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计算和考虑这么多轮子！够了，够了——人类对复杂性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即使没有极限。
与此同时，杰拉尔德坐在房间里看书。
当古德伦离开后，他因欲望受阻而感到麻木。
他坐在床边一个小时，麻木不仁，偶尔有些意识的碎片出现又消失。
但他没有动弹，长时间保持着僵硬的状态，头垂在胸前。
然后他抬起头意识到自己该上床睡觉了。
他感觉寒冷。
很快他就躺在黑暗中。
但他无法忍受的是黑暗。
那固执的黑暗迎面而来，让他发狂。
于是他起身，点亮了灯。
他坐了一会儿，盯着前方。
他没有想古德伦，也没有想任何事。
然后突然他下楼去拿一本书。
他一生都在害怕那些即将到来的夜晚，当他无法入睡时。
他知道这对他是太难了，要面对失眠和恐惧地看着时间流逝的夜晚。
所以他躺在床上像一尊雕像一样坐了好几个小时，读书。
他的思维，坚硬而敏锐，快速地读着，他的身体却什么都不懂。
处于一种僵化的无意识状态，他通宵达旦地读着，直到清晨，当他身心俱疲，对自己最感到厌恶时，他睡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起床，精力充沛。
古德伦几乎不跟他说话，除了喝咖啡时她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我们会一起去到因斯布鲁克，为了面子？”他问。
“也许吧，”她说。
她说“也许”时正啜饮着咖啡。
她呼吸的声音在他听来令人作呕。
他迅速起身想远离她。
他去安排第二天的出发。
然后，带着一些食物，他开始滑雪度过这一天。
也许，他对旅店老板说，他会上玛丽恩胡特，也许去下面的村庄。
对古德伦来说，这一天充满了春天般的希望。
她感觉到一种即将来临的解脱，一种新的生命之泉在她心中升起。
她喜欢慢慢收拾行李，喜欢翻阅书籍，试穿不同的衣服，照镜子。
她觉得新的生命开始了，她像孩子一样快乐，非常吸引人且美丽，有着柔软丰腴的身材和幸福的表情。
然而，在表面之下却是死亡本身。
下午她不得不和洛尔克一起出去。
她明天将是完全模糊的。
这就是让她感到快乐的原因。
她可能会和杰拉尔德一起去英格兰，她可能会和洛尔克一起去德累斯顿，她可能会去慕尼黑，去找她在那里的女朋友。
明天会发生任何事情。
今天是所有可能性的白色、雪亮、虹彩的门槛。
所有的可能性——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可爱的、虹彩的、不确定的魅力——纯粹的幻想。
所有的可能性——因为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除了死亡什么都不是可能的。
她不想让事情具体化，形成任何明确的形状。
她想要，在旅程的某个时刻，突然被某种完全不可预见的事件或动作带入一条全新的道路。
所以尽管她想最后一次和洛尔克一起走进雪地，她并不想变得严肃或实际。
洛尔克也不是一个严肃的形象。
戴着棕色天鹅绒帽的他，使他的头看起来像栗子一样圆，棕色天鹅绒的帽檐松散而狂野地搭在他的耳朵上，一缕像精灵一样的薄薄黑发飘在他的丰满、精灵般深邃的眼睛之上，光滑透明的棕色皮肤在他的小脸上皱起奇怪的怪相，他看起来像一个奇怪的小男孩，一个蝙蝠。
但在他的身形中，在绿色的洛登套装里，他看起来瘦弱矮小，仍然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拿了一个小雪橇，两人一起拖着它，在耀眼的雪坡之间跋涉，那雪已经硬化了他们的脸庞，他们在无穷无尽的俏皮话、笑话和多语言的幻想中笑着。
这些幻想对他们来说就是现实，他们都很开心，抛掷着五颜六色的词语幽默和奇思妙想的球。
他们的本性似乎在充分的互动中闪耀，他们在享受纯粹的游戏。
