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金走到窗边，从明亮的房间里看向外面灰暗无色的世界，那里正悄无声息地下着雨。
厄休拉把东西收拾进柜子里。
终于赫米奥内站起身走近她。
“你妹妹回家了吗？”她问。
“是的。”厄休拉回答。
“她喜欢回到贝尔多弗吗？” “不喜欢。”厄休拉说。
“不喜欢，我真奇怪她能忍受得了这个地方的丑陋。当我待在这里时，这需要我所有的力量来承受。
你不来看看我吗？你不和你妹妹一起来布雷达比住几天吗？——好啊——” “非常感谢你。”厄休拉说。
“那么我会给你写信的。”赫米奥内说。
“你觉得你妹妹会来吗？我会很高兴的。
我认为她很棒。
我认为她的一些工作真的很棒。
我有两只木雕的水鸲鸟，上面还上了漆——也许你见过？” “没有。”厄休拉说。
“我觉得它太棒了——就像一种本能的闪光。”
“她的小雕刻很特别。”厄休拉说。
“完美美丽——充满了原始的激情——”
“奇怪的是她总是喜欢小东西——她必须总是做些可以放在手里的小物件，像小鸟和微型动物。
她喜欢透过望远镜的另一端看世界，以这种方式观察世界——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赫米奥内用那种长时间的、超然的审视目光看着厄休拉，这让年轻的女子感到兴奋。
“是的。”赫米奥内最终说道。
“这很有趣。
在她看来，小东西似乎更加微妙——”
“但它们并不更微妙，对吧？老鼠并不比狮子更微妙，对吧？”
赫米奥内再次长时间地俯视厄休拉，仿佛她在追随自己的思绪，几乎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话。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罗伯特，罗伯特，”她温和地唱道，召唤他过来。
他安静地走过来。
“小东西比大东西更微妙吗？”她问道，声音中带着奇怪的笑声，好像她在戏弄他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
“我讨厌微妙的东西。”厄休拉说。
赫米奥内慢慢地看了她一眼。
“是吗？”她说。
“我一直认为那是软弱的表现。”厄休拉激动地说，仿佛她的尊严受到了威胁。
赫米奥内不予理会。
突然，她的脸皱起，眉头紧锁，似乎在艰难地努力表达。
“你真的认为，罗伯特，”她问道，好像厄休拉不在场一样，“你真的认为这值得吗？你真的认为唤醒孩子们的意识对他们有好处吗？”
他的脸上闪过一道阴云，一种无声的愤怒。
他脸颊凹陷，脸色苍白，几乎有些超凡脱俗。
而这个女人，带着她严肃的、折磨良心的问题，让他痛苦不堪。
“他们并没有被唤醒意识。”他说。
“意识会自然而然地来到他们身上。”
“但是你认为他们因为有了这种意识而变得更好吗？难道不是让他们保持无意识的状态更好吗？难道不是让他们整体地去看，而不是去拆解一切，不是让他们拥有知识更好吗？”
“如果让你选择，你是宁愿知道还是不知道那些红色的小花正在为了花粉而绽放？”他严厉地质问道。
他的声音粗暴、轻蔑、残酷。
赫米奥内抬起头，神情恍惚。
他愤怒地沉默着。
“我不知道。”她平静地回答。
“但是知道对你来说就是一切，是你生活的全部。”他突然爆发。
她慢慢地看着他。
“真的是这样吗？”她说。
“知道，那就是你的全部，那就是你的生活——你只有这个，这个知识。”他喊道。
“世界上只有一棵树，嘴里只有一颗果实。”
她又一次沉默了一会儿。
“是这样吗？”她最后说道，带着同样的平静。
然后用一种古怪的好奇语气：“是什么水果，罗伯特？”
“永恒的苹果。”他生气地回答，厌恶自己的比喻。
“是的。”她说。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片刻的沉默后，赫米奥内整理了一下自己，用一种单调、随意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撇开我不管，罗伯特；你真的认为孩子们因为这些知识而变得更好、更丰富、更快乐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或者不如让他们保持纯粹的天性更好。
