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是的。当然，我希望你能和温妮弗雷德一起分享它。”
“非常感谢你。”
古德伦已经知道这一切，但她必须显得羞涩且非常感激，仿佛被感动得不知所措。
“当然，我最希望的是，如果你能放弃在语法学校的教学工作，仅仅利用这个工作室工作——嗯，你喜欢多久就多久——”
他用阴沉、空洞的眼神看着古德伦。
她回看他，仿佛充满感激。
这些来自垂死之人的言辞如此完整自然，从他那死去的嘴里传来，就像回声一样。
“至于你的收入——你不介意从我这里拿回教育委员会给你的一份，是吗？我不想让你吃亏。”
“哦，”古德伦说，“如果我能拥有这个工作室并在那里工作，我真的可以赚到足够的钱。”
“好吧，”他高兴地做起了施恩者，“我们可以商量所有这些事情。你不介意在这里度过你的日子吧？”
“如果有工作室可以工作，”古德伦说，“我别无所求。”
“是这样吗？”
他真的很高兴。
但这时他已经累了。
她能看到他那灰色、可怕的半意识状态再次袭来，疼痛和溶解带来的折磨侵入他那黑暗眼睛中的空虚。
这个死亡的过程还没有结束。
她轻柔地站起来说：
“也许你可以睡一会儿。我得去找温妮弗雷德。”
她走出去，告诉护士她已经离开了他。一天又一天，病人的肉体被进一步削弱，向着最后那个维系着人类整体性的结越来越靠近。
但这个结坚硬且不可松动，垂死之人的意志从未退让。
他可能已经九死一生，但剩下的那一部分仍然不变，直到它也被撕裂。
凭借他的意志，他牢牢地保持着自我的统一，但他的力量范围却在不断地缩小，最终会缩为一个点，然后被彻底抹去。
为了坚持活下去，他必须依赖人际关系，他抓住每根救命稻草。
温妮弗雷德、管家、护士、古德伦，这些是他最后依靠的人。
杰拉尔德在父亲面前僵硬地抗拒着。
对其他孩子来说，情况也是如此，只是程度稍轻一些，除了温妮弗雷德。
当他们看着父亲时，只能看到死亡。
仿佛某种潜伏的厌恶感控制了他们。
他们看不到熟悉的面孔，听不到熟悉的声音。
他们被可见可闻的死亡的敌意压倒了。
杰拉尔德在父亲面前无法呼吸。
他必须立刻离开。
同样地，父亲也无法忍受儿子的存在。
这给垂死之人带来了最后的烦扰。
画室准备好了，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搬了进去。
她们非常喜欢布置和安排这个地方。
现在她们几乎不需要待在房子里了。
她们在画室里用餐，在那里安全地生活。
因为房子变得可怕起来。
有两个穿白衣的护士，静静地走来走去，像是死亡的使者。
父亲卧床不起，低声交谈的姐妹、兄弟和孩子们来来往往。
温妮弗雷德是父亲的常客。
每天早餐后，她都会在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走进房间，陪他半小时。
“爸爸，你觉得你好了些吗？”她总是这样问他。
而他总是回答：“是的，我想我好一点了，宝贝。”
她用双手温柔而保护性地握住他的手。
这对她来说非常珍贵。
通常她在午餐时间又跑进来告诉他事情的进展，晚上拉上窗帘、房间里温暖舒适的时候，她也会花很长时间陪他。
古德伦回家了，温妮弗雷德独自一人在家：她最喜欢和父亲在一起。
他们随意地聊天，他总是像身体无恙一样说话，就像他在四处走动时那样。
因此，温妮弗雷德本能地回避痛苦的事情，表现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下意识地转移注意力，感到快乐。
然而，在她更深处的灵魂中，她知道得和成年人一样清楚，甚至可能更清楚。
在假装中，父亲对她来说是完全健康的。
但当她离开时，他在解体的痛苦中崩溃。
尽管如此，仍有这些明亮的时刻，尽管随着他的体力衰退，他的注意力能力也在减弱，护士不得不让温妮弗雷德离开，以免他过度劳累。
他从不承认自己即将死去。
他知道这是真的，他知道这是终点。
然而，即使对自己，他也从未承认这一点。
他憎恨这个事实，至死方休。
他的意志坚定。
他无法忍受被死亡征服。
对他来说，没有死亡。
然而，有时他感到一种强烈的需要，想要大声呼喊、哀号和抱怨。
他很想向杰拉尔德大声哭诉，以便让儿子因震惊而失去镇定。