他们想要保持这种关系的游戏性质：一种如此精致的游戏。
洛尔克并不把滑雪橇当回事。
他不像杰拉尔德那样投入热情和强度。
这让古德伦很高兴。
她厌倦了杰拉尔德对身体运动的紧握的强烈程度。
洛尔克让雪橇疯狂地滑行，愉快地飞舞，像一片飞舞的叶子，当他们在转弯处双双摔进雪地时，他只是等待他们毫发无损地从锋利的白色地面爬起来，然后像小妖精一样笑着，活泼起来。
她知道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会一边在地狱里游荡一边发表讽刺性的、玩世不恭的言论。
这让她非常高兴。
这似乎是一种超越现实单调乏味的方式。
他们在日落之前一直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地玩耍。
然后，当小雪橇危险地停在斜坡底部时，“等等！”他突然说道，然后从某个地方拿出一个大保温瓶、一包饼干和一瓶烈酒。
“哦，洛尔克，”她喊道。“多么令人振奋啊！这真是极大的喜悦！这是什么烈酒？”他看着它，笑了起来。
“越橘！”他说。
“不！是从雪下的越橘果子里酿出来的。
难道它不像从雪中蒸馏出来的吗？
你能——”她嗅了嗅，又凑近瓶子嗅了嗅——“你能闻到越橘的味道吗？这不是太奇妙了吗？这味道就像能透过雪闻到一样。”
她轻轻跺了一下脚。
他跪下来吹了声口哨，把耳朵贴在雪上。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的黑眼睛调皮地向上闪烁着。
“哈哈！”她笑着，被他以一种诙谐的方式嘲笑她的夸张话语所温暖。
他总是取笑她，模仿她的行为方式。
但当他用这种嘲弄的方式表现得比她夸张时更荒唐可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只能笑并感到解脱。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声音，在这片冻结的、静止的黄昏初现时空气里，像钟声一样银铃般回响。
这是多么完美啊，多么非常完美的事情，这种银色的隔绝与互动。
她啜饮了一口热咖啡，它的香气像蜜蜂绕着花儿嗡嗡作响一样，在雪地中环绕着他们；她喝了一点点越橘水；她吃着冰冷、甜美、奶油般的薄饼。
一切都那么好！在这里，在这雪的绝对寂静和渐落的暮色中，一切尝起来、闻起来、听起来都如此完美。
“你明天就要走了吗？”他的声音终于响起。
“是的。”
有一段停顿，这时夜晚似乎无声地升起了它那苍白的寂静，无限高远地延伸开来，
那无边无际的东西近在咫尺。
“去哪里？”这就是问题——去哪里？往哪里？去哪里？多么美妙的一个词啊！她从不想得到答案。
让它永远回响吧。
“我不知道，”她笑着对他说。
他从她那里接过了笑容。
“人们从来都不知道，”他说。
“人们从来都不知道，”她重复道。
有一阵沉默，在这期间他迅速地吃着饼干，就像兔子吃叶子一样。
“但是，”他笑着说道，“你会买票去哪呢？” “哦，天哪！”她喊道。
“一个人必须买票。”
这是一个打击。
她看见自己站在售票窗口前，站在火车站里。
然后一种解脱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松了一口气。
“但是一个人不必真的去，”她喊道。
“当然不是，”他说。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不必按照票上写的那个地方去。”
这句话触动了他。
一个人可以买票，只是为了不去到票上指示的目的地。
一个人可以中途改变方向，避开目的地。
一个点被确定下来。
这是一个想法！
“那么就买一张去伦敦的票吧，”他说。
“一个人永远不应该去那里。”
“没错，”她回答道。
他往一个锡罐里倒了一点咖啡。
“你不告诉我你会去哪里吗？”他问。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她说，“这取决于风往哪个方向吹。”
