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尔瑞再次陷入沉思。
他不会因为伯金的话而生气。
“你不觉得矿工的钢琴是一件非常真实的象征吗？它象征着矿工生活中对更高事物的真实渴望？”“更高！”伯金喊道。
“是的，令人惊叹的崇高高度。
它让他在他邻近的矿工眼中显得更高大。
他在邻人的看法中看到自己的映像，就像布罗肯雾中的影像一样，在钢琴的加持下高了几英尺，他因此感到满足。
他为了那布罗肯的幻影——人类看法中的自我映像而活着。
你也是一样。
如果你对人类来说很重要，那么对你自己来说也很重要。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矿井里工作得如此努力。
如果你每天能生产足够的煤来煮五千顿饭，那你的重要性就是只煮自己一顿饭的五千倍。
”“我想我是这样的，”盖尔瑞笑了。
“你看不到吗，”伯金说，“帮助邻居吃饭和我自己吃饭没什么区别。
‘我吃，你吃，他吃，我们吃，你们吃，他们吃’——然后呢？为什么每个人都应该拒绝整个动词？
第一人称单数就足够了。
”“你必须从物质的东西开始，”盖尔瑞说。
伯金无视了这句话。
“我们必须为了某种东西而活，我们不是只是可以吃草的牲畜罢了，”盖尔瑞说。
“告诉我，”伯金说，“你为什么而活？
盖尔瑞的脸困惑起来。
“我为什么而活？”他重复道。
“我想我是为了工作，为了创造某些东西而活，只要我是有目的的存在。
除此之外，我活着是因为我还活着。
”“那么你的工作是什么呢？每天从地里挖出更多的几千吨煤。
当我们有了所有想要的煤，所有的天鹅绒家具，钢琴，兔子都被炖熟吃掉，我们都暖和了，肚子也饱了，听着年轻女士在钢琴上演奏——然后呢？当你在物质的东西上有了真正的良好开端后，然后呢？
盖尔瑞笑着听这些话，同时也在嘲笑对方的幽默。
但他也在思考。
“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呢，”他回答。
“很多人还在等着兔子和火来煮兔子呢。
”“所以当你要煤的时候，我就得去追兔子？”伯金嘲讽地对盖尔瑞说道。
“差不多吧，”盖尔瑞说。
伯金仔细观察着他。
他看到了盖尔瑞完美无瑕的好脾气，甚至是一种奇怪的、闪闪发亮的恶意，这种恶意透过生产力的合理伦理显现出来。
“盖尔瑞，”他说，“我有点恨你。
”“我知道你会，”盖尔瑞说。
“你为什么恨我？
伯金神秘地沉思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你是否意识到恨我，”最后他说。
“你有没有明确地厌恶我——用神秘的方式恨我？有时我会强烈地恨你。
”盖尔瑞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点不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有时候我可能会恨你，”他说。
“但我没有意识到——从未清晰地意识到。
”“那更糟了，”伯金说。
盖尔瑞好奇地看着他。
他无法完全理解他。
“那更糟了，是吗？”他重复道。
两人之间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火车继续前行。
伯金脸上有一种轻微的烦躁紧张，眉头紧锁，敏锐而困难。
盖尔瑞警惕地观察着他，小心翼翼地，有些算计地，因为他无法确定伯金的意图。
突然，伯金的眼睛直视着对方，眼神直率而压倒一切。
“你觉得你生活的目的是什么，盖尔瑞？”他问道。
盖尔瑞再次感到意外。
他不明白朋友想说什么。
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此刻，我一时答不上来，”他回答，带着淡淡的讽刺意味。
“你认为爱是生活的全部吗？”伯金问，态度直接而认真。
“对我来说的生活？”盖尔瑞说。
“是的。
”有一段真正困惑的停顿。
