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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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过先生讲的许多话,也亲身经历过先生讲过的许多事,这对我来说是难得的。确实是这样。先生讲的“天予我德”这句话大家都知道吧。说是整理的集子中有,真是件高兴的事。那么,先生的言论是如何到你们大家手里的呢?真是不可思议。这个暂且不说了,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吧。
与卫人分手后,突然变得有点寒碜的先生一行,重新弄了两辆马车,一辆先生乘坐,另一辆装上很多行李,子路、颜回、子贡三人跟在先生的马车后面,我们三个临时雇用的人跟在装行李的马车后面直奔陈都。照平日的速度,从宋都到陈都最多只需三四天,可现在却要花费三倍的时间。两个月前,我们曾和宋国搬运工一道把货从陈都运到宋都。然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变化。这里的道路和桥梁到处被破坏,许多村庄无人居住,不知是哪国的大小部队经常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简单地说,这个桐树丛生的大平原完全变了模样,战乱使它变成了悲惨的荒野。在这样一个地方旅行,其艰难和劳累是可以想象的。可奇怪的是我一点也没有感到,这大概是由于我的心已溶化到先生为首的这个旅行团特殊的气氛中的缘故吧。
我们早晨很早就出发,可大平原经常被浓雾笼罩,走起来,只见村庄、槐树和桐树林、池塘、河流一个接一个地从雾中显现出来。就这样开始了一天的旅行。午饭后休息时,我们几个雇来的人来到离先生不远的地方。就这样,我们有时也能和先生他们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我说愉快,确实是这样。他们即使讲我们不明白、难懂的话题,我们也感到非常愉快。这一点也许是先生一行这个旅行团的优点吧。承蒙有这样的机会,使我不仅对先生,而且对子路、颜回、子贡这些人的性格,以及他们对待先生的态度,都能有所了解。有时,我们还与先生一同席地而坐,就是讨论问题时他们也让我们发表意见。可见先生并没有把我们与他的弟子相区别,而是同样对待。对此我们有些不理解。我想,为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可以,这种想法在我脑子里开始萌生。
一到傍晚明月高挂天空时,子贡就到附近村庄联系住宿。一般情况下,比较熟悉这一代农家事的我常和他一同前往。住的地方定下来后,我们三个临时雇用的人就在前院忙着生火,准备晚饭。有时村上的女人们也来帮我们的忙。使我们莫名其妙的是,村里人明明知道我们不是什么旅行团,可晚饭后,他们还要集中起来,为我们唱歌、跳舞。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个月之久,我们临时雇用的几个人好象也成了以先生为首的这个教团的一员。加入这个教团也可以,这种想法经常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就是我认为这个集体很好。
这时候,先生六十岁,子路五十一岁,颜回三十岁,子贡二十九岁,我二十五岁,年龄参差不齐,然而大家都很融洽,这也许是孔子教团的一个特点吧。经过十几天的旅行,我们终于到了陈都。
我们住在东南郊一位有权势的贤大夫家。真是给他添麻烦了。
经过几天的休整,我们恢复了长期旅行的疲劳。在我们临时雇用的三个人中,有两个是宋国的年轻人,他们返回宋都了。我这个蔡的遗民,无家可归,就被先生的教团留下做杂事。就这样,我作为孔子的佣人,在身边侍奉他,直到他离开人世。这就是我怎样与先生这个教团发生关系的原因。
先生在陈都一住就三年,直到陈国成为吴、楚两国争夺对象时,才被迫离开陈国来到楚领地负函避难。在负函没住多久,又回到曾寄身的卫国,在卫国住了四年。鲁哀公十一年回到了故国鲁,前后十四年,终于实现了回国的愿望。在鲁都,开始了他晚年教育的生涯。
现在结束我的讲话还有些过早,我想继续我刚才的话题,讲一下孔子逗留陈都,在楚国流浪以及回到卫国前的一些事情。
在陈都,先生一行,即先生、子路、颜回、子贡和我五人,只是被当做食客,我们总是给别人添麻烦。为我们提供食宿的是一位性格温和、名誉很好的贤大夫。他的官职叫做“司城”,负责处理有关城门的一切事务。我们住在他家宅院旁边的房子里,这房子和他的宅院有土墙相隔。附近有一个池子,到秋天有候鸟飞来。这三年虽然身处异国他乡,但过得还算愉快。
不必说,先生住的屋子是最大的,中庭周围有几间房,可以举行集会。二三十人的讲演,可以随时举行。当然,也有厨师和佣人。子路、颜回、子贡不用说了,连我每天早晨都要到先生屋里来,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是在那里度过的。
如果问做些什么,从祭祀到念咒,从问天气到问农活,每天都要来很多人,他们来和孔子先生商量各种问题,大部分是男人,也有女人。子路、颜回、子贡三人负责接待来客,但很难处理得妥善,使先生很烦恼。他们要把先生的答案,向提问者解释,直至他们明白为止。
