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一座都铎式的房子和古老的、漂亮的家具，那只是过去延续在你身上，太可怕了。
如果你有一个完美的现代房子，是由波瓦打造的，那又是另一些东西延续在你身上。
一切都令人厌恶。
一切都在占有，占有，压迫你，把你变成一个概括性的存在。
你必须像罗丹、米开朗基罗那样，给你的雕像留下一块未加工的原始岩石。
你必须让你的环境保持草图般的状态，未完成，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被包含、被限制、从外部被支配。”
她站在街上沉思。
“我们永远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完整地方——永远不会有家？”她说。
“谢天谢地，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他回答。
“但这里只有这个世界。”她反驳。
他用一种无所谓的手势摊开了双手。
“那么，暂时我们还是不要拥有自己的东西吧。”他说。
“但你刚刚买了一把椅子。”她说。
“我可以告诉那个人我不想要它。”他回答。
她再次思索。
然后她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
“不，”她说，“我们不需要它。
我厌倦了旧的东西。”
“新东西也不行。”他说。
他们回头走。
在那里——在一些家具前，站着年轻的夫妇，那个即将生产的女人和那张脸狭长的年轻人。
她肤色较浅，个子不高，身材丰满。
他中等身高，长得很有吸引力。
他的深色头发从帽子下斜斜地垂在额头上，他站得怪异地疏远，像一个被诅咒的人。
“让我们把它给他们吧。”厄休拉低声说。
“看，他们正在一起建立一个家。”
“我不会协助他们这样做。”他顽皮地说，立刻对那个疏远、隐秘的年轻人产生了同情，而对那个活跃、生育的女人却产生了敌意。
“哦，是的。”厄休拉喊道。
“这对他们来说是对的——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很好，”比尔金说，“你去给他们。
我会看着。”
厄休拉有点紧张地走向那对年轻夫妇，他们在讨论一个铁制的洗衣盆——或者更确切地说，男人偷偷地、好奇地，像一个囚犯一样，盯着这个令人厌恶的物品，而女人则在争论。
“我们买了一把椅子，”厄休拉说，“但我们不想要它。
你们要不要？如果你们要的话，我们会很高兴。”
那对年轻夫妇转过头来看着她，不相信她真的在对他们说话。
“你们要不要这把椅子？”厄休拉重复道。
“它真的很漂亮——但——”她微笑着，笑容非常耀眼。
那对年轻夫妇只是盯着她，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知道该怎么做。
而那个男人奇怪地让自己消失了，仿佛他能让自己隐形，就像一只老鼠一样。
“我们是想把它给你们的，”厄休拉解释说，现在她因为对他们感到困惑和恐惧而不知所措。
她被那个年轻人吸引住了。
他是一个安静的、无思维的存在，几乎不是一个真正的人，是一个城镇制造出来的生物，在某种意义上纯种且优美，隐秘、敏捷、微妙。
他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思想，只有一种可怕的主题，内在意识，浑浊而黑暗。
他深色的眉毛和所有的线条都被精心勾勒出来。
他将是女性的一个可怕但美妙的情人，如此奇妙地促成。
即使在他那无形状的裤子下，他的腿也会是奇妙地微妙和生动的，他有着一只黑眼睛、沉默的老鼠的那种细致、静止和丝滑。
厄休拉感受到了一种细小的战栗般的吸引力。
那个身材丰满的女人带着一种挑衅的目光注视着。
厄休拉又一次忘记了他。
“你们不要这把椅子吗？”她说。
那个男人用一种欣赏的、却又远距离的、几乎傲慢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女人挺直了身子。
她身上有一种某种街头商贩的富足气息。
她不知道厄休拉想要什么，她警觉起来，充满敌意。