“我说不出来，”盖尔瑞说。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那么到目前为止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哦——为自己发现事情——获得经验——让事情进行下去。
”伯金皱眉，像锐利的钢一样。
“我发现，”他说，“一个人需要一种真正纯粹单一的活动——我认为爱是一种纯粹的活动。
但我不爱任何人——现在不爱。
”“你曾经真正爱过任何人吗？”盖尔瑞问。
“是的和不是，”伯金回答。
“最终呢？”盖尔瑞问。
“最终——最终——不是，”伯金说。
“我也不，”盖尔瑞说。
“你想吗？”伯金问。
盖尔瑞长时间地、闪烁地、几乎带有嘲讽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
“我确实——我想去爱，”伯金说。
“你吗？
是的。
我想得到爱的终极。
”“爱的终极，”盖尔瑞重复道。
他等待了一会儿。
“只是一个女人？”他补充道。
傍晚的阳光沿着田野洒下黄色的光辉，照亮了伯金脸上紧张而抽象的坚定。
盖尔瑞仍然无法理解。
“是的，一个女人，”伯金说。
但对盖尔瑞来说，这听起来像是坚持而不是自信。
“我不相信一个女人，而且仅仅是一个女人，会让我的一生有所改变，”盖尔瑞说。
“不是你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爱——核心和中心的爱？”伯金问。
盖尔瑞的眼睛带着一种奇怪的危险微笑看着对方。
“我从来没有这样感觉过，”他说。
“你不是？那么对于你来说，生命的核心在哪里？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希望有人告诉我的。
据我所能理解的，它根本就没有核心。
它是被社会机制人为地维持在一起的。
”伯金若有所思，仿佛要破解什么东西。
“我知道，”他说，“它根本就没有核心。
旧的理想已经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在我看来，剩下的只有与一个女人的完美结合——某种终极婚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你的意思是没有女人就没有别的了吗？”盖尔瑞说。
“差不多是这样——既然没有上帝。
”“那么我们处境艰难，”盖尔瑞说。
他转过身去，看向窗外飞驰的金色风景。
伯金忍不住注意到他的脸是多么美丽而英勇，带着一种勇敢的冷漠。
“你觉得我们成功的几率很小吗？”伯金说。
“如果我们必须从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仅仅一个女人那里构建我们的生活，是的，我相信是这样的。
”“我不相信我会以那种方式构建我的生活，”盖尔瑞说。
伯金几乎愤怒地看着他。
“你天生就是一个不可知论者，”他说。
“我只感受我所感受的，”盖尔瑞说。
他又一次几乎是嘲讽地看了看伯金，眼睛湛蓝，男子气概十足，目光明亮。
伯金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愤怒。
但很快它们变得困扰、怀疑，然后充满温暖、丰富的情感和笑声。
“这让我很困扰，盖尔瑞，”他说，皱起了眉头。
“我能看出来，”盖尔瑞笑着说，露出男人般的、快速的、士兵般的笑容。
盖尔瑞不自觉地被对方吸引。
他想靠近他，想在他的影响范围内。
伯金身上有某种特别吸引他的地方。
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太注意。
他觉得自己，盖尔瑞，拥有比对方所知更坚硬和持久的真理。
他觉得自己更年长，更有见识。
他喜欢朋友身上那种快速变化的温暖、虚伪和明亮的温暖话语。
他享受词语的丰富游戏和感情的快速交流。
他对话语的实际内容从未真正考虑过：他自己知道得更多。
伯金知道这一点。
他知道盖尔瑞想喜欢他而不认真对待他。
这让伯金变得冷漠。
随着火车继续前行，他坐在那里看着土地，盖尔瑞变得无关紧要。