他们不是应该成为单纯的动物，粗鲁、暴力、什么都好，而不是这种自我意识，这种无法自发的能力。
”
他们以为她已经说完。
但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咕哝声，继续说道：“不是应该什么都好，只要不长大成为灵魂上残废的人，感情上残废的人——被推回——被转回到自己身上——无能为力——” 赫米奥内握紧拳头，仿佛进入了一种恍惚状态——“不能有任何自发的行为，总是刻意的，总是负担着选择，从未被带走。
”
他们以为她已经说完。
但就在他准备回应的时候，她又开始了她奇怪的狂想——“从未被带走，脱离自我，总是有意识的，总是自我意识的，总是意识到自己。
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好吗？变成纯粹的动物，完全没有思维，也好过这个，这个虚无——”
“但是你以为是知识让我们失去生命和自我意识吗？”他不耐烦地问道。
她睁开眼睛，缓缓地看着他。
“是的。”她说。
她停顿了一下，一直注视着他，眼神迷离。
然后她用手指擦了擦额头，带着一种模糊的疲惫。
这让他极度恼火。
“是头脑，”她说，“那是死亡。”她缓缓抬起眼睛看着他：“难道头脑不是——” 她带着身体的痉挛动作说道，“不是我们的死亡吗？它难道不是摧毁了我们所有的自发性和本能吗？今天成长的年轻人，在有机会生活之前，难道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是因为他们有太多头脑，而是太少。”他粗暴地说道。
“你确定吗？”她喊道。
“在我看来恰恰相反。
他们过度意识化，被意识压得喘不过气来。
”
“被困在一个有限的、错误的概念体系中。”他喊道。
但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继续着她自己的狂想提问。
“当我们有了知识，我们难道不是失去了除了知识之外的一切吗？”她悲伤地问道。
“如果我知道了关于这朵花的一切，难道我不是失去了花本身，只剩下知识了吗？难道我们不是在用实质换取影子，不是在为了这种死板的知识而牺牲生命吗？这一切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所有这些知识对我又意味着什么呢？毫无意义。”
“你只是在玩弄词语，”他说，“知识对你来说意味着一切。
即使你的动物性，你也想把它装进脑子里。
你不想做一个动物，你想观察自己的动物功能，从它们那里得到精神上的刺激。
一切都只是次要的——甚至比最顽固的唯理智主义更堕落。
你的激情和动物本能的爱是什么？激情和本能——你足够渴望它们，但通过你的头脑，在你的意识中。
这一切都在你的头脑中发生，在你的头骨之下。
只是你不愿意意识到实际存在的事物：你想要的是能与你的其他家具相匹配的谎言。
”
赫米奥内对这次攻击强硬而充满毒素。
厄休拉站在一旁，满心惊恐和羞愧。
看到他们彼此憎恨的样子让她感到害怕。
“这都是《夏洛特的镜子》的事情。”他用强烈的抽象声音说道。
他似乎在向看不见的空气控诉她。
“你有自己的镜子，自己的坚定意志，自己的不朽理解力，自己的紧密的有意识的世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在那里，在镜子中，你必须拥有一切。
但现在你得出了所有结论，你想要回到过去，像一个野蛮人一样，没有知识。
你想要纯粹的感觉和‘激情的生活。
’”
他用讽刺的语气引用最后一个词来反对她。
她愤怒而屈辱地坐立不安，无言以对，像希腊神谕中的被击打的女祭司。
“但你的激情是一种谎言，”他继续激烈地说。
“那根本不是激情，而是你的意志。
那是你的专横意志。
你想抓住事物并将它们置于你的掌控之下。
你想拥有事物的掌控权。”为什么？因为你没有真正的身体，没有那种黑暗而充满感官的生命之躯。
你没有感官性。
你只有你的意志，你那自傲的意识，以及对权力的渴望，想要去了解。
他看着她，眼中交织着憎恨和轻蔑，同时也因她受苦而感到痛苦，因为知道她在折磨她而感到羞耻。