比尔金走近，看到厄休拉如此不知所措和害怕，脸上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怎么了？”他笑着说，微微眯起眼睑，他身上有着同样的暗示性和嘲弄的秘密，就像那两个城市生物的姿态一样。
那个男人歪着头，指了指厄休拉，用一种奇怪的友好的、嘲弄的热情说道：
“她想要什么？——嗯？”他的嘴唇扭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
比尔金从他松弛的、讽刺的眼皮下看着他。
“给你一把椅子——那个带有标签的。”他说，指着那个物体。
那个男人看了看那个被指示的物体。
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奇怪的敌意，他们都是被放逐的男人。
“她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椅子，老板？”他回答，语气自由亲密，侮辱了厄休拉。
“我以为你会喜欢它——这是一把漂亮的椅子。
我们买了它，但不想要它。
你不需要它，别害怕。”比尔金带着扭曲的笑容说。
那个男人抬头看了看他，一半敌对，一半认出。
“既然你们刚买了它，为什么自己不想要呢？”女人冷静地问道。
“现在你看了之后，觉得它不够好了。
是不是害怕里面有东西？”
她看着厄休拉，带着钦佩但也有些怨恨。
“我从未想过这一点。”比尔金说。
“但不，木头到处都很薄。”
“你看，”厄休拉说，她的脸明亮而愉快。
“我们正打算结婚，我们认为我们应该买些东西。
然后我们刚刚决定，我们不想有家具，我们要出国。”
那个身材丰满、略显邋遢的城市女孩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另一个女人的精致面容。
她们彼此欣赏。
那个年轻人站在一旁，脸上表情空洞而永恒，黑色的小胡子画出一条奇怪的暗示线，横跨在他略微宽大的、紧闭的嘴上。
他冷漠、抽象，像是一种暗含暗示的存在，一种下水道的存在。
“有些人可以过得很好，”那个城市女孩转向自己的年轻人。
他没有看她，但用下半部分脸微笑，用一种奇怪的点头动作表示同意。
他的眼睛不变，被黑暗蒙蔽。
“改变主意需要付出代价。”他说，声音低得不可思议。
“这次只要十先令。”比尔金说。
那个男人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不确定的微笑抬头看着他。
“半克朗就值这个价，老板。”他说。
“不像离婚那么容易。”
“我们还没结婚呢。”比尔金说。
“是的，我们也没结。”那个年轻女子大声说。
“但我们会在周六结婚。”
她再次带着一种坚定的、保护性的目光看着那个年轻人，既霸道又非常温柔。
他病态地咧嘴一笑，转过头去。
她得到了他的男子气概，但天哪，他不在乎！他有一种奇怪的隐秘的骄傲和流浪的孤独。
“祝你好运。”比尔金说。“同样的祝福给你，”那年轻女子说道。
接着，有些迟疑地问：“那么你的呢，什么时候举行？”伯金转头看向厄休拉。
“得由这位女士决定，”他回答道。
“我们一到她准备好了就去登记处。”
厄休拉笑了，满脸困惑和迷茫。
“不用急，”那年轻人咧嘴笑着，带着暗示意味地说。
“哦，别为了赶时间而伤了脖子，”年轻女子说道。
“就像你死了之后——那时你们已经结婚很久了。”
那年轻人转过身去，似乎这句话击中了他。
“越久越好，希望如此，”伯金说道。
“说得对，老板，”那年轻人钦佩地回应道。
“享受它直到结束——永远不要抽打一只装死的驴子。”
“只有当他假装死的时候，”年轻女子看着她的男人，带着慈爱且带有权威的温柔说道。
“哦，这不一样，”他讽刺地说道。
“椅子呢？”伯金问道。
“好吧，可以，”女人说道。
他们走向摊主，那个英俊却可怜的年轻人略显局促地站在旁边。
“就这样吧，”伯金说道。
“你是带走它，还是更改地址？”
“哦，弗雷德能搬走它。让他为亲爱的旧家做点贡献吧。”
“利用他，”弗雷德冷冷地笑着，接过摊主手中的椅子。
他的动作优雅，却又奇怪地显得卑躬屈膝，鬼鬼祟祟。
“这是妈妈舒适的椅子，”他说。
“需要一个坐垫。”于是他把它放在市场石板上。
“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厄休拉笑着问道。
“哦，是的，”年轻女子说道。
