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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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只有自己保卫自己。自己的国家与其他国家打仗,胜利了,不会保证我们的生活变得好一些,失败了,也不会遭到特别的不幸。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不幸。
王宫市场,从某种意义上讲,可以说是所有国家不幸百姓的落脚地。那里有许多被砍掉脚的男女。这些人并不是因为参加了战争才被砍掉手脚的,而是在自己的国家因年贡交纳晚了,或粮食卖给政府迟了才被砍掉脚的。
然而,谁都不能同情他们,同情了就会引火烧身,使自己也无法生活。市场上摆着很多的鞋和假脚,鞋的价格便宜,假脚的价格较贵。
我们这些蔡的遗民,愉快生活不到一个月,传来了迁都州来的昭王的有关新消息。不知是谁从哪里听来的。蔡的遗民这一阵子对此都在议论纷纷。
传说,造成迁都州来的那天夜里吴兵入城一事,不是别人,正是昭王本人策划的,一切全是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的。这也是很自然的。
蔡国本来就夹在楚、吴两大强国之间,左右为难,是参加楚的阵营,还是参加吴的阵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蔡国的当权者面临严峻的选择。据说,在依靠吴昭王,还是依靠公子驷这个问题上曾有过长期的争执,这一争执在那恶梦一般的夜晚吴军入城时才得到彻底的解决。这都是昭王的预谋,引吴军入城的是昭王,在混乱中,亲自命令大夫杀死公子驷的也是昭王。
昭王在纷纷扬扬的传闻中,艰难地度过了二十六年,迎来了第二十七年的春天。
漫长的冬季结束了,汝水的渡口开始兴旺,来来往往的船只穿梭不息。
对各种消息一向置若罔闻的我们这些蔡的遗民,听说楚国正在为收容尚未迁至州来的蔡的遗民建造一座新城,以便蔡的遗民一个不剩地移至楚国。这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可也是一件符合情理的事。本来蔡要向楚地迁都的,可是正要实施时,被吴破坏了,蔡改为向吴地迁都。现在楚建新城,把蔡遗民转移到楚国来,这是合情合理的。
蔡的遗民们为之一振,但同时也为生活的前途担忧。蔡遗民现在生活在蔡国的故地,虽无国家保护,但生活倒也自由自在。如果被收容到楚地,生存的自由就会失去,一定被作为奴隶使用,年轻人全部被征兵。这是比看火还要清楚的事情。
开始时,人们对这一传闻还是半信半疑,但不久就变成了事实。在听到传闻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被外边的嘈杂声闹醒,到外面一看,附近广场上烧着一堆火,那里集合了很多从汝水中流地区农村来的十几个蔡的男女,在他们周围还围着一群人。据这些深夜突然来访的蔡人讲,上蔡周围的渔民和农民已接受楚兵让其移居楚地的劝诱,给他们考虑的时间是一年,一年后他们就要迁移到楚国,因此他们提前逃了出来。听了他们的话,感到向楚地迁移已不只是个传闻,而是近在眼前的现实,现在边境地区已开始动起来了。
这些人因为安全没有保证,无奈只能逃到蔡遗民的集中地新蔡城邑,以便找到可靠的立足之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因为都城将被吴占领,所以遗民要识相,不迁移是不行的。—又听人说了一句,尽管如此,搬家可是件难办的事。确实是难办的事,对此大家都无能为力。这大概是所有丧失国家的遗民的共同遭遇吧。
第二天,我跟平时一样去市场干活。在那里,我从一个来自郑国的商人那里听到这样一条消息,说驻扎在附近村落的楚军,最近就要进城。听到这话后,我决定立刻离开新蔡城邑。如果被楚军带到楚地,我的一生就完了。我几乎每天都要到市场找熟悉的宋国商人聊天或与宋国的搬运工一起干活。年轻人被征兵了,到处都缺人手,所以只要年轻就会受到欢迎。就这样,我认识了十几个宋人,后来和他们一起离开蔡的城邑去了陈都,又从陈都到了宋都。一路上,如果说舒畅,也很舒畅;如果说艰苦,也很艰苦。运石料到陈都,又从陈都运大水瓮。刚要在一个地方住下,听说军队要来,就得立即躲开,或进农村,或藏山里,有时还浮在河上。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国外旅行。
我们走到哪里都看到战乱带来的灾难。田地荒芜,人民饥寒交迫,人心惶惶。从新蔡的城邑到宋都商邱,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说是到了宋都,可是没有进入城内,而是进了靠近睢水支流的一个村庄。我们稍事休息后,开始干一些杂活。只要你愿意,在这里找一个能口的工作是不难的。