杰拉尔德本能地意识到这一点，他退缩了，以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种死亡的污秽让他难以接受。
一个人应该像罗马人一样迅速死去，在死亡中也应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被父亲的死亡紧紧束缚住，就像被拉奥孔的大蛇缠绕。
大蛇抓住了父亲，儿子也被拖入令人恐惧的死亡的怀抱。
他始终在反抗。
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他是父亲的力量之塔。
最后一次垂死之人请求见古德伦时，他已经接近死亡，脸色灰暗。
但他必须见人，必须在意识间隙中重新与活生生的世界建立联系，以免被迫接受自己的处境。
幸运的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恍惚状态，半昏迷不醒。
他花了大量时间模糊地回忆过去，仿佛在模糊地重温旧日的经历。
但在最后，他有时仍能意识到当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即笼罩着他的死亡。
这些是当他召唤外界帮助的时候，无论是谁的帮助。
因为意识到他正在死去的这个死亡，是一种超越死亡的死亡，永远无法承受。
这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承认的事实。
古德伦被他的外表震惊了，被那双虽然黑暗、几乎崩溃但依然未被征服、坚定的眼睛震惊了。
“好吧，”他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你们和温妮弗雷德过得怎么样？”
“哦，非常好，”古德伦回答。
谈话中有轻微的停顿，仿佛唤起的想法只是在病人濒死的黑暗混沌中漂浮的虚幻的稻草。
“画室还好吗？”他说。
“太棒了。再美再完美不过了，”古德伦说。
她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觉得温妮弗雷德有雕塑家的潜力吗？”
奇怪的是，这些话显得多么空洞，毫无意义。
“我肯定有。她总有一天会做出很好的作品。”
“啊！那么她的生命就不会完全浪费了，你觉得呢？”
古德伦感到惊讶。
“当然不会！”她轻轻说道。
“对。”
古德伦再次等着他说什么。
“你觉得生活愉快，活着是件好事，不是吗？”他问道，带着一种可怜的浅笑，几乎让古德伦难以承受。
“是的，”她微笑——她会随口撒谎——“我相信我过得相当不错。”
“对。快乐的天性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古德伦再次微笑，尽管她的心灵因厌恶而干涸。
难道非得这样死去——生命被强行剥夺，而我们还在微笑并继续交谈？难道没有别的路了吗？我们必须经历这种战胜死亡的恐怖，这种完整的意志的胜利，直到它完全消失？我们必须这样做，这是唯一的方式。
她极其钦佩垂死之人的镇定和控制。
但她厌恶死亡本身。
她很高兴日常世界依旧存在，她无需承认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东西。
“你在这里一切都好吗？——我们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你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除了你对我太好了，”古德伦说。
“啊，好吧，这个错误在于你自己，”他说，他感到有些得意，因为他说了这句话。
他还这么强壮，还活着！但死亡的恶心感开始反扑。
古德伦离开了，回到温妮弗雷德身边。
玛德莫塞尔走了，古德伦经常待在肖特兰兹，一个家庭教师来继续温妮弗雷德的教育。
但他不住在房子里，他与文法学校有关联。
有一天，古德伦将和温妮弗雷德、杰拉尔德以及伯金一起去城里开车。
那是一个阴暗、多雨的日子。
温妮弗雷德和古德伦准备好了，在门口等待。
温妮弗雷德很安静，但古德伦没有注意到。