他有一种冲动，想跪下请求原谅。
但一种更强烈的愤怒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他对她失去了意识，他只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声音在说话。
"自发的！"他喊道。
"你和自发性！你，那个最刻意行走或爬行的东西！你会真的是刻意自发——这就是你。
因为你想要一切都在自己的意志中，在你那刻意自愿的意识中。
你想把一切都放在你那可恶的小脑袋里，那应该像坚果一样被砸开。
因为直到它被砸开之前，你都会是这样，就像昆虫在它的壳里一样。
如果有人砸开你的头盖骨，也许就能从你身上得到一个自发的、充满激情的女人，一个真正有感官的人。
然而现在，你所想要的就是色情——在镜子中看着自己，在镜子中观察自己裸露的动物行为，这样你就可以把一切都放在你的意识中，让它全部变得精神化。
空气中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仿佛说得太多了，无法原谅。
然而厄休拉现在只关心用他的话来解决她自己的问题。
她脸色苍白，心不在焉。
"但你真的想要感官性吗？"她问道，感到困惑。
伯金看着她，开始专注地解释。
"是的，"他说，"在这一点上，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这是一种圆满——你无法在头脑中拥有的那种伟大的黑暗知识——那种黑暗的无意识存在。
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死亡——但却是另一种存在的诞生。
"
"但是怎么才能拥有不是在头脑中的知识呢？"她问，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
"在血液中，"他回答；"当思想和已知的世界都淹没在黑暗之中时，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消失——必然是洪水泛滥。
然后你会发现你自己是一个有形的黑暗身体，一个恶魔——"
"但是为什么我要成为恶魔——？"她问道。
"'女人为她的恶魔情人哭泣'——"他引用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
赫米奥内从一种死亡——毁灭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他是如此可怕的一个撒旦信徒，不是吗？"她用一种奇怪的共鸣声对厄休拉说道，声音最后以一种尖锐的小笑声结束，充满了纯粹的嘲讽。
这两个女人在嘲笑他，嘲笑他直至虚无。
赫米奥内的尖锐、胜利的女性笑声响起，嘲笑着他，仿佛他是个中性生物。
"不，"他说。
"你是那个真正的魔鬼，不允许生命存在。
"
她用一种长时间的、缓慢的目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恶意和傲慢。
"你知道一切，不是吗？"她用缓慢、冷酷、狡猾的嘲讽语气说道。
"够了，"他回答，他的脸变得像钢一样细密而清晰。
赫米奥内感到一种可怕的绝望，同时又有一种解脱、解放的感觉。
她带着愉快的亲密感转向厄休拉。
"你确定你会来布雷达比吗？"她催促道。
"是的，我非常愿意去，"厄休拉回答。
赫米奥内低头看着她，满意地思考着，而且奇怪地心不在焉，仿佛被附身了一样，仿佛并不完全在那里。
"我很高兴，"她说，努力振作起来。
"大约两周后吧。
是的？我会在这里，写信给你，学校那边好吗？是的。
你一定会来的，对吧？
是的。
我会很高兴的。
再见！再见！"
赫米奥内伸出手，看着另一个女人的眼睛。
她把厄休拉当作一个直接的竞争对手，这种认识让她感到奇怪的兴奋。
而且她也在告辞。
对她来说，离开并留下别人总是让她感到力量和优势。
此外，她带着那个人一起离开，哪怕只是带着仇恨。
伯金站在一旁，显得固定而虚幻。
但现在轮到他告辞时，他又开始说话了。
"这世界上有着天壤之别，"他说，"实际的感官存在和我们这种人所追求的那种邪恶的、刻意的放纵之间。
