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师孔子故去时，我也效仿他的弟子们，在都城北面、泗水旁筑起的先生的墓地附近建了一个庵，并在那里服丧三年。
其后，移居深山过着口的生活至今。时间过得真快，先生故去一晃已有三十三年，这期间我一直尽可能避开与世间的交往。那是应该的，虽然远离墓地，但我一生，有限的一生，都要在那里侍奉亡师。无论什么事情，都按照先生的想法去做，象在身边服侍他一样，过着每天的生活。除此以外，对于象我这样不中用的人来说什么也不会做，更不敢想对社会有什么好处了。
听说在我结束三年服丧后，高弟子子贡还要服丧三年，前后共六年。当然即使听不到这个消息，我也很明白子贡会这样做的。在我们七十几人三年服丧结束的那天早晨，不论怎样讲，心情是复杂的。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整理完行李的人先后向子贡话别。这三年的服丧是子贡一手操持的，如果经济上没有他的援助，我们的服丧是不可想象的。进了子贡的屋，大家与他拥抱，并互相拥抱，最后流着泪互相告别。我也是这样做的。当时，从子贡的屋里越窗眺望先生的墓地，在墓地旁边已为子贡建了一个新庵。子贡四十六岁，他要在这里继续侍奉先生两年。我的心被子贡这种侍奉亡师的做法感动了。然而这不是象我这样的人能效仿的。如果还有在墓地侍奉先生的人，我想子路、颜回死后，就是子贡了，而且应该只有子贡一人。我对子路、颜回等师兄们的名字至今不忘。说给你们听听，总是一件很高兴的事。
子路六十三岁，颜回四十一岁，很年轻，两人均死在先生之前。至于说我嘛，比颜回小五岁，不知不觉比颜回多活了三十年，比子路多活了八年，现在七十三岁，接近先师孔子死时的年龄。说到与先生年龄相仿，真是不好意思。然而，这也是天意。我将会使自己毫无邪念地度过余生。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现在过着隐居者的生活，耕作仅有的田地，并且尽可能地不染俗尘。每天过着符合自己本意的生活。对此，心胸宽广的先生大概不会责怪吧。你这样就可以了。我仿佛听到了先生的声音。先生本来也曾有过我现在这种生活的意愿，并且很强烈。只有我清楚先生的这个心理。但是，先生没这样做，没能这样做。因为他整天想的是怎样使这个乱世尽可能变得好一些，尽可能减少世人的不幸。并且把这一想法讲给人们。
“不能把眼光从这个乱世移向别的地方，无论有什么样的事情，人们都不能将脚从这个拥挤的世上移出。难道不是与人一起生活，而是与其他东西一起生存吗？归根到底，不可能与禽兽类一起生活。”
我好象听到了先生这带有孤独、寂寞的声音。这些话好象是对我说的。先生要求我做的，不象对他的弟子那样，对我要求是宽大的。想进山，就请进，只是不要玷污自己，苟活下去。进山以后，我多次听到先生这种宽大、慈祥的声音。
所谓的天命是个很难的问题。坦率地讲，在先生讲的话中，对我来说是感到最难、最可怕的词语。天到底是什么，天说了些什么。四时变化，日月交错，产生万物。先生讲，至于天说了什么，确实天什么也没说。四季不停地运行，万物不断地生长。可天什么也没说。先生确实讲过五十方知天命这句话，但不是在结束亡命游说的旅行回到鲁国后当着众多弟子的面讲的，而是在晚年讲的。先生讲这句话时，跟平时一样，什么也没有说明，让每个人自己去考虑。