奇怪的是在宋国并没有异国他乡的感觉。据说宋人的生活习惯以及他们对事物的看法,都是继承了殷的传统。宋都的所在地是古代殷都的所在地。殷灭亡后建立了周,周灭亡后建立了宋。因此今天的宋是来自古代的殷。我感到与宋国的商人很合得来,所以,我随宋国的搬运工一起来到了宋国。想起这些,正如我刚才所说,也许我的身体内也流着殷人的血呢。
现在请诸位暂时休息一下。也好让我脑子里整理一下下面要讲的话。因为是四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也有记不清楚的地方。可能我的开场白讲得长了一些,可我觉得在讲我与先师孔子教团的关系前,先讲一下生我养我的蔡国和我这个不中用的人的情况,你们可以明白我下面要讲的话。那么就请给我一点时间,准备一下吧。天气很闷热,不过刚才突然起风了。大家出去走走,会感到很舒服的=对不起,请允许我继续刚才的话题。到了宋都,过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十几个人出宋都向北,到一个有五天行程的村庄去修灌溉渠。
这是一个柳树成荫的村庄,位置非常偏僻。
交给我们的工作是将济水的支流分三路引入耕地。
这一带是沙土地,大概很适合柳树的生长,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能见到大量的柳树。
大约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就把活干完了。
然后只留下三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帮助春耕春种。
活干完了,我们的心情轻松愉快。
正准备回宋都的时候,一天傍晚从工地返回住所时,在村口遇见一位村民。
他问我们有一项新的工作愿不愿意干。
原来是这天从卫国经曹国来了一个旅行团,共十几个人,都是一些有身份的人。
他们准备从这里经宋都去陈都,要找几位帮手一同前往。
这位村民说路上就做一些杂事,既不怎么劳人,也无危险,于是我们就同意了。
我们跟着这位村民,穿过一条一半被沙子覆盖的小巷,来到一户农家。
这家的庭院是本村最大的,旅行团就住在这里。
在我们进庭院前,看到旅行团的人正在附近的一个山丘下散步。
我看到几个男人的身影,一个高个子的走在前面,慢慢地挪动着步子,其后跟着五六个人。
有时高个子停住脚,跟后面的人说些什么,很快就又迈着方步向前走去。
我们正犹豫是不是去迎接他们时,他们发现了我们,其中一个人离开他的同伴向我们这边走来。
这个人走到我们面前,指着他们的住地——那户农家宅院,只说了句“请明天中午整理好行装,到那里等候,”就转身向他的同伴走去了。
他的衣着很整齐,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在这个地方,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呢。
原来这个旅游团正是先师孔子的教团。
我第一次还是从远处见到先生的身影时,已是距今四十七年前的事了。
离开同伴向我们这边走来的那个人就是教团中最年轻的子贡,他比我大四岁,当时二十九岁。
我只是在远处拜见了先生的身影,然而,这件发生在很久前的一个初夏傍晚的事情,至今还经常在我脑海中浮现,而且时常在想,当时先生对在他身边的子路、颜回、子贡这些弟子们说了些什么呢?
可惜现在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颜回、子路、先生都不在了。
子贡也许能回答这个问题,可遗憾的是,我在这深山小村里得不到身处异国他乡的子贡的消息。
现在说起很久以前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议。
以前,想问多少问题都可以问,为什么没问呢?
人们有这样的疑问是自然的,确实是这样。
我第一次见到先生散步的那个地方叫葵丘。
正好在先生出生前一百周年(公元前年),以齐桓公为首的鲁、宋、郑、卫等这些当时中原大国的为政者们,不是在别处,正是在葵丘开会缔结了不破坏黄河堤岸的盟约。
我感到很惭愧,以前我并不知这件事。
我来到深山小村大约二十年后,才从结识的一个整理齐国故事的人那里第一次知道了这件事,它已经成为我终生难忘的知识。
我想先生不会不知道这件事,他一定是为了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弟子,才有意在葵丘附近的一个农家住下,并在那个山丘下散步的。
当时先生是怎样告诉子路、颜回、子贡等人的呢?
我真想听听他当时的讲话。
据我所知,好象当时缔结盟约时,有宰牲饮血的惯例,但葵丘盟会却没有采取这种令人生畏的做法,而只是将盟约书放在拴着的活的动物身上。
对于这样一个盟约,先生是如何评价的呢?