在我们的夜晚，总会有电灯开着，我们会观察自己，我们会把一切都放在脑海中，事实上。
你得先放弃自我，才能知道什么是感官现实，放弃你的意志。
你必须这样做。
你必须学会不作为，才能有所作为。
"
房间里一片寂静。
两个女人都怀有敌意和怨恨。
他听起来像是在对着一群人演讲。
赫米奥内只是不予理会，肩膀紧绷，带着一种厌恶的耸肩姿势站着。
厄休拉在偷偷地看着他，实际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身上有一种巨大的吸引力——一种奇怪的隐藏的丰富性，通过他的瘦削和苍白显现出来，如同另一种声音，传达着他另一种知识。
这种特质体现在他眉毛和下巴的曲线中，丰富、精致、优美，是生命本身的强大之美。
她无法说出那是什么。
但有一种富足和自由的感觉。
"但我们已经足够感官化了，不需要刻意让自己如此，不是吗？"她问道，转向他，绿色眼睛下闪烁着某种金色的笑意，像是一种挑战。
立刻，他眼中和眉间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漫不经心的、极其吸引人的微笑，尽管他的嘴并没有放松。
"不，"他说，"我们不是。
我们太自我中心了。
"
"难道这不是自负的问题吗？"她大声说道。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
"
她坦率地感到困惑。
"你不认为人们对自己感官能力的自负是最严重的吗？"她问道。
"这就是他们不是感官性的原因——只是感性的，这是另一回事。
他们总是意识到自己——他们如此自负，以至于宁愿束缚自己，也不愿释放自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从另一个中心出发，他们会选择——"
"你想喝茶了吧，"赫米奥内转向厄休拉，带着一种亲切的善意说道。
"你工作了一整天——"
伯金突然停住了。
一阵愤怒和懊悔涌上厄休拉的心头。
他的脸绷紧了。
他告辞时，仿佛已经不再注意到她。
他们走了。
厄休拉站在那里看着门好一会儿。
然后她熄灭了灯光。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坐回椅子上，陷入沉思，迷失了。
接着她开始哭泣，悲痛地哭泣：但她不知道是为了悲伤还是喜悦。
第四章
分歧
一周过去了。
星期六下雨了，是那种柔和的毛毛雨，有时会停止。
在一次间歇中，古德伦和厄休拉出发散步，朝威尔利湖走去。
空气灰蒙蒙的，半透明的，小鸟在嫩枝上尖锐地歌唱，大地正在加速生长。
两个女孩快步走着，快乐地走着，因为清晨那柔和、微妙的冲劲填满了湿润的雾气。
路边的黑刺李正在开花，洁白而湿润，它那微小的琥珀颗粒在花的白色烟雾中微微燃烧。
紫色的树枝在灰色的空气中显得深邃明亮，高高的树篱像活生生的阴影一样闪耀，靠近一些，进入创造。
早晨充满了新的创造。
当姐妹俩来到威尔利湖时，湖泊呈现出灰色而梦幻般的景象，延伸进树木和草地湿润、半透明的远景中。
从道路下方的灌木丛中传来细微的电声活动，鸟儿相互鸣叫，水神秘地溅起，从湖中流出。
两个女孩迅速地漂荡着。
在她们前面，湖角附近的路上，有一座长满苔藓的船屋，一棵核桃树下，还有一个小码头，一艘船系在那里，像影子一样在平静的灰色水面上摇曳，绿色的腐朽的柱子之下。
一切都笼罩在即将到来的夏天的阴影中。
突然，从船屋里跑出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旧码头上快速而锐利地穿过，令人害怕。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水爆裂开来，水波光滑，一个游泳者在隐约起伏的运动中心向空间游去。
整个其他世界，潮湿而遥远，他独自拥有。
他可以进入纯透明的灰色未创造的水中。
古德伦站在石头墙旁边，注视着。
"我多么嫉妒他啊，"她低声说道，带着渴望的语气。
"呃！"厄休拉打了个寒颤。“好冷！”“是啊，但游到那边去是多么美好，多么真正美妙的事！”姐妹俩站在那里，看着游泳者逐渐游向那灰蒙蒙、湿润、充满水的空间，他的动作虽小却侵入性强，水面笼罩着薄雾，远处是模糊的树林。
