔丘却不能渡河而去，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啊？这件事我是从子贡那里听到的，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连续三年一直寻找着拜见楚昭王的机会，可最终还是没有实现，这是不是也是命该如此啊？我想这种宿命论的想法对孔子作出“回去吧，回去吧”的决定也多少产生了一点影响吧？
叶公参加完昭王的葬礼，从楚都回到负函时，已是十月中旬了。这一天孔子率弟子来到叶公馆，同叶公最后话别。之后，就踏上了前往陈都的旅途。从这里一直到新蔡，走的都是同上次来时完全一样的路。从新蔡开始，我们没有沿汝水河走，而是突然转向东道，只有村村相连的小径，所以多少浪费了一些时间，艰难地向高原进发。三个挑夫中的一个人，对这一带的地理非常熟悉，今后的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
这一带丝毫没有受到与吴国发生战争的影响，恬静的田园生活，令人不敢相信这里也是楚国的地界。孔子在好几个村子里，又是欣赏当地的民歌、民谣，又是倾听那里的古老传说、轶闻趣事，有时还会提出在哪里停留二、三天的建议。那个时候，子路经常会唱着“回去吧，回去吧”跳起带着动作的舞蹈。
在一个村子里，子路见到了一个年老的隐士。那天子路为什么事情比大家落后了半天的路程。当天晚上，他就借宿到了那个隐士家里，受到了接待，并被介绍给两个男子。通过谈话，使人觉得这位老人确实象是真正的隐士。那位老年隐士讽刺我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话，在我们之间也经常使用。因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确实是我们的缺点，受到别人的讽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进人陈都郊外已经是十月末了。好象皇族、政府首脑部门都已迁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陈都已经失去了作为首都的全部职能。我们看出孔子好象想到陈都去看一看到底城里变成个什么样子。这时，子路又唱起了“回去吧，回去吧”，打消了孔子的这个念头。事后知道，那天，陈都的好几个地方正在进行着白刃战，如果进城，就会被卷人内战之中。“回去吧，回去吧”……象是被这句话拖着一样，我们离开了陈都，径直向卫都进发。
完全不象预想的那样，分布在黄河以南的大平原上的荒废的村庄映入我们的眼帘。并非是当地居民暂时迁往别处，而是全部被放弃的无人居住的村庄有好几个。一定是当地人因为什么原因觉得无法在这里生存。但是由于这里没有一个居民，所以究竟什么原因，也无法得到证实。
里在十二月初，还有三四天就能够进人卫都的时候，孔子带领大家借宿在黄河边上的一个小村庄里，等候落后于大家的子贡。利用等待子贡的这段时间，孔子在当地长者的带领下，巡视了晋楚战争的古战场遗址。办“回去吧，回去吧”子路迫不急待地想进卫都，但孔子以等候子贡为由迟迟没有同意，好象那个古战场遗址有什么在强烈地吸引着他的心。
我们再次陪同孔子来到黄河岸边的古战场，站在那其中的一角。由于黄河的堤坝，我们看不到那滚滚的黄河流水，堤坝的那边咆哮的黄河正在滔滔不断地向东奔流。在黄河岸边的那个小村里停留了几天后，我们开始朝着孔子、子路、子贡、颜回师徒阔别了三四年的卫都进发。
只有我是第一次去卫都，不过，今后无论到哪儿，我都会陪同孔子一同前往的。
明天就要进人卫都了，最后的一段路是穿过黄河岸边的一片田野。
这时，我的脑海里一种想法油然而生：“这一年——鲁哀公六年，真是太长了！”那么，现在，请允许我在这里停住话头吧！我到底与孔子的教团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这不太好说。我想一定有很多大家难以理解的事情，这些，请允许我利用别的机会告诉大家吧。
作为今天的这个故事的结语，我想有一件事情还是要告诉大家。不是别的，就是在连续四年的中原之旅即将结束时，那么强烈地吸引着孔子的心的黄河岸边的古战场的事情。想一想，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最近，我偶然认识了一个研究楚国历史的人，从他那里我知道，楚晋两国在黄河岸边进行的那场决战——所谓决战是指倾全部国力而进行的大会战，在当时好象只有那么一次，而且还知道了那是怎样的一场会战。
西表在黄河岸边孔子曾经位立过的那个地方就是鲁宣公十二年（公元前年）距今一百余年前，楚庄王大败晋军的古战场。据说，那时候晋国的残兵败将连夜从这里撤走时，黄河水都被鲜血染红。
出随厨那天晚上，在打了胜仗的楚国军营里，一位将军向楚庄王进言：“应该在这里建立兵营，收集晋军的尸体，把这盖世功德告诉我们子孙后代。”对此，庄王答说：“‘武’字就是‘止戈’之意，而我作为一个武人，只不过是使敌我双方战士的尸体推积如山，丝毫没有悟出‘武’字的真缔。”第二天，楚庄王祭拜了被战火玷污的黄河神，率部离开战场返回了楚国。
现在想想看，孔子不会不知道楚庄王的有关典故。站在那古战场的时候，孔子不是不想把这些典故告诉大家。最后之所以什么也没说，大概是因为他想让大家通过自己的调查和思考来了解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吧。
第二章 (一) 欢迎远方来宾！
您们除上次来过的人外，大多是初来者。正如您们所见到的，山村陋室，隐士独居，没有什么东西好款待您们的。请原谅。