“坐进去试试，你会后悔没留下的，”年轻男子说道。
厄休拉立刻坐在了市场的中央。
“非常舒服，”她说。
“不过有点硬。你试试。”她邀请年轻男子坐下。
但他笨拙地转身避开，用明亮的眼睛迅速瞥了她一眼，带着一种奇怪的暗示，像是一只敏捷、活泼的老鼠。
“别弄坏了它，”年轻女子说道。
“他不习惯扶手椅，他不是。”
年轻男子转身走开，带着转过去的笑容说道：
“只需要腿撑着就行。”
四个人分开了。
年轻女子向他们道谢。
“谢谢椅子——它会一直用到坏掉。”
“留着当装饰品吧，”年轻男子说道。
“下午好，下午好，”厄休拉和伯金说道。
“祝你好运，”年轻男子一边说话一边避开伯金的目光，转过头去。
两对情侣分开了，厄休拉紧紧挽着伯金的手臂。
走了很远后，她回头一看，看见年轻男子走在那个丰满、从容的年轻女子身旁。
他的裤子滑到了脚踝，移动时有一种逃避的姿态，现在他有了那把纤细的旧扶手椅要搬，更加被一种奇怪的自我意识所压垮，他的手臂搭在椅背上，四条精致、方正的椅腿危险地靠近人行道上的花岗岩铺路石。
然而他身上依然有种不可征服和独立的感觉，像是一只敏捷、充满活力的老鼠。
他有着一种奇怪的、地下般的美，但也令人厌恶。
“他们多么奇怪啊！”厄休拉说道。
“人类的孩子，”他说。
“他们让我想起了耶稣的话：‘谦卑的人将继承大地。’”
“但他们是谦卑的人吗？”厄休拉问道。
“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就是，”他回答道。
他们在等电车。
厄休拉坐在顶层，向外看着城镇。
黄昏刚刚开始模糊密集房屋的凹陷处。
“他们会继承大地吗？”她问道。
“是的，他们会。”
“那么我们要做什么？”她问。
“我们不像他们，对吗？我们不是谦卑的人？”
“不是。我们必须生活在他们留下的缝隙里。”
“多么可怕！”厄休拉喊道。
“我不想生活在缝隙里。”
“别担心，”他说。
“他们是人类的孩子，他们最喜欢集市和街角。这样就会留下很多缝隙。”
“整个世界，”她说。
“啊，不，但总有一些空间。”
电车缓缓爬上山坡，那里丑陋的冬天灰色建筑群看起来像是一个冰冷、棱角分明的地狱景象。
他们坐着看着。
远处是一片愤怒的晚霞红光。
一切都显得冰冷，不知为何显得渺小、拥挤，像是世界的尽头。
“即使这样我也不介意，”乌苏拉看着这一切的可憎之处说道。
“这与我无关。”
“确实无关，”他握着她的手回答。
“一个人不必去看。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在我的世界里阳光普照，空间广阔。”
“是的，我的爱人，是这样的，不是吗？”她喊道，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坐在电车顶上，这让其他乘客都盯着他们看。
“我们会漫步在这片土地上，”他说，“我们会看看这片世界，不仅仅是这一小块。”
有一阵长长的沉默。
她的脸在思索时像黄金一样熠熠生辉。
“我不想继承大地，”她说。
“我不想继承任何东西。”
他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不想。我想被剥夺继承权。”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我们不会在意任何事情，”她说。
他静静地坐着，笑了。
“我们会结婚，然后摆脱他们，”她补充道。
他又笑了。
“这是一种摆脱一切的方式，”她说，“结婚。”
“也是一种接受整个世界的方式，”他补充道。
“另一个完整的世界，是的，”她高兴地说道。
“也许有杰拉尔德和古德伦——”他说。
“如果有的话，就有，你看，”她说。
“担心是没有用的。我们真的无法改变他们，是吗？”
“是的，”他说。
“没有人有权尝试——即使怀着最好的意图。”
“你想强迫他们吗？”她问道。
“也许，”他说。
“如果这不是他的事，我为什么要想要他自由？”
她停顿了一会儿。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他快乐，”她说。
“他必须自己做到这一点。”
“我知道，”他说。
“但我们想要别人和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为什么我们应该？”她问道。