厄休拉把东西收拾进柜子里。
终于赫米奥内站起身走近她。
“你妹妹回家了吗？”她问。
“是的。”厄休拉回答。
“她喜欢回到贝尔多弗吗？” “不喜欢。”厄休拉说。
“不喜欢，我真奇怪她能忍受得了这个地方的丑陋。当我待在这里时，这需要我所有的力量来承受。
你不来看看我吗？你不和你妹妹一起来布雷达比住几天吗？——好啊——” “非常感谢你。”厄休拉说。
“那么我会给你写信的。”赫米奥内说。
“你觉得你妹妹会来吗？我会很高兴的。
我认为她很棒。
我认为她的一些工作真的很棒。
我有两只木雕的水鸲鸟，上面还上了漆——也许你见过？” “没有。”厄休拉说。
“我觉得它太棒了——就像一种本能的闪光。”
“她的小雕刻很特别。”厄休拉说。
“完美美丽——充满了原始的激情——”
“奇怪的是她总是喜欢小东西——她必须总是做些可以放在手里的小物件，像小鸟和微型动物。
她喜欢透过望远镜的另一端看世界，以这种方式观察世界——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赫米奥内用那种长时间的、超然的审视目光看着厄休拉，这让年轻的女子感到兴奋。
“是的。”赫米奥内最终说道。
“这很有趣。
在她看来，小东西似乎更加微妙——”
“但它们并不更微妙，对吧？老鼠并不比狮子更微妙，对吧？”
赫米奥内再次长时间地俯视厄休拉，仿佛她在追随自己的思绪，几乎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话。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罗伯特，罗伯特，”她温和地唱道，召唤他过来。
他安静地走过来。
“小东西比大东西更微妙吗？”她问道，声音中带着奇怪的笑声，好像她在戏弄他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
“我讨厌微妙的东西。”厄休拉说。
赫米奥内慢慢地看了她一眼。
“是吗？”她说。
“我一直认为那是软弱的表现。”厄休拉激动地说，仿佛她的尊严受到了威胁。
赫米奥内不予理会。
突然，她的脸皱起，眉头紧锁，似乎在艰难地努力表达。
“你真的认为，罗伯特，”她问道，好像厄休拉不在场一样，“你真的认为这值得吗？你真的认为唤醒孩子们的意识对他们有好处吗？”
他的脸上闪过一道阴云，一种无声的愤怒。
他脸颊凹陷，脸色苍白，几乎有些超凡脱俗。
而这个女人，带着她严肃的、折磨良心的问题，让他痛苦不堪。
“他们并没有被唤醒意识。”他说。
“意识会自然而然地来到他们身上。”
“但是你认为他们因为有了这种意识而变得更好吗？难道不是让他们保持无意识的状态更好吗？难道不是让他们整体地去看，而不是去拆解一切，不是让他们拥有知识更好吗？”
“如果让你选择，你是宁愿知道还是不知道那些红色的小花正在为了花粉而绽放？”他严厉地质问道。
他的声音粗暴、轻蔑、残酷。
赫米奥内抬起头，神情恍惚。
他愤怒地沉默着。
“我不知道。”她平静地回答。
“但是知道对你来说就是一切，是你生活的全部。”他突然爆发。
她慢慢地看着他。
“真的是这样吗？”她说。
“知道，那就是你的全部，那就是你的生活——你只有这个，这个知识。”他喊道。
“世界上只有一棵树，嘴里只有一颗果实。”
她又一次沉默了一会儿。
“是这样吗？”她最后说道，带着同样的平静。
然后用一种古怪的好奇语气：“是什么水果，罗伯特？”
“永恒的苹果。”他生气地回答，厌恶自己的比喻。
“是的。”她说。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片刻的沉默后，赫米奥内整理了一下自己，用一种单调、随意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撇开我不管，罗伯特；你真的认为孩子们因为这些知识而变得更好、更丰富、更快乐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或者不如让他们保持纯粹的天性更好。
他们不是应该成为单纯的动物，粗鲁、暴力、什么都好，而不是这种自我意识，这种无法自发的能力。