伯金看着土地，看着傍晚，想着：“好吧，如果人类被毁灭，如果我们的种族像所多玛一样灭亡，而这里依然有这个美丽的傍晚，有发光的土地和树木，我就满足了。
所有这一切都存在的本质在那里，永远不会失去。
毕竟，人类不过是一种不可理解的表现形式罢了。
如果人类消失了，那仅仅意味着这种特定的表现形式完成了而已。那被表达的，以及即将被表达的，都无法被削减。
就在那闪耀的黄昏里。
让人类消亡吧——这是时候了。
创造性的言语不会停止，它们只会存在。
人类不再体现不可理解的言语。
人类是一封死信。
将会有一种新的体现方式，在新的形式中。
让人类尽可能快地消失吧。
”杰拉尔德打断他问道：“你在伦敦住在哪里？”比尔金抬起头来。
“在索霍区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我付一部分公寓租金，想住的时候就去那里。
” “好主意——有一个基本上属于自己的地方，”杰拉尔德说。
“是的。
但我不太喜欢它。
我已经厌倦了在那里必定会遇到的人。
” “什么样的人？” “艺术——音乐——伦敦波西米亚——最斤斤计较的波西米亚，他们计算着便士。
但有一些相当体面的人，在某些方面相当体面。
他们确实是彻底拒绝这个世界的人——也许他们只生活在拒绝和否定的姿态中，但在某种程度上，消极地有些东西。
” “他们是谁？——画家，音乐家？” “画家，音乐家，作家——寄生虫，模特，进步的年轻人，任何公开与传统决裂并属于某个特定地方的人。
他们常常是从大学下来的年轻小伙子，还有那些过自己生活、如他们所说的女孩。
” “都是放荡不羁的吗？”杰拉尔德问。
比尔金可以看到他的好奇心被激发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
在另一个意义上，所有人都被束缚住了。
尽管他们的行为令人震惊，但他们都在同一个音调上。
” 他看着杰拉尔德，看到他蓝色的眼睛因好奇的渴望而闪烁着小小的火焰。
他也注意到他是多么英俊。
杰拉尔德很有吸引力，他的血液似乎流动且充满电。
他的蓝眼睛燃烧着敏锐却冰冷的光芒，他的整个身体，他的塑造，都有一定的美丽，一种美丽的被动性。
“我们可能会互相认识——我在伦敦待两三天，”杰拉尔德说。
“是的，”比尔金说，“我不想去看戏或音乐厅——你最好到我的公寓来看看能和哈迪及其朋友们做些什么。
” “谢谢——我很乐意，”杰拉尔德笑着说。
“今晚你打算做什么？” “我答应在庞巴度咖啡馆见哈迪。
那是个糟糕的地方，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 “在哪里？”杰拉尔德问。
“皮卡迪利广场。
” “哦，是的——那么，我该去那里找你吗？” “当然可以，这可能会让你觉得有趣。
” 夜幕降临了。
他们已经经过贝德福德。
比尔金注视着乡村，感到一种绝望。
每接近伦敦时他总是有这样的感觉。
他对人类，对大众的厌恶几乎是一种疾病。
“‘那里安静的彩色黄昏微笑的地方 千里万里——’” 他在自言自语，就像被判了死刑的人。
杰拉尔德非常敏锐警觉，所有感官都保持警惕，向前探身微笑着问道：“你在说什么？”比尔金瞥了他一眼，笑了，重复道：“‘那里安静的彩色黄昏微笑的地方 千里万里 在牧场那边，某样某样的羊 半睡半醒——’” 杰拉尔德也现在看向乡村。
而比尔金，由于某种原因现在疲惫且意志消沉，对他说：“每次火车驶入伦敦时，我都感到命运注定。
我感到如此绝望，如此无助，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 “真的！”杰拉尔德说。
“世界末日会让你害怕吗？” 比尔金慢慢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他说。
“当它悬而未决时不落下来时确实如此。
但人们让我感到很不好——非常不好。
” 杰拉尔德的眼中露出了一种兴奋的笑容。
“是吗？”他说。
他仔细观察着对方。
几分钟后，火车穿过了铺开的伦敦的耻辱。