先生故去后，在我们服丧的后期，以子贡为中心，将先生生前讲的话，一一举出加以讨论整理，这句话也在讨论整理之列。他们把正确的、确实是出自先生之口的话一一整理出来，我有时也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记得在这样的集会刚刚开始的时候，有几天晚上大家坐在一起谈到，知道天命啦，害怕天命啦，天呀，命呀。当时我还没有从先生故去的悲痛中完全走出来，所以我认为举出先生生前的言论并进行讨论，这不符合当时的气氛，好象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记不清是不是任何地方都有天命。
天命谈论完了，究竟什么是天呢？
先生所考虑的天是什么东西？
我来到这个深山小村已有三十年，一年总要好几次考虑这一问题，而且进入到先生所讲的天命的境界中去考虑。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经常来回兜圈子，最后又回到我原来的想法中。
所以对于你们所提的问题，只能讲一下我自己考虑的经过。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请允许我暂不多言，这样更稳妥些。
给我一、两个月的时间，我归纳整理一下我的想法，在此基础上，再允许我对先生的天和天命阐述我的想法。
这个暂且不说了。
先生故去三十三年后，听说在先生前的讲学馆里，现在有很多象你们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从各个方面解释先生的教法。
这是很令人高兴的事，也是使人增强信心的事。
先生到了另一个世界，好象是最近的事。
可是三十三年的岁月，什么都变了。
先生死后，在他晚年的弟子当中，有应邀前来侍奉先生的人，也有隐而不来的人。
什么样的人都有。
子贡结束六年服丧后，如果留在鲁都，我想先生死后孔门的事情也好办得多。
子贡原来是卫人，不知不觉已五十岁了，他回到故国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另外，子夏、子张、子游这些先生晚年的弟子，结束三年服丧后，一个时期曾留在先生的讲学馆。
后来听说他们分成几个派，对先生“礼”的解释发生了分歧。
但是以后就听不到他们的消息了。
听说子夏回到故国卫，子张和子游二人虽然各自的故国陈、吴均已灭亡，但还是分别回到了他们的故乡。
说是年轻，其实他们都比我小十岁左右，有这样的机会，回到自己的生国，我想这是极自然的事情。
就这样，这些优秀的弟子们，在黄河、淮水的各个地方，中原各地，宣传先生的教导，并且很大、很有力地扩展开去。
在讲学的根据地鲁都，有关先生的一切，现在由先生晚年的弟子们的手中，移到了担负今天这个时代的你们的肩上。
先生的教导在先生死后，由他的下一代人保护、传播下去，这是靠得住的事情。
就这样，为使先生诸多的言论不致失传，我们进行了归纳、整理。
对先生言语的正确理解和解释，是一项非常艰巨的工作。
对此，作为生前只在身边服侍他，漫不经心地度过每天的我，感到很后悔。
这个就暂且讲到这，如果我的话能对你们有所帮助，将很高兴。
今后我想从你们提出的几个问题中，选择“孔子教团与我的关系”这一问题来讲一下，没有做什么准备。
我想这个问题我可以讲。
其他的几个问题，下一次或再下一次，让我准备一下。
正如大家所知，我与其他的弟子们不同，是中途加入到先生的教团的，就这样留下不走了，侍奉先生。
在这个国家，在先生晚年的几年间，既没有谁命令，也没有谁劝说，随便干些教团的杂活，有点时间的话，尽可能呆在能够听到先生声音的地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如果说是门下生，先生大概要慈祥地笑了，其他的门下生们多少会表情窘困。
就是处在这么一个位置的我，作为讲话的顺序，先从我自身的事情讲起吧。
