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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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因饥饿而不能挪动,但先生那毅然刚健的样子,是那样地美丽、动人。
第二天,子贡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够吃几天的粮食。
多亏了他,一行人得以从饥饿中逃脱出来。
在这件事以后,一行人向楚领负函这个新城进发。
在这稍微休息一下吧。
下面是讲在负函的事。
说什么?
是先生说的“我们顺从陈蔡的人,全都摸不到门”这句话吗?
收集到先生的言论中去了吗?
是这样吧,对于陈蔡的危难,随同我的人,都与发迹无缘。
是这个意思吧。
先生什么时候,在哪里,对谁说了这样的话,知道吗?
这个就讲这些,这是多么恳切的话语。
确实,我们这些在陈蔡原野摇摇晃晃走过来的先生的弟子们,与发迹呀,出息呀无缘。
子路在卫国的内乱时,勒紧冠带,为了不被礼仪指责,颜回那样年轻,就那样在贫穷中离开了我们。
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想的话,我得以在先生的身边看到先生严厉的一面和慈祥的一面。
那以后,又有几天与先生共生死,可以说只有顺从陈蔡的人,才是最优秀的弟子们。
那么,我的话就先讲到这里。
四请原谅!
让我们继续谈下去吧。
如果感觉热的话,请坐到荫凉的地方。
在陈国边境的村落里,子路问孔子:“君子也会有这样穷困的时候吗?”孔子答道:“会的,只是君子遭到穷困时会坚持品德;小人遭到穷困时就会胡作非为。”
第二天,子贡不知从哪儿搞来了够吃几天用的粮食,大家都觉得又有了希望。
于是,通过协商大家决定,再在这个村子停留三、四天,等到充分恢复体力以后,再穿过国境进入旧蔡国的领地,然后前往楚国的负函。
尽管同样是陈国,可来到边境这一带就完全听不到有关战事的消息了。吴国军队与楚国军队现在何地,战争进展如何,由于陈国处在其间,有了什么变化,这些根本无法预计。
由于在陈国都城居住了四年,熟人很多,所以动不动就会想到他们。但是除了希望战火早日熄灭以外,别无他求。
不管怎样,我们在体力恢复以后,终止了在陈国边境的停留,越过了陈蔡两国的边境。虽然说是边境,但实际上,什么特殊的国境设施和境界标志也没有。只是在那一带有一个不明国籍的农民经营的市场,在此能看到一片繁华景象,这是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的。我想大概是由于这里与众不同的特殊边境条件所造成的吧。
孔子与我们一行十余人,离开了边境地区,来到了汝水河畔。那天晚上就露宿在那里。
第二天,沿着汝水河南下,前往过去蔡国的都城上蔡。一路上,来自楚国军队的盘查渐渐多了起来。我们被命令去上蔡地区的检查所。
检查所对我们要去负函一事未作特别的盘查,反把我们要到新蔡停留的三个村落告诉了我们。并指示我们抵达新蔡后必须接受那里的检查所的检查,方能前往负函。
从来到流淌着汝水河的大平原之时,由于我出生在蔡国,所以责无旁贷地担负起了一行人的向导,前往检查所接受检查等之类的事当然是由我来代办。但是,这里已不是我的祖国蔡国了。
上蔡也没有去成。我记忆中的都市已变成了废墟。过去繁华的街道也变成了楚军的驻地,谁也不许靠近。
发生变化的还不仅仅是上蔡一地,我们沿汝水河经过了好几个村镇。由于村民都逃到负函去了,只留下一处处令人可怕的空空的房屋。
在那几个村子中,有一个设有市场、多少有些人烟的村子。那里住着一些无力前往负函的老人和病人。这个村子也变成了我们这些人停留的地方。但不管怎样,我们终于有了落脚之地。吃饭也不成问题。
但是,我却不得不承担起倾听老人们发牢骚的任务。由于这个原因,以孔子为中心的一行人当中,我是最忙的一个。大部分老人对现状都极为不满。过去干多干少随便,干不了也不愁吃。那时生活有乐趣,而现在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如此之惨状,简直不可想象。但是,不论怎样,一切只能忍耐,因为蔡国已不复存在了。
从陈国的边境来到这里的一路上,我曾试图努力寻找蔡国的踪迹。现在看来那是多么可笑!蔡国的一半已被吴国占领,剩下的一半也已被楚国瓜分。它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然而我还在苦苦地寻找着蔡国的影子,这难道不可笑吗?