他带着疑问看着她，然后他的嘴唇抿起来，像西风掠过雪地。
“它朝着德国的方向吹，”他说。
“我相信是这样的，”她笑着说。
突然，他们意识到附近有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那是杰拉尔德。
古德伦的心突然充满了深刻的恐惧。
她站起身来。
“他们告诉
“告诉我你在哪里，”杰拉尔德的声音传来，如同暮色苍白空气中的一道判决。
“玛丽亚！你就像个幽灵一样出现，”洛尔克惊呼。
杰拉尔德没有回答。
对他俩来说，这个德国人的存在显得不自然且带有鬼魅般的特质。
洛尔克摇晃着酒瓶——然后他将其倒置在雪地上。
只有几滴棕色液体缓缓流出。
“全完了！”他说。
对杰拉尔德而言，这个矮小怪异的德国人形象清晰而客观，仿佛透过望远镜看到的一样。
他非常讨厌这个小个子，希望它消失。
接着，洛尔克摇晃着装饼干的盒子。
“还有饼干，”他说。
然后从雪橇座位上探出身子，递给古德伦。
她摸索着接了一块。
他本想递给杰拉尔德，但杰拉尔德明确表示不想被递上饼干，于是洛尔克含糊地把盒子放到了一边。
接着他拿起小瓶子，举到光线下。
“还有点烈酒，”他自己说道。
突然间，他高举瓶子，像个奇怪的滑稽角色向古德伦倾斜，说道：“尊贵的小姐，”他说，“好——”
一声裂响，瓶子飞了出去，洛尔克往后一退，三人颤抖着陷入剧烈的情绪波动中。
洛尔克转向杰拉尔德，脸上带着恶魔般的笑容。
“做得好！”他用讽刺的狂热语气说道，“这无疑是体育精神。”
下一秒，他可笑地坐在雪地上，杰拉尔德的拳头击打在他的侧脸上。
头。
然而洛尔克重新振作起来，站起身来，颤抖着，直视杰拉尔德，他的身体虚弱而鬼祟，但他的眼睛因嘲讽而显得恶魔般狂热。
“向英雄致敬，向——”但他畏缩了，就在杰拉尔德的拳头以一道黑色闪电的速度击中他，重重地砸在他的另一侧头部，并像一根折断的稻草一样将他甩开时。
但古德伦向前移动。
她高举紧握的拳头，带着一个巨大的向下挥击的动作，落在杰拉尔德的脸上和胸前。
一股巨大的惊讶涌上他的心头，仿佛空气破裂了一样。
他的灵魂无比宽广地打开，充满惊奇，感受着疼痛。
然后他笑了，转身伸出手臂，终于要去摘取他渴望的果实。
终于，他可以实现他的欲望。
他用双手抓住古德伦的喉咙，那双手坚硬而不可动摇地有力。
而她的喉咙美丽得如此美丽，只是在他体内能感觉到她生命的滑溜溜的弦音。
而这正是他所要碾碎的，这正是他能够碾碎的。
多么幸福啊！哦，多么幸福啊，终于，多么满足啊，终于！纯粹的满足感充满了他的灵魂。
他在看着无意识慢慢降临到她浮肿的脸上，看着她的眼睛翻转。
她是多么丑陋啊！这是一种怎样的成就，一种怎样的满足啊！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哦，这是多么好的事情，这是一种多么天赐的满足啊，终于！他对她的挣扎和搏斗毫无察觉。
挣扎是她在这种拥抱中互相的激情，它变得越激烈，就越发狂乱。
欢愉，直到顶点来临，危机过去，挣扎被克服，她的动作变得柔和，平息下来。
洛尔克在雪地上苏醒过来，过于迷惘和受伤而无法起身。
只有他的眼睛还保持着意识。
“先生！”他用那微弱而清醒的声音说道：“等您做完——” 一种厌恶和反感的情绪涌上杰拉尔德的灵魂。
这种厌恶深入到他的心底，是一种恶心的感觉。
啊，他在做什么？他让自己堕落到怎样的深渊！好像他真的在乎她，以至于想要杀死她，承担她的生命！
一种软弱传遍了他的全身，一种可怕的放松，一种融化，一种力量的衰竭。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松开了自己的掌控，古德伦跪倒在地。
难道他必须看到吗？必须知道吗？
一种可怕的软弱控制了他，他的关节变成了水。
他随风飘荡，转向一边，继续飘然而去。
“我真的不想这样，”这是他灵魂中最后的厌恶之语，当他顺着山坡漂浮上去时，虚弱、结束，只是无意识地避开任何进一步的接触。
“我已经受够了——我想睡觉。
我已经受够了。