车厢里的每个人都警觉起来，等待逃脱。
最后他们进入了车站的巨大拱门，城市的巨大阴影下。
比尔金把自己关了起来——他现在进来了。
两人一起坐上了出租车。
“你不觉得自己是被诅咒的其中一个吗？”比尔金问，他们坐在一个小而快速移动的车厢里，看着可怕的街道。
“不，”杰拉尔德笑着回答。
“这是真正的死亡，”比尔金说。
第六章
薄荷酒
几个小时后他们在咖啡馆再次相遇。
杰拉尔德推开弹簧门进入大厅，那里的吸烟者的脸和头在烟雾中隐隐可见，更模糊地反射在墙上巨大的镜子中，不断重复，所以似乎进入了一个朦胧的、模糊的世界，影子般的饮者在一个蓝色烟草烟雾的气氛中嗡嗡作响。
然而，红色天鹅绒座椅的实质性给这个快乐的气泡提供了内容。
杰拉尔德在他的缓慢、观察、闪闪发光的注意力下移动，沿着桌子和人们的阴影般面孔在他经过时抬头看的方向。
他似乎正在进入某种奇怪的元素中，进入一个被照亮的新区域，周围是一群放纵的灵魂。
他感到高兴，受到娱乐。
他俯瞰所有模糊的、转瞬即逝的、奇怪地照亮的脸庞，这些脸庞弯腰越过桌子。
然后他看到比尔金站起来向他示意。
比尔金的桌旁坐着一个女孩，有着深色、柔软、蓬松的头发，按照艺术家的时尚剪得很短，几乎水平且丰满，像埃及公主一样。
她身材娇小，精致，皮肤温暖，有双大而深邃敌视的眼睛。
她的整个身形都有某种精致，几乎是一种美，同时也有某种吸引人的粗俗精神，这立刻在杰拉尔德眼中点燃了一点火花。
比尔金看起来沉默、不真实，他的存在被忽略，介绍了她为达林顿小姐。
她突然、不情愿地伸出手，一直用深沉、暴露的眼神看着杰拉尔德。
当他坐下时，一阵红晕涌上他的脸颊。
服务员出现了。
杰拉尔德瞥了一眼其他两个人的玻璃杯。
比尔金喝的是绿色的东西，达林顿小姐有一个小利口酒杯，除了几滴之外是空的。
“要不要再来一些？”
“白兰地，”她说，啜饮着最后一滴，放下杯子。
服务员消失了。
“不要，”她对比尔金说。
“他不知道我回来了。
他看到我会吓一跳的。
” 她说话时把r发成w，带着轻微婴儿般的发音，这既是做作的，也是符合她性格的。
她的声音低沉而单调。
“那他现在在哪里？”比尔金问。
“他在斯内格罗夫夫人家里做私人展览，”女孩说。
“沃伦斯也在那里。
” 有一阵停顿。
“那么，”比尔金以一种冷静保护的方式说道，“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女孩阴郁地停顿了一下。
她讨厌这个问题。
“我没有什么打算，”她回答。
“明天我会去找些工作。
” “你会去找谁？”比尔金问。
“我会先去本特利那里。
但我相信他因为我逃跑而生我的气。
” “那是从圣母像那里来的吗？” “是的。
如果他不要我，我知道我可以去卡马森找到工作。
” “卡马森？” “卡马森伯爵——他会拍照。
” “薄纱和肩膀——” “是的。
但他真的很不错。
” 有一阵停顿。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朱利叶斯？”他问。
“什么也不做，”她说。
“我只会忽视他。
” “你已经完全结束了和他的关系？”但她愤愤地转过脸，没有回答问题。
另一个年轻人匆匆来到桌子旁。
“你好，比尔金！你好，小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急切地说。
“今天。
” “哈迪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不在乎。
” “哈哈！那个方向的风仍然在吹，是吗？
你介意我坐到这里来吗？” “我在和乌普特说话，你介意吗？”她冷冷而又带点恳求地说，像个孩子。
“坦白承认——对灵魂有好处，是吗？”年轻人说。
“好吧，再见。
” 给比尔金和杰拉尔德一个锐利的目光后，年轻人摆动着外套衣摆走开了。
所有这些时间杰拉尔德都被完全忽略了。
然而，他感觉到这个女孩在生理上意识到他的靠近。
他等待着，听着，试图拼凑对话。
“你住在公寓里吗？”女孩问比尔金。
“三天，”比尔金回答。
“你呢？” “我还不知道。