突然，孩子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问道：
“你觉得我爸爸会死吗，布兰温小姐？”
古德伦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她回答。
“你不真觉得吗？”
“没有人能确定。
他可能会死，当然。”
孩子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问：
“但是你觉得他会死吗？”
这问题几乎像是地理或科学课上的问题，急切地，好像她想迫使成年人承认。
警觉的、略带胜利的孩子几乎是魔鬼般的。
“你觉得他会死吗？”古德伦重复道。
“是的，我觉得他会。”
但温妮弗雷德的大眼睛盯着她，女孩一动不动。
“他病得很重，”古德伦说。
温妮弗雷德脸上掠过一丝微妙而怀疑的笑容。“我相信他不会的，”孩子带着嘲弄的语气断言道，然后她移步到车道上。
古德伦注视着那个孤立的身影，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温妮弗雷德正全神贯注地玩着一条小溪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建了一个真正的水坝，”她从湿润的距离外说道。
杰拉尔德从门厅后面来到门口。
“幸好她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说。
古德伦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相遇了，交换了一种讽刺的理解。
“确实如此，”古德伦说。
他又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火焰。
“既然罗马注定要燃烧，最好趁火跳舞，你不这么认为吗？”他说。
她有些措手不及。
但镇定下来后，她回答道：“哦——跳舞总比哭泣好，当然。”
“我也这么想。”
他们都感受到一种潜伏的渴望，想要放下一切，完全放纵自己，变得粗野而放荡。
一种奇怪的黑色激情在古德伦心中涌起。
她感到强壮无比。
她感觉自己的双手如此有力，好像可以用它们撕裂整个世界。
她想起了罗马式放纵的忘乎所以，心脏开始发热。
她知道她也想要这样的东西——或者说是某种类似的东西。
啊，如果她内心深处那些未知且被压抑的东西能够释放出来，那将会是多么狂热而令人满足的事件啊。
她渴望这种放纵，因为男人就在她身后站着，暗示着她内心升腾起的那种相同的黑色放纵。
她渴望和他一起经历这种未被承认的疯狂。
片刻间，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这种最终的现实完美无缺。
然后她彻底将其关闭，说道：“我们还是去小屋找温妮弗雷德吧——我们可以在那里坐车。”
“当然可以，”他回答道，跟着她走。
他们在小屋里找到了温妮弗雷德，她在欣赏一窝纯种白色小狗。
女孩抬起头，当她转向杰拉尔德和古德伦时，眼睛里有一种相当丑陋且茫然的表情。
她不想看见他们。
“看！”她喊道。
“三只新小狗！马歇尔说这只看起来很完美。”
“这不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吗？但没有它的妈妈那么好看。”
她转过身去抚摸那只不安地站在她身旁的漂亮的白色斗牛犬母狗。
“我最亲爱的克里奇夫人，”她说，“你就像人间的天使一样美丽。
天使——天使——你不觉得她足够善良和美丽，可以进入天堂吗，古德伦？他们会去天堂的，不是吗——尤其是我亲爱的克里奇夫人！马歇尔太太，我说！”
“好的，温妮弗雷德小姐？”女人出现在门口。
“哦，如果你发现这只小狗是完美的，请你叫它温妮弗雷德夫人好吗？请告诉马歇尔把它的名字叫作温妮弗雷德夫人。”
“我会告诉他的——但我恐怕这是一只公狗，温妮弗雷德小姐。”
“哦，不！”这时传来汽车的声音。
“那是鲁珀特！”孩子喊道，然后跑向大门。
比尔金开车停在小屋门外的大门前。
“我们准备好了！”温妮弗雷德喊道。
“我想坐在前面和你一起，鲁珀特。我可以吗？”
“我担心你会坐不稳掉下去，”他说。