” 他被一种恶心感所淹没。
他很虚弱，但他不想休息，他想一直走下去，走到尽头。
只要能继续行动，不再停留，这就是他剩下的唯一愿望。
于是他不停地漂浮着，无知觉且虚弱，没有思考任何事情，只要他还能保持行动。
黄昏投下了一种奇异而不属于尘世的光，头顶呈现出蓝玫瑰色，冰冷的蓝色。
夜幕降临在雪地上。
在下面的山谷里，在那巨大的积雪之中，有两个小身影：古德伦跪倒在地，像一个被处决的人一样，而洛尔克则倚坐在她身旁。
仅此而已。
杰拉尔德在蓝色的黑暗中踉跄着爬上雪坡，一直在攀登，无意识地攀登，尽管他已经疲惫不堪。
在他的左边，是一片陡峭的斜坡，上面有黑色的岩石、塌落的石块以及蜿蜒于岩石黑暗中的积雪带，那些积雪带隐约地在岩石的黑暗中闪烁。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声音，这些都寂静无声。
更增添了他的困难，前方右侧，一个小而明亮的月亮耀眼地照耀着，那是一种痛苦的、耀眼的东西，始终在那里，不息地存在，无法逃避。
他渴望到达终点——他已经受够了。
但他没有入睡。他痛苦地向上攀爬，有时不得不穿过一片被风吹得光秃秃的黑色岩石斜坡。
在这里，他害怕摔倒，非常害怕摔倒。
而高处的山脊上，吹拂着一阵风，几乎以一种带着睡意的冰冷气息将他压倒。
但这里还不是终点，他还必须继续前行。
他那模糊的恶心感不允许他停留。
当他爬上一道山梁时，看见前方有更高的一片阴影。
总是更高，总是更高。
他知道他在沿着通往山坡顶峰的小径行走，那里有玛丽小屋，还有另一边的下山路。
但他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是想要继续前进，在还能行动的时候继续前行，移动，不断前行，仅此而已，直到一切结束。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地点的感觉。
然而，在残存的生命本能驱使下，他的脚寻找着滑雪滑过的轨迹。
他滑下了陡峭的雪坡。
这让他感到恐惧。
他没有冰镐，什么都没有。
但安全抵达休息地后，他开始在照亮的黑暗中继续行走。
冷得像睡眠一样。
他处于两道山梁之间，一个洼地中。
于是他转向一侧。
他是该爬上另一道山梁，还是沿着洼地徘徊？他存在的那根细线是多么脆弱！他或许会爬上山梁。
雪坚硬而简单。
他继续向前走。
有东西从雪中突兀而出。
他带着最朦胧的好奇心靠近。
那是一尊半埋在雪中的十字架，一个小巧的基督像，下面是一个微微倾斜的小帽檐，
一根杆子的顶端。
他迅速避开。
有人要谋杀他。
他非常害怕被谋杀。
但这种恐惧像他的鬼魂一样站在他外面。
可为什么要害怕呢？这注定会发生。
被谋杀！他恐怖地看着雪，摇晃的、苍白的、影影绰绰的上界斜坡。
他注定会被谋杀，他能看出来。
这一刻死亡被举起，无法逃脱。
主耶稣啊，这是否注定要发生——主耶稣啊！他能感觉到打击即将降临，他知道他已经死了。
模糊地向前徘徊，双手抬起好像要去感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在等待停止的那一刻，结束的那一刻。
还没结束呢。
他来到一个被陡峭的斜坡和悬崖环绕的雪谷，从中升起的一条小路通向山顶。
但他无意识地徘徊着，直到滑倒摔下来，当他摔倒时，他的灵魂中有什么东西破裂了，然后他立即睡去。
第三十一章
退出舞台 当他们第二天早上把尸体带回家时，古德伦被关在她的房间里。
从她的窗户里，她看到人们带着一个重负在雪地上走来。
她静静地坐着，让时间流逝。
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她打开门。
站着一个女人，温柔地说着，哦，太过恭敬地说道：“他们找到他了，夫人！”
“他死了吗？”
“是的——几个小时前。”
古德伦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感到什么？她应该做什么？