我替先生收拾屋子,打扫院子,修整树木,从力气活到跑腿祈祷,什么事都干。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旁听先生的讲课,参加孔子弟子们的工作。这样的生活,每天过得都很充实。
在这种生活中,我对先生的知识之广、造诣之深感到吃惊。他有时亲自走到提问者的座位上,把着他们的手指导做农活,进行祭祀的详细的启蒙教育。听说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曾说过自己是多能的。如在陈都的半年左右期间,先生有时接受王宫的邀请,一个月二三次,既要陪公,又要招见官吏。至于给他们讲些什么,不是我这样的人知道的。
每天晚饭后,先生也和大家随便聊天。开始时,只有子路、颜回、子贡和我参加,是一个内部的团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国的几个年轻官吏也加入进来了,但团圆的气氛一点也没有变。只要坐在孔子身边,我们的心情就十分愉快、情绪十分高涨,真想永远坐在孔子身边。
在聊天时,子路曾提出过怎样侍奉鬼神,即死者之灵的问题。先生说,连活着的人都不能侍奉好,为什么还要侍奉死者之灵?于是子路问,那么究竟死是什么呢?对此,先生回答说,尚不知生,焉能知死。这个问题持续了几个晚上,成了饭后茶余的话题。大家分别对先生的话发表感想,并谈论自己的生死观。对此,先生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在结束讨论返回自己住所时,我们仰望美丽的夜空,真有种异样的感觉。我经常想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啊。
有时,子路、颜回、子贡和我四人也聚在一起,每当这种时候,年长的子路总是首先提出问题让大家讨论。先生是怎样考虑的,为什么来到陈国?究竟打算住到什么时候?子路提出了一个与其说是难以回答的问题,倒不如说是难办的事。谁都没能立即回答上来。于是子路讲先生想要拯救这个被楚、吴交替沉重打击过的国家,他认为可以拯救。
正因为如此,才出了卫国,来到陈国。
但是,来到这个国家后只过了半年,他已经感到,要拯救这个国家是多么难啊。这是一个老朽的小部族国家,夹在楚、吴两大强国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吃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难办的是,进了这个国家,出去就困难了。不能因为这个国家处在不知什么时候灭亡的状况下,就置之不理一走了之。而且是光给人家添麻烦,先生正在为这件事烦恼。进来容易,出去难啊,应该怎么办呢?
说起这件事,子路好象很高兴。先生正在为难可他却高兴,这是为什么呢?
我与这个年龄较大的孔子的高弟子很少讲话。可依我看,这正说明子路是个乐观者,总是无忧无虑,也是他的优点。面对正在为难的先生,子贡是怎样保护他的,颜回又是怎样搭救他的?我们慢慢地听着他们的讲话。
子贡说,我认为,先生来陈国,是为了说服这个国家与南方大国楚建立良好的关系。因为先生认为,拯救这个乱世只有依靠强国的力量。起初,先生所要依靠的是北方的强国晋。所以,去年先生想要渡过黄河。可是由于在黄河的渡口得知晋国发生政变,才中止了去晋国的旅行,这件事我们都知道。先生当时讲了“妙哉,水洋洋乎不渡我,天阻我也”。的确,先生没能渡过黄河,是天命。当时先生认为,代替晋兴起的一定是楚。正因为如此,先生才把目标直指楚国的所属国陈国。先生现在在陈国,极为自然,一心一意地等待着,期待与楚昭王亲切会见的机会到来。大概这就是先生呆在陈国不走的原因吧。
子贡讲完后,子路朝着低头沉默的颜回,学着先生的口气说,“那么,回,你的想法呢?”颜回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远处,慢慢地张开了嘴:“弄不好,先生大概要在这里住上几年吧。”说完又低头思考什么,不一会又抬起头说:“我想先生喜欢这个国家,比卫国、齐国,甚至他的祖国鲁国都喜欢。我这样认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先生究竟喜欢这个国家的什么呢?这是一个相当难回答的问题。”
依我之见,这个国家的人民唱的歌大致是淫乱的,而且喜欢念咒,这是他们的风俗特点。”颜回又停了下来,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又说:“尽管如此,先生还是喜欢这个国家。到底这个国家的什么地方使他中意呢?最近,我几乎每天都在考虑这个问题。可惜我没能钻到先生的心里。”颜回为了表示自己的话讲完了,朝子路点了点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颜回讲了一段象样的话。
