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阵沉默。忽然，那姑娘转向杰拉尔德，用一种相当正式、礼貌的声音说道，带着一个接受自己作为社交下等人地位却又对面前交谈的男性假定亲密关系的女性那种疏远的态度：“你很熟悉伦敦吗？”
“我很难说，”他笑着回答，“我去过很多次，但之前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那么你不是艺术家了？”她以一种把他当作局外人的语气问道。
“不是，”他答道。
“他是一个士兵，一名探险家，还是工业界的拿破仑，”伯金给杰拉尔德颁发了波希米亚人的资格证书。
“你是士兵吗？”姑娘用一种冷淡却充满好奇心的语气问道。
“不，几年前我就辞去了军职，”杰拉尔德说。
“他在上一场战争中服役，”伯金补充道。
“真的吗？”姑娘说。
“然后他去亚马逊探险，”伯金继续说，“现在他统治着煤矿。”
姑娘用冷静而平静的好奇目光注视着杰拉尔德。听到别人这样描述自己，他笑了起来。他感到骄傲，充满了男子气概。他湛蓝而锐利的眼睛因笑意而闪烁，红润的脸庞上尖细的浅金色头发显得十分满意且充满活力。
“你要待多久？”她问他。
“一两天吧，”他回答，“不过也没特别赶时间。”
她依然用那种缓慢而专注的目光凝视着他，那目光对他来说既好奇又令人兴奋。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吸引力，感到浑身充满力量，仿佛能散发出某种电能。他察觉到她那双深邃、炽热的眼神正盯着他。她有着美丽的双眼，深邃、完全睁开、炽热，毫无掩饰地看着他。然而，在她的眼眸之上似乎漂浮着一层分裂的薄雾，一种痛苦与阴郁，像水面上的油膜一般。
她没有戴帽子，在这家闷热的咖啡馆里，宽松简单的套头衫用一根绳子挂在她的脖子上。但这套头衫是由丰富的桃红色绉纱制成，沉重而柔软地垂挂在她年轻纤细的脖颈和手腕上。她的外表简单而完整，确实美丽，因为她的容貌端正匀称，柔软的深色头发整齐地垂落在头部两侧，笔直的小脸略显柔和，曲线略显丰满，带有埃及式的微妙圆润。她纤细的颈部和简单而色彩丰富的罩衫挂在她纤瘦的肩膀上。
她举止非常安静，几乎像不存在一样，独立而警觉。她强烈地吸引了杰拉尔德。他感觉到一种可怕的、令人愉悦的权力感，一种本能的珍视，这种感觉接近于残酷。因为她是一个受害者。他觉得她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他也很慷慨。在他的四肢中，电流浓密而丰盈，充满感官的奢华。他有能力在自己能量的释放中彻底摧毁她。但她则等待着，在分离的状态中给予。他们聊了一些平淡的话题。
突然，伯金说：“那是朱利叶斯！”他半站起身来，向新来的客人示意。
那姑娘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是邪恶的动作，没有移动身体就回头看了看。
杰拉尔德看着她乌黑柔软的头发滑过耳朵。他感觉到她在密切关注走近的男人，所以他也看了过去。他看到一个苍白、身材丰满的年轻人，额前留着长长的浓密的金色头发，从黑色礼帽下垂下来，笨拙地穿过房间，脸上带着天真而温暖的笑容，同时又有些空洞。
他急切地走向伯金，带着欢迎的匆忙步伐。直到他靠近时，才注意到那个女孩。他退缩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用高亢刺耳的声音说道：
“扑素姆，你在这里干什么？”
咖啡馆里的人都像动物听到喊声一样抬起头来。哈里代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白痴般的微笑。
姑娘只是用一种黑漆漆的目光盯着他，其中燃烧着无法探知的知识深渊和某种无力感。她被他限制住了。
“你为什么回来？”哈里代重复道，声音仍然高亢而歇斯底里。
“我告诉过你不要回来。”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黏稠而沉重的方式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像他站在邻桌后面那样。
“你知道你想让她回来——过来坐下吧，”伯金对他说。
“我没有想让她回来，我也告诉她不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扑素姆？”
“不是为了你什么，”她用一种沉重的怨恨声音说。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哈里代尖叫起来，声音升到了一种类似尖叫声的高度。
“她想来就来，”伯金说。
“你是要坐下，还是不坐？”
“不，我不会和扑素姆一起坐，”哈里代大喊。