他们对她抱有什么期望？她冷得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杰拉尔德坐在房间里看书。
当古德伦离开后，他因欲望受阻而感到麻木。
他坐在床边一个小时，麻木不仁，偶尔有些意识的碎片出现又消失。
但他没有动弹，长时间保持着僵硬的状态，头垂在胸前。
然后他抬起头意识到自己该上床睡觉了。
他感觉寒冷。
很快他就躺在黑暗中。
但他无法忍受的是黑暗。
那固执的黑暗迎面而来，让他发狂。
于是他起身，点亮了灯。
他坐了一会儿，盯着前方。
他没有想古德伦，也没有想任何事。
然后突然他下楼去拿一本书。
他一生都在害怕那些即将到来的夜晚，当他无法入睡时。
他知道这对他是太难了，要面对失眠和恐惧地看着时间流逝的夜晚。
所以他躺在床上像一尊雕像一样坐了好几个小时，读书。
他的思维，坚硬而敏锐，快速地读着，他的身体却什么都不懂。
处于一种僵化的无意识状态，他通宵达旦地读着，直到清晨，当他身心俱疲，对自己最感到厌恶时，他睡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起床，精力充沛。
古德伦几乎不跟他说话，除了喝咖啡时她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我们会一起去到因斯布鲁克，为了面子？”他问。
“也许吧，”她说。
她说“也许”时正啜饮着咖啡。
她呼吸的声音在他听来令人作呕。
他迅速起身想远离她。
他去安排第二天的出发。
然后，带着一些食物，他开始滑雪度过这一天。
也许，他对旅店老板说，他会上玛丽恩胡特，也许去下面的村庄。
对古德伦来说，这一天充满了春天般的希望。
她感觉到一种即将来临的解脱，一种新的生命之泉在她心中升起。
她喜欢慢慢收拾行李，喜欢翻阅书籍，试穿不同的衣服，照镜子。
她觉得新的生命开始了，她像孩子一样快乐，非常吸引人且美丽，有着柔软丰腴的身材和幸福的表情。
然而，在表面之下却是死亡本身。
下午她不得不和洛尔克一起出去。
她明天将是完全模糊的。
这就是让她感到快乐的原因。
她可能会和杰拉尔德一起去英格兰，她可能会和洛尔克一起去德累斯顿，她可能会去慕尼黑，去找她在那里的女朋友。
明天会发生任何事情。
今天是所有可能性的白色、雪亮、虹彩的门槛。
所有的可能性——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可爱的、虹彩的、不确定的魅力——纯粹的幻想。
所有的可能性——因为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除了死亡什么都不是可能的。
她不想让事情具体化，形成任何明确的形状。
她想要，在旅程的某个时刻，突然被某种完全不可预见的事件或动作带入一条全新的道路。
所以尽管她想最后一次和洛尔克一起走进雪地，她并不想变得严肃或实际。
洛尔克也不是一个严肃的形象。
戴着棕色天鹅绒帽的他，使他的头看起来像栗子一样圆，棕色天鹅绒的帽檐松散而狂野地搭在他的耳朵上，一缕像精灵一样的薄薄黑发飘在他的丰满、精灵般深邃的眼睛之上，光滑透明的棕色皮肤在他的小脸上皱起奇怪的怪相，他看起来像一个奇怪的小男孩，一个蝙蝠。
但在他的身形中，在绿色的洛登套装里，他看起来瘦弱矮小，仍然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拿了一个小雪橇，两人一起拖着它，在耀眼的雪坡之间跋涉，那雪已经硬化了他们的脸庞，他们在无穷无尽的俏皮话、笑话和多语言的幻想中笑着。
这些幻想对他们来说就是现实，他们都很开心，抛掷着五颜六色的词语幽默和奇思妙想的球。
他们的本性似乎在充分的互动中闪耀，他们在享受纯粹的游戏。
他们想要保持这种关系的游戏性质：一种如此精致的游戏。
洛尔克并不把滑雪橇当回事。
他不像杰拉尔德那样投入热情和强度。
这让古德伦很高兴。
她厌倦了杰拉尔德对身体运动的紧握的强烈程度。