我可以随时去贝莎那里。
他不会因为伯金的话而生气。
“你不觉得矿工的钢琴是一件非常真实的象征吗？它象征着矿工生活中对更高事物的真实渴望？”“更高！”伯金喊道。
“是的，令人惊叹的崇高高度。
它让他在他邻近的矿工眼中显得更高大。
他在邻人的看法中看到自己的映像，就像布罗肯雾中的影像一样，在钢琴的加持下高了几英尺，他因此感到满足。
他为了那布罗肯的幻影——人类看法中的自我映像而活着。
你也是一样。
如果你对人类来说很重要，那么对你自己来说也很重要。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矿井里工作得如此努力。
如果你每天能生产足够的煤来煮五千顿饭，那你的重要性就是只煮自己一顿饭的五千倍。
”“我想我是这样的，”盖尔瑞笑了。
“你看不到吗，”伯金说，“帮助邻居吃饭和我自己吃饭没什么区别。
‘我吃，你吃，他吃，我们吃，你们吃，他们吃’——然后呢？为什么每个人都应该拒绝整个动词？
第一人称单数就足够了。
”“你必须从物质的东西开始，”盖尔瑞说。
伯金无视了这句话。
“我们必须为了某种东西而活，我们不是只是可以吃草的牲畜罢了，”盖尔瑞说。
“告诉我，”伯金说，“你为什么而活？
盖尔瑞的脸困惑起来。
“我为什么而活？”他重复道。
“我想我是为了工作，为了创造某些东西而活，只要我是有目的的存在。
除此之外，我活着是因为我还活着。
”“那么你的工作是什么呢？每天从地里挖出更多的几千吨煤。
当我们有了所有想要的煤，所有的天鹅绒家具，钢琴，兔子都被炖熟吃掉，我们都暖和了，肚子也饱了，听着年轻女士在钢琴上演奏——然后呢？当你在物质的东西上有了真正的良好开端后，然后呢？
盖尔瑞笑着听这些话，同时也在嘲笑对方的幽默。
但他也在思考。
“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呢，”他回答。
“很多人还在等着兔子和火来煮兔子呢。
”“所以当你要煤的时候，我就得去追兔子？”伯金嘲讽地对盖尔瑞说道。
“差不多吧，”盖尔瑞说。
伯金仔细观察着他。
他看到了盖尔瑞完美无瑕的好脾气，甚至是一种奇怪的、闪闪发亮的恶意，这种恶意透过生产力的合理伦理显现出来。
“盖尔瑞，”他说，“我有点恨你。
”“我知道你会，”盖尔瑞说。
“你为什么恨我？
伯金神秘地沉思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你是否意识到恨我，”最后他说。
“你有没有明确地厌恶我——用神秘的方式恨我？有时我会强烈地恨你。
”盖尔瑞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点不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有时候我可能会恨你，”他说。
“但我没有意识到——从未清晰地意识到。
”“那更糟了，”伯金说。
盖尔瑞好奇地看着他。
他无法完全理解他。
“那更糟了，是吗？”他重复道。
两人之间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火车继续前行。
伯金脸上有一种轻微的烦躁紧张，眉头紧锁，敏锐而困难。
盖尔瑞警惕地观察着他，小心翼翼地，有些算计地，因为他无法确定伯金的意图。
突然，伯金的眼睛直视着对方，眼神直率而压倒一切。
“你觉得你生活的目的是什么，盖尔瑞？”他问道。
盖尔瑞再次感到意外。
他不明白朋友想说什么。
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此刻，我一时答不上来，”他回答，带着淡淡的讽刺意味。
“你认为爱是生活的全部吗？”伯金问，态度直接而认真。
“对我来说的生活？”盖尔瑞说。
“是的。
”有一段真正困惑的停顿。
“我说不出来，”盖尔瑞说。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那么到目前为止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哦——为自己发现事情——获得经验——让事情进行下去。