“我不会伤害你，你不必害怕，”她对他说，语气虽然简短，却带着一种保护性的态度。
哈里代坐到桌子旁，把手放在胸口，哭喊道：
“哦，这让我太震惊了！扑素姆，我希望你别做这些事。你为什么回来？”
“不是为了你什么，”她重复了一遍。
“你之前已经说过这个了，”他用高亢的声音喊道。
她完全转过身去，面对着吉尔伯特·克里奇，他眼中闪烁着微妙的愉悦笑意。
“你以前真的很害怕那些野蛮人吗？”她用平静、迟钝的孩子般的声音问道。
“不——从来没有非常害怕。总的来说他们是无害的——他们还没出生呢，你不可能真正害怕他们。你知道你能对付他们。”
“真的吗？他们不是很凶猛吗？”
“不很。实际上，没有多少东西是凶猛的。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很少有真正危险的东西。”
“除非是群体行动，”伯金打断道。
“真的吗？”她说。
“哦，我以为野蛮人都那么危险，还没等你看清楚就会夺走你的性命。”
“是吗？”他笑了。
“野蛮人被高估了。第一次接触之后，他们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不再令人兴奋。”
“哦，那么成为探险家也不是那么勇敢的事了？”
“不。这更多是关于艰难困苦，而不是恐惧。”
“哦！那你从未害怕过吗？”
“在我的一生中？我不知道。是的，我害怕某些事情——被关起来，锁起来，或者被束缚住。我害怕被双手双脚绑住。”
她用深邃的眼睛稳稳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并深深唤醒了他，使他的上层自我保持平静。
感到她从他身体最深处挖掘出他的自我揭示，这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她想知道。她的深邃目光似乎透过他的裸露组织。他觉得她被他所吸引，注定要与他接触，必须看到他、了解他。这激发了一种奇特的喜悦。他也感觉到她必须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服从于他。她是如此亵渎神明，如同奴隶般注视着他，完全被他吸引。
并不是因为她对他说的话感兴趣；她被他的自我揭示所吸引，被他所吸引，想要知道他的秘密，体验他的男性存在。
杰拉尔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笑容，充满了光明与唤醒，却又是无意识的。
他坐在桌边，胳膊搭在上面，他的晒黑的、略带阴险的手，既像是动物又非常精致迷人，向前推近她。
它们吸引了她。她知道，她在观察自己的吸引力。
其他男人来到桌边，与伯金和哈里代交谈。
杰拉尔德低声对扑素姆说：
“你从哪里回来？”
“从乡下，”扑素姆用很低却完全回响的声音回答。
她的脸显得异常严肃。她不断瞥向哈里代，然后眼中闪过一道黑光。
那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完全忽视了她；他真的害怕她。
有一段时间，她会忽略杰拉尔德。他还未征服她。
“哈里代和这事有什么关系？”他低声问。
她好几秒都没有回答。然后她不情愿地说：
“他逼我跟他一起生活，现在他又想甩掉我。而且他还不允许我跟别人在一起。他想让我躲在乡下生活。然后他说我纠缠他，他摆脱不了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杰拉尔德说。
“他根本就没有思想，所以无法知道自己的想法，”她说。“他在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
他自己从不主动做任何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是个十足的婴儿。”
杰拉尔德凝视着霍尔戴伊，看着这个年轻人那柔软而略显堕落的脸庞。
它的柔软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这是一种柔软、温暖、腐化的天性，人们可以从中获得满足地沉浸其中。
“但是他对你们没有控制权，对吧？”杰拉尔德问道。
“你看，他让我跟他一起生活，但我并不想这样，”她回答道。
“他来找我哭诉，泪水满得我都从未见过，他说除非我回到他身边，否则他无法忍受。
他不肯离开，他会永远待在那里。
他逼迫我去回他那里。
然后每次他都以这种方式行事。
现在我要生孩子了，他却想给我一百英镑，送我到乡下去，这样他就再也见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消息了。
但是我不打算这么做，自从——” 杰拉尔德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要生孩子了吗？”他难以置信地问。