“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说道。
“人们有一种渴望，渴望进一步的友谊。”
“但为什么？”她坚持问道。
“你为什么要渴望别人？你为什么需要他们？”
这话正好击中了他的要害。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难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够了？”他紧张地问道。
“是的——你还想要什么？如果有人愿意来，让他们来。但为什么你一定要追着他们跑？”
他的脸紧张且不满。
“你看，”他说，“我总是想象我们的幸福不仅仅局限于少数几个人——一点点的自由与人相处。”
她思考了一会儿。
“是的，人们确实想要这个。但这必须发生。你不能凭意志力去做任何事。你总是似乎认为你可以强迫花朵绽放。
人们必须因为爱我们而爱我们——你不能强迫他们。”
“我知道，”他说。
“但我们一点努力都不做吗？我们必须像世界上唯一的生物一样生活吗？”
“你有我，”她说。
“为什么你需要别人？为什么你非要强迫别人同意你？为什么你不能像你常说的那样独自一人？你试图欺负杰拉尔德——就像你曾经试图欺负赫米奥尼。
你必须学会独处。
而且你这样做真让人讨厌。
你有我。
但你仍然想强迫别人像你所说的那样爱你。
你确实试图强迫他们爱你。
即使这样，你并不想要他们的爱。”
他的脸上充满了真正的困惑。
“难道不是吗？”他说。
“这是我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我想要与你建立一种完美且完整的联系：我们几乎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但除此之外。
我是否真的想要与杰拉尔德建立一种真实的、最终的关系？我是否想要与他建立一种最终近乎超人的关系——一种在我和他之间的最终关系，或者不是？”
她长时间地看着他，眼睛明亮而奇怪，但她没有回答。
第二十七章
迁居
那天晚上厄休拉回家时眼神明亮，神采飞扬，这让家里人很恼火。
她父亲在晚饭时回家，上完晚课后又经过长途跋涉感到疲惫。
古德伦在看书，母亲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突然，厄休拉以明亮的声音对大家说：“鲁珀特和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她父亲僵硬地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他问道。
“明天！”古德伦重复道。
“真的！”母亲说道。
但厄休拉只是神秘地微笑，没有回答。
“明天就结婚！”她父亲严厉地喊道。
“你在说什么胡话。”
“是的，”厄休拉说。
“为什么不呢？”从她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总是让他发疯。
“一切都很好——我们会去登记处——”在厄休拉轻松的语气之后，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钟。“真的，厄休拉！”古德伦说。
“我们能不能问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秘密？”母亲问道，带着几分高贵的语气。
“但其实没有，”厄休拉说。
“你知道。”
“谁知道？”父亲现在大声喊道。
“谁知道？你说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他陷入了愚蠢的愤怒中，她立刻对他关闭了心门。
“当然你知道，”她说得冷静。
“你知道我们要结婚了。”
有一阵危险的停顿。
“我们知道你要结婚了，是吗？知道！为什么，有谁知道关于你的任何事，你这个狡猾的女人！”
“爸爸！”古德伦叫道，脸涨得通红，强烈地抗议着。
然后，她用一种冷淡但温柔的声音说道，仿佛在提醒她的姐姐要听话：“但这个决定是不是太突然了，厄休拉？”她问。
