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天在狂怒，就等它一点一点地平息吧。
天的意志是不可抗拒的，再说此时也是洗礼自己心灵的严峻时刻。
三在陈都的第二年春天，我认为先生要永远住在这个国家了。
刚才我已经讲过，据子路讲，来到这个无力、随时都可能灭亡的陈国后，先生想走不了，现在正在为难，有时甚至很烦躁。
与子路相比，子贡好象能理解老师的心思。
他认为先生是以无比的虔诚，盼望楚国掌权者昭王的招见，才打算在陈国再住一段时间的。
既然先生对昭王这个中原的最大权力者已下了所有的赌注，那么延长他的逗留时间，等待他的招见，这是很自然的事。
尽管颜回的话有道理，但我还是认为，先生是喜欢陈国才留在这里的，没有别的原因。
我的看法虽然破绽百出，但却不那么容易放弃。
在陈国逗留的第三年，先生召集这个国家的年轻官吏，给他们讲礼仪，还与小巷里的男女交谈，这些做法都显然说明他是喜欢陈这个国家，喜欢这个国家的人民，才留在这里的。
我也在先生的集会上听到先生一些言论。
在四十几年后的今天，有些话我仍然清楚地记得。
如先生关于“信”这个字的解释，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人不能说谎，说出的话一定要真实可靠。
这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之间的约定俗成，人们只有相信对方所说的事，才能保持社会的秩序。
人讲出的话，必须是可相信的东西。
所以，“信”是由“人”和“言”这两个字组合成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个字是距今五、六百年前的殷代(公元前约~年)造出来的，它被刻在用龟甲和兽骨做的小板片上。
这句话触及了陈这个国家的痛处。
从陈国喜欢念咒这一风俗特点看，陈人很难相信别人讲的话。
陈国所走过的路，与这些有关。
同一部族间以血还血的争端，不断发生，几次遭到他国的侵略，可以说都是陈国自己造成的。
不仅陈国是这样，我的祖国蔡国也是如此。
蔡这个国家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悲惨样子，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全国人民谁也不相信谁的话。
所以从那以后，不管讲什么话，总要加上个“仁”字。
“仁”这个字,是“人”字旁加上一个“二”字。
无论是父母与子女，主人与仆人，还是旅行中遇到的素不相识的人，只要有两个人相见就要讲“仁”，如果用别的话来讲，就是要相互“体谅”，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事情。
这个“仁”字也是殷代造出来的。
先生认为要想使这个乱世变得多少有点秩序，就必须矫正创造这个世界的最根本的东西。
于是，就提出了诸如“信”和“仁”之类的问题。
确实，现在中原一带的形势已经混乱到了用什么政治力量治理都无法奏效的程度，一定要从根本上加以矫正。
先生从这个观点出发，勇敢地担起了解释“仁”和“信”的重担，他来到陈国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要从陈这个小国开始。
我是这样认为的。
先生晚年，在天下秀才云集的鲁都讲学馆，也提出同样的问题，我就听过他的讲解。
我觉得他在陈都讲的话迸发出某种激烈的东西，有股很大的力量，能抓住听者的心。
现在想起当时处于楚吴之间、受其压迫和侵略的陈国的形势，想起先生在陈都讲的话，就如同在战场上指挥打仗。
他站在讲坛上慷慨陈辞，作为听者的我们，当时都有一种紧迫感。
特别是，关于“仁”，在以后的各种机会，多次听到先生及其高弟子的高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成了具有深刻内容的词语，但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全部理解的。
我经常琢磨先生在陈都对人的基本道德—“仁”所作的解释，并努力实践之。
无奈很难做到尽善尽美，然而我始终照先生说的去做，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信”字和“仁”字都是殷代人造出来的，刻在甲骨片上。