看着她，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她如此年轻，精神上离生育还很遥远。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脸，她那深邃而未形成清晰意识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狡黠的神情，以及对邪恶的了解，那种黑暗且不可征服的眼神。
一股火焰悄悄窜入了他的心中。
“是的，”她说。
“这难道不恶心吗？”
“你不想要它吗？”他问。
“不，”她坚定地回答。
“但是——”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周了，”她说。
在整个过程中，她那深邃而未形成清晰意识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
他沉默了，陷入思考。
然后，他突然变得冷漠，用充满体贴善意的声音问道：
“这里有什么我们可以吃的东西吗？你想要点什么吗？”
“好啊，”她说，“我很想吃些牡蛎。”
“好的，”他说，“我们要吃牡蛎。”
于是他招呼侍者过来。
霍尔戴伊一开始没有注意，直到小盘子被放在她面前。
然后他突然喊道：
“小猫，你喝酒的时候不能吃牡蛎。”
“这关你什么事？”她问。
“没关系，没关系，”他喊道，“但你喝酒的时候不能吃牡蛎。”
“我没有喝酒，”她回答，然后把最后几滴甜酒洒在他的脸上。
他发出一声怪叫。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仿佛毫不在意。
“小猫，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他惊慌失措地喊道。
他给杰拉尔德的印象是他害怕她，而且他喜欢自己的恐惧。
他似乎陶醉于自己的对她的恐惧和憎恨中，反复咀嚼并从中提取每一种滋味，在真正的恐慌中。
杰拉尔德认为他是一个奇怪的傻瓜，却又令人感兴趣。
“但是小猫，”另一个男人用非常小声且急促的伊顿声音说道，“你答应过不会伤害他的。”
“我没有伤害他，”她回答。
“你想喝点什么？”年轻人问。
他皮肤黝黑，光滑无瑕，充满了一种偷偷摸摸的活力。
“我不喜欢波特酒，马克斯，”她回答。
“你必须要点香槟，”传来了另一人低沉、绅士般的嗓音。
杰拉尔德突然意识到这是对他的一种暗示。
“我们来点香槟好吗？”他笑着问道。
“好的，请，多伊，”她孩子气地低声说。
杰拉尔德观察着她吃牡蛎的样子。
她吃东西时精致讲究，手指纤细，指尖似乎异常敏感，因此她用精细的小动作将食物分开，小心谨慎地进食。
看到她这样，他感到非常高兴，但这让比尔金感到恼火。
他们都喝了香槟。
马克斯，那个有着光滑温暖肤色、黑色油亮头发的矜持年轻的俄罗斯人是唯一看起来完全冷静清醒的人。
比尔金苍白抽象，不自然，杰拉尔德眼睛里总是带着明亮、愉快、冰冷的光芒，稍微保护性地倾向“小猫”，她非常美丽，柔软展开，像一朵可怕的盛开的红莲花，现在因酒意和男人的兴奋而浮现出骄傲的红晕。
霍尔戴伊看起来愚蠢可笑。
一杯葡萄酒就足以让他喝醉，开始傻笑。
然而，他始终有一种愉快、温暖的天真，这使他很有吸引力。
“我什么都不怕，除了黑甲虫，”小猫突然抬起头，用她那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杰拉尔德，那眼神似乎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火焰薄膜。
他从血液中危险地笑了起来。
她幼稚的话语抚慰着他的神经，她燃烧着、蒙蔽着眼睛，现在全然专注在他身上，忘记了所有过往，给了他某种许可。
“我没有，”她抗议道。
“我不怕别的东西。
但黑甲虫——呜！”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仿佛仅仅想到它们就难以忍受。
“你是说，”杰拉尔德带着一个喝过酒之人的严谨问道，“你害怕看到黑甲虫，还是害怕黑甲虫咬你，或者对你造成伤害？”
“它们会咬人吗？”女孩大喊。
“太恶心了！”霍尔戴伊惊呼。
“我不知道，”杰拉尔德环顾四周说道，“黑甲虫会咬人吗？但这不是重点。
你是害怕它们咬人，还是有形而上的厌恶？”
女孩一直用混沌不清的眼神直直盯着他。
哦，我觉得它们很讨厌，很可怕，”她喊道。
如果我看到一只，它会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有一只爬到我身上，我肯定我会死——我肯定我会。
”
“我希望不会，”年轻的俄罗斯人低声说道。
“我肯定我会，马克斯，”她断言道。