我是怀着一种国破家亡的悲哀心情走完了到新蔡的三晚四天的路程的。但是这次旅行,事后回头想一想,在某种意义上,对我来说仍不失是一次非同寻常的旅行。
因为,每个晚上——实际上只有三个晚上,我都在干完一天工作之后,来到孔子的住处,同子路、子贡、颜回一起,坐在洒满月光的土炕沿上,聆听孔子有关中原历史的见解。
一看到我,孔子就改变了讲话的方式,用我也能够理解的话继续谈下去。
“无论是过去曾待过三年的陈国,还是现在路过的这个蔡国,它们都是周王朝属下的中原诸侯国之一,至今仍有其光荣的历史。但是遗憾的是,它们已不符合形势的要求,所以,它们的灭亡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无论想叫陈国亡,还是想叫蔡国亡,这都是时代造成的。它既不会因为有一个暴君而灭亡,也不会因为有一个明主而得救。比如过去该亡的夏朝亡了,殷朝也亡了。”
这些都是孔子同我们讲的内容。我觉得孔子好象要用这些话来安慰出生在蔡国的我。
—周公了,这也可算是我一生中的一件大事。“概就是‘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年老无用了,竟然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在梦中见到周公。’
听到孔子‘甚矣吾衰也’的哀叹,在座的人都沉默不语。
这时,颜回伸展双手,象一只贴在墙上的蝙蝠,脸朝下跪在土炕上。
事后才知道,颜回是被孔子的执着追求所深深感动,而自己距老师的期望相差太远,内心感到无比的内疚,惭愧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就象蝙蝠一样跪在炕上。
三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
借用那个很久以前的话,在这里,我要向年轻的朋友们反省一下:‘不行了,我老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梦中见到孔子了。’
的确很久没有在梦中见到先师孔子了,真是太寂寞了!
尽管在心中已对自己无数遍地说‘蔡国已经灭亡了’,并且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脚,在这三晚四天的旅程中,证实了这一残酷的事实。
但当生我养我的新蔡就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还是不由得感到兴奋和激动。
怀着激动的心情,离开了陪伴我们四天的汝水河,朝指定的村子里等待来自检查所方面的消息。
—这个被指定的村子是坐落在汝水河畔的无数农庄中的一个。
那是一个我很熟悉的有着茂密的树林、宁静的小河的一个村庄,而现在却成了一个老人、病人的收容处。
恐怕别的村庄也不能称其为村庄了吧。
一间间无人居住的空房象坟头一样排列在那里,再加上每天呼啸的寒风卷起漫天的尘土,发出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简直成了一个可怕的地方。
与上蔡一样,新蔡的旧城区及城郊一带也都住满了大量的楚军,一般人无论如何不得靠近。
自吴国把蔡国都城迁到遥远的州来以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四年了。
无论如何,那时候还可以看到城内王宫市场的热闹和繁华的景象。
回忆一下那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呢?一好象所有民族的人都聚集在这里,男女老少,从早到晚毫无怨言地勤奋劳动,无论是大国、小国,还是强国、弱国的人民,都毫无例外地为了各自的生活而忙碌着。
看看现在,真令人不敢相信,原来的那个热闹繁华的王宫市场确实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进人新蔡以后,我又忙了起来,象以前那样聆听孔子的教诲是不可能了。