我总是想着先生的这句话。
现在我的心象秤砣一样在下沉。
前面我讲过，我的身体中也许流着殷人的血。所以我在给予殷代文化以高度评价的先生身边侍奉他决不是偶然的。
那个时候，也就是在陈国的第三个年头，好象当地的人们出入先生住所的次数多了，远路来拜访先生的人也越来越多。
客人大都来自卫国，先生的住房几乎每天下午都很热闹。
先生离开鲁国，首先来到卫国，在来陈国之前的四年时间内，一直生活在卫国。
千里迢迢来到陈国访问先生的人，大多是先生在卫都时接受过先生亲切教诲的弟子们，因为先生一直没回去，他们心中思念先生，所以不辞劳苦远路来到这里看望先生。
大概是在一年的初秋，有一个非常温和、憨厚的人，好象是鲁国弟子们的代表，这个人三十岁左右，谦恭处世，论相貌颜回比不上，后来在鲁都曾多次和他打交道，这人叫冉求。
冉求在先生游说开始时，从鲁都到卫都，作为先生乘坐的那辆车的车夫，陪伴着先生。
可能因为这一原因，先生经常亲切地叫冉求“求啊”。
在短暂的逗留期间，冉求精心地侍奉先生，并将几年积攒的问题，一一向先生请教。
我感到先生的教团非常庞大，其影响也很大，不仅在鲁、卫这样的大国，中原一带也都有接受过先生教育的人，为先生所倾倒的人已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网，在黄河南北广大地区都有他们的人。
但是先生自己并不知道他的作用和影响，他仍然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现在看来，到了陈这个国家就出不去了，他只好与这里的年轻人一起，每天忙忙碌碌，打发着日子。
孔子见到社会风气的不正，犹如见到一位有着正在生病、浑身颤抖、且在生气的女儿的母亲，他认为不必对鬼神敬而远之，而应一起向路旁的鬼神祈祷。
他只要有时间，就与年轻人一道思考人生，有时进行认真的争论。
几乎每天，一到夜幕降临，走出先生的公馆，我常常一个人在附近桐树林旁，慢慢地散步。
我也同子路、子贡、颜回一样，已经离不开先生了。
不久年号变了，鲁哀公六年，迎来了陈公十三年。
从去年夏天到这一年的春天，齐讨伐了宋，晋和卫交战，血流成河的消息不断传到陈都。
初夏，战火突然从前方向陈袭来。
深夜，司城真子突然来访，他说：吴军正从四面八方开始向陈国进攻，陈国立即向盟国楚求援。
这次吴军的进攻，不是吴王夫差一时的灵机一动，而是多年的预谋，他要与楚昭王决一胜负。
楚昭王现在正率领全军向我国东部地区最大的据点城父前进。
这当然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陈国成了吴楚两国决一雌雄的战场，现在我们已无术可施了。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请大家明天马上离开陈都去楚地。
我想进了楚地是危险最小的。
说起楚地是很大的，我们的目标可以说是为蔡的遗民建造的新城负函。
统治那里的叶公这个人是楚的有名的大夫，是可信赖的人。
总之，我想请你们寄身于那里，怎么样？
虽然你们的目标是负涵，但取什么路才能到达？
非常遗憾，我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议。
途中安全问题也不清楚。
完全可能有楚军分队的移动，如果是那样，吴军的支队与之相遇，也就是正常的了。
听说吴军已开始行动，这就意味着它已经做好了准备。
司城真子说了这些后，就站到先生的面前，寒暄道，在你们逗留期间，没能照顾好，而且又出了这样的事，真是对不起。
请多保重，愿先生能得到一个有力的支持者，完成大志和大业，拯救生活在蒙混中受苦的天下百姓。
说罢便立刻离开了。
他真是一个少见的好人啊！
第二天早晨，先生的公馆前，集中了几辆马车和随同的十几个劳工。
马车和劳工都是前一天夜里直到今天早晨子贡雇用的。
在陈都逗留期间，子贡单独行动的时候很多，去卫、宋，是其他人难以理解的行动。
到现在这样的事态，只有子贡成了可依靠的人。子贡向平时给予我们帮助、应该感谢的人致谢，应该送礼的都赠送了金品，周到地安排了一切。
先生为了向公告别，去了王城。
他归来后，二十几人，立刻离开了陈都，取道西方。
出了陈都，就是广阔的大原野。
我们一行人头一夜是在原野上一个小村落度过的。