“那么就不会有甲虫爬到你身上，”杰拉尔德微笑着说道，他知道内情。
不知为何，他理解她。
“正如杰拉尔德所说，这是形而上的，”比尔金说道。
短暂的不安停顿了一下。
“除了其他东西，你什么都不怕吗，小猫？”年轻的俄罗斯人用他快速、低沉、优雅的方式问道。
“真的不是，”她说。
“有些事情我确实害怕，但不是一样的。
我不怕血。
”
“不怕血！”一个刚来到桌旁、喝威士忌的年轻人惊呼。
小猫转向他，带着厌恶的阴郁目光，低沉而丑陋。
“你真的不怕血吗？”另一个人坚持道，满脸嘲讽。
“不，我不怕，”她反驳道。
“为什么，你见过血吗，除了牙医的痰盂里？”年轻人嘲弄道。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她相当傲慢地回答。
“你能回答我吗？”他说。
作为回应，她突然用刀刺向他那粗壮苍白的手掌。
他猛地站起身，咒骂着。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小猫轻蔑地说。
“诅咒你，”年轻人站在桌子旁边，恶毒地低头看着她。
“住手，”杰拉尔德迅速本能地下令。
年轻人站在那里，带着嘲讽的轻蔑看着她，他那粗壮苍白的脸上有种畏缩、自知的表情。
他的手开始流血。
“哦，太可怕了，拿开！”霍尔戴伊尖叫着，脸色发绿，转过脸去。
“你觉得不舒服吗？”那个嘲讽的年轻人有些担心地问道。
“你觉得不舒服吗，朱利叶斯？别管他，伙计，不要让她觉得她完成了一项壮举——不要让她感到满意，伙计——这正是她想要的。”
“哦！”霍尔戴伊尖叫。
“他要吃东西了，马克斯，”小猫警告道。
优雅的年轻俄罗斯人站起来，拉着霍尔戴伊的胳膊，把他带走了。
比尔金，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满，像是在旁观。
受伤的、嘲讽的年轻人走开了，无视他流血的手，表现得最为明显。
“他真是个胆小鬼，真的，”小猫对杰拉尔德说道。
“他对朱利叶斯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是谁？”杰拉尔德问。
“他是个犹太人，真的。
我受不了他。
”
“嗯，他无关紧要。
但是霍尔戴伊怎么了？”
“朱利叶斯是你见过最胆小的人，”她哭喊道。
“只要我拿起刀，他就会晕倒——他怕我。
”
“哼！”杰拉尔德说。
“他们都怕我，”她说。
“只是犹太人认为他会表现出勇气。
但实际上他是所有人中最胆小的，因为他害怕别人怎么看他——而朱利叶斯不在乎这些。
“我很难说，”他笑着回答，“我去过很多次，但之前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那么你不是艺术家了？”她以一种把他当作局外人的语气问道。
“不是，”他答道。
“他是一个士兵，一名探险家，还是工业界的拿破仑，”伯金给杰拉尔德颁发了波希米亚人的资格证书。
“你是士兵吗？”姑娘用一种冷淡却充满好奇心的语气问道。
“不，几年前我就辞去了军职，”杰拉尔德说。
“他在上一场战争中服役，”伯金补充道。
“真的吗？”姑娘说。
“然后他去亚马逊探险，”伯金继续说，“现在他统治着煤矿。”
姑娘用冷静而平静的好奇目光注视着杰拉尔德。听到别人这样描述自己，他笑了起来。他感到骄傲，充满了男子气概。他湛蓝而锐利的眼睛因笑意而闪烁，红润的脸庞上尖细的浅金色头发显得十分满意且充满活力。
“你要待多久？”她问他。
“一两天吧，”他回答，“不过也没特别赶时间。”
她依然用那种缓慢而专注的目光凝视着他，那目光对他来说既好奇又令人兴奋。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吸引力，感到浑身充满力量，仿佛能散发出某种电能。他察觉到她那双深邃、炽热的眼神正盯着他。她有着美丽的双眼，深邃、完全睁开、炽热，毫无掩饰地看着他。然而，在她的眼眸之上似乎漂浮着一层分裂的薄雾，一种痛苦与阴郁，像水面上的油膜一般。
她没有戴帽子，在这家闷热的咖啡馆里，宽松简单的套头衫用一根绳子挂在她的脖子上。但这套头衫是由丰富的桃红色绉纱制成，沉重而柔软地垂挂在她年轻纤细的脖颈和手腕上。她的外表简单而完整，确实美丽，因为她的容貌端正匀称，柔软的深色头发整齐地垂落在头部两侧，笔直的小脸略显柔和，曲线略显丰满，带有埃及式的微妙圆润。她纤细的颈部和简单而色彩丰富的罩衫挂在她纤瘦的肩膀上。
她举止非常安静，几乎像不存在一样，独立而警觉。她强烈地吸引了杰拉尔德。他感觉到一种可怕的、令人愉悦的权力感，一种本能的珍视，这种感觉接近于残酷。因为她是一个受害者。他觉得她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他也很慷慨。在他的四肢中，电流浓密而丰盈，充满感官的奢华。他有能力在自己能量的释放中彻底摧毁她。但她则等待着，在分离的状态中给予。他们聊了一些平淡的话题。