“我不会的。我真的想坐在前面挨着你。发动机让我脚暖和极了。”
比尔金帮她上了车，对让杰拉尔德坐在古德伦旁边感到很好笑。
“有什么消息吗，鲁珀特？”杰拉尔德在他们沿着乡间小路疾驰时喊道。
“消息？”比尔金惊讶地喊道。
“是的，”杰拉尔德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古德伦，笑着说，“我想知道我是否应该祝贺他，但我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明确的答案。”
古德伦脸红了。
“祝贺他什么？”她问。
“有提到订婚的事——至少，他对我提到了这件事。”
古德伦脸涨得通红。
“你是说和厄休拉吗？”她挑战似的问道。
“是的。就是这样，不是吗？”
“我认为没有订婚，”古德伦冷冷地说。
“是这样吗？鲁珀特，还没有进展吗？”他喊道。
“哪里？婚姻方面？没有。”
“怎么会呢？”古德伦喊道。
比尔金迅速地扫视了四周。
他眼中也有不耐烦的神色。
“为什么？”他回答道。
“你觉得怎么样，古德伦？”
“哦，”她喊道，决心也要投石入池，既然他们已经开始，“我认为她并不想要订婚。
自然，她是一只喜欢灌木丛的鸟。”
古德伦的声音清晰而洪亮。
这使鲁珀特想起了她父亲的声音，那么有力而生动。
“我呢，”比尔金面带顽皮却又坚定地说，“我想要一份具有约束力的契约，不太热衷于爱情，特别是自由恋爱。”
他们都被逗乐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公开表白？杰拉尔德似乎一时陷入娱乐之中。
“爱情对你来说还不够好吗？”他喊道。
“不够！”比尔金大声喊道。
“哈哈，那说明你太挑剔了，”杰拉尔德说，汽车驶过泥泞的道路。
“到底怎么了？”杰拉尔德转向古德伦问道。
这是一种试图建立某种亲密关系的假设，这让古德伦感到几乎是一种冒犯。
她觉得杰拉尔德是在故意侮辱她，侵犯了他们的隐私。
“什么事？”她用高亢、拒人千里的声音问道。
“别问我！——我保证我不知道关于终极婚姻的事，甚至次终极婚姻的事。”
“只是普通的不可信的类型！”杰拉尔德回答。
“正是如此——这里也是。
我不是婚姻方面的专家，也不了解各种终极程度。
这似乎只是鲁珀特脑子里嗡嗡作响的一只蜜蜂。”
“完全正确！但那正是他的问题，完全如此！与其想要一个女人本身，不如更想要实现他的想法。
而这，在实际操作中，并不够好。”
“哦，不。
最好直接追求女人身上女性化的特质，像公牛冲向栅栏一样。”
然后他似乎在自我反思。
“你以为爱情是关键，是吗？”他问道。
“当然，在它持续期间——你不能坚持永久性，”古德伦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刺耳。
“结婚或不结婚，终极或次终极或一般般？——接受你所找到的爱情。”
“随你便，或不随你便，”她回应道。
“婚姻是一种社会安排，我理解，与爱情的问题无关。”
他一直都在她身上闪烁着眼光。
她觉得他正在肆意地、恶意地亲吻她。
这让她脸颊发烫，但内心却坚定而毫不动摇。
“你觉得鲁珀特有点神志不清吗？”杰拉尔德问道。
她的眼睛闪着认可的光芒。
“关于女人，是的，”她说，“我是这样认为的。
两个人一生都相爱也许有可能。
但婚姻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是关键。
如果他们相爱，那很好。
如果不爱——为什么要为此打破鸡蛋呢！”
“是的，”杰拉尔德说。
“这就是我的感受。
但鲁珀特呢？”
“我搞不清楚——他和其他人一样都不明白。
他似乎认为，如果你结婚，你可以通过婚姻进入第三重天堂，或者其他一些模糊的概念。”
“非常模糊！谁需要第三重天堂？事实上，鲁珀特非常渴望安全——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是的。
我觉得他也错了，”古德伦说。
“我确信情人比妻子更可能忠诚——因为她自己做主。
不——他说他认为夫妻可以走得比其他任何两个人都远——但具体在哪里没有解释。
他们可以彼此了解，天堂和地狱，但主要是地狱，如此完美以至于超越了天堂和地狱——进入了——一切都崩溃了——进入虚无。”