太阳还很高，为使你们趁天亮时回家，在天黑前结束我的话。
我生在蔡国。
提起我的生国蔡国，是事隔几年的事了。
讲起它，眼前就浮现出沙尘弥漫的房子、村落，包围它们的稀稀拉拉的桐树林，以及桐树林对面那汪洋一片的汝水。
心被它们打动了。
据说蔡这个国家是周武王的弟弟蔡叔度为了统治殷的遗民，封闭颍水、汝水的河间地带而建立的。
当时都城的所在地，不是我生长的新蔡，而是沿汝水，一直向上游的上蔡。
不知为什么，在上蔡建国的蔡叔度，于武王死后，在周王朝树起叛旗，失败了，为此国家一时面临绝灭。
但由于再兴国业，保住了国家的命脉。
从这些事来看，好象从建国初始，蔡这个国家就注定要有一个多灾多难和多变的历史。
那也是不得已的。
将上蔡作为都城的蔡国，开始时蒙赐于周王朝，作为中原诸侯国之一，历史上应该是存在的。
然而，那是周王朝兴盛时期的事。不久，吴、楚等包围了中原的大国，向中原一带扩展势力，以后就是凄惨苦难的历史。
说起苦难的历史，这大概是中原诸侯国共同的历史吧。蔡的苦难历史的大部分是与南方相邻的夷狄国楚国之间的争执有关。蔡国将上蔡作为都城经历了十八代，五百年，这期间，无数次受到大国楚的压迫。其中最明显的是十三代哀侯的时候，值得一提的是受到了楚文王的大讨伐。当时蔡国人民悲惨的情形，后来以各种语言形式流传下来。
再以后，到十八代侯的时候，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楚国图谋暗杀了侯，使蔡面临灭亡。两年后，平侯迁都新蔡，复兴国家，这背后也有楚国的作用。这样一来，可以说再兴了国家，无奈作为楚国的附属也是自然的。
我是听着那样的国家的悲惨历史长大的。蔡—国落下了十八代、五百年的帷幕。其后就是新蔡时代了。迁都新蔡是平侯二年（公元前年），我出生前十三年的事。
我少年时代，多次从大人那听到旧都上蔡是怎样好的一个都城。它经历的历史是怎样的多灾多难。上蔡作为五百年王城的所在地，一定有快速建造的新蔡都城所不具备的优点。对于我们这些生长在新蔡的年轻人来说，是把大人的唠叨当做一种难言的悲哀听的。
大概是十二、三岁的事了。有一次大人带着我们几个孩子，沿汝水北上，第四天踏上旧都上蔡的土地。那确实是一个大的村落，我们来到小巷，小巷里排列着店铺，来买东西的邻近村落的人很多，非常热闹。那里有自都城迁至新蔡后，由城内移住来的人们新建的街道。
距这个村落不远的地方，曾经是上蔡的城邑，现已变成半个废墟，是大平原中的废墟。城壕完全被埋没，城墙也象断了牙一样到处是缺口，那残缺的城墙包围着大废墟。我们登上了残破的城墙，眼下是一片一半被破坏了的无人居住的土屋地带，且被一丈多高的杂草埋没，柏、银杏、槐、柳等树很多，只有它们繁茂冲天。曾在这住过的大人们怀念的都城大道，完全隐藏在草丛中，连它的半鳞片甲都看不到。
只粗略一看，废墟大概有新蔡城邑的两倍。城墙上的走廊很宽，可以练兵。我们站在那宽广的走廊上，眼下是被切成正方形的，那惨不忍睹的旧都亡骸。当时，偶尔有大群从未见过的候鸟变换着队形，飞过大废墟。可以说只有候鸟还活着。候鸟整整齐齐的样子，至今还留给我很深的印象。
多亏我们看到了旧都上蔡现在这个样子，对于我们这些生在新蔡的少年来说，新都、新蔡的城邑是非常漂亮、非常美好的。能生活在那里感到有说不出的高兴，并对它充满希望。
那么还回到原来的话题。过了多年，不知什么原因，摆脱了楚国，迁都新蔡后，应吴的要求，与吴结盟。我想大概当时的形势，怎么都不好办。与吴一起出兵楚国，而且大胜楚军主力，渡过汉水，作为胜利者进入楚都——郢。这是昭侯十三年，也是换都新蔡后的二十三年的事情，我当时十一岁。孩子心中记得很清楚，大破不共戴天的宿敌楚国后，举国上下异常兴奋。这大概是对仇敌发泄积愤所致吧。
