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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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我们迎来了在负函的第一个清晨。孔子看到我后说:“今天,大家自由活动吧,在这里一定有许多朋友、熟人,或者亲戚。如果到街上走一走,一定会遇到他们。”“好,就这样吧。”我回答说。
但是,我想,我的亲戚、朋友一定大多迁到州来去了,留在负函的人几乎都不在了。但是象在王宫市场的、有过交往的朋友还会在的。如果在负函的大街上碰面,重叙离别之情的话,一定是那个王宫市场的人。
那天,我就象孔子说的那样,向负函的新城走去。不用说这里集中了所有的过去蔡国的忠实臣民。为了必要时扩大城市的规模,所以,这里没有划定地界。
新城,就象她的名字一样,这是一个新建的城市。城市的街道是新的,街道两边的房屋是新的,房屋与房屋之间的小巷也是新的,就是在路上穿梭往来的人们的面孔也是新的。实际上我觉得除了把这些人称作新人以外,没有别的叫法。他们确实曾经是蔡国的臣民,可现在却完全变了,尽管是在蔡国出生、长大的,但过去的记忆却已全部被抛弃,住在过去没有的新的城市里,成为一群新的居民。
总之,走在崭新的街道上,看着这新居民的住来穿梭,总觉得,街道也好,人也好,都好象与蔡国或楚国有着某种联系,实际上也许什么关系也没有。影子、形状也都全部消失了。
蔡国最后变成这样,许许多多的国家也最后走向了与其同样的命运,都一个一个地灭亡了。今后,中原诸国的很多国家还将经受同样的经历,最终走向灭亡。在这种时候,人们要有一种既然已经降生到这块土地上就要努力地好好生活下去的信念。怎样才能保持这种信念呢?
这大概就是孔子每天所思考的问题吧。好,我们稍稍休息一下吧!

第二天,从检查所传来消息说:叶公接见子路以后,又迎来了昭王派来的使者。未待天明就率十几个人到前线去了。叶公留下话说:此去归期未定,但时间不会太久,万望回到负函时,能见尊颜。想一想,叶公的突然离去,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目前,楚国同宿敌吴国正在陈国的土地上进行着一场生死决战。对于作为楚国重臣的叶公来说,何时让他前往战场都没有什么惊奇的,更何况前往分布在陈国境内的楚国战区去研究战略对策,就更如同家常便饭一般了。
待叶公回到负函,见到孔子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在这期间,孔子经常到负函城里去,到那里的商店、市场去转一转,同过去蔡国的臣民们聊聊天,谈谈心。并且还到郊外的田里、住宅区里随便地看了看。但是,孔子在作为一个蔡国人的我面前,从未提起过他对负函城的看法。从这里可以看出孔子的心细之处。他可以看出我这个蔡国人的内心想法,尽管我对蔡国该褒的褒了,该贬的贬了。但无论如何,我的内心是痛苦的。总之,现在弟子们最关心的是孔子对这个新兴城市,这个在大平原的一角,淮水河畔突然诞生的城市有什么想法。叶公一从前线回到负函,就频频来函邀请孔子前往。每次都不是孔子一个人去,有时是由子路、子贡、颜回三人陪同前往;有时,谁临时有事,就没有随同前往。但是,我经常受到孔子的特别邀请。由于我是蔡国人,孔子就特别为我着想。孔子还关照我,如果想在负函住下也可以,要在那里找工作也可以。
孔子第一次会见叶公是由子路、子贡、颜回,还有我一起陪同前往的。一开始,叶公谈的是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叶公姓沈名诸梁,字子高。现在之所以被人称为叶公,是因为他是一个叫作叶的地区的行政长官,现在还兼任负函地区的行政长官。自我介绍完以后,针对外面流传着的有损自己名誉的传言,叶公一边笑,一边说道:“我从小就喜欢龙,直到现在还常在梦中见到龙。所以,在这间房子的屋顶上装上龙——都笑了起来。叶公也笑着说:“这个流言就是这样。”对一个官员来说,不管是有的事情,还是没有的事情,都要准备被别人议论。所以与老百姓搞好关系,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我想了解一下您对为政之道的要点或者说是关键有何高见。”
孔子端正了一下坐姿,稍稍考虑了一下,说:“亲近者,招远者。”也就是说,你使近处的人贴服了的消息传开后,自然会使远处的人前来归附,这岂不就是最高明的为政之道吗?孔子的话平静而又带有真情,我们觉得是对叶公最好的回答。叶公一言不发地低下头说道:“亲近者,招远者。这真是为政之道的六字真言啊!”我想这六个字就是孔子到了负函以后四处巡视而得出的对叶公为政之道的赞美之词吧。看了那样的地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作为叶公本人,他不会不知道,大概是他自己认为做得还很不够吧。
后来在我们第四、五次去叶公的住处时,孔子与叶公就双方感兴趣的问题进行了讨论,是从什么话题转到那方面去的我记不清了。反正叶公说:“在我的领地里,有一个很诚实的人。在他的父亲把别人的羊占为己有时,儿子没有装作看不见,告到了官府。”在他的口气里既没有对孩子的正直表示赞扬,也没有对父亲的行为表示责备。但也许多少让人觉得话里有些对正直的孩子的好感,爱意。听完叶公的话,孔子说:“这确实是一个诚实的人,但一旦在父亲与孩子之间发生这种问题就不好办了。”然后,稍稍思索了一下,接着说:“在我的故乡,经常发生父亲包庇孩子的罪行,孩子包庇父亲的罪行的事情。包庇犯罪是不对的,但是,从父子之间的情感来看,这也是很正常的。”叶公好象明白了孔子要对自己说什么,他说:“象负函这样一个特殊城市,如果没有法律加以约束的话,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问题。”一会儿,孔子说:“不管怎样,对老百姓的管理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如果有一位善于管理的长官,负函的百姓一定会感到方幸。”对此,叶公说:“但是,今后,我必须要对如何评判从根本上再做一次思考,那将会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呢?”说完,脸上出现一种认真严肃的神情。我们也都沉默了下来。在那个时候,我们一点也插不上嘴,双方都好象要把对方说服,各自阐述自己的观点,不做丝毫妥协。