突然，伯金说：“那是朱利叶斯！”他半站起身来，向新来的客人示意。
那姑娘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是邪恶的动作，没有移动身体就回头看了看。
杰拉尔德看着她乌黑柔软的头发滑过耳朵。他感觉到她在密切关注走近的男人，所以他也看了过去。他看到一个苍白、身材丰满的年轻人，额前留着长长的浓密的金色头发，从黑色礼帽下垂下来，笨拙地穿过房间，脸上带着天真而温暖的笑容，同时又有些空洞。
他急切地走向伯金，带着欢迎的匆忙步伐。直到他靠近时，才注意到那个女孩。他退缩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用高亢刺耳的声音说道：
“扑素姆，你在这里干什么？”
咖啡馆里的人都像动物听到喊声一样抬起头来。哈里代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白痴般的微笑。
姑娘只是用一种黑漆漆的目光盯着他，其中燃烧着无法探知的知识深渊和某种无力感。她被他限制住了。
“你为什么回来？”哈里代重复道，声音仍然高亢而歇斯底里。
“我告诉过你不要回来。”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黏稠而沉重的方式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像他站在邻桌后面那样。
“你知道你想让她回来——过来坐下吧，”伯金对他说。
“我没有想让她回来，我也告诉她不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扑素姆？”
“不是为了你什么，”她用一种沉重的怨恨声音说。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哈里代尖叫起来，声音升到了一种类似尖叫声的高度。
“她想来就来，”伯金说。
“你是要坐下，还是不坐？”
“不，我不会和扑素姆一起坐，”哈里代大喊。
“我不会伤害你，你不必害怕，”她对他说，语气虽然简短，却带着一种保护性的态度。
哈里代坐到桌子旁，把手放在胸口，哭喊道：
“哦，这让我太震惊了！扑素姆，我希望你别做这些事。你为什么回来？”
“不是为了你什么，”她重复了一遍。
“你之前已经说过这个了，”他用高亢的声音喊道。
她完全转过身去，面对着吉尔伯特·克里奇，他眼中闪烁着微妙的愉悦笑意。
“你以前真的很害怕那些野蛮人吗？”她用平静、迟钝的孩子般的声音问道。
“不——从来没有非常害怕。总的来说他们是无害的——他们还没出生呢，你不可能真正害怕他们。你知道你能对付他们。”
“真的吗？他们不是很凶猛吗？”
“不很。实际上，没有多少东西是凶猛的。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很少有真正危险的东西。”
“除非是群体行动，”伯金打断道。
“真的吗？”她说。
“哦，我以为野蛮人都那么危险，还没等你看清楚就会夺走你的性命。”
“是吗？”他笑了。
“野蛮人被高估了。第一次接触之后，他们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不再令人兴奋。”
“哦，那么成为探险家也不是那么勇敢的事了？”
“不。这更多是关于艰难困苦，而不是恐惧。”
“哦！那你从未害怕过吗？”
“在我的一生中？我不知道。是的，我害怕某些事情——被关起来，锁起来，或者被束缚住。我害怕被双手双脚绑住。”
她用深邃的眼睛稳稳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并深深唤醒了他，使他的上层自我保持平静。
感到她从他身体最深处挖掘出他的自我揭示，这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她想知道。她的深邃目光似乎透过他的裸露组织。他觉得她被他所吸引，注定要与他接触，必须看到他、了解他。这激发了一种奇特的喜悦。他也感觉到她必须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服从于他。她是如此亵渎神明，如同奴隶般注视着他，完全被他吸引。
并不是因为她对他说的话感兴趣；她被他的自我揭示所吸引，被他所吸引，想要知道他的秘密，体验他的男性存在。
杰拉尔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笑容，充满了光明与唤醒，却又是无意识的。
他坐在桌边，胳膊搭在上面，他的晒黑的、略带阴险的手，既像是动物又非常精致迷人，向前推近她。
它们吸引了她。她知道，她在观察自己的吸引力。