这一天，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村落是一个无人的村落，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人们是国家命令撤走的，还是他们自己愿意离开的，我不清楚。
使人吃惊的是，这个村落已成了躯壳，空无一物。
第二天早晨出发，傍晚前到了颍水一条支流的河畔。
这一切好象都是按照子贡制定的计划进行的。
后来我们到了颍水，汝河的支流地带。
这一地带，路完全被水淹没，完全不能走动。
几年不见的洪水袭击了这里，现在洪水尚未退去。
我们一行人这一夜就在颍水支流的河畔宿营。
第二天，在一位熟悉这一带地理情况的年龄较大的劳工的引导下，沿支流向上游前进。
走了半天后遇到一条河，我们过了河，住了一夜。
其后我们多少绕了一些弯路，然后就向目的地——上蔡前进，大约走了七八天的行程，才到达这里。
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曾去过上蔡。
但这次是陪同先生，访问这个现在已经灭亡了的蔡国的古都，对我来讲，多少有些感慨。
对于这一夜原野上的宿营，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
由于这里是残败的吴军部队袭击过的地方，所以不要说马车、粮食，就连衣物、餐具也全都被抢走了。
那天晚上，为了使大家精神振作些，先生弹起了琴：
“我们既不是野牛也不是虎，为什么流浪在旷野。
可怜呀，抢走我们东西的士兵们，早晚你们不得好下场。”
跟随先生的人都沉默着，倾听先生的弹琴声。
不知是谁低声地随着琴声唱了起来，悲哀感充满了我们这一行非常疲倦的人们。
我们是在唱刚才从我们这里抢走一切的吴军部队的可悲。
这些兵，由于战败了，在逃亡的途中，饥饿难忍才抢了我们的东西的。
但他们已经进入陈国，拼一下命，完全可以回到故国，为什么要抢我们的东西呢？
先生这样说道。
这时，子路也唱了起来：
“我们既不是野牛，也不是虎，为什么在旷野流浪？
现在唱的是我们的悲伤。
我们既不是野牛，又不是虎，为什么这样流浪在原野？”
的确，象子路说的那样，这是我们的悲伤。
象歌词写的那样，不是野牛，不是虎，可为什么在旷野流浪，今天已是第三天。
后来想一想，我们在原野的流浪徘徊，多少还有点幸运。
第二天，随同的劳工全部出动，到各处去弄粮食。
到了晚上，只有三人多少带回了点粮食，其他人两手空空，只带回了辛劳。
据说这一带的村庄也都成了躯壳。
不管怎样，大家这一夜还能坐在一起吃饭，然后又是几个人唱歌：
“我们既不是野牛，又不是虎，为什么流浪在旷野？”
两、三个年轻人轮唱，并且跳起舞。
年轻人全都装着兵的样子。
活泼是他们的特点。
这一夜就这样平安地过去了，第二天早晨一看，只剩下三四个年龄较大的劳工，其他人都不见了。
剩下的一个人说，前面好象是陈国的大大小小的兵团驻地。
年轻人听说了这些后，害怕被袭击，大家一商量就逃跑了。
突然鸦雀无声。
看上去显得无力的以先生为首的一行人穿过河间地带向西前进。
本想说向左前进，可怎么也说不出，因为那样做说明这一行人是从陈国逃出来的。
我们手中没有粮食，偶然经过一个无人的村庄，弄到点什么能吃的东西，也是极有限的。
要公平地分配给每个人。
这点东西顶不了什么事。
有时候，陈国的步兵从这些饥饿的、步履艰难的我们身边经过。
有超越过我们走到我们前面去的，也有与我们并肩前进的。
有时，他们实在看不下去，就给我们一点粮食。
然而，这样的事也就是一两回。
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剩余。
他们的车上还装着很多伤兵哩。
就这样行走几天，摇摇晃晃地象逃亡者一样到了一个—村庄，到了那儿怎么也走不动了。
这时大概是出陈国的第八九天了。
不久我们到了蔡国的一个小村落。到达这里时，我们都因饥饿与疲劳，实在动弹不了了。
那也是一个无人的村落。
在有几只野鸭浮游的池子旁，我们身子靠着身子，围成一个圈。我们仰着身，沉默无言。
我们的上方是一棵大桐树的枝桠，这枝桠被盛开的淡紫色的花装点着。
这对我们这些逃亡者来说，看上去既奇怪、空虚，又非常美。
那是到达这个村落的当天，也许是第二天，太阳落了，晚霞映照着四周时的事情。
我们想在那盛开着紫花的桐树下躺下。
子路、子贡、颜回聚集在离桐树不远的池旁的一处，坐着、躺着。
先生还是坐在同一桐树下。