那是第几次应邀前往记不太清楚了。
谈话中偶尔涉及到了楚国的当权者。由于是早就以聪颖而著称、最有实力可以成为中原霸主的楚昭王,所以轶事趣闻也就相当地多。
那天,碰巧有客人从都城郢来,叶公设宴招待。宴席之上其中一位客人说:“那是几年前的事啦,”说了一句后,接着他披露了一件楚昭王的故事。那是在昭王患病期间,亲近的大臣们占卜问天意。据说说是惹怒了黄河神而招致生病。大夫们聚在一起商量决定的。除此之外,没有楚国祭祀的河流了。尽管自己是无德之人,但也不应该受到别国的黄河神的惩罚呀。”于是没有允许进行那次驱邪祭祀。
客人的话音一落,孔子接着赞道:“真了不起呀!昭王能够时常修正自我而后顺应天意,听其自然发展,当然就可以在乱世之中立于不败之地喽。”
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位客人说:“昭王还有这样事一件,”接着又披露了一件有关昭王豪爽性格的事情。那是今年年初,昭王还没有坐阵陈国城父前线,在都城郢时癸文的一件事情,连续三天恰似鸟群一样的成团成团火红得令人可怕的云彩从空中飘过。谁都觉得这是不祥之兆,昭王也注意到了这些,他立即向周主管神只的官员那里派去了使者,探寻原因。不久,使者回来说:“灾难将要降临到昭王的头上,但是如果现在进行驱邪祭祀的话,可以把那个灾难转嫁到昭王的某个亲信大臣身上。”使者就这样向昭王作了汇报。
昭王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大臣,说:“如果自己没有过失的话,老天也不会杀我。如果有大过,那就只好接受处罚。为什么要把它转嫁到我的亲信大臣身上去呢?”于是,所有有关的祭礼、祈祷,全部被禁止了。这件事给我们这些在座的人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好象是谁请求大家发言,子路和子贡都希望能够尽早得到拜见昭王的机会。颜回则表示:即使远一点也可以,想再一次听到刚才的那段话。孔子却一言不发。自从进陈都求见昭王以来,已不知不觉过去了将近四年的时间。作为孔子一定有许多感慨万分的事情。但是,孔子现在就在昭王所统治的楚国的土地上,而且就在楚国的大臣叶公的身边,所以等待昭王接见的时间不会很长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默默祈祷那一天的早日到来。
进入负函以后,由于受到叶公的照顾,我们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我们发现,一个被称作城父的在陈国的楚国军事基地的名字,时常,几乎每天都传入我们的耳朵里。现在,楚、吴两国都把主力部队调到陈国,把那儿作为双方的主战场。一场决定胜负的大战,不定哪一天就会爆发。
在那个战场上,一个被称为城父的地方成了楚国最大的军事据点,所以在开战的同时,昭王亲率主力兵团,驻扎在这里。自然楚国的老百姓就会时常谈到这些。但是,孔子,以及子路、颜回,还有我,尽管在陈国待了三年,却从未听到过城父这个名字。只有好象在这方面独具才能的子贡才不但知道城父的名字,还知道那里是楚陈二国达成谅解后,陈国允许楚国军队驻扎的一个军事基地。
可是,这种说法也不够准确。如果准确地说的话,城父是楚国设在陈国境内的一个军事要地。尽管小,但也是楚国的一部分。了解这一点后,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楚国人不分文官武官,军人、百姓都天天把城父这个名字挂在嘴边的理由了。在广阔的战区里有很多军事要地,从那些地方时常传来胜利、失败、占领、被占领之类的消息,但只有城父有着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地方。那里好象是一个无论如何不能败,无论如何不能被对方占领的,也可以说是一块神圣的地方。不知不觉作为那样一个地方城父已在楚国人的心目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从陈都一直跟随着我们的三名挑夫之中,有一个就是城父人。说是城父人,但从年岁上看大概也就是在那里出生的。从那个老挑夫那里,我得知了很多有关那个陈国古老小城的故事。
“现在,我们虽然得到了楚国的许多关照,可是,楚国本来就是一个不可交往的对手。”老者用相当严肃的口气对我说,“楚国在没有任何理由的前提下,就把一个叫‘汗’的小国灭掉,并把汗国的老百姓带到我们陈国来。在发现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小城后,跟谁也没有打招呼就在这附近住了下来。总之,把这个小汗国安插到了我们陈国来。这使汗国为难。也使陈国为难。”
我们家是世代居住在城父地区的一个农家。事情发生在我爷爷的那个时候,我们家的房子、土地均被没收,爷爷只穿着身上的衣服被赶了出来。汗国迁到城父,是在陈惠公元年(公元前年)癸主的事情,距今(公年,公元前年)已有四十五年了。陈国认为,象那样的事自己都忍了,楚国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吧?