其他男人来到桌边，与伯金和哈里代交谈。
杰拉尔德低声对扑素姆说：
“你从哪里回来？”
“从乡下，”扑素姆用很低却完全回响的声音回答。
她的脸显得异常严肃。她不断瞥向哈里代，然后眼中闪过一道黑光。
那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完全忽视了她；他真的害怕她。
有一段时间，她会忽略杰拉尔德。他还未征服她。
“哈里代和这事有什么关系？”他低声问。
她好几秒都没有回答。然后她不情愿地说：
“他逼我跟他一起生活，现在他又想甩掉我。而且他还不允许我跟别人在一起。他想让我躲在乡下生活。然后他说我纠缠他，他摆脱不了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杰拉尔德说。
“他根本就没有思想，所以无法知道自己的想法，”她说。“他在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
他自己从不主动做任何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是个十足的婴儿。”
杰拉尔德凝视着霍尔戴伊，看着这个年轻人那柔软而略显堕落的脸庞。
它的柔软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这是一种柔软、温暖、腐化的天性，人们可以从中获得满足地沉浸其中。
“但是他对你们没有控制权，对吧？”杰拉尔德问道。
“你看，他让我跟他一起生活，但我并不想这样，”她回答道。
“他来找我哭诉，泪水满得我都从未见过，他说除非我回到他身边，否则他无法忍受。
他不肯离开，他会永远待在那里。
他逼迫我去回他那里。
然后每次他都以这种方式行事。
现在我要生孩子了，他却想给我一百英镑，送我到乡下去，这样他就再也见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消息了。
但是我不打算这么做，自从——” 杰拉尔德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要生孩子了吗？”他难以置信地问。
看着她，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她如此年轻，精神上离生育还很遥远。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脸，她那深邃而未形成清晰意识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狡黠的神情，以及对邪恶的了解，那种黑暗且不可征服的眼神。
一股火焰悄悄窜入了他的心中。
“是的，”她说。
“这难道不恶心吗？”
“你不想要它吗？”他问。
“不，”她坚定地回答。
“但是——”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周了，”她说。
在整个过程中，她那深邃而未形成清晰意识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
他沉默了，陷入思考。
然后，他突然变得冷漠，用充满体贴善意的声音问道：
“这里有什么我们可以吃的东西吗？你想要点什么吗？”
“好啊，”她说，“我很想吃些牡蛎。”
“好的，”他说，“我们要吃牡蛎。”
于是他招呼侍者过来。
霍尔戴伊一开始没有注意，直到小盘子被放在她面前。
然后他突然喊道：
“小猫，你喝酒的时候不能吃牡蛎。”
“这关你什么事？”她问。
“没关系，没关系，”他喊道，“但你喝酒的时候不能吃牡蛎。”
“我没有喝酒，”她回答，然后把最后几滴甜酒洒在他的脸上。
他发出一声怪叫。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仿佛毫不在意。
“小猫，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他惊慌失措地喊道。
他给杰拉尔德的印象是他害怕她，而且他喜欢自己的恐惧。
他似乎陶醉于自己的对她的恐惧和憎恨中，反复咀嚼并从中提取每一种滋味，在真正的恐慌中。
杰拉尔德认为他是一个奇怪的傻瓜，却又令人感兴趣。
“但是小猫，”另一个男人用非常小声且急促的伊顿声音说道，“你答应过不会伤害他的。”
“我没有伤害他，”她回答。
“你想喝点什么？”年轻人问。
他皮肤黝黑，光滑无瑕，充满了一种偷偷摸摸的活力。
“我不喜欢波特酒，马克斯，”她回答。
“你必须要点香槟，”传来了另一人低沉、绅士般的嗓音。
杰拉尔德突然意识到这是对他的一种暗示。
“我们来点香槟好吗？”他笑着问道。
“好的，请，多伊，”她孩子气地低声说。