在只有先生的时候，不知是谁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件毛皮东西为先生铺上。
总之，是这么一个情况。
突然——我是这样感觉到的，子路站了起来，而且用逃亡者的摇摇晃晃的步履，向先生靠近。
从先生那儿传来了琴声。
先生在弹着：“君子也有穷的时候。”
子路冲着先生，说了这句话。
很愤怒。
大家如果这样饥饿死去的话，那么迄今为止，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子路一定是为此生气。
不管怎样讲，先生为与他同行的人正在挨饿而悲伤、生气。
“君子也有穷的时候。”
他重复了一句。
子路也说了一遍。
于是先生放下琴，面孔朝向子路说道：“君子本来就穷”。
这声音让大家吃惊，很大，很有力。
紧跟着，先生又说：“小人如果穷，则乱也”。
而我们这些君子是不会乱的。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我起来了。
我想必须要端坐，子贡大概也这么想的，起来了，坐着移动双膝，朝我这边靠近，端正坐姿，低声叫了一句：“啊！”
不知是对先生的感叹还是赞扬。
听到先生说的话，这就行了。
听了这话，饥也好，死也好，已经无所谓了。
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不管怎么样，我是受感动的。
可为什么子贡和子路不同样受感动呢？
子路站在那儿没动，朝着先生深深低下了头，大转身，将空空的两手和两臂朝水平方向大伸展，然后，慢慢地，象使身体随着韵律，动了起来。
这时，子路在哭吧。
“君子本来就穷，小人如穷则乱”，想起先生讲的这话，挨饿算什么，死算什么。
与其说子路很高兴，不如说他大受感动，他大概不由自主地随着舞蹈的旋律跳了起来。
子路跳起来了，子贡也想跳。
但是因为子路抢先向先生深深地低下头，所以拼命地抑住自己的激动。
见不到颜回的影子。
我想他也一样吧。
他没有站起来，尽可能缩着身子。
当然怎样都可以。
饥饿也好，死也好，算不上什么。
想要不乱地饥饿，不乱地死。
只有在饥饿而不乱的情况下，才能听到先生这样的语言。
这样就行了。
颜回是颜回，他在压抑心中的感动。
我则是我，再一次感到我已离不开先生。
天的意志是不可抗拒的，再说此时也是洗礼自己心灵的严峻时刻。
三在陈都的第二年春天，我认为先生要永远住在这个国家了。
刚才我已经讲过，据子路讲，来到这个无力、随时都可能灭亡的陈国后，先生想走不了，现在正在为难，有时甚至很烦躁。
与子路相比，子贡好象能理解老师的心思。
他认为先生是以无比的虔诚，盼望楚国掌权者昭王的招见，才打算在陈国再住一段时间的。
既然先生对昭王这个中原的最大权力者已下了所有的赌注，那么延长他的逗留时间，等待他的招见，这是很自然的事。
尽管颜回的话有道理，但我还是认为，先生是喜欢陈国才留在这里的，没有别的原因。
我的看法虽然破绽百出，但却不那么容易放弃。
在陈国逗留的第三年，先生召集这个国家的年轻官吏，给他们讲礼仪，还与小巷里的男女交谈，这些做法都显然说明他是喜欢陈这个国家，喜欢这个国家的人民，才留在这里的。
我也在先生的集会上听到先生一些言论。
在四十几年后的今天，有些话我仍然清楚地记得。
如先生关于“信”这个字的解释，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人不能说谎，说出的话一定要真实可靠。
这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之间的约定俗成，人们只有相信对方所说的事，才能保持社会的秩序。
人讲出的话，必须是可相信的东西。
所以，“信”是由“人”和“言”这两个字组合成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个字是距今五、六百年前的殷代(公元前约~年)造出来的，它被刻在用龟甲和兽骨做的小板片上。
这句话触及了陈这个国家的痛处。
从陈国喜欢念咒这一风俗特点看，陈人很难相信别人讲的话。
陈国所走过的路，与这些有关。
同一部族间以血还血的争端，不断发生，几次遭到他国的侵略，可以说都是陈国自己造成的。
不仅陈国是这样，我的祖国蔡国也是如此。
蔡这个国家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悲惨样子，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全国人民谁也不相信谁的话。