“谁知二十年过后,楚国又把汗国人从城父地区起走,然后自己进入城父,并大兴土木,建成了现在所看到的这样一个大要塞。分步骤来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已有,这是楚国最擅长的。这是前朝平王时期的事。
“城父变成汗国人居住的地方以后,至今已有四十五个年头了。在这期间,当地人都不把那个城市称为‘城父’,还是称作‘夷’或‘夷邑’。这是对在自己国家里的外国人的居住地的称呼。过去汗国人住在这里时被称作‘夷’,现在楚国的军队又开到了这里,也被称作‘夷’。现在某些地区也还有‘夷’或‘夷邑’的叫法。因为它叫起来容易,判断起来也方便,而且还很恰如其分。所以这个城市本来的称呼‘城父’,也只被楚国人所使用,也广为楚国人所熟知。”从给我们回顾城父历史的陈国老人的语气里就可以知道,他们对楚国没有丝毫好感。但是也没有站在现在正同楚国交战的吴国的立场上说话,因为他们好象对吴国有着不可磨灭的仇恨。
“无论是楚国打胜了,还是吴国打胜了,我们都不会感到激动。我们只希望早一点决出胜负,,早一点从我们陈国的国土上撤出去。在别的国家摆开战场决出胜负,这种事情太残酷了。”听完以后,我也感到这确实是太残酷了,也许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了。现在,公、司城真子也都被卷入到这场不正常的战争漩涡之中去了。我现在只能为他们在这次战乱中不要丢掉自己的性命而祈祷。
八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已经是午夜了,突然接到了叶公的邀请。到陆陆续续走过来的军队,我们在路边站了相当长的时间。
一到叶公馆,叶公身披盔甲前来迎接:“因为马上要上前线,不能等到明天了,所以这么晚还把你们请来,实在太抱歉了。”他说道,“现在吴国在陈国都城南部,沿颖水的大冥一带集结了大量部队。大冥距离我们昭王驻扎的城父只有二天的路程。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两军交战,这几天一定会发生。”
接着他又说:“虽说,我的任务是保护后方,但是,无论是后方也好,前方也罢,那是视死如归的军人的事情。现在,我要去前线了,觉得应该向你们道别,所以尽管很晚了,还是差人把你们请来了。”停顿了一下,他又说:“负函这一带,尽管现在是后方,但是也没准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前方。那个时候,请你们同检查所商量以后再行动。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什么时候离开这里也没有问题。”
孔子向叶公低头致意:“非常感谢您的关照和问候。为了见到昭王,我们万里迢迢来到负函。到这里受到了您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们想在见到昭王之前,一直住在这里。我想见到昭王,问一问他对这个乱世以及在这个乱世中生活的人们有什么想法。”
接着孔子又说:“只是,现在贵国把全部力量都投入到与吴国的战争赌注上了。随着战争的展开,我们也可能会不打招呼就离开这里的,那时就请多多原谅了。”然后,孔子把脸转向叶公说:“值此出征之际,我—衷心祝您武运亨通。”说完把头低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们也一起站了起来。从那以后,平时宁静的负函城,骤然变得嘈杂起来。
从别的地方避难而来的楚国人的身影时时可见,还有不知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的大大小小的军队频繁调动,不禁使人感到事态日趋严峻。
时常有不知从哪来的骑兵在马上弯着身子,冲进检查所的院子里,一会儿又急匆匆地冲出来。
叶公到前线以后,大概过了十天吧,也是将近半夜时分,我们迎来了好象是刚从战场回来的叶公派来的使者。
孔子和弟子们聚到一起,一同向叶公馆走去。
与上一次不同,这是一个一颗星星也看不见的漆黑的夜。
一进公馆的大门,就看见右边的广场上几堆篝火熊熊燃烧,在对面的阴影里好象埋伏着士兵。
我们被带到了左面的广场上,在一堆篝火附近停了下来,等待叶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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