这个梦一般的事件，早晚一定会被楚国报复的。那是十二年后，昭侯二十五年，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楚国的大军突然包围了都城新蔡的城邑，提出了将都城迁至楚内地的要求。作为蔡国当然只能同意，为此，全国极度混乱。
这时吴介入了。吴出其不意，没有宣战，一夜之间，派兵进入我们新蔡的城邑。应吴的要求，蔡国将把都城迁至属于吴势力下的州来。瞬间的事件和那不可思议的迁都，是我二十四岁时的事情。迁都，不用说一定要更换国家。虽说更换国家，但并不是全国都搬迁，一半的人可以不改变生活，作为遗民留在新蔡的城邑。
—下面我想讲讲楚军如何进攻，蔡国怎样不得不换国州来情况。正象我刚才讲的那样，突然，满载楚国大军的一排排战车包围了蔡国的都城新蔡城邑，这是昭侯二十五年（公元前年)的漫长的冬天结束，汝水开始渐渐变暖时候发生的事情。楚军昼夜兼程，经过九天的作业，从表门到几个街道都修建了垒，垒的厚度有一丈，高是厚的一倍，以此阻断城内与外部的往来。
此外，东、西、南、北也有几个门，全由楚国的战车部队控制着。蔡国的大部分兵力布置在偏远的地方，缺少保卫都城的力量，所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任楚军胡作非为。
垒建好后，楚军向其附近地区集结队伍，逼蔡民投降。过了几天，每天早晨都可看到，害怕城里成为战场的蔡民，分成男女两组，向楚兵集结的地方走去。
由于楚军的威吓，出城门的蔡民人数不多，大部分人留在城内。这期间传说国家的为政者，答应了楚军的要求，准备将都城迁至楚内地。由于垒的阻挡，没有近郊人出入的街道很安静，降至路旁的春光，让人感到很空虚。
迁都的传闻成为事实是入秋后的事。因蔡国都城将要迁至江水（扬子江）北面，汝水南面的地方，人们都要开始进行迁都的准备，这样内容的通知到处可见。街道一时骚动，但马上又安静下来，因为有很多事情需要每个人去安静地考虑。
对于不久我们要迁至新邑的事，小巷里议论纷纷。迁至新邑，做些什么准备，人们全都感到茫然。我们已被国家遗弃了。
留下来的人都集中到城邑的东南部，并没有谁号召这样做。不久空房子就被占满了。因为不知道楚军或吴军什么时候再来，所以，蔡的遗民们为了自卫，有必要加固这一地区。
被遗弃的新蔡的城邑是楚吴两国的缓冲地带，双方没有交战，也许他们暗地里缔结了盟约。但是，如果一方出兵，另一方也会出兵。如果楚吴之间发生战争，那悲惨的情景将不堪设想。
万幸的是，这样的事没有发生。半死的城邑保持一片平静，但不久就被繁荣代替了。原来无人的王宫，转眼成了市场，设了很多的店铺。
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吴国和楚国的商人，也有陈、郑、宋等邻国的其他人。他们见到我们蔡的男女，老远就举手示礼。我们这些被蔡国遗弃的人也忙了起来。
为了吃就必须干活，而活有的是。王宫市场需要大量劳力。劳力能立刻变成蔬菜、粮食。蔡的遗民从郊区农村运来蔬菜，然后换成其他需要的物品。
就这样，每天过着繁忙的生活。好象是国家的灭亡,给城邑带来这样的繁荣。说起遗民，这里除我们这些蔡国的遗民外，还有其他国的遗民。他们陆续来到新蔡这个不可思议的国际市场，其数量一天天地增多。
所以这里既有战胜国的人民，又有战败国的人民，在这里平等相处。战胜国不定什么时候也可能变成战败国。所以，不管是战胜国还是战败国，也不管是大国、强国还是小国、弱国，那只是为政者们之间的事，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无关。我们只要把自己保卫好、安置好就行了。