所以从那以后，不管讲什么话，总要加上个“仁”字。
“仁”这个字,是“人”字旁加上一个“二”字。
无论是父母与子女，主人与仆人，还是旅行中遇到的素不相识的人，只要有两个人相见就要讲“仁”，如果用别的话来讲，就是要相互“体谅”，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事情。
这个“仁”字也是殷代造出来的。
先生认为要想使这个乱世变得多少有点秩序，就必须矫正创造这个世界的最根本的东西。
于是，就提出了诸如“信”和“仁”之类的问题。
确实，现在中原一带的形势已经混乱到了用什么政治力量治理都无法奏效的程度，一定要从根本上加以矫正。
先生从这个观点出发，勇敢地担起了解释“仁”和“信”的重担，他来到陈国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要从陈这个小国开始。
我是这样认为的。
先生晚年，在天下秀才云集的鲁都讲学馆，也提出同样的问题，我就听过他的讲解。
我觉得他在陈都讲的话迸发出某种激烈的东西，有股很大的力量，能抓住听者的心。
现在想起当时处于楚吴之间、受其压迫和侵略的陈国的形势，想起先生在陈都讲的话，就如同在战场上指挥打仗。
他站在讲坛上慷慨陈辞，作为听者的我们，当时都有一种紧迫感。
特别是，关于“仁”，在以后的各种机会，多次听到先生及其高弟子的高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成了具有深刻内容的词语，但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全部理解的。
我经常琢磨先生在陈都对人的基本道德—“仁”所作的解释，并努力实践之。
无奈很难做到尽善尽美，然而我始终照先生说的去做，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信”字和“仁”字都是殷代人造出来的，刻在甲骨片上。
我总是想着先生的这句话。
现在我的心象秤砣一样在下沉。
前面我讲过，我的身体中也许流着殷人的血。所以我在给予殷代文化以高度评价的先生身边侍奉他决不是偶然的。
那个时候，也就是在陈国的第三个年头，好象当地的人们出入先生住所的次数多了，远路来拜访先生的人也越来越多。
客人大都来自卫国，先生的住房几乎每天下午都很热闹。
先生离开鲁国，首先来到卫国，在来陈国之前的四年时间内，一直生活在卫国。
千里迢迢来到陈国访问先生的人，大多是先生在卫都时接受过先生亲切教诲的弟子们，因为先生一直没回去，他们心中思念先生，所以不辞劳苦远路来到这里看望先生。
大概是在一年的初秋，有一个非常温和、憨厚的人，好象是鲁国弟子们的代表，这个人三十岁左右，谦恭处世，论相貌颜回比不上，后来在鲁都曾多次和他打交道，这人叫冉求。
冉求在先生游说开始时，从鲁都到卫都，作为先生乘坐的那辆车的车夫，陪伴着先生。
可能因为这一原因，先生经常亲切地叫冉求“求啊”。
在短暂的逗留期间，冉求精心地侍奉先生，并将几年积攒的问题，一一向先生请教。
我感到先生的教团非常庞大，其影响也很大，不仅在鲁、卫这样的大国，中原一带也都有接受过先生教育的人，为先生所倾倒的人已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网，在黄河南北广大地区都有他们的人。
但是先生自己并不知道他的作用和影响，他仍然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现在看来，到了陈这个国家就出不去了，他只好与这里的年轻人一起，每天忙忙碌碌，打发着日子。
孔子见到社会风气的不正，犹如见到一位有着正在生病、浑身颤抖、且在生气的女儿的母亲，他认为不必对鬼神敬而远之，而应一起向路旁的鬼神祈祷。
他只要有时间，就与年轻人一道思考人生，有时进行认真的争论。
几乎每天，一到夜幕降临，走出先生的公馆，我常常一个人在附近桐树林旁，慢慢地散步。
我也同子路、子贡、颜回一样，已经离不开先生了。
不久年号变了，鲁哀公六年，迎来了陈公十三年。
从去年夏天到这一年的春天，齐讨伐了宋，晋和卫交战，血流成河的消息不断传到陈都。
初夏，战火突然从前方向陈袭来。
深夜，司城真子突然来访，他说：吴军正从四面八方开始向陈国进攻，陈国立即向盟国楚求援。