“非常感谢你。”
古德伦已经知道这一切，但她必须显得羞涩且非常感激，仿佛被感动得不知所措。
“当然，我最希望的是，如果你能放弃在语法学校的教学工作，仅仅利用这个工作室工作——嗯，你喜欢多久就多久——”
他用阴沉、空洞的眼神看着古德伦。
她回看他，仿佛充满感激。
这些来自垂死之人的言辞如此完整自然，从他那死去的嘴里传来，就像回声一样。
“至于你的收入——你不介意从我这里拿回教育委员会给你的一份，是吗？我不想让你吃亏。”
“哦，”古德伦说，“如果我能拥有这个工作室并在那里工作，我真的可以赚到足够的钱。”
“好吧，”他高兴地做起了施恩者，“我们可以商量所有这些事情。你不介意在这里度过你的日子吧？”
“如果有工作室可以工作，”古德伦说，“我别无所求。”
“是这样吗？”
他真的很高兴。
但这时他已经累了。
她能看到他那灰色、可怕的半意识状态再次袭来，疼痛和溶解带来的折磨侵入他那黑暗眼睛中的空虚。
这个死亡的过程还没有结束。
她轻柔地站起来说：
“也许你可以睡一会儿。我得去找温妮弗雷德。”
她走出去，告诉护士她已经离开了他。一天又一天，病人的肉体被进一步削弱，向着最后那个维系着人类整体性的结越来越靠近。
但这个结坚硬且不可松动，垂死之人的意志从未退让。
他可能已经九死一生，但剩下的那一部分仍然不变，直到它也被撕裂。
凭借他的意志，他牢牢地保持着自我的统一，但他的力量范围却在不断地缩小，最终会缩为一个点，然后被彻底抹去。
为了坚持活下去，他必须依赖人际关系，他抓住每根救命稻草。
温妮弗雷德、管家、护士、古德伦，这些是他最后依靠的人。
杰拉尔德在父亲面前僵硬地抗拒着。
对其他孩子来说，情况也是如此，只是程度稍轻一些，除了温妮弗雷德。
当他们看着父亲时，只能看到死亡。
仿佛某种潜伏的厌恶感控制了他们。
他们看不到熟悉的面孔，听不到熟悉的声音。
他们被可见可闻的死亡的敌意压倒了。
杰拉尔德在父亲面前无法呼吸。
他必须立刻离开。
同样地，父亲也无法忍受儿子的存在。
这给垂死之人带来了最后的烦扰。
画室准备好了，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搬了进去。
她们非常喜欢布置和安排这个地方。
现在她们几乎不需要待在房子里了。
她们在画室里用餐，在那里安全地生活。
因为房子变得可怕起来。
有两个穿白衣的护士，静静地走来走去，像是死亡的使者。
父亲卧床不起，低声交谈的姐妹、兄弟和孩子们来来往往。
温妮弗雷德是父亲的常客。
每天早餐后，她都会在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走进房间，陪他半小时。
“爸爸，你觉得你好了些吗？”她总是这样问他。
而他总是回答：“是的，我想我好一点了，宝贝。”
她用双手温柔而保护性地握住他的手。
这对她来说非常珍贵。
通常她在午餐时间又跑进来告诉他事情的进展，晚上拉上窗帘、房间里温暖舒适的时候，她也会花很长时间陪他。
古德伦回家了，温妮弗雷德独自一人在家：她最喜欢和父亲在一起。
他们随意地聊天，他总是像身体无恙一样说话，就像他在四处走动时那样。
因此，温妮弗雷德本能地回避痛苦的事情，表现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下意识地转移注意力，感到快乐。
然而，在她更深处的灵魂中，她知道得和成年人一样清楚，甚至可能更清楚。
在假装中，父亲对她来说是完全健康的。
但当她离开时，他在解体的痛苦中崩溃。
尽管如此，仍有这些明亮的时刻，尽管随着他的体力衰退，他的注意力能力也在减弱，护士不得不让温妮弗雷德离开，以免他过度劳累。
他从不承认自己即将死去。
他知道这是真的，他知道这是终点。
然而，即使对自己，他也从未承认这一点。
他憎恨这个事实，至死方休。
他的意志坚定。
他无法忍受被死亡征服。
对他来说，没有死亡。
然而，有时他感到一种强烈的需要，想要大声呼喊、哀号和抱怨。
他很想向杰拉尔德大声哭诉，以便让儿子因震惊而失去镇定。
杰拉尔德本能地意识到这一点，他退缩了，以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种死亡的污秽让他难以接受。