我更想听听他的讲话。
我想先生是不太赏识齐桓公其人的,虽然他是中原最初的霸主,唯他具有这个能力。
但尽管如此,先生对齐桓公还是很敬佩的,因为他毕竟提出了黄河水的问题,并且主要是由于他的努力才缔结了不将黄河水作为兵器使用的盟约。
在缔结这个盟约以前,大概黄河水被无数次用于战争,致使多少田地、房屋和村庄被毁,多少无辜的人民失去生命。
先生五十五岁时离开鲁国,开始了他亡命游说的旅行,长达十四年之久。
旅行的第五年,我有幸在葵丘见到了他。
那真是个意外。先生离开鲁国的十四年,大约一半时间是在卫国度过的。
先生呆在卫国好象是为了监督卫国遵守不将黄河水作为兵器使用的盟约,并充分利用黄河水造福人民。最近我经常这样想。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猜侧,请听过就算了。
齐桓公是怎样一个为政者我不知道,先生对齐桓公是怎样评价的我也不知道。但是,在这里我对发起葵丘盟会的齐桓公表示敬意,我想这一点先生也没有异议。葵丘盟会距今已有二百年,时代也变了。听说各国都信守盟约,没有将黄河水作为兵器使用。这是事实,尽管战乱期间,国灭人亡的事经常发生。
先生一行在葵丘的村庄住了两宿,第三天向宋都进发。马车共有五辆,一辆先生乘坐,两辆由从卫国来的陪同乘坐,还有两辆装行李。共十几个人,其中大部分是卫国人,他们将先生送到宋都,然后再返回。
旅途中,住的地方好象都是当地有权势的人家,事先进行了联系,所到之处都受到热情的接待。除先生和二三个主要的人以外,其他人吃、住都必须自己动手。我们这临时雇用的三个人,白天跟在他们的后边,晚上一到要住的村落,就要到邻近的村子找粮食、柴草。一回到住地,就生火、烧水,帮助做饭,相当忙碌。在整个旅行期间,可以说我都没有机会靠近先生。因此我既没有在近处看见过他的面孔,也没有听过他的声音。
听说先生与一般人不同,是一个特殊的人。可是究竟是怎样一个特殊的人,我不知道。他好象是鲁国的一个了不起的官吏,也是一个有名的学者。有关先生的事,我只知道这么一点。不要说先生其人我不了解,就是以先生为首的这个旅行团,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尚不知真正面目的群体。
在到达宋都之前的几天,我们与这不知真面目的一行人一起步行,一起过夜。和其中的几个人还讲过必要的话。与我们讲话最多的是子贡。了解先生到底是怎样一个特殊的人的机会终于来了。
在预定到达宋都的前一天傍晚,下起了倾盆大雨。天不作美,我们无法前进了,只好找到山下一个无人的农家,暂时住了进去。说是农家,其实只有屋顶和下面的土地,是个完全暴露在风雨中的破房子。雷声在回响,闪电在奔跑。我们面前的原野不时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横在原野上的大概是济水的支流吧,这是一条相当大的河。河对面是黑压压的一片密林。每次雷电闪过,都可见河对面的密林里有一团黑烟柱升起。雷电、黑烟柱,雷电、黑烟柱,这一现象不断重复。密林的上方好象是展开的一块大帘子,下面列着很多黑柱,忽隐忽现。不知道现在河对面的原野上发生了什么罕见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与伙伴们一起,在大屋旁边的草屋下避雨,因雨漏得很厉害,我们便移到其他人避雨的大屋。大屋虽然完全暴露在风雨中,但房子大,地面也大,中间不会直接被雨淋着。跑到大屋时,我看到一个惊人的情景。先生端坐在屋里,面对庭院,在他背后并排端坐着子路、子贡、颜回以及从卫国来的几个陪同。每次雷电一闪,这些人的坐姿就清楚地显现出来。我看得十分清楚。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了我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过的人们。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在这大雨滂沱、雷电轰鸣的夜晚,不到安全舒适的地方去躲避,而是端坐在那里苦苦地受罪,如果说以前我不知道这一行人的真相,那么这次可真地打动了我的心。如果没有这一夜的行为,我在宋都或在陈都就离开了先生一行,离开了先生的教团。送他们去宋的这一夜,我所看到的事情对我心灵的振动是那样强烈,是那样不平凡,又是那样新鲜。我无法更好地形容。世界上竟会有这样一个我没有想到过的群体,做着我不敢想象、别人也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此说来,在这个乱世上,在这个人们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的世界上,也许还有活着就必须思考的事情。这种想法当时可以说非常自然地产生了。
第二天傍晚,我们到了宋都。不知为什么,本来要在宋都住一阵子的计划变化了,没进城,经过城郊直奔陈都。
那天深夜,我们在一个小山村住下了。
第二天早晨,从卫国来的陪同们,个个慌慌张张,不再护送先生继续前进,而是返回黄河畔的祖国。本应同行到陈都的五辆马车和车夫也改变了计划,提前离开了。这些人一走,只剩下人数不多的寂寞的集体。除先生外,只有弟子子路、颜回、子贡以及我们被雇用的三个人。什么事情导致这样的结果,我们无法推测。但我知道,先生一行现在已不引人注目。他们在宋国的打算好象已经落空。这时,我第一次知道,以先生为首的一行人并非到哪个国家都会受到欢迎。在宋国遭遇到的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在约一个月后,我们到达陈都安顿下来才知道,是从子贡那里知道的。原来,宋国的一个有权势的人——桓,对先生怀有恶心。这件事被卫国的陪同知道了,于是先生一行才急忙离开宋都,改换阵容,径直奔向陈都。对于这件事,先生说道“天予我德,桓能奈我何”,这也是从子贡那听说的。天赋予了我治理这个乱世的任务和能力,你桓之流又能把我怎么样。我很喜欢先生讲的这句话。第一次听到时,当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在身边侍奉先生久了,对这话所包涵的意思自然也就明白了。我想唯有先生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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