“不，不是真的，”厄休拉回答，带着同样的令人恼火的愉快。
如果你有一个完美的现代房子，是由波瓦打造的，那又是另一些东西延续在你身上。
一切都令人厌恶。
一切都在占有，占有，压迫你，把你变成一个概括性的存在。
你必须像罗丹、米开朗基罗那样，给你的雕像留下一块未加工的原始岩石。
你必须让你的环境保持草图般的状态，未完成，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被包含、被限制、从外部被支配。”
她站在街上沉思。
“我们永远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完整地方——永远不会有家？”她说。
“谢天谢地，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他回答。
“但这里只有这个世界。”她反驳。
他用一种无所谓的手势摊开了双手。
“那么，暂时我们还是不要拥有自己的东西吧。”他说。
“但你刚刚买了一把椅子。”她说。
“我可以告诉那个人我不想要它。”他回答。
她再次思索。
然后她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
“不，”她说，“我们不需要它。
我厌倦了旧的东西。”
“新东西也不行。”他说。
他们回头走。
在那里——在一些家具前，站着年轻的夫妇，那个即将生产的女人和那张脸狭长的年轻人。
她肤色较浅，个子不高，身材丰满。
他中等身高，长得很有吸引力。
他的深色头发从帽子下斜斜地垂在额头上，他站得怪异地疏远，像一个被诅咒的人。
“让我们把它给他们吧。”厄休拉低声说。
“看，他们正在一起建立一个家。”
“我不会协助他们这样做。”他顽皮地说，立刻对那个疏远、隐秘的年轻人产生了同情，而对那个活跃、生育的女人却产生了敌意。
“哦，是的。”厄休拉喊道。
“这对他们来说是对的——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很好，”比尔金说，“你去给他们。
我会看着。”
厄休拉有点紧张地走向那对年轻夫妇，他们在讨论一个铁制的洗衣盆——或者更确切地说，男人偷偷地、好奇地，像一个囚犯一样，盯着这个令人厌恶的物品，而女人则在争论。
“我们买了一把椅子，”厄休拉说，“但我们不想要它。
你们要不要？如果你们要的话，我们会很高兴。”
那对年轻夫妇转过头来看着她，不相信她真的在对他们说话。
“你们要不要这把椅子？”厄休拉重复道。
“它真的很漂亮——但——”她微笑着，笑容非常耀眼。
那对年轻夫妇只是盯着她，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知道该怎么做。
而那个男人奇怪地让自己消失了，仿佛他能让自己隐形，就像一只老鼠一样。
“我们是想把它给你们的，”厄休拉解释说，现在她因为对他们感到困惑和恐惧而不知所措。
她被那个年轻人吸引住了。
他是一个安静的、无思维的存在，几乎不是一个真正的人，是一个城镇制造出来的生物，在某种意义上纯种且优美，隐秘、敏捷、微妙。
他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思想，只有一种可怕的主题，内在意识，浑浊而黑暗。
他深色的眉毛和所有的线条都被精心勾勒出来。
他将是女性的一个可怕但美妙的情人，如此奇妙地促成。
即使在他那无形状的裤子下，他的腿也会是奇妙地微妙和生动的，他有着一只黑眼睛、沉默的老鼠的那种细致、静止和丝滑。
厄休拉感受到了一种细小的战栗般的吸引力。
那个身材丰满的女人带着一种挑衅的目光注视着。
厄休拉又一次忘记了他。
“你们不要这把椅子吗？”她说。
那个男人用一种欣赏的、却又远距离的、几乎傲慢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女人挺直了身子。
她身上有一种某种街头商贩的富足气息。
她不知道厄休拉想要什么，她警觉起来，充满敌意。
比尔金走近，看到厄休拉如此不知所措和害怕，脸上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怎么了？”他笑着说，微微眯起眼睑，他身上有着同样的暗示性和嘲弄的秘密，就像那两个城市生物的姿态一样。