”
他们以为她已经说完。
但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咕哝声，继续说道：“不是应该什么都好，只要不长大成为灵魂上残废的人，感情上残废的人——被推回——被转回到自己身上——无能为力——” 赫米奥内握紧拳头，仿佛进入了一种恍惚状态——“不能有任何自发的行为，总是刻意的，总是负担着选择，从未被带走。
”
他们以为她已经说完。
但就在他准备回应的时候，她又开始了她奇怪的狂想——“从未被带走，脱离自我，总是有意识的，总是自我意识的，总是意识到自己。
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好吗？变成纯粹的动物，完全没有思维，也好过这个，这个虚无——”
“但是你以为是知识让我们失去生命和自我意识吗？”他不耐烦地问道。
她睁开眼睛，缓缓地看着他。
“是的。”她说。
她停顿了一下，一直注视着他，眼神迷离。
然后她用手指擦了擦额头，带着一种模糊的疲惫。
这让他极度恼火。
“是头脑，”她说，“那是死亡。”她缓缓抬起眼睛看着他：“难道头脑不是——” 她带着身体的痉挛动作说道，“不是我们的死亡吗？它难道不是摧毁了我们所有的自发性和本能吗？今天成长的年轻人，在有机会生活之前，难道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是因为他们有太多头脑，而是太少。”他粗暴地说道。
“你确定吗？”她喊道。
“在我看来恰恰相反。
他们过度意识化，被意识压得喘不过气来。
”
“被困在一个有限的、错误的概念体系中。”他喊道。
但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继续着她自己的狂想提问。
“当我们有了知识，我们难道不是失去了除了知识之外的一切吗？”她悲伤地问道。
“如果我知道了关于这朵花的一切，难道我不是失去了花本身，只剩下知识了吗？难道我们不是在用实质换取影子，不是在为了这种死板的知识而牺牲生命吗？这一切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所有这些知识对我又意味着什么呢？毫无意义。”
“你只是在玩弄词语，”他说，“知识对你来说意味着一切。
即使你的动物性，你也想把它装进脑子里。
你不想做一个动物，你想观察自己的动物功能，从它们那里得到精神上的刺激。
一切都只是次要的——甚至比最顽固的唯理智主义更堕落。
你的激情和动物本能的爱是什么？激情和本能——你足够渴望它们，但通过你的头脑，在你的意识中。
这一切都在你的头脑中发生，在你的头骨之下。
只是你不愿意意识到实际存在的事物：你想要的是能与你的其他家具相匹配的谎言。
”
赫米奥内对这次攻击强硬而充满毒素。
厄休拉站在一旁，满心惊恐和羞愧。
看到他们彼此憎恨的样子让她感到害怕。
“这都是《夏洛特的镜子》的事情。”他用强烈的抽象声音说道。
他似乎在向看不见的空气控诉她。
“你有自己的镜子，自己的坚定意志，自己的不朽理解力，自己的紧密的有意识的世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在那里，在镜子中，你必须拥有一切。
但现在你得出了所有结论，你想要回到过去，像一个野蛮人一样，没有知识。
你想要纯粹的感觉和‘激情的生活。
’”
他用讽刺的语气引用最后一个词来反对她。
她愤怒而屈辱地坐立不安，无言以对，像希腊神谕中的被击打的女祭司。
“但你的激情是一种谎言，”他继续激烈地说。
“那根本不是激情，而是你的意志。
那是你的专横意志。
你想抓住事物并将它们置于你的掌控之下。
你想拥有事物的掌控权。”为什么？因为你没有真正的身体，没有那种黑暗而充满感官的生命之躯。
你没有感官性。
你只有你的意志，你那自傲的意识，以及对权力的渴望，想要去了解。
他看着她，眼中交织着憎恨和轻蔑，同时也因她受苦而感到痛苦，因为知道她在折磨她而感到羞耻。
他有一种冲动，想跪下请求原谅。