一个人应该像罗马人一样迅速死去，在死亡中也应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被父亲的死亡紧紧束缚住，就像被拉奥孔的大蛇缠绕。
大蛇抓住了父亲，儿子也被拖入令人恐惧的死亡的怀抱。
他始终在反抗。
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他是父亲的力量之塔。
最后一次垂死之人请求见古德伦时，他已经接近死亡，脸色灰暗。
但他必须见人，必须在意识间隙中重新与活生生的世界建立联系，以免被迫接受自己的处境。
幸运的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恍惚状态，半昏迷不醒。
他花了大量时间模糊地回忆过去，仿佛在模糊地重温旧日的经历。
但在最后，他有时仍能意识到当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即笼罩着他的死亡。
这些是当他召唤外界帮助的时候，无论是谁的帮助。
因为意识到他正在死去的这个死亡，是一种超越死亡的死亡，永远无法承受。
这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承认的事实。
古德伦被他的外表震惊了，被那双虽然黑暗、几乎崩溃但依然未被征服、坚定的眼睛震惊了。
“好吧，”他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你们和温妮弗雷德过得怎么样？”
“哦，非常好，”古德伦回答。
谈话中有轻微的停顿，仿佛唤起的想法只是在病人濒死的黑暗混沌中漂浮的虚幻的稻草。
“画室还好吗？”他说。
“太棒了。再美再完美不过了，”古德伦说。
她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觉得温妮弗雷德有雕塑家的潜力吗？”
奇怪的是，这些话显得多么空洞，毫无意义。
“我肯定有。她总有一天会做出很好的作品。”
“啊！那么她的生命就不会完全浪费了，你觉得呢？”
古德伦感到惊讶。
“当然不会！”她轻轻说道。
“对。”
古德伦再次等着他说什么。
“你觉得生活愉快，活着是件好事，不是吗？”他问道，带着一种可怜的浅笑，几乎让古德伦难以承受。
“是的，”她微笑——她会随口撒谎——“我相信我过得相当不错。”
“对。快乐的天性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古德伦再次微笑，尽管她的心灵因厌恶而干涸。
难道非得这样死去——生命被强行剥夺，而我们还在微笑并继续交谈？难道没有别的路了吗？我们必须经历这种战胜死亡的恐怖，这种完整的意志的胜利，直到它完全消失？我们必须这样做，这是唯一的方式。
她极其钦佩垂死之人的镇定和控制。
但她厌恶死亡本身。
她很高兴日常世界依旧存在，她无需承认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东西。
“你在这里一切都好吗？——我们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你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除了你对我太好了，”古德伦说。
“啊，好吧，这个错误在于你自己，”他说，他感到有些得意，因为他说了这句话。
他还这么强壮，还活着！但死亡的恶心感开始反扑。
古德伦离开了，回到温妮弗雷德身边。
玛德莫塞尔走了，古德伦经常待在肖特兰兹，一个家庭教师来继续温妮弗雷德的教育。
但他不住在房子里，他与文法学校有关联。
有一天，古德伦将和温妮弗雷德、杰拉尔德以及伯金一起去城里开车。
那是一个阴暗、多雨的日子。
温妮弗雷德和古德伦准备好了，在门口等待。
温妮弗雷德很安静，但古德伦没有注意到。
突然，孩子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问道：
“你觉得我爸爸会死吗，布兰温小姐？”