每天晚上,我都要来到收容老人、病人的小屋里探望病人,同孤独的老人聊天、谈心。
如果碰上可以算是远亲的或是朋友的朋友,就一夜什么也干不成了。
进人新蔡的第六天,检查所传来消息说,随时可以前往负函。
负函的长官叶公也传话过来说,已做好了欢迎我们一行人的准备,希望早日来到负函。
一定有人向叶公报了信。
是事先安排好的。
我们一行人乘船渡过了汝水河,向辽阔的大平原进发,白白的云朵高高挂在蓝天之中。
我们一行包括孔子、子路、子贡、颜回和我,另外还有从陈都出发的车,加人我们行列的经受旅途劳累、忍受饥饿考验、始终陪伴着我们的三名年长的挑夫。
时至今日,他们也只有跟随我们了,别无去处,这大概就是他们现在面临的处境吧。
渡过汝水河后,又走了半天的时间,终于越过了蔡、楚两国的边境,来到了一个有好几个大沼泽组成的地带。
如果把那里的湖泊用直线连起来,据说有蔡楚两国边境线那么长。
不用说这是楚国随便编造的。
穿过这一地区,一进入楚国境内,便视野之内尽是绿色的田野,一个个小村庄点缀在茂密的丛林之中,真是一个农业发达、生活富裕的地方啊。
在其中的一个村子里,我们找到了一个供孔子乘坐的马车及马夫。
看到马夫跪在座位上驾驶马车的样子,我们都觉得很新奇,这大概是当地的习俗吧。
马夫挥舞鞭子催赶着马车,我们伴随在马车的前后。
在那辽阔的大平原上,一路向南赶去。
黄昏时刻,我们来就住宿在对岸的一个小村里。
由于不清楚去那个村子是向上游的渡口走还是向下游的渡口走,我们就原地停了下来,暂时休息一下去向村民打听。
离河边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田地,两个农夫正在干活。
我就和子路一起向那边走去。
子路走过去向农夫打听路。”其中一人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反倒来问我们:“那边,那位手执缰绳的人是谁呀?”
这时孔子已经从车上下来,大概是怕马太劳累了,的确他正手挽缰绳站在那里呢。
“是我们的老师,孔子”,子路答道。
“就是鲁国的孔丘吗?”
“正是。”
“那样的话,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儿吧!”
因为这个人的态度实在太坏,子路转而向另一个正在地里翻土的人打听,对方反问道:“你到底是谁呀?”
“我叫仲由。”
“是鲁国的孔丘的弟子吗?”
“是的。”
“天下到处都是一样的混乱,没有谁能够改变这种局面。你们为了找到一个救世主,一会儿到这儿,一会去那儿。我看你与其跟随孔丘那种逃避坏人的人,倒不如跟随我们这些逃避乱世的人在田里干干农活更好。”
说完这些,那个农夫就停住话头,把不知是什么种子丢到地里,继续干起他的活。
没有办法,子路只得起身离开那里回来,把刚才的事情向孔子作了汇报。
就在这时,孔子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不能无视这混乱的现实。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人都不能从生存的这个世界逃避出去。不是这样吗?人不同人生活在一起,难道还能同别的什么生活在一起吗?人总不能同鸟兽之类生活在一起吧?”
子路觉得正在田里干活的那两个人一定是隐士,孔子觉得他们同我一样是蔡国南部的有一定地位而又不愿到负函屈从于楚国统治的人。
在这次旅途中,象这样的事情,我们还经历过一次。
第二天的下午,我们渡过了淮水河,来到了一个大村镇。
这里原来曾是一个独立的小国,在楚国北上作战时被楚国吞并了。
那天我们就住在这里的一个富裕的农民家里。
这里的晚饭、住宿都已事先安排妥当。
利用天黑前的一点时间,我们一起聚在那宽的庭院里,观赏这里的独特的映照在夏日黄昏中的白光。
那也许是淮水河的河面反射过来的白光吧。
稍事休息以后,我和村里的两、三个人一起,到孔子的房间去作第二天的旅行准备。
正在这时,突然从窗外传来了“凤鸟、凤鸟”的喊声。
推开窗户向外一看,在有着一丛繁茂树林的地方,一个人沿着小道边跑边喊着:“凤鸟!凤鸟!”