”伯金皱眉，像锐利的钢一样。
“我发现，”他说，“一个人需要一种真正纯粹单一的活动——我认为爱是一种纯粹的活动。
但我不爱任何人——现在不爱。
”“你曾经真正爱过任何人吗？”盖尔瑞问。
“是的和不是，”伯金回答。
“最终呢？”盖尔瑞问。
“最终——最终——不是，”伯金说。
“我也不，”盖尔瑞说。
“你想吗？”伯金问。
盖尔瑞长时间地、闪烁地、几乎带有嘲讽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
“我确实——我想去爱，”伯金说。
“你吗？
是的。
我想得到爱的终极。
”“爱的终极，”盖尔瑞重复道。
他等待了一会儿。
“只是一个女人？”他补充道。
傍晚的阳光沿着田野洒下黄色的光辉，照亮了伯金脸上紧张而抽象的坚定。
盖尔瑞仍然无法理解。
“是的，一个女人，”伯金说。
但对盖尔瑞来说，这听起来像是坚持而不是自信。
“我不相信一个女人，而且仅仅是一个女人，会让我的一生有所改变，”盖尔瑞说。
“不是你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爱——核心和中心的爱？”伯金问。
盖尔瑞的眼睛带着一种奇怪的危险微笑看着对方。
“我从来没有这样感觉过，”他说。
“你不是？那么对于你来说，生命的核心在哪里？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希望有人告诉我的。
据我所能理解的，它根本就没有核心。
它是被社会机制人为地维持在一起的。
”伯金若有所思，仿佛要破解什么东西。
“我知道，”他说，“它根本就没有核心。
旧的理想已经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在我看来，剩下的只有与一个女人的完美结合——某种终极婚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你的意思是没有女人就没有别的了吗？”盖尔瑞说。
“差不多是这样——既然没有上帝。
”“那么我们处境艰难，”盖尔瑞说。
他转过身去，看向窗外飞驰的金色风景。
伯金忍不住注意到他的脸是多么美丽而英勇，带着一种勇敢的冷漠。
“你觉得我们成功的几率很小吗？”伯金说。
“如果我们必须从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仅仅一个女人那里构建我们的生活，是的，我相信是这样的。
”“我不相信我会以那种方式构建我的生活，”盖尔瑞说。
伯金几乎愤怒地看着他。
“你天生就是一个不可知论者，”他说。
“我只感受我所感受的，”盖尔瑞说。
他又一次几乎是嘲讽地看了看伯金，眼睛湛蓝，男子气概十足，目光明亮。
伯金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愤怒。
但很快它们变得困扰、怀疑，然后充满温暖、丰富的情感和笑声。
“这让我很困扰，盖尔瑞，”他说，皱起了眉头。
“我能看出来，”盖尔瑞笑着说，露出男人般的、快速的、士兵般的笑容。
盖尔瑞不自觉地被对方吸引。
他想靠近他，想在他的影响范围内。
伯金身上有某种特别吸引他的地方。
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太注意。
他觉得自己，盖尔瑞，拥有比对方所知更坚硬和持久的真理。
他觉得自己更年长，更有见识。
他喜欢朋友身上那种快速变化的温暖、虚伪和明亮的温暖话语。
他享受词语的丰富游戏和感情的快速交流。
他对话语的实际内容从未真正考虑过：他自己知道得更多。
伯金知道这一点。
他知道盖尔瑞想喜欢他而不认真对待他。
这让伯金变得冷漠。
随着火车继续前行，他坐在那里看着土地，盖尔瑞变得无关紧要。
伯金看着土地，看着傍晚，想着：“好吧，如果人类被毁灭，如果我们的种族像所多玛一样灭亡，而这里依然有这个美丽的傍晚，有发光的土地和树木，我就满足了。