先师孔子故去时，我也效仿他的弟子们，在都城北面、泗水旁筑起的先生的墓地附近建了一个庵，并在那里服丧三年。
其后，移居深山过着口的生活至今。时间过得真快，先生故去一晃已有三十三年，这期间我一直尽可能避开与世间的交往。那是应该的，虽然远离墓地，但我一生，有限的一生，都要在那里侍奉亡师。无论什么事情，都按照先生的想法去做，象在身边服侍他一样，过着每天的生活。除此以外，对于象我这样不中用的人来说什么也不会做，更不敢想对社会有什么好处了。
听说在我结束三年服丧后，高弟子子贡还要服丧三年，前后共六年。当然即使听不到这个消息，我也很明白子贡会这样做的。在我们七十几人三年服丧结束的那天早晨，不论怎样讲，心情是复杂的。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整理完行李的人先后向子贡话别。这三年的服丧是子贡一手操持的，如果经济上没有他的援助，我们的服丧是不可想象的。进了子贡的屋，大家与他拥抱，并互相拥抱，最后流着泪互相告别。我也是这样做的。当时，从子贡的屋里越窗眺望先生的墓地，在墓地旁边已为子贡建了一个新庵。子贡四十六岁，他要在这里继续侍奉先生两年。我的心被子贡这种侍奉亡师的做法感动了。然而这不是象我这样的人能效仿的。如果还有在墓地侍奉先生的人，我想子路、颜回死后，就是子贡了，而且应该只有子贡一人。我对子路、颜回等师兄们的名字至今不忘。说给你们听听，总是一件很高兴的事。
子路六十三岁，颜回四十一岁，很年轻，两人均死在先生之前。至于说我嘛，比颜回小五岁，不知不觉比颜回多活了三十年，比子路多活了八年，现在七十三岁，接近先师孔子死时的年龄。说到与先生年龄相仿，真是不好意思。然而，这也是天意。我将会使自己毫无邪念地度过余生。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现在过着隐居者的生活，耕作仅有的田地，并且尽可能地不染俗尘。每天过着符合自己本意的生活。对此，心胸宽广的先生大概不会责怪吧。你这样就可以了。我仿佛听到了先生的声音。先生本来也曾有过我现在这种生活的意愿，并且很强烈。只有我清楚先生的这个心理。但是，先生没这样做，没能这样做。因为他整天想的是怎样使这个乱世尽可能变得好一些，尽可能减少世人的不幸。并且把这一想法讲给人们。
“不能把眼光从这个乱世移向别的地方，无论有什么样的事情，人们都不能将脚从这个拥挤的世上移出。难道不是与人一起生活，而是与其他东西一起生存吗？归根到底，不可能与禽兽类一起生活。”
我好象听到了先生这带有孤独、寂寞的声音。这些话好象是对我说的。先生要求我做的，不象对他的弟子那样，对我要求是宽大的。想进山，就请进，只是不要玷污自己，苟活下去。进山以后，我多次听到先生这种宽大、慈祥的声音。
所谓的天命是个很难的问题。坦率地讲，在先生讲的话中，对我来说是感到最难、最可怕的词语。天到底是什么，天说了些什么。四时变化，日月交错，产生万物。先生讲，至于天说了什么，确实天什么也没说。四季不停地运行，万物不断地生长。可天什么也没说。先生确实讲过五十方知天命这句话，但不是在结束亡命游说的旅行回到鲁国后当着众多弟子的面讲的，而是在晚年讲的。先生讲这句话时，跟平时一样，什么也没有说明，让每个人自己去考虑。
先生故去后，在我们服丧的后期，以子贡为中心，将先生生前讲的话，一一举出加以讨论整理，这句话也在讨论整理之列。他们把正确的、确实是出自先生之口的话一一整理出来，我有时也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记得在这样的集会刚刚开始的时候，有几天晚上大家坐在一起谈到，知道天命啦，害怕天命啦，天呀，命呀。当时我还没有从先生故去的悲痛中完全走出来，所以我认为举出先生生前的言论并进行讨论，这不符合当时的气氛，好象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记不清是不是任何地方都有天命。