那个男人歪着头，指了指厄休拉，用一种奇怪的友好的、嘲弄的热情说道：
“她想要什么？——嗯？”他的嘴唇扭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
比尔金从他松弛的、讽刺的眼皮下看着他。
“给你一把椅子——那个带有标签的。”他说，指着那个物体。
那个男人看了看那个被指示的物体。
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奇怪的敌意，他们都是被放逐的男人。
“她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椅子，老板？”他回答，语气自由亲密，侮辱了厄休拉。
“我以为你会喜欢它——这是一把漂亮的椅子。
我们买了它，但不想要它。
你不需要它，别害怕。”比尔金带着扭曲的笑容说。
那个男人抬头看了看他，一半敌对，一半认出。
“既然你们刚买了它，为什么自己不想要呢？”女人冷静地问道。
“现在你看了之后，觉得它不够好了。
是不是害怕里面有东西？”
她看着厄休拉，带着钦佩但也有些怨恨。
“我从未想过这一点。”比尔金说。
“但不，木头到处都很薄。”
“你看，”厄休拉说，她的脸明亮而愉快。
“我们正打算结婚，我们认为我们应该买些东西。
然后我们刚刚决定，我们不想有家具，我们要出国。”
那个身材丰满、略显邋遢的城市女孩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另一个女人的精致面容。
她们彼此欣赏。
那个年轻人站在一旁，脸上表情空洞而永恒，黑色的小胡子画出一条奇怪的暗示线，横跨在他略微宽大的、紧闭的嘴上。
他冷漠、抽象，像是一种暗含暗示的存在，一种下水道的存在。
“有些人可以过得很好，”那个城市女孩转向自己的年轻人。
他没有看她，但用下半部分脸微笑，用一种奇怪的点头动作表示同意。
他的眼睛不变，被黑暗蒙蔽。
“改变主意需要付出代价。”他说，声音低得不可思议。
“这次只要十先令。”比尔金说。
那个男人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不确定的微笑抬头看着他。
“半克朗就值这个价，老板。”他说。
“不像离婚那么容易。”
“我们还没结婚呢。”比尔金说。
“是的，我们也没结。”那个年轻女子大声说。
“但我们会在周六结婚。”
她再次带着一种坚定的、保护性的目光看着那个年轻人，既霸道又非常温柔。
他病态地咧嘴一笑，转过头去。
她得到了他的男子气概，但天哪，他不在乎！他有一种奇怪的隐秘的骄傲和流浪的孤独。
“祝你好运。”比尔金说。“同样的祝福给你，”那年轻女子说道。
接着，有些迟疑地问：“那么你的呢，什么时候举行？”伯金转头看向厄休拉。
“得由这位女士决定，”他回答道。
“我们一到她准备好了就去登记处。”
厄休拉笑了，满脸困惑和迷茫。
“不用急，”那年轻人咧嘴笑着，带着暗示意味地说。
“哦，别为了赶时间而伤了脖子，”年轻女子说道。
“就像你死了之后——那时你们已经结婚很久了。”
那年轻人转过身去，似乎这句话击中了他。
“越久越好，希望如此，”伯金说道。
“说得对，老板，”那年轻人钦佩地回应道。
“享受它直到结束——永远不要抽打一只装死的驴子。”
“只有当他假装死的时候，”年轻女子看着她的男人，带着慈爱且带有权威的温柔说道。
“哦，这不一样，”他讽刺地说道。
“椅子呢？”伯金问道。
“好吧，可以，”女人说道。
他们走向摊主，那个英俊却可怜的年轻人略显局促地站在旁边。
“就这样吧，”伯金说道。
“你是带走它，还是更改地址？”
“哦，弗雷德能搬走它。让他为亲爱的旧家做点贡献吧。”
“利用他，”弗雷德冷冷地笑着，接过摊主手中的椅子。
他的动作优雅，却又奇怪地显得卑躬屈膝，鬼鬼祟祟。
“这是妈妈舒适的椅子，”他说。
“需要一个坐垫。”于是他把它放在市场石板上。
“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厄休拉笑着问道。
“哦，是的，”年轻女子说道。
“坐进去试试，你会后悔没留下的，”年轻男子说道。
厄休拉立刻坐在了市场的中央。
“非常舒服，”她说。
“不过有点硬。你试试。”她邀请年轻男子坐下。