所有这一切都存在的本质在那里，永远不会失去。
毕竟，人类不过是一种不可理解的表现形式罢了。
如果人类消失了，那仅仅意味着这种特定的表现形式完成了而已。那被表达的，以及即将被表达的，都无法被削减。
就在那闪耀的黄昏里。
让人类消亡吧——这是时候了。
创造性的言语不会停止，它们只会存在。
人类不再体现不可理解的言语。
人类是一封死信。
将会有一种新的体现方式，在新的形式中。
让人类尽可能快地消失吧。
”杰拉尔德打断他问道：“你在伦敦住在哪里？”比尔金抬起头来。
“在索霍区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我付一部分公寓租金，想住的时候就去那里。
” “好主意——有一个基本上属于自己的地方，”杰拉尔德说。
“是的。
但我不太喜欢它。
我已经厌倦了在那里必定会遇到的人。
” “什么样的人？” “艺术——音乐——伦敦波西米亚——最斤斤计较的波西米亚，他们计算着便士。
但有一些相当体面的人，在某些方面相当体面。
他们确实是彻底拒绝这个世界的人——也许他们只生活在拒绝和否定的姿态中，但在某种程度上，消极地有些东西。
” “他们是谁？——画家，音乐家？” “画家，音乐家，作家——寄生虫，模特，进步的年轻人，任何公开与传统决裂并属于某个特定地方的人。
他们常常是从大学下来的年轻小伙子，还有那些过自己生活、如他们所说的女孩。
” “都是放荡不羁的吗？”杰拉尔德问。
比尔金可以看到他的好奇心被激发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
在另一个意义上，所有人都被束缚住了。
尽管他们的行为令人震惊，但他们都在同一个音调上。
” 他看着杰拉尔德，看到他蓝色的眼睛因好奇的渴望而闪烁着小小的火焰。
他也注意到他是多么英俊。
杰拉尔德很有吸引力，他的血液似乎流动且充满电。
他的蓝眼睛燃烧着敏锐却冰冷的光芒，他的整个身体，他的塑造，都有一定的美丽，一种美丽的被动性。
“我们可能会互相认识——我在伦敦待两三天，”杰拉尔德说。
“是的，”比尔金说，“我不想去看戏或音乐厅——你最好到我的公寓来看看能和哈迪及其朋友们做些什么。
” “谢谢——我很乐意，”杰拉尔德笑着说。
“今晚你打算做什么？” “我答应在庞巴度咖啡馆见哈迪。
那是个糟糕的地方，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 “在哪里？”杰拉尔德问。
“皮卡迪利广场。
” “哦，是的——那么，我该去那里找你吗？” “当然可以，这可能会让你觉得有趣。
” 夜幕降临了。
他们已经经过贝德福德。
比尔金注视着乡村，感到一种绝望。
每接近伦敦时他总是有这样的感觉。
他对人类，对大众的厌恶几乎是一种疾病。
“‘那里安静的彩色黄昏微笑的地方 千里万里——’” 他在自言自语，就像被判了死刑的人。
杰拉尔德非常敏锐警觉，所有感官都保持警惕，向前探身微笑着问道：“你在说什么？”比尔金瞥了他一眼，笑了，重复道：“‘那里安静的彩色黄昏微笑的地方 千里万里 在牧场那边，某样某样的羊 半睡半醒——’” 杰拉尔德也现在看向乡村。
而比尔金，由于某种原因现在疲惫且意志消沉，对他说：“每次火车驶入伦敦时，我都感到命运注定。
我感到如此绝望，如此无助，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 “真的！”杰拉尔德说。
“世界末日会让你害怕吗？” 比尔金慢慢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他说。
“当它悬而未决时不落下来时确实如此。
但人们让我感到很不好——非常不好。
” 杰拉尔德的眼中露出了一种兴奋的笑容。
“是吗？”他说。
他仔细观察着对方。
几分钟后，火车穿过了铺开的伦敦的耻辱。
车厢里的每个人都警觉起来，等待逃脱。
最后他们进入了车站的巨大拱门，城市的巨大阴影下。
比尔金把自己关了起来——他现在进来了。