洛尔克让雪橇疯狂地滑行，愉快地飞舞，像一片飞舞的叶子，当他们在转弯处双双摔进雪地时，他只是等待他们毫发无损地从锋利的白色地面爬起来，然后像小妖精一样笑着，活泼起来。
她知道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会一边在地狱里游荡一边发表讽刺性的、玩世不恭的言论。
这让她非常高兴。
这似乎是一种超越现实单调乏味的方式。
他们在日落之前一直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地玩耍。
然后，当小雪橇危险地停在斜坡底部时，“等等！”他突然说道，然后从某个地方拿出一个大保温瓶、一包饼干和一瓶烈酒。
“哦，洛尔克，”她喊道。“多么令人振奋啊！这真是极大的喜悦！这是什么烈酒？”他看着它，笑了起来。
“越橘！”他说。
“不！是从雪下的越橘果子里酿出来的。
难道它不像从雪中蒸馏出来的吗？
你能——”她嗅了嗅，又凑近瓶子嗅了嗅——“你能闻到越橘的味道吗？这不是太奇妙了吗？这味道就像能透过雪闻到一样。”
她轻轻跺了一下脚。
他跪下来吹了声口哨，把耳朵贴在雪上。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的黑眼睛调皮地向上闪烁着。
“哈哈！”她笑着，被他以一种诙谐的方式嘲笑她的夸张话语所温暖。
他总是取笑她，模仿她的行为方式。
但当他用这种嘲弄的方式表现得比她夸张时更荒唐可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只能笑并感到解脱。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声音，在这片冻结的、静止的黄昏初现时空气里，像钟声一样银铃般回响。
这是多么完美啊，多么非常完美的事情，这种银色的隔绝与互动。
她啜饮了一口热咖啡，它的香气像蜜蜂绕着花儿嗡嗡作响一样，在雪地中环绕着他们；她喝了一点点越橘水；她吃着冰冷、甜美、奶油般的薄饼。
一切都那么好！在这里，在这雪的绝对寂静和渐落的暮色中，一切尝起来、闻起来、听起来都如此完美。
“你明天就要走了吗？”他的声音终于响起。
“是的。”
有一段停顿，这时夜晚似乎无声地升起了它那苍白的寂静，无限高远地延伸开来，
那无边无际的东西近在咫尺。
“去哪里？”这就是问题——去哪里？往哪里？去哪里？多么美妙的一个词啊！她从不想得到答案。
让它永远回响吧。
“我不知道，”她笑着对他说。
他从她那里接过了笑容。
“人们从来都不知道，”他说。
“人们从来都不知道，”她重复道。
有一阵沉默，在这期间他迅速地吃着饼干，就像兔子吃叶子一样。
“但是，”他笑着说道，“你会买票去哪呢？” “哦，天哪！”她喊道。
“一个人必须买票。”
这是一个打击。
她看见自己站在售票窗口前，站在火车站里。
然后一种解脱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松了一口气。
“但是一个人不必真的去，”她喊道。
“当然不是，”他说。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不必按照票上写的那个地方去。”
这句话触动了他。
一个人可以买票，只是为了不去到票上指示的目的地。
一个人可以中途改变方向，避开目的地。
一个点被确定下来。
这是一个想法！
“那么就买一张去伦敦的票吧，”他说。
“一个人永远不应该去那里。”
“没错，”她回答道。
他往一个锡罐里倒了一点咖啡。
“你不告诉我你会去哪里吗？”他问。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她说，“这取决于风往哪个方向吹。”
他带着疑问看着她，然后他的嘴唇抿起来，像西风掠过雪地。
“它朝着德国的方向吹，”他说。
“我相信是这样的，”她笑着说。