但他笨拙地转身避开，用明亮的眼睛迅速瞥了她一眼，带着一种奇怪的暗示，像是一只敏捷、活泼的老鼠。
“别弄坏了它，”年轻女子说道。
“他不习惯扶手椅，他不是。”
年轻男子转身走开，带着转过去的笑容说道：
“只需要腿撑着就行。”
四个人分开了。
年轻女子向他们道谢。
“谢谢椅子——它会一直用到坏掉。”
“留着当装饰品吧，”年轻男子说道。
“下午好，下午好，”厄休拉和伯金说道。
“祝你好运，”年轻男子一边说话一边避开伯金的目光，转过头去。
两对情侣分开了，厄休拉紧紧挽着伯金的手臂。
走了很远后，她回头一看，看见年轻男子走在那个丰满、从容的年轻女子身旁。
他的裤子滑到了脚踝，移动时有一种逃避的姿态，现在他有了那把纤细的旧扶手椅要搬，更加被一种奇怪的自我意识所压垮，他的手臂搭在椅背上，四条精致、方正的椅腿危险地靠近人行道上的花岗岩铺路石。
然而他身上依然有种不可征服和独立的感觉，像是一只敏捷、充满活力的老鼠。
他有着一种奇怪的、地下般的美，但也令人厌恶。
“他们多么奇怪啊！”厄休拉说道。
“人类的孩子，”他说。
“他们让我想起了耶稣的话：‘谦卑的人将继承大地。’”
“但他们是谦卑的人吗？”厄休拉问道。
“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就是，”他回答道。
他们在等电车。
厄休拉坐在顶层，向外看着城镇。
黄昏刚刚开始模糊密集房屋的凹陷处。
“他们会继承大地吗？”她问道。
“是的，他们会。”
“那么我们要做什么？”她问。
“我们不像他们，对吗？我们不是谦卑的人？”
“不是。我们必须生活在他们留下的缝隙里。”
“多么可怕！”厄休拉喊道。
“我不想生活在缝隙里。”
“别担心，”他说。
“他们是人类的孩子，他们最喜欢集市和街角。这样就会留下很多缝隙。”
“整个世界，”她说。
“啊，不，但总有一些空间。”
电车缓缓爬上山坡，那里丑陋的冬天灰色建筑群看起来像是一个冰冷、棱角分明的地狱景象。
他们坐着看着。
远处是一片愤怒的晚霞红光。
一切都显得冰冷，不知为何显得渺小、拥挤，像是世界的尽头。
“即使这样我也不介意，”乌苏拉看着这一切的可憎之处说道。
“这与我无关。”
“确实无关，”他握着她的手回答。
“一个人不必去看。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在我的世界里阳光普照，空间广阔。”
“是的，我的爱人，是这样的，不是吗？”她喊道，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坐在电车顶上，这让其他乘客都盯着他们看。
“我们会漫步在这片土地上，”他说，“我们会看看这片世界，不仅仅是这一小块。”
有一阵长长的沉默。
她的脸在思索时像黄金一样熠熠生辉。
“我不想继承大地，”她说。
“我不想继承任何东西。”
他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不想。我想被剥夺继承权。”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我们不会在意任何事情，”她说。
他静静地坐着，笑了。
“我们会结婚，然后摆脱他们，”她补充道。
他又笑了。
“这是一种摆脱一切的方式，”她说，“结婚。”
“也是一种接受整个世界的方式，”他补充道。
“另一个完整的世界，是的，”她高兴地说道。
“也许有杰拉尔德和古德伦——”他说。
“如果有的话，就有，你看，”她说。
“担心是没有用的。我们真的无法改变他们，是吗？”
“是的，”他说。
“没有人有权尝试——即使怀着最好的意图。”
“你想强迫他们吗？”她问道。
“也许，”他说。
“如果这不是他的事，我为什么要想要他自由？”
她停顿了一会儿。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他快乐，”她说。
“他必须自己做到这一点。”
“我知道，”他说。
“但我们想要别人和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为什么我们应该？”她问道。
“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说道。