两人一起坐上了出租车。
“你不觉得自己是被诅咒的其中一个吗？”比尔金问，他们坐在一个小而快速移动的车厢里，看着可怕的街道。
“不，”杰拉尔德笑着回答。
“这是真正的死亡，”比尔金说。
第六章
薄荷酒
几个小时后他们在咖啡馆再次相遇。
杰拉尔德推开弹簧门进入大厅，那里的吸烟者的脸和头在烟雾中隐隐可见，更模糊地反射在墙上巨大的镜子中，不断重复，所以似乎进入了一个朦胧的、模糊的世界，影子般的饮者在一个蓝色烟草烟雾的气氛中嗡嗡作响。
然而，红色天鹅绒座椅的实质性给这个快乐的气泡提供了内容。
杰拉尔德在他的缓慢、观察、闪闪发光的注意力下移动，沿着桌子和人们的阴影般面孔在他经过时抬头看的方向。
他似乎正在进入某种奇怪的元素中，进入一个被照亮的新区域，周围是一群放纵的灵魂。
他感到高兴，受到娱乐。
他俯瞰所有模糊的、转瞬即逝的、奇怪地照亮的脸庞，这些脸庞弯腰越过桌子。
然后他看到比尔金站起来向他示意。
比尔金的桌旁坐着一个女孩，有着深色、柔软、蓬松的头发，按照艺术家的时尚剪得很短，几乎水平且丰满，像埃及公主一样。
她身材娇小，精致，皮肤温暖，有双大而深邃敌视的眼睛。
她的整个身形都有某种精致，几乎是一种美，同时也有某种吸引人的粗俗精神，这立刻在杰拉尔德眼中点燃了一点火花。
比尔金看起来沉默、不真实，他的存在被忽略，介绍了她为达林顿小姐。
她突然、不情愿地伸出手，一直用深沉、暴露的眼神看着杰拉尔德。
当他坐下时，一阵红晕涌上他的脸颊。
服务员出现了。
杰拉尔德瞥了一眼其他两个人的玻璃杯。
比尔金喝的是绿色的东西，达林顿小姐有一个小利口酒杯，除了几滴之外是空的。
“要不要再来一些？”
“白兰地，”她说，啜饮着最后一滴，放下杯子。
服务员消失了。
“不要，”她对比尔金说。
“他不知道我回来了。
他看到我会吓一跳的。
” 她说话时把r发成w，带着轻微婴儿般的发音，这既是做作的，也是符合她性格的。
她的声音低沉而单调。
“那他现在在哪里？”比尔金问。
“他在斯内格罗夫夫人家里做私人展览，”女孩说。
“沃伦斯也在那里。
” 有一阵停顿。
“那么，”比尔金以一种冷静保护的方式说道，“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女孩阴郁地停顿了一下。
她讨厌这个问题。
“我没有什么打算，”她回答。
“明天我会去找些工作。
” “你会去找谁？”比尔金问。
“我会先去本特利那里。
但我相信他因为我逃跑而生我的气。
” “那是从圣母像那里来的吗？” “是的。
如果他不要我，我知道我可以去卡马森找到工作。
” “卡马森？” “卡马森伯爵——他会拍照。
” “薄纱和肩膀——” “是的。
但他真的很不错。
” 有一阵停顿。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朱利叶斯？”他问。
“什么也不做，”她说。
“我只会忽视他。
” “你已经完全结束了和他的关系？”但她愤愤地转过脸，没有回答问题。
另一个年轻人匆匆来到桌子旁。
“你好，比尔金！你好，小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急切地说。
“今天。
” “哈迪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不在乎。
” “哈哈！那个方向的风仍然在吹，是吗？
你介意我坐到这里来吗？” “我在和乌普特说话，你介意吗？”她冷冷而又带点恳求地说，像个孩子。
“坦白承认——对灵魂有好处，是吗？”年轻人说。
“好吧，再见。
” 给比尔金和杰拉尔德一个锐利的目光后，年轻人摆动着外套衣摆走开了。
所有这些时间杰拉尔德都被完全忽略了。
然而，他感觉到这个女孩在生理上意识到他的靠近。
他等待着，听着，试图拼凑对话。
“你住在公寓里吗？”女孩问比尔金。
“三天，”比尔金回答。
“你呢？” “我还不知道。
我可以随时去贝莎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