但一种更强烈的愤怒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他对她失去了意识，他只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声音在说话。
"自发的！"他喊道。
"你和自发性！你，那个最刻意行走或爬行的东西！你会真的是刻意自发——这就是你。
因为你想要一切都在自己的意志中，在你那刻意自愿的意识中。
你想把一切都放在你那可恶的小脑袋里，那应该像坚果一样被砸开。
因为直到它被砸开之前，你都会是这样，就像昆虫在它的壳里一样。
如果有人砸开你的头盖骨，也许就能从你身上得到一个自发的、充满激情的女人，一个真正有感官的人。
然而现在，你所想要的就是色情——在镜子中看着自己，在镜子中观察自己裸露的动物行为，这样你就可以把一切都放在你的意识中，让它全部变得精神化。
空气中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仿佛说得太多了，无法原谅。
然而厄休拉现在只关心用他的话来解决她自己的问题。
她脸色苍白，心不在焉。
"但你真的想要感官性吗？"她问道，感到困惑。
伯金看着她，开始专注地解释。
"是的，"他说，"在这一点上，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这是一种圆满——你无法在头脑中拥有的那种伟大的黑暗知识——那种黑暗的无意识存在。
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死亡——但却是另一种存在的诞生。
"
"但是怎么才能拥有不是在头脑中的知识呢？"她问，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
"在血液中，"他回答；"当思想和已知的世界都淹没在黑暗之中时，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消失——必然是洪水泛滥。
然后你会发现你自己是一个有形的黑暗身体，一个恶魔——"
"但是为什么我要成为恶魔——？"她问道。
"'女人为她的恶魔情人哭泣'——"他引用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
赫米奥内从一种死亡——毁灭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他是如此可怕的一个撒旦信徒，不是吗？"她用一种奇怪的共鸣声对厄休拉说道，声音最后以一种尖锐的小笑声结束，充满了纯粹的嘲讽。
这两个女人在嘲笑他，嘲笑他直至虚无。
赫米奥内的尖锐、胜利的女性笑声响起，嘲笑着他，仿佛他是个中性生物。
"不，"他说。
"你是那个真正的魔鬼，不允许生命存在。
"
她用一种长时间的、缓慢的目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恶意和傲慢。
"你知道一切，不是吗？"她用缓慢、冷酷、狡猾的嘲讽语气说道。
"够了，"他回答，他的脸变得像钢一样细密而清晰。
赫米奥内感到一种可怕的绝望，同时又有一种解脱、解放的感觉。
她带着愉快的亲密感转向厄休拉。
"你确定你会来布雷达比吗？"她催促道。
"是的，我非常愿意去，"厄休拉回答。
赫米奥内低头看着她，满意地思考着，而且奇怪地心不在焉，仿佛被附身了一样，仿佛并不完全在那里。
"我很高兴，"她说，努力振作起来。
"大约两周后吧。
是的？我会在这里，写信给你，学校那边好吗？是的。
你一定会来的，对吧？
是的。
我会很高兴的。
再见！再见！"
赫米奥内伸出手，看着另一个女人的眼睛。
她把厄休拉当作一个直接的竞争对手，这种认识让她感到奇怪的兴奋。
而且她也在告辞。
对她来说，离开并留下别人总是让她感到力量和优势。
此外，她带着那个人一起离开，哪怕只是带着仇恨。
伯金站在一旁，显得固定而虚幻。
但现在轮到他告辞时，他又开始说话了。
"这世界上有着天壤之别，"他说，"实际的感官存在和我们这种人所追求的那种邪恶的、刻意的放纵之间。
在我们的夜晚，总会有电灯开着，我们会观察自己，我们会把一切都放在脑海中，事实上。
你得先放弃自我，才能知道什么是感官现实，放弃你的意志。