自孔子逝世，已经三十三年过去了。我虽说不是孔氏门第，总还可以算是一个服侍过孔子的人吧。我多少还能说得出过去的一些事情，或许能满足大家的期望。
我记得，以前孔子出门通常在夏初，不知什么时候起渐渐变成秋季了。在一无展处的山村中，秋季是一年中的黄金季节。不知什么鸟，从离这里不远的溪谷的上空，成群结对地飞向东方。
我人山已经三十多年了，在最初的四五年中，我总能看见候鸟成群结对地飞行。但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看不到这种景况了。金秋短暂，时间宝贵。还是让我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讨论起来吧！
在进人话题之前，首先让我稍微用点时间，谈谈我新了解的有关我的祖国一蔡国的情况吧。过去您们也许听到过关于蔡国的苦难历史吧？
自蔡国迁都至遥远的州来以来，我与那一片荒芜的蔡国，以及为了接受蔡国遗民与楚国新建城市负函，均有过各种交往，因此，了解到一些情况。下面我就来谈谈迁都州来后的蔡国的情况吧！
我是从途经我们山村的、以宋国商人为首的二十名商人口中获悉有关祖国的情况的。
“你是哪国人？”商人们问道。
“蔡国人。”
“蔡国已不复存在了。去年秋季被楚国灭亡，被彻头彻尾、完完全全地消灭了。”商人接着说。
坐这行人实际上家住州来，由于蔡国业已灭亡，他们便结伴出走。他们从祖辈起就家居州来，说话还带着蔡国的口音。蔡国自迁都州来以来，其灾难与不幸接而至。尽管如此，总算好不容易地保全了国家的体面长达四十几年。
将国都迁至州来的昭侯，不久又被一名大父射中身亡，之后又相继建立了成侯、声侯、元侯诸朝代，无一不是病弱的、短命的。
最后，元侯的公子齐即位。。刚即位四年，即遭楚惠王攻打，遂弃城出逃，下落不明。
蔡国终于断了宗庙的祭祀，国家灭亡，人民、土地均被楚国收去。
这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听到这些话后，我并未惊慌失措。
我二十四岁时，吴国强大，州来属其势力范围，为了接受吴国庇护，蔡国曾做了很大的牺牲，改封领地亦无济于事，四十几年后的去年（公元前年）秋季，终被宿敌楚国所亡。
我从未到过迁都州来的蔡国，因此，纵使是蔡国灭亡的事实，也并不是不能接受。
我同族的大部分人迁移到州来。
不知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蔡国灭亡的消息不腔而走。
不过，人们即使知道蔡国灭亡的消息，也都装不知。
但是，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此时此刻，蔡国在世界上确实不复存在了。
在蔡国出生的我，竟成了遗民，亡国奴！
蔡国灭亡后，其他国家相继灭亡。
曹国被邻国宋国灭亡。
当时正值孔子流浪、游说末期，孔子居住在卫国。
孔子与我们一起生活了整整四年的陈国，终被楚国吞并。
这是孔子去世第二年发生的事情。
与此对比，与陈国为邻的蔡国存在的时间还是稍微长些的呢！
蔡国迁都州来，本想依赖强国吴国之庇护。
不料举足轻重的吴国竟与越国一战即败，国家突然灭亡，这是无论何人恐怕连做梦也不曾想到的啊！
庇护国吴国灭亡后，蔡国自力更生，在乱世中能够支撑二十几年，也许是特殊中的特殊吧！
我的祖国蔡国，自建国以来曾多次受到宿敌楚国的侵犯，终被其吞并。
其他国家也相继灭亡。
孔子想拯救曹民、陈民和蔡民出水火。
然而，这在如此乱世中是不可能完成的。
国家的生死存亡，至关重大。
一个国家灭亡，首先遭到不幸的是那些比比皆是的平民百姓。
现在，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对于孔子来说，当时即使是拯救一个不幸的人，中原旅途中的孔子也要下很大决心，费尽种种周折。
整个大地充满了不幸，拯救不幸的人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除借助好的当权者的力量外，别无他途。
孔子周游中原之前，难道就没有这种思想准备吗？
子路、子贡、颜回等弟子都认为孔子是有过这方面考虑的。
前面已经讲过，孔子曾在卫都滞留两次，每次各三四年。
为了会见晋国当权者，他曾以晋国为目标，前往黄河渡口，但获悉晋国发生政变后，遂改变了赴晋意图。
这种会见特定当权者的考虑，在周游陈国和蔡国时也相继出现过。
为了拜见楚昭王，在陈国大约呆了四年，并不惜远途前往负函。
遗憾之至，由于昭王驾崩，孔子的愿望未能实现。
我正是在这个时期遇到了孔子，并决心终生相伴，永不分离。
好吧，关于我的出生国蔡国，就谈到这里吧。
下面谈谈其他问题。
刚才有四个人提出了如下四个问题：一、孔子的魅力来自何处？
二、何谓“天”？
三、你听到孔子说过“天命”之类的话吗？
四、关于你自己的名字。
这里的四个问题，前三个都是关于孔子先生的，应予研究、探讨。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我的名字的问题，即使不回答，大家也知道，那就让我先回答这个最容易的问题吧。
姜一这是我在世上通用的名字，意思是“老姜”、“枯萎的姜”，不怎么中听，但平时叫起来也没什么妨碍与不便。
当然，父亲给我起的是另外的名字。
我年轻时陪伴孔子，自周游中原列国诸侯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叫起“姜”这个名字来。
开始我也不习惯，大家都叫，听惯了，慢慢也不觉得讨厌了。
结果，父母给我起的名字反而渐渐不用了。
由此可见，我也是生就的亡国民。
孔子周游陈、蔡国之后，在卫都滞留四年，这期间我一直在孔子的身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