古德伦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她回答。
“你不真觉得吗？”
“没有人能确定。
他可能会死，当然。”
孩子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问：
“但是你觉得他会死吗？”
这问题几乎像是地理或科学课上的问题，急切地，好像她想迫使成年人承认。
警觉的、略带胜利的孩子几乎是魔鬼般的。
“你觉得他会死吗？”古德伦重复道。
“是的，我觉得他会。”
但温妮弗雷德的大眼睛盯着她，女孩一动不动。
“他病得很重，”古德伦说。
温妮弗雷德脸上掠过一丝微妙而怀疑的笑容。“我相信他不会的，”孩子带着嘲弄的语气断言道，然后她移步到车道上。
古德伦注视着那个孤立的身影，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温妮弗雷德正全神贯注地玩着一条小溪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建了一个真正的水坝，”她从湿润的距离外说道。
杰拉尔德从门厅后面来到门口。
“幸好她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说。
古德伦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相遇了，交换了一种讽刺的理解。
“确实如此，”古德伦说。
他又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火焰。
“既然罗马注定要燃烧，最好趁火跳舞，你不这么认为吗？”他说。
她有些措手不及。
但镇定下来后，她回答道：“哦——跳舞总比哭泣好，当然。”
“我也这么想。”
他们都感受到一种潜伏的渴望，想要放下一切，完全放纵自己，变得粗野而放荡。
一种奇怪的黑色激情在古德伦心中涌起。
她感到强壮无比。
她感觉自己的双手如此有力，好像可以用它们撕裂整个世界。
她想起了罗马式放纵的忘乎所以，心脏开始发热。
她知道她也想要这样的东西——或者说是某种类似的东西。
啊，如果她内心深处那些未知且被压抑的东西能够释放出来，那将会是多么狂热而令人满足的事件啊。
她渴望这种放纵，因为男人就在她身后站着，暗示着她内心升腾起的那种相同的黑色放纵。
她渴望和他一起经历这种未被承认的疯狂。
片刻间，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这种最终的现实完美无缺。
然后她彻底将其关闭，说道：“我们还是去小屋找温妮弗雷德吧——我们可以在那里坐车。”
“当然可以，”他回答道，跟着她走。
他们在小屋里找到了温妮弗雷德，她在欣赏一窝纯种白色小狗。
女孩抬起头，当她转向杰拉尔德和古德伦时，眼睛里有一种相当丑陋且茫然的表情。
她不想看见他们。
“看！”她喊道。
“三只新小狗！马歇尔说这只看起来很完美。”
“这不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吗？但没有它的妈妈那么好看。”
她转过身去抚摸那只不安地站在她身旁的漂亮的白色斗牛犬母狗。
“我最亲爱的克里奇夫人，”她说，“你就像人间的天使一样美丽。
天使——天使——你不觉得她足够善良和美丽，可以进入天堂吗，古德伦？他们会去天堂的，不是吗——尤其是我亲爱的克里奇夫人！马歇尔太太，我说！”
“好的，温妮弗雷德小姐？”女人出现在门口。
“哦，如果你发现这只小狗是完美的，请你叫它温妮弗雷德夫人好吗？请告诉马歇尔把它的名字叫作温妮弗雷德夫人。”
“我会告诉他的——但我恐怕这是一只公狗，温妮弗雷德小姐。”
“哦，不！”这时传来汽车的声音。
“那是鲁珀特！”孩子喊道，然后跑向大门。
比尔金开车停在小屋门外的大门前。
“我们准备好了！”温妮弗雷德喊道。
“我想坐在前面和你一起，鲁珀特。我可以吗？”
“我担心你会坐不稳掉下去，”他说。
“我不会的。我真的想坐在前面挨着你。发动机让我脚暖和极了。”
比尔金帮她上了车，对让杰拉尔德坐在古德伦旁边感到很好笑。