这次吴军的进攻，不是吴王夫差一时的灵机一动，而是多年的预谋，他要与楚昭王决一胜负。
楚昭王现在正率领全军向我国东部地区最大的据点城父前进。
这当然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陈国成了吴楚两国决一雌雄的战场，现在我们已无术可施了。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请大家明天马上离开陈都去楚地。
我想进了楚地是危险最小的。
说起楚地是很大的，我们的目标可以说是为蔡的遗民建造的新城负函。
统治那里的叶公这个人是楚的有名的大夫，是可信赖的人。
总之，我想请你们寄身于那里，怎么样？
虽然你们的目标是负涵，但取什么路才能到达？
非常遗憾，我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议。
途中安全问题也不清楚。
完全可能有楚军分队的移动，如果是那样，吴军的支队与之相遇，也就是正常的了。
听说吴军已开始行动，这就意味着它已经做好了准备。
司城真子说了这些后，就站到先生的面前，寒暄道，在你们逗留期间，没能照顾好，而且又出了这样的事，真是对不起。
请多保重，愿先生能得到一个有力的支持者，完成大志和大业，拯救生活在蒙混中受苦的天下百姓。
说罢便立刻离开了。
他真是一个少见的好人啊！
第二天早晨，先生的公馆前，集中了几辆马车和随同的十几个劳工。
马车和劳工都是前一天夜里直到今天早晨子贡雇用的。
在陈都逗留期间，子贡单独行动的时候很多，去卫、宋，是其他人难以理解的行动。
到现在这样的事态，只有子贡成了可依靠的人。子贡向平时给予我们帮助、应该感谢的人致谢，应该送礼的都赠送了金品，周到地安排了一切。
先生为了向公告别，去了王城。
他归来后，二十几人，立刻离开了陈都，取道西方。
出了陈都，就是广阔的大原野。
我们一行人头一夜是在原野上一个小村落度过的。
这一天，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村落是一个无人的村落，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人们是国家命令撤走的，还是他们自己愿意离开的，我不清楚。
使人吃惊的是，这个村落已成了躯壳，空无一物。
第二天早晨出发，傍晚前到了颍水一条支流的河畔。
这一切好象都是按照子贡制定的计划进行的。
后来我们到了颍水，汝河的支流地带。
这一地带，路完全被水淹没，完全不能走动。
几年不见的洪水袭击了这里，现在洪水尚未退去。
我们一行人这一夜就在颍水支流的河畔宿营。
第二天，在一位熟悉这一带地理情况的年龄较大的劳工的引导下，沿支流向上游前进。
走了半天后遇到一条河，我们过了河，住了一夜。
其后我们多少绕了一些弯路，然后就向目的地——上蔡前进，大约走了七八天的行程，才到达这里。
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曾去过上蔡。
但这次是陪同先生，访问这个现在已经灭亡了的蔡国的古都，对我来讲，多少有些感慨。
对于这一夜原野上的宿营，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
由于这里是残败的吴军部队袭击过的地方，所以不要说马车、粮食，就连衣物、餐具也全都被抢走了。
那天晚上，为了使大家精神振作些，先生弹起了琴：
“我们既不是野牛也不是虎，为什么流浪在旷野。
可怜呀，抢走我们东西的士兵们，早晚你们不得好下场。”
跟随先生的人都沉默着，倾听先生的弹琴声。
不知是谁低声地随着琴声唱了起来，悲哀感充满了我们这一行非常疲倦的人们。
我们是在唱刚才从我们这里抢走一切的吴军部队的可悲。
这些兵，由于战败了，在逃亡的途中，饥饿难忍才抢了我们的东西的。
但他们已经进入陈国，拼一下命，完全可以回到故国，为什么要抢我们的东西呢？
先生这样说道。
这时，子路也唱了起来：
“我们既不是野牛，也不是虎，为什么在旷野流浪？
现在唱的是我们的悲伤。
我们既不是野牛，又不是虎，为什么这样流浪在原野？”
的确，象子路说的那样，这是我们的悲伤。
象歌词写的那样，不是野牛，不是虎，可为什么在旷野流浪，今天已是第三天。
后来想一想，我们在原野的流浪徘徊，多少还有点幸运。
第二天，随同的劳工全部出动，到各处去弄粮食。