你必须这样做。
你必须学会不作为，才能有所作为。
"
房间里一片寂静。
两个女人都怀有敌意和怨恨。
他听起来像是在对着一群人演讲。
赫米奥内只是不予理会，肩膀紧绷，带着一种厌恶的耸肩姿势站着。
厄休拉在偷偷地看着他，实际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身上有一种巨大的吸引力——一种奇怪的隐藏的丰富性，通过他的瘦削和苍白显现出来，如同另一种声音，传达着他另一种知识。
这种特质体现在他眉毛和下巴的曲线中，丰富、精致、优美，是生命本身的强大之美。
她无法说出那是什么。
但有一种富足和自由的感觉。
"但我们已经足够感官化了，不需要刻意让自己如此，不是吗？"她问道，转向他，绿色眼睛下闪烁着某种金色的笑意，像是一种挑战。
立刻，他眼中和眉间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漫不经心的、极其吸引人的微笑，尽管他的嘴并没有放松。
"不，"他说，"我们不是。
我们太自我中心了。
"
"难道这不是自负的问题吗？"她大声说道。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
"
她坦率地感到困惑。
"你不认为人们对自己感官能力的自负是最严重的吗？"她问道。
"这就是他们不是感官性的原因——只是感性的，这是另一回事。
他们总是意识到自己——他们如此自负，以至于宁愿束缚自己，也不愿释放自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从另一个中心出发，他们会选择——"
"你想喝茶了吧，"赫米奥内转向厄休拉，带着一种亲切的善意说道。
"你工作了一整天——"
伯金突然停住了。
一阵愤怒和懊悔涌上厄休拉的心头。
他的脸绷紧了。
他告辞时，仿佛已经不再注意到她。
他们走了。
厄休拉站在那里看着门好一会儿。
然后她熄灭了灯光。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坐回椅子上，陷入沉思，迷失了。
接着她开始哭泣，悲痛地哭泣：但她不知道是为了悲伤还是喜悦。
第四章
分歧
一周过去了。
星期六下雨了，是那种柔和的毛毛雨，有时会停止。
在一次间歇中，古德伦和厄休拉出发散步，朝威尔利湖走去。
空气灰蒙蒙的，半透明的，小鸟在嫩枝上尖锐地歌唱，大地正在加速生长。
两个女孩快步走着，快乐地走着，因为清晨那柔和、微妙的冲劲填满了湿润的雾气。
路边的黑刺李正在开花，洁白而湿润，它那微小的琥珀颗粒在花的白色烟雾中微微燃烧。
紫色的树枝在灰色的空气中显得深邃明亮，高高的树篱像活生生的阴影一样闪耀，靠近一些，进入创造。
早晨充满了新的创造。
当姐妹俩来到威尔利湖时，湖泊呈现出灰色而梦幻般的景象，延伸进树木和草地湿润、半透明的远景中。
从道路下方的灌木丛中传来细微的电声活动，鸟儿相互鸣叫，水神秘地溅起，从湖中流出。
两个女孩迅速地漂荡着。
在她们前面，湖角附近的路上，有一座长满苔藓的船屋，一棵核桃树下，还有一个小码头，一艘船系在那里，像影子一样在平静的灰色水面上摇曳，绿色的腐朽的柱子之下。
一切都笼罩在即将到来的夏天的阴影中。
突然，从船屋里跑出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旧码头上快速而锐利地穿过，令人害怕。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水爆裂开来，水波光滑，一个游泳者在隐约起伏的运动中心向空间游去。
整个其他世界，潮湿而遥远，他独自拥有。
他可以进入纯透明的灰色未创造的水中。
古德伦站在石头墙旁边，注视着。
"我多么嫉妒他啊，"她低声说道，带着渴望的语气。
"呃！"厄休拉打了个寒颤。“好冷！”“是啊，但游到那边去是多么美好，多么真正美妙的事！”姐妹俩站在那里，看着游泳者逐渐游向那灰蒙蒙、湿润、充满水的空间，他的动作虽小却侵入性强，水面笼罩着薄雾，远处是模糊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