杰拉尔德观察着她吃牡蛎的样子。
她吃东西时精致讲究，手指纤细，指尖似乎异常敏感，因此她用精细的小动作将食物分开，小心谨慎地进食。
看到她这样，他感到非常高兴，但这让比尔金感到恼火。
他们都喝了香槟。
马克斯，那个有着光滑温暖肤色、黑色油亮头发的矜持年轻的俄罗斯人是唯一看起来完全冷静清醒的人。
比尔金苍白抽象，不自然，杰拉尔德眼睛里总是带着明亮、愉快、冰冷的光芒，稍微保护性地倾向“小猫”，她非常美丽，柔软展开，像一朵可怕的盛开的红莲花，现在因酒意和男人的兴奋而浮现出骄傲的红晕。
霍尔戴伊看起来愚蠢可笑。
一杯葡萄酒就足以让他喝醉，开始傻笑。
然而，他始终有一种愉快、温暖的天真，这使他很有吸引力。
“我什么都不怕，除了黑甲虫，”小猫突然抬起头，用她那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杰拉尔德，那眼神似乎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火焰薄膜。
他从血液中危险地笑了起来。
她幼稚的话语抚慰着他的神经，她燃烧着、蒙蔽着眼睛，现在全然专注在他身上，忘记了所有过往，给了他某种许可。
“我没有，”她抗议道。
“我不怕别的东西。
但黑甲虫——呜！”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仿佛仅仅想到它们就难以忍受。
“你是说，”杰拉尔德带着一个喝过酒之人的严谨问道，“你害怕看到黑甲虫，还是害怕黑甲虫咬你，或者对你造成伤害？”
“它们会咬人吗？”女孩大喊。
“太恶心了！”霍尔戴伊惊呼。
“我不知道，”杰拉尔德环顾四周说道，“黑甲虫会咬人吗？但这不是重点。
你是害怕它们咬人，还是有形而上的厌恶？”
女孩一直用混沌不清的眼神直直盯着他。
哦，我觉得它们很讨厌，很可怕，”她喊道。
如果我看到一只，它会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有一只爬到我身上，我肯定我会死——我肯定我会。
”
“我希望不会，”年轻的俄罗斯人低声说道。
“我肯定我会，马克斯，”她断言道。
“那么就不会有甲虫爬到你身上，”杰拉尔德微笑着说道，他知道内情。
不知为何，他理解她。
“正如杰拉尔德所说，这是形而上的，”比尔金说道。
短暂的不安停顿了一下。
“除了其他东西，你什么都不怕吗，小猫？”年轻的俄罗斯人用他快速、低沉、优雅的方式问道。
“真的不是，”她说。
“有些事情我确实害怕，但不是一样的。
我不怕血。
”
“不怕血！”一个刚来到桌旁、喝威士忌的年轻人惊呼。
小猫转向他，带着厌恶的阴郁目光，低沉而丑陋。
“你真的不怕血吗？”另一个人坚持道，满脸嘲讽。
“不，我不怕，”她反驳道。
“为什么，你见过血吗，除了牙医的痰盂里？”年轻人嘲弄道。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她相当傲慢地回答。
“你能回答我吗？”他说。
作为回应，她突然用刀刺向他那粗壮苍白的手掌。
他猛地站起身，咒骂着。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小猫轻蔑地说。
“诅咒你，”年轻人站在桌子旁边，恶毒地低头看着她。
“住手，”杰拉尔德迅速本能地下令。
年轻人站在那里，带着嘲讽的轻蔑看着她，他那粗壮苍白的脸上有种畏缩、自知的表情。
他的手开始流血。
“哦，太可怕了，拿开！”霍尔戴伊尖叫着，脸色发绿，转过脸去。
“你觉得不舒服吗？”那个嘲讽的年轻人有些担心地问道。
“你觉得不舒服吗，朱利叶斯？别管他，伙计，不要让她觉得她完成了一项壮举——不要让她感到满意，伙计——这正是她想要的。”
“哦！”霍尔戴伊尖叫。
“他要吃东西了，马克斯，”小猫警告道。
优雅的年轻俄罗斯人站起来，拉着霍尔戴伊的胳膊，把他带走了。
比尔金，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满，像是在旁观。
受伤的、嘲讽的年轻人走开了，无视他流血的手，表现得最为明显。
“他真是个胆小鬼，真的，”小猫对杰拉尔德说道。
“他对朱利叶斯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是谁？”杰拉尔德问。
“他是个犹太人，真的。
我受不了他。
”
“嗯，他无关紧要。
但是霍尔戴伊怎么了？”
“朱利叶斯是你见过最胆小的人，”她哭喊道。
“只要我拿起刀，他就会晕倒——他怕我。
”
“哼！”杰拉尔德说。
“他们都怕我，”她说。
“只是犹太人认为他会表现出勇气。
但实际上他是所有人中最胆小的，因为他害怕别人怎么看他——而朱利叶斯不在乎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