突然，他们意识到附近有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那是杰拉尔德。
古德伦的心突然充满了深刻的恐惧。
她站起身来。
“他们告诉
“告诉我你在哪里，”杰拉尔德的声音传来，如同暮色苍白空气中的一道判决。
“玛丽亚！你就像个幽灵一样出现，”洛尔克惊呼。
杰拉尔德没有回答。
对他俩来说，这个德国人的存在显得不自然且带有鬼魅般的特质。
洛尔克摇晃着酒瓶——然后他将其倒置在雪地上。
只有几滴棕色液体缓缓流出。
“全完了！”他说。
对杰拉尔德而言，这个矮小怪异的德国人形象清晰而客观，仿佛透过望远镜看到的一样。
他非常讨厌这个小个子，希望它消失。
接着，洛尔克摇晃着装饼干的盒子。
“还有饼干，”他说。
然后从雪橇座位上探出身子，递给古德伦。
她摸索着接了一块。
他本想递给杰拉尔德，但杰拉尔德明确表示不想被递上饼干，于是洛尔克含糊地把盒子放到了一边。
接着他拿起小瓶子，举到光线下。
“还有点烈酒，”他自己说道。
突然间，他高举瓶子，像个奇怪的滑稽角色向古德伦倾斜，说道：“尊贵的小姐，”他说，“好——”
一声裂响，瓶子飞了出去，洛尔克往后一退，三人颤抖着陷入剧烈的情绪波动中。
洛尔克转向杰拉尔德，脸上带着恶魔般的笑容。
“做得好！”他用讽刺的狂热语气说道，“这无疑是体育精神。”
下一秒，他可笑地坐在雪地上，杰拉尔德的拳头击打在他的侧脸上。
头。
然而洛尔克重新振作起来，站起身来，颤抖着，直视杰拉尔德，他的身体虚弱而鬼祟，但他的眼睛因嘲讽而显得恶魔般狂热。
“向英雄致敬，向——”但他畏缩了，就在杰拉尔德的拳头以一道黑色闪电的速度击中他，重重地砸在他的另一侧头部，并像一根折断的稻草一样将他甩开时。
但古德伦向前移动。
她高举紧握的拳头，带着一个巨大的向下挥击的动作，落在杰拉尔德的脸上和胸前。
一股巨大的惊讶涌上他的心头，仿佛空气破裂了一样。
他的灵魂无比宽广地打开，充满惊奇，感受着疼痛。
然后他笑了，转身伸出手臂，终于要去摘取他渴望的果实。
终于，他可以实现他的欲望。
他用双手抓住古德伦的喉咙，那双手坚硬而不可动摇地有力。
而她的喉咙美丽得如此美丽，只是在他体内能感觉到她生命的滑溜溜的弦音。
而这正是他所要碾碎的，这正是他能够碾碎的。
多么幸福啊！哦，多么幸福啊，终于，多么满足啊，终于！纯粹的满足感充满了他的灵魂。
他在看着无意识慢慢降临到她浮肿的脸上，看着她的眼睛翻转。
她是多么丑陋啊！这是一种怎样的成就，一种怎样的满足啊！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哦，这是多么好的事情，这是一种多么天赐的满足啊，终于！他对她的挣扎和搏斗毫无察觉。
挣扎是她在这种拥抱中互相的激情，它变得越激烈，就越发狂乱。
欢愉，直到顶点来临，危机过去，挣扎被克服，她的动作变得柔和，平息下来。
洛尔克在雪地上苏醒过来，过于迷惘和受伤而无法起身。
只有他的眼睛还保持着意识。
“先生！”他用那微弱而清醒的声音说道：“等您做完——” 一种厌恶和反感的情绪涌上杰拉尔德的灵魂。
这种厌恶深入到他的心底，是一种恶心的感觉。
啊，他在做什么？他让自己堕落到怎样的深渊！好像他真的在乎她，以至于想要杀死她，承担她的生命！
一种软弱传遍了他的全身，一种可怕的放松，一种融化，一种力量的衰竭。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松开了自己的掌控，古德伦跪倒在地。
难道他必须看到吗？必须知道吗？
一种可怕的软弱控制了他，他的关节变成了水。
他随风飘荡，转向一边，继续飘然而去。
“我真的不想这样，”这是他灵魂中最后的厌恶之语，当他顺着山坡漂浮上去时，虚弱、结束，只是无意识地避开任何进一步的接触。
“我已经受够了——我想睡觉。
我已经受够了。
” 他被一种恶心感所淹没。
他很虚弱，但他不想休息，他想一直走下去，走到尽头。
只要能继续行动，不再停留，这就是他剩下的唯一愿望。