“有什么消息吗，鲁珀特？”杰拉尔德在他们沿着乡间小路疾驰时喊道。
“消息？”比尔金惊讶地喊道。
“是的，”杰拉尔德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古德伦，笑着说，“我想知道我是否应该祝贺他，但我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明确的答案。”
古德伦脸红了。
“祝贺他什么？”她问。
“有提到订婚的事——至少，他对我提到了这件事。”
古德伦脸涨得通红。
“你是说和厄休拉吗？”她挑战似的问道。
“是的。就是这样，不是吗？”
“我认为没有订婚，”古德伦冷冷地说。
“是这样吗？鲁珀特，还没有进展吗？”他喊道。
“哪里？婚姻方面？没有。”
“怎么会呢？”古德伦喊道。
比尔金迅速地扫视了四周。
他眼中也有不耐烦的神色。
“为什么？”他回答道。
“你觉得怎么样，古德伦？”
“哦，”她喊道，决心也要投石入池，既然他们已经开始，“我认为她并不想要订婚。
自然，她是一只喜欢灌木丛的鸟。”
古德伦的声音清晰而洪亮。
这使鲁珀特想起了她父亲的声音，那么有力而生动。
“我呢，”比尔金面带顽皮却又坚定地说，“我想要一份具有约束力的契约，不太热衷于爱情，特别是自由恋爱。”
他们都被逗乐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公开表白？杰拉尔德似乎一时陷入娱乐之中。
“爱情对你来说还不够好吗？”他喊道。
“不够！”比尔金大声喊道。
“哈哈，那说明你太挑剔了，”杰拉尔德说，汽车驶过泥泞的道路。
“到底怎么了？”杰拉尔德转向古德伦问道。
这是一种试图建立某种亲密关系的假设，这让古德伦感到几乎是一种冒犯。
她觉得杰拉尔德是在故意侮辱她，侵犯了他们的隐私。
“什么事？”她用高亢、拒人千里的声音问道。
“别问我！——我保证我不知道关于终极婚姻的事，甚至次终极婚姻的事。”
“只是普通的不可信的类型！”杰拉尔德回答。
“正是如此——这里也是。
我不是婚姻方面的专家，也不了解各种终极程度。
这似乎只是鲁珀特脑子里嗡嗡作响的一只蜜蜂。”
“完全正确！但那正是他的问题，完全如此！与其想要一个女人本身，不如更想要实现他的想法。
而这，在实际操作中，并不够好。”
“哦，不。
最好直接追求女人身上女性化的特质，像公牛冲向栅栏一样。”
然后他似乎在自我反思。
“你以为爱情是关键，是吗？”他问道。
“当然，在它持续期间——你不能坚持永久性，”古德伦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刺耳。
“结婚或不结婚，终极或次终极或一般般？——接受你所找到的爱情。”
“随你便，或不随你便，”她回应道。
“婚姻是一种社会安排，我理解，与爱情的问题无关。”
他一直都在她身上闪烁着眼光。
她觉得他正在肆意地、恶意地亲吻她。
这让她脸颊发烫，但内心却坚定而毫不动摇。
“你觉得鲁珀特有点神志不清吗？”杰拉尔德问道。
她的眼睛闪着认可的光芒。
“关于女人，是的，”她说，“我是这样认为的。
两个人一生都相爱也许有可能。
但婚姻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是关键。
如果他们相爱，那很好。
如果不爱——为什么要为此打破鸡蛋呢！”
“是的，”杰拉尔德说。
“这就是我的感受。
但鲁珀特呢？”
“我搞不清楚——他和其他人一样都不明白。
他似乎认为，如果你结婚，你可以通过婚姻进入第三重天堂，或者其他一些模糊的概念。”
“非常模糊！谁需要第三重天堂？事实上，鲁珀特非常渴望安全——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是的。
我觉得他也错了，”古德伦说。
“我确信情人比妻子更可能忠诚——因为她自己做主。
不——他说他认为夫妻可以走得比其他任何两个人都远——但具体在哪里没有解释。
他们可以彼此了解，天堂和地狱，但主要是地狱，如此完美以至于超越了天堂和地狱——进入了——一切都崩溃了——进入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