“人们有一种渴望，渴望进一步的友谊。”
“但为什么？”她坚持问道。
“你为什么要渴望别人？你为什么需要他们？”
这话正好击中了他的要害。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难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够了？”他紧张地问道。
“是的——你还想要什么？如果有人愿意来，让他们来。但为什么你一定要追着他们跑？”
他的脸紧张且不满。
“你看，”他说，“我总是想象我们的幸福不仅仅局限于少数几个人——一点点的自由与人相处。”
她思考了一会儿。
“是的，人们确实想要这个。但这必须发生。你不能凭意志力去做任何事。你总是似乎认为你可以强迫花朵绽放。
人们必须因为爱我们而爱我们——你不能强迫他们。”
“我知道，”他说。
“但我们一点努力都不做吗？我们必须像世界上唯一的生物一样生活吗？”
“你有我，”她说。
“为什么你需要别人？为什么你非要强迫别人同意你？为什么你不能像你常说的那样独自一人？你试图欺负杰拉尔德——就像你曾经试图欺负赫米奥尼。
你必须学会独处。
而且你这样做真让人讨厌。
你有我。
但你仍然想强迫别人像你所说的那样爱你。
你确实试图强迫他们爱你。
即使这样，你并不想要他们的爱。”
他的脸上充满了真正的困惑。
“难道不是吗？”他说。
“这是我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我想要与你建立一种完美且完整的联系：我们几乎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但除此之外。
我是否真的想要与杰拉尔德建立一种真实的、最终的关系？我是否想要与他建立一种最终近乎超人的关系——一种在我和他之间的最终关系，或者不是？”
她长时间地看着他，眼睛明亮而奇怪，但她没有回答。
第二十七章
迁居
那天晚上厄休拉回家时眼神明亮，神采飞扬，这让家里人很恼火。
她父亲在晚饭时回家，上完晚课后又经过长途跋涉感到疲惫。
古德伦在看书，母亲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突然，厄休拉以明亮的声音对大家说：“鲁珀特和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她父亲僵硬地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他问道。
“明天！”古德伦重复道。
“真的！”母亲说道。
但厄休拉只是神秘地微笑，没有回答。
“明天就结婚！”她父亲严厉地喊道。
“你在说什么胡话。”
“是的，”厄休拉说。
“为什么不呢？”从她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总是让他发疯。
“一切都很好——我们会去登记处——”在厄休拉轻松的语气之后，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钟。“真的，厄休拉！”古德伦说。
“我们能不能问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秘密？”母亲问道，带着几分高贵的语气。
“但其实没有，”厄休拉说。
“你知道。”
“谁知道？”父亲现在大声喊道。
“谁知道？你说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他陷入了愚蠢的愤怒中，她立刻对他关闭了心门。
“当然你知道，”她说得冷静。
“你知道我们要结婚了。”
有一阵危险的停顿。
“我们知道你要结婚了，是吗？知道！为什么，有谁知道关于你的任何事，你这个狡猾的女人！”
“爸爸！”古德伦叫道，脸涨得通红，强烈地抗议着。
然后，她用一种冷淡但温柔的声音说道，仿佛在提醒她的姐姐要听话：“但这个决定是不是太突然了，厄休拉？”她问。
“不，不是真的，”厄休拉回答，带着同样的令人恼火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