天命谈论完了，究竟什么是天呢？
先生所考虑的天是什么东西？
我来到这个深山小村已有三十年，一年总要好几次考虑这一问题，而且进入到先生所讲的天命的境界中去考虑。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经常来回兜圈子，最后又回到我原来的想法中。
所以对于你们所提的问题，只能讲一下我自己考虑的经过。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请允许我暂不多言，这样更稳妥些。
给我一、两个月的时间，我归纳整理一下我的想法，在此基础上，再允许我对先生的天和天命阐述我的想法。
这个暂且不说了。
先生故去三十三年后，听说在先生前的讲学馆里，现在有很多象你们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从各个方面解释先生的教法。
这是很令人高兴的事，也是使人增强信心的事。
先生到了另一个世界，好象是最近的事。
可是三十三年的岁月，什么都变了。
先生死后，在他晚年的弟子当中，有应邀前来侍奉先生的人，也有隐而不来的人。
什么样的人都有。
子贡结束六年服丧后，如果留在鲁都，我想先生死后孔门的事情也好办得多。
子贡原来是卫人，不知不觉已五十岁了，他回到故国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另外，子夏、子张、子游这些先生晚年的弟子，结束三年服丧后，一个时期曾留在先生的讲学馆。
后来听说他们分成几个派，对先生“礼”的解释发生了分歧。
但是以后就听不到他们的消息了。
听说子夏回到故国卫，子张和子游二人虽然各自的故国陈、吴均已灭亡，但还是分别回到了他们的故乡。
说是年轻，其实他们都比我小十岁左右，有这样的机会，回到自己的生国，我想这是极自然的事情。
就这样，这些优秀的弟子们，在黄河、淮水的各个地方，中原各地，宣传先生的教导，并且很大、很有力地扩展开去。
在讲学的根据地鲁都，有关先生的一切，现在由先生晚年的弟子们的手中，移到了担负今天这个时代的你们的肩上。
先生的教导在先生死后，由他的下一代人保护、传播下去，这是靠得住的事情。
就这样，为使先生诸多的言论不致失传，我们进行了归纳、整理。
对先生言语的正确理解和解释，是一项非常艰巨的工作。
对此，作为生前只在身边服侍他，漫不经心地度过每天的我，感到很后悔。
这个就暂且讲到这，如果我的话能对你们有所帮助，将很高兴。
今后我想从你们提出的几个问题中，选择“孔子教团与我的关系”这一问题来讲一下，没有做什么准备。
我想这个问题我可以讲。
其他的几个问题，下一次或再下一次，让我准备一下。
正如大家所知，我与其他的弟子们不同，是中途加入到先生的教团的，就这样留下不走了，侍奉先生。
在这个国家，在先生晚年的几年间，既没有谁命令，也没有谁劝说，随便干些教团的杂活，有点时间的话，尽可能呆在能够听到先生声音的地方，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如果说是门下生，先生大概要慈祥地笑了，其他的门下生们多少会表情窘困。
就是处在这么一个位置的我，作为讲话的顺序，先从我自身的事情讲起吧。
太阳还很高，为使你们趁天亮时回家，在天黑前结束我的话。
我生在蔡国。
提起我的生国蔡国，是事隔几年的事了。