于是他不停地漂浮着，无知觉且虚弱，没有思考任何事情，只要他还能保持行动。
黄昏投下了一种奇异而不属于尘世的光，头顶呈现出蓝玫瑰色，冰冷的蓝色。
夜幕降临在雪地上。
在下面的山谷里，在那巨大的积雪之中，有两个小身影：古德伦跪倒在地，像一个被处决的人一样，而洛尔克则倚坐在她身旁。
仅此而已。
杰拉尔德在蓝色的黑暗中踉跄着爬上雪坡，一直在攀登，无意识地攀登，尽管他已经疲惫不堪。
在他的左边，是一片陡峭的斜坡，上面有黑色的岩石、塌落的石块以及蜿蜒于岩石黑暗中的积雪带，那些积雪带隐约地在岩石的黑暗中闪烁。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声音，这些都寂静无声。
更增添了他的困难，前方右侧，一个小而明亮的月亮耀眼地照耀着，那是一种痛苦的、耀眼的东西，始终在那里，不息地存在，无法逃避。
他渴望到达终点——他已经受够了。
但他没有入睡。他痛苦地向上攀爬，有时不得不穿过一片被风吹得光秃秃的黑色岩石斜坡。
在这里，他害怕摔倒，非常害怕摔倒。
而高处的山脊上，吹拂着一阵风，几乎以一种带着睡意的冰冷气息将他压倒。
但这里还不是终点，他还必须继续前行。
他那模糊的恶心感不允许他停留。
当他爬上一道山梁时，看见前方有更高的一片阴影。
总是更高，总是更高。
他知道他在沿着通往山坡顶峰的小径行走，那里有玛丽小屋，还有另一边的下山路。
但他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是想要继续前进，在还能行动的时候继续前行，移动，不断前行，仅此而已，直到一切结束。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地点的感觉。
然而，在残存的生命本能驱使下，他的脚寻找着滑雪滑过的轨迹。
他滑下了陡峭的雪坡。
这让他感到恐惧。
他没有冰镐，什么都没有。
但安全抵达休息地后，他开始在照亮的黑暗中继续行走。
冷得像睡眠一样。
他处于两道山梁之间，一个洼地中。
于是他转向一侧。
他是该爬上另一道山梁，还是沿着洼地徘徊？他存在的那根细线是多么脆弱！他或许会爬上山梁。
雪坚硬而简单。
他继续向前走。
有东西从雪中突兀而出。
他带着最朦胧的好奇心靠近。
那是一尊半埋在雪中的十字架，一个小巧的基督像，下面是一个微微倾斜的小帽檐，
一根杆子的顶端。
他迅速避开。
有人要谋杀他。
他非常害怕被谋杀。
但这种恐惧像他的鬼魂一样站在他外面。
可为什么要害怕呢？这注定会发生。
被谋杀！他恐怖地看着雪，摇晃的、苍白的、影影绰绰的上界斜坡。
他注定会被谋杀，他能看出来。
这一刻死亡被举起，无法逃脱。
主耶稣啊，这是否注定要发生——主耶稣啊！他能感觉到打击即将降临，他知道他已经死了。
模糊地向前徘徊，双手抬起好像要去感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在等待停止的那一刻，结束的那一刻。
还没结束呢。
他来到一个被陡峭的斜坡和悬崖环绕的雪谷，从中升起的一条小路通向山顶。
但他无意识地徘徊着，直到滑倒摔下来，当他摔倒时，他的灵魂中有什么东西破裂了，然后他立即睡去。
第三十一章
退出舞台 当他们第二天早上把尸体带回家时，古德伦被关在她的房间里。
从她的窗户里，她看到人们带着一个重负在雪地上走来。
她静静地坐着，让时间流逝。
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她打开门。
站着一个女人，温柔地说着，哦，太过恭敬地说道：“他们找到他了，夫人！”
“他死了吗？”
“是的——几个小时前。”
古德伦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感到什么？她应该做什么？
他们对她抱有什么期望？她冷得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