“凤鸟,凤鸟,你这太平盛世的吉祥之鸟,家都没有了,你还飞来做什么?”
他接着说道:“过去的已无可挽回,但未来的还有希望……”稍稍停了一会儿后,他又说:“现在从政很危险,即使你特意到遥远的楚国,也是枉费心机。”
这时,孔子说:“去把他叫来,我有话说。”
大概孔子要同那人谈谈,想说服他。
我立即出去门叫他,孔子也跟了出来。
但是,那人已经走远了,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一会儿,连背影也消失了。
这件事传开后,大家都私下议论说那人一定是个隐士。
但我不认为他是个隐士。
这个喊着“凤鸟,凤鸟”的人,可能是过去蔡国的臣民,到负函看过后,不愿过寄人篱下、苟且偷生的生活。
他大概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吧?
在已经停留了一二天的负函城里,有多少这样令人感伤的象是隐士的蔡国人啊!
这真是一群不冷眼看人生就无法生存下去的人们。
另外也还有一些与此相反的人,他们觉得楚国什么都好,一心要做亡国奴,已经把自己的祖国全部都忘掉了。
进人这个全部由蔡国人组成的大居住区里,即使我已事先作好了精神准备,还是多少感到有一些不安。
“隐士事件”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就连这么偏远的地方的人,也知道老师孔子的名字。
当然那只是极少的一些人,尽管如此,当我们再一次望着老师的脸时,也不由得肃然起敬。
从新蔡出来的第四天,我们到了负函郊外。
住进了一个在当地非常有名的乡绅家里。
就象在陈国时,孔子住的地方一样,我们在这里都有了各自休息的地方。
在负函停留期间,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
在到达负函郊外的那个旅馆的那一天,因为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子路就先到负函的检查所去报告我们来到的消息。
子路是天黑以后才回来的。
那时,孔子、子贡、颜回,还有我,正在房檐下闲聊。子路告诉孔子,在负函受到负函长官叶公的接见时,对于叶公提出的你的老师孔子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个问题,子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子路说:“现在,我也仍然不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子贡、颜回也都沉默下来,一定是在考虑如果自己遇到同样的问题该如何回答。看来也不会马上回答出来吧。
一会儿,孔子对子路说:“子路,你怎么会回答不出来呢?你这么说不就可以了吗?”孔子的脸色平静了下来说:“他这个人学习起来从不倦怠,教起人来也全不厌烦,发起怒连饭也会忘了吃,高兴起来什么忧愁都可以忘掉,甚至连衰老将至也不知道。”
话音一落,大家都一言不发,沉默下来。不久,子路“嗯”的一声打破了这样的沉寂。那是发自子路内心由衷的感叹。接着子贡、颜回也都发出了同样的感叹,我也想附和着表示赞同,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孔子已经起身离开了大家聚集的地方,向自己居住的房间走去了。于是,留下的人一子路、子贡、颜回等,都渐渐地恢复了自我,分别用自己的说法,把孔子的“愤而忘食,乐而忘忧,老之将至亦不知”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我也同大家一样低声重复数遍。
然后,大家对发愤的“愤”应该是对于背离人类生存道义的遣责、“以乐”的“乐”应该是使人们的心灵保持安宁、温存、快乐、幸福这一问题进行了讨论。争论之后,大家都平静下来,坐在了一起。
到底是年长的子路,是他把大家所议论的都整理归纳了出来。———我一边倾听着大家的谈话,一边仰望着挂满星斗的南国夜空。“现在在这样的夜空下,谈论着美好话题的这些人,不就是一个教团吗?”这样的想法不断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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