讲起它，眼前就浮现出沙尘弥漫的房子、村落，包围它们的稀稀拉拉的桐树林，以及桐树林对面那汪洋一片的汝水。
心被它们打动了。
据说蔡这个国家是周武王的弟弟蔡叔度为了统治殷的遗民，封闭颍水、汝水的河间地带而建立的。
当时都城的所在地，不是我生长的新蔡，而是沿汝水，一直向上游的上蔡。
不知为什么，在上蔡建国的蔡叔度，于武王死后，在周王朝树起叛旗，失败了，为此国家一时面临绝灭。
但由于再兴国业，保住了国家的命脉。
从这些事来看，好象从建国初始，蔡这个国家就注定要有一个多灾多难和多变的历史。
那也是不得已的。
将上蔡作为都城的蔡国，开始时蒙赐于周王朝，作为中原诸侯国之一，历史上应该是存在的。
然而，那是周王朝兴盛时期的事。不久，吴、楚等包围了中原的大国，向中原一带扩展势力，以后就是凄惨苦难的历史。
说起苦难的历史，这大概是中原诸侯国共同的历史吧。蔡的苦难历史的大部分是与南方相邻的夷狄国楚国之间的争执有关。蔡国将上蔡作为都城经历了十八代，五百年，这期间，无数次受到大国楚的压迫。其中最明显的是十三代哀侯的时候，值得一提的是受到了楚文王的大讨伐。当时蔡国人民悲惨的情形，后来以各种语言形式流传下来。
再以后，到十八代侯的时候，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楚国图谋暗杀了侯，使蔡面临灭亡。两年后，平侯迁都新蔡，复兴国家，这背后也有楚国的作用。这样一来，可以说再兴了国家，无奈作为楚国的附属也是自然的。
我是听着那样的国家的悲惨历史长大的。蔡—国落下了十八代、五百年的帷幕。其后就是新蔡时代了。迁都新蔡是平侯二年（公元前年），我出生前十三年的事。
我少年时代，多次从大人那听到旧都上蔡是怎样好的一个都城。它经历的历史是怎样的多灾多难。上蔡作为五百年王城的所在地，一定有快速建造的新蔡都城所不具备的优点。对于我们这些生长在新蔡的年轻人来说，是把大人的唠叨当做一种难言的悲哀听的。
大概是十二、三岁的事了。有一次大人带着我们几个孩子，沿汝水北上，第四天踏上旧都上蔡的土地。那确实是一个大的村落，我们来到小巷，小巷里排列着店铺，来买东西的邻近村落的人很多，非常热闹。那里有自都城迁至新蔡后，由城内移住来的人们新建的街道。
距这个村落不远的地方，曾经是上蔡的城邑，现已变成半个废墟，是大平原中的废墟。城壕完全被埋没，城墙也象断了牙一样到处是缺口，那残缺的城墙包围着大废墟。我们登上了残破的城墙，眼下是一片一半被破坏了的无人居住的土屋地带，且被一丈多高的杂草埋没，柏、银杏、槐、柳等树很多，只有它们繁茂冲天。曾在这住过的大人们怀念的都城大道，完全隐藏在草丛中，连它的半鳞片甲都看不到。
只粗略一看，废墟大概有新蔡城邑的两倍。城墙上的走廊很宽，可以练兵。我们站在那宽广的走廊上，眼下是被切成正方形的，那惨不忍睹的旧都亡骸。当时，偶尔有大群从未见过的候鸟变换着队形，飞过大废墟。可以说只有候鸟还活着。候鸟整整齐齐的样子，至今还留给我很深的印象。
多亏我们看到了旧都上蔡现在这个样子，对于我们这些生在新蔡的少年来说，新都、新蔡的城邑是非常漂亮、非常美好的。能生活在那里感到有说不出的高兴，并对它充满希望。
那么还回到原来的话题。过了多年，不知什么原因，摆脱了楚国，迁都新蔡后，应吴的要求，与吴结盟。我想大概当时的形势，怎么都不好办。与吴一起出兵楚国，而且大胜楚军主力，渡过汉水，作为胜利者进入楚都——郢。这是昭侯十三年，也是换都新蔡后的二十三年的事情，我当时十一岁。孩子心中记得很清楚，大破不共戴天的宿敌楚国后，举国上下异常兴奋。这大概是对仇敌发泄积愤所致吧。