到了晚上，只有三人多少带回了点粮食，其他人两手空空，只带回了辛劳。
据说这一带的村庄也都成了躯壳。
不管怎样，大家这一夜还能坐在一起吃饭，然后又是几个人唱歌：
“我们既不是野牛，又不是虎，为什么流浪在旷野？”
两、三个年轻人轮唱，并且跳起舞。
年轻人全都装着兵的样子。
活泼是他们的特点。
这一夜就这样平安地过去了，第二天早晨一看，只剩下三四个年龄较大的劳工，其他人都不见了。
剩下的一个人说，前面好象是陈国的大大小小的兵团驻地。
年轻人听说了这些后，害怕被袭击，大家一商量就逃跑了。
突然鸦雀无声。
看上去显得无力的以先生为首的一行人穿过河间地带向西前进。
本想说向左前进，可怎么也说不出，因为那样做说明这一行人是从陈国逃出来的。
我们手中没有粮食，偶然经过一个无人的村庄，弄到点什么能吃的东西，也是极有限的。
要公平地分配给每个人。
这点东西顶不了什么事。
有时候，陈国的步兵从这些饥饿的、步履艰难的我们身边经过。
有超越过我们走到我们前面去的，也有与我们并肩前进的。
有时，他们实在看不下去，就给我们一点粮食。
然而，这样的事也就是一两回。
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剩余。
他们的车上还装着很多伤兵哩。
就这样行走几天，摇摇晃晃地象逃亡者一样到了一个—村庄，到了那儿怎么也走不动了。
这时大概是出陈国的第八九天了。
不久我们到了蔡国的一个小村落。到达这里时，我们都因饥饿与疲劳，实在动弹不了了。
那也是一个无人的村落。
在有几只野鸭浮游的池子旁，我们身子靠着身子，围成一个圈。我们仰着身，沉默无言。
我们的上方是一棵大桐树的枝桠，这枝桠被盛开的淡紫色的花装点着。
这对我们这些逃亡者来说，看上去既奇怪、空虚，又非常美。
那是到达这个村落的当天，也许是第二天，太阳落了，晚霞映照着四周时的事情。
我们想在那盛开着紫花的桐树下躺下。
子路、子贡、颜回聚集在离桐树不远的池旁的一处，坐着、躺着。
先生还是坐在同一桐树下。
在只有先生的时候，不知是谁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件毛皮东西为先生铺上。
总之，是这么一个情况。
突然——我是这样感觉到的，子路站了起来，而且用逃亡者的摇摇晃晃的步履，向先生靠近。
从先生那儿传来了琴声。
先生在弹着：“君子也有穷的时候。”
子路冲着先生，说了这句话。
很愤怒。
大家如果这样饥饿死去的话，那么迄今为止，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子路一定是为此生气。
不管怎样讲，先生为与他同行的人正在挨饿而悲伤、生气。
“君子也有穷的时候。”
他重复了一句。
子路也说了一遍。
于是先生放下琴，面孔朝向子路说道：“君子本来就穷”。
这声音让大家吃惊，很大，很有力。
紧跟着，先生又说：“小人如果穷，则乱也”。
而我们这些君子是不会乱的。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我起来了。
我想必须要端坐，子贡大概也这么想的，起来了，坐着移动双膝，朝我这边靠近，端正坐姿，低声叫了一句：“啊！”
不知是对先生的感叹还是赞扬。
听到先生说的话，这就行了。
听了这话，饥也好，死也好，已经无所谓了。
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不管怎么样，我是受感动的。
可为什么子贡和子路不同样受感动呢？
子路站在那儿没动，朝着先生深深低下了头，大转身，将空空的两手和两臂朝水平方向大伸展，然后，慢慢地，象使身体随着韵律，动了起来。
这时，子路在哭吧。
“君子本来就穷，小人如穷则乱”，想起先生讲的这话，挨饿算什么，死算什么。
与其说子路很高兴，不如说他大受感动，他大概不由自主地随着舞蹈的旋律跳了起来。
子路跳起来了，子贡也想跳。
但是因为子路抢先向先生深深地低下头，所以拼命地抑住自己的激动。
见不到颜回的影子。
我想他也一样吧。
他没有站起来，尽可能缩着身子。
当然怎样都可以。
饥饿也好，死也好，算不上什么。
想要不乱地饥饿，不乱地死。
只有在饥饿而不乱的情况下，才能听到先生这样的语言。
这样就行了。
颜回是颜回，他在压抑心中的感动。
我则是我，再一次感到我已离不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