颜回是孔子高弟子中最年轻的一个,他不善言辞,但具有独特的才能。允许我们生活在陈国的人,前面已经讲过,是当时陈国有名的贤大夫。在陈都逗留期间,他对我们关怀备至,有时,甚至还把衣物和金品赠与我这样的人,真是多亏他的好意关照。然而,现在我却想不出那个贤大夫的名字。光受人家的恩惠,却连名字都记不得,真是不应该。因为那时,我们只称他“司城”、“大夫”,从没叫过他的名字。我没有直接和他照面,只是有两三次从远处朝着他低头致礼,因此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是自然的。既然是恩人,起码名字应该记住,可是我却疏忽了,如果子贡、颜回知道了,一定会责怪我的。
十年前,别人向我介绍了一位要去过去的陈蔡旅行的鲁国官吏,我委托他查一下陈国这个恩人的姓名、业绩和晚年情况。可是,据这位官吏从陈国回来后报告,陈国那个忠厚老实的有权势的人,只留下“司城”这个官名和“真子”这个字号,关于他的真名、经历等没有任何记载。真可谓春秋之春秋所在,乱世之乱世所在,国家不灭亡。
陈最终被楚所灭,这是鲁哀公十七年(公元前年)即先生一行结束在陈都三年逗留后的第十年的事情。从陈灭亡至今,一晃三十余年过去了。国家的灭亡是不得已的事。那么,我们的恩人获得谥号应该是在陈国灭亡之前,也就是说,他在我们离开后,只活了几年就去世了,没有看到国家的灭亡。
现在看来,他活得再久,也不能改变亡国的命运。从这个意义上讲,也只有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死的正是时候。
就是这样一位大夫,连名字、经历、业绩都没留下,致使今人只能称他“司城真子”。
司城真子的事情就讲这些。
接下来讲在陈都生活的情况,就讲两三件我记忆中的事情吧。
到陈都后的第一年,我总觉得过得紧紧慌慌,就这样,迎来了第二年的春天。
这一年是鲁哀公四年,陈公十一年,作为蔡遗民的我,还要再补充一句,就是蔡昭王二十八年,蔡国迁都州来,一半的人成了遗民,汝水河畔时代的影子一点也没有了。国家尚未灭亡,昭王在州来,负责处理国家一切事务。
春去夏来。
在夏天的一天我和平日一样,到先生住处去。当我快进屋时,别人告诉我,快到先生那儿去吧,先生正有事要找你。我心里真纳闷,先生究竟要跟我说什么事情呢?
一进屋,先生就说,他已得知有关蔡国的消息,但不是什么好消息。据说今年二月昭王在州来被一个大夫刺杀身亡。谋害昭王的大夫,当场被杀。昭王死后,其公子朔继位,自称成侯。先生只说了这些。我想先生一定是考虑到我的祖国是蔡国,所以蔡国发生的事情应该让我知道。
听完后我马上离开了先生。不错,我仍然是蔡国人,听到蔡国当权者被属下所害的消息后,难免感到有些吃惊和困惑不解。蔡国迁都州来,国家分成了两半,造成多少不幸的遗民,连公子驷也丢了性命。这个前面我已经讲过。这一切,责任全在昭王本人,所以才造成今天自己被杀的悲惨事件。唉,这件事也许是出于无奈!
昭王公子继位,在这个乱世也是不容易的事。不要出大错,把国家支撑起来,这是我作为蔡国一个遗民献给他的衷心祝愿。坦率地讲,对于我来说,对国家的关心也只能做到如此程度了。
得知昭王被害事件后大约过了一个月,又听说一个传说。与其说传说,不如说是消息更贴切。那是小巷里传的。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多少有点关系。就是:最近要在楚地负涵建一个特别的新城,以便把未迁至州来的遗民集中到这里来。
最初告诉我这一消息的是陈国的官吏。不久,去过那个地方的商人们也告诉我同样的事情。我对此多少有些感慨。我原来曾预测大概会有这样的事情。为了避免蒙受灾难,我从新蔡那个王宫市场逃出至今。告诉我负涵之事的那些商人们,一听说我是蔡的遗民,就劝我尽快去负涵。现在,那里是蔡的遗民们的自由之地,充满了其他城市所没有的欢快和生机。已经移居到那里的遗民,为了给自己建设一个幸福的新天地,正在紧张而忙碌地工作着。
与告诉我这条消息的商人不同,先生的弟子,无论是子路,还是颜回、子贡,对这个问题则完全不知,他们对负涵建不建新城一事毫不关心,所以这个问题不可能成为他们的话题。我想,这也是自然的。因为子路、颜回、子贡三人对自己生在哪个国家,长在什么地方都漠不关心,只是一心跟着老师,从事他们的伟大事业。
不知是福是祸,我现在对负涵是怎样一个城市都不知道,它使我产生关心之情。
我加入先生的教团只有一年,然而,我已置身于孔门那不可思议的气氛之中,根本没有离开教团的打算。如果我离开这个教团,我会有怎样的生存方式呢?
在从葵丘去宋都的旅途中,我加入到先生的行列。那雷雨交加的夜晚的体验改变了我的一生。
到陈国以后,对于我来说,什么疾风、雷电、暴雨,我统统不在话下。作为先生教团的一员,我也是效仿先生,不是回避它们,而是去迎接它们。
有一天我曾问颜回对迅雷、疾风、暴雨,应该以怎样的心境对待。颜回说,先生每逢这种场合总是这样端坐着,什么也不说,让你自己去考虑。就这样,我对迅雷、疾风、暴雨,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许这个想法是错误的。我认为疾风、迅雷、大雨,这是天在发怒。
既然天在发怒,人们就应该虔诚地对待它。
因此,每当此时,我总是端坐着,平心静气地倾听这天的怒吼声,等待它的平息。
可以说,颜回的这种解释是正确的,从那时起,我对暴风雨也采取同样的态度,先生端坐在那儿,我也在他的身后端坐着,在天的狂怒中暴露渺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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