这个梦一般的事件，早晚一定会被楚国报复的。那是十二年后，昭侯二十五年，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楚国的大军突然包围了都城新蔡的城邑，提出了将都城迁至楚内地的要求。作为蔡国当然只能同意，为此，全国极度混乱。
这时吴介入了。吴出其不意，没有宣战，一夜之间，派兵进入我们新蔡的城邑。应吴的要求，蔡国将把都城迁至属于吴势力下的州来。瞬间的事件和那不可思议的迁都，是我二十四岁时的事情。迁都，不用说一定要更换国家。虽说更换国家，但并不是全国都搬迁，一半的人可以不改变生活，作为遗民留在新蔡的城邑。
—下面我想讲讲楚军如何进攻，蔡国怎样不得不换国州来情况。正象我刚才讲的那样，突然，满载楚国大军的一排排战车包围了蔡国的都城新蔡城邑，这是昭侯二十五年（公元前年)的漫长的冬天结束，汝水开始渐渐变暖时候发生的事情。楚军昼夜兼程，经过九天的作业，从表门到几个街道都修建了垒，垒的厚度有一丈，高是厚的一倍，以此阻断城内与外部的往来。
此外，东、西、南、北也有几个门，全由楚国的战车部队控制着。蔡国的大部分兵力布置在偏远的地方，缺少保卫都城的力量，所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任楚军胡作非为。
垒建好后，楚军向其附近地区集结队伍，逼蔡民投降。过了几天，每天早晨都可看到，害怕城里成为战场的蔡民，分成男女两组，向楚兵集结的地方走去。
由于楚军的威吓，出城门的蔡民人数不多，大部分人留在城内。这期间传说国家的为政者，答应了楚军的要求，准备将都城迁至楚内地。由于垒的阻挡，没有近郊人出入的街道很安静，降至路旁的春光，让人感到很空虚。
迁都的传闻成为事实是入秋后的事。因蔡国都城将要迁至江水（扬子江）北面，汝水南面的地方，人们都要开始进行迁都的准备，这样内容的通知到处可见。街道一时骚动，但马上又安静下来，因为有很多事情需要每个人去安静地考虑。
对于不久我们要迁至新邑的事，小巷里议论纷纷。迁至新邑，做些什么准备，人们全都感到茫然。我们已被国家遗弃了。
留下来的人都集中到城邑的东南部，并没有谁号召这样做。不久空房子就被占满了。因为不知道楚军或吴军什么时候再来，所以，蔡的遗民们为了自卫，有必要加固这一地区。
被遗弃的新蔡的城邑是楚吴两国的缓冲地带，双方没有交战，也许他们暗地里缔结了盟约。但是，如果一方出兵，另一方也会出兵。如果楚吴之间发生战争，那悲惨的情景将不堪设想。
万幸的是，这样的事没有发生。半死的城邑保持一片平静，但不久就被繁荣代替了。原来无人的王宫，转眼成了市场，设了很多的店铺。
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吴国和楚国的商人，也有陈、郑、宋等邻国的其他人。他们见到我们蔡的男女，老远就举手示礼。我们这些被蔡国遗弃的人也忙了起来。
为了吃就必须干活，而活有的是。王宫市场需要大量劳力。劳力能立刻变成蔬菜、粮食。蔡的遗民从郊区农村运来蔬菜，然后换成其他需要的物品。
就这样，每天过着繁忙的生活。好象是国家的灭亡,给城邑带来这样的繁荣。说起遗民，这里除我们这些蔡国的遗民外，还有其他国的遗民。他们陆续来到新蔡这个不可思议的国际市场，其数量一天天地增多。
所以这里既有战胜国的人民，又有战败国的人民，在这里平等相处。战胜国不定什么时候也可能变成战败国。所以，不管是战胜国还是战败国，也不管是大国、强国还是小国、弱国，那只是为政者们之间的事，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无关。我们只要把自己保卫好、安置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