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低垂的头，她那入迷的脸庞，几乎是恶魔般的狂喜表情。
感觉到他在注视她，她抬起脸寻找他的目光，她那美丽的灰色眼睛向他发出一个巨大的信号。
但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因痛苦和羞耻低下头，内心的啃咬仍在继续。
他也因羞耻、最终的厌恶以及对她深切的怜悯而备受折磨，因为他不想与她对视，他不想接受她认出他的闪光。
新娘和新郎结婚了，宾客们进入休息室。
赫米奥妮不由自主地挤向比尔金，想要触碰到他。
而他忍受着这一切。
外面，古德伦和厄休拉听着她们的父亲在风琴上演奏。
他会喜欢演奏婚礼进行曲。
现在这对新人来了！钟声响起，让空气震动。
厄休拉想知道树木和花朵是否能感受到这种振动，它们对此有何看法，这种奇怪的运动在空气中发生。
新娘在新郎的臂弯里显得十分端庄，他则抬头盯着前方的天空，无意识地闭上又睁开眼睛，仿佛他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
他看起来相当滑稽，眨着眼睛，努力融入场景，但在情感上却被暴露于人群的行为所侵犯。
他看起来像是典型的海军军官，男子气概，尽职尽责。
比尔金带着赫米奥妮走了进来。
她带着一种狂喜的表情，就像堕落的天使恢复了，但仍然微妙地带有恶魔的气息，此刻她正拉着比尔金的手臂。
而他则毫无表情，被她所支配，仿佛这是他的命运，没有疑问。
杰拉德·克里奇来了，他金发碧眼，身体健康，精力充沛。
他挺直而完整，他友善而几乎快乐的外表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狡黠。
古德伦突然起身离开。
她无法忍受。
她想独自一人，去感受这种改变了她血液气质的奇怪而尖锐的侵染。
第二章
短兰兹 布兰温一家回到了贝尔多弗，婚礼的宾客聚集在克里奇家的短兰兹。
这是一个长长的、低矮的老房子，一种庄园农舍，沿着威利湖那狭窄的小湖顶部的山坡延伸开来。
短兰兹俯瞰着一片倾斜的草地，可能是一片公园，因为这里有一些孤立的大树，横跨狭窄湖泊的水面，看向那遮住了煤谷的树林覆盖的小山，但并没有完全遮住升起的烟雾。
尽管如此，景色依然乡村而迷人，非常宁静，这房子也有它自己的魅力。
现在，家里人和婚礼的客人挤满了这个地方。
父亲身体不好，退到一旁休息。
杰拉德是主人。
他站在舒适的门厅里，友好而自在，关注着男人们。
他似乎从社交活动中获得乐趣，他微笑着，待客热情。
女人们在小小的混乱中四处游荡，被房子的三个已婚女儿追逐。
与此同时，可以听到克里奇家族某位女性特有的、命令式的嗓音叫喊着：“海伦，过来一下”，“玛乔里，我需要你——在这里。”“哦，我说，惠特姆夫人——。”裙摆发出很大的沙沙声，可以看到衣着考究的女性匆匆一瞥，一个孩子穿过大厅又跑了回来，一个女仆来来去去。
与此同时，男人们平静地站成小群，聊天、吸烟，假装没有注意到女人世界的喧闹。
但他们真的无法交谈，因为女人兴奋、冰冷的笑声和跑动的声音交织成玻璃般透明的线团。
他们不安地等待着，悬而不决，有些无聊。
但杰拉德仍然表现得愉快而快乐，仿佛不知道自己在等待或无所事事，知道他自己是这个场合的核心。
突然，克里奇夫人无声地走进房间，用她那强壮而清晰的脸庞四处张望。
她仍然戴着帽子，穿着蓝色丝绸外套。
“怎么了，妈妈？”杰拉德问。
“没什么，没什么！”她含糊地回答。
然后她径直走向正在和克里奇一位姻亲说话的比尔金。
“你好，比尔金先生，”她低声说道，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客人。
她伸出手给他。
“哦，克里奇夫人，”比尔金用他容易变化的声音回答，“我之前不能来找你。”
“我不认识这里的很多人，”她低声说。
她的女婿不安地移开。
“你不喜欢陌生人？”比尔金笑着说。
“我自己从来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应该因为偶然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就考虑别人的存在：为什么我要知道他们在那儿？”
“确实，确实！”克里奇夫人用她低沉而紧张的声音说。
“只是因为他们在那里。
我不认识那些我偶然发现的人。
孩子们把他们介绍给我——‘妈妈，这是索某某先生。’这对我毫无帮助。
索某某先生的名字和他的关系有什么？
我与他或者他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
她抬头看着比尔金。
这让他吃了一惊。
他也因为她是来和他谈话而感到荣幸，因为她几乎不注意任何人。
他低头看着她那紧张而清晰的脸庞，那张脸有着沉重的特征，但他害怕直视她那深邃的蓝眼睛。
相反，他注意到她的头发以松散、邋遢的缕状垂在她相当美丽的耳朵上，那耳朵并不完全干净。
她的脖子也不是完全干净的。
即使在这点上，他似乎更属于她，而不是其他客人；尽管他心想，至少在脖子和耳朵上，他总是洗得很干净。
他微微一笑，想着这些事情。
但他仍然感到紧张，觉得他和这位年长的、疏远的女人像叛徒一样在一起密谋，像营地里的敌人一样。
他像一只鹿，一只耳朵向后听着身后的痕迹，另一只耳朵向前，想知道前面是什么。
“人们实际上并不重要，”他说，不太愿意继续下去。
母亲突然用深邃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怀疑他的真诚。
“你是什么意思，重要？”她尖锐地问道。
“不是很多人都有什么价值，”他回答，被迫比他希望的更深地探讨这个问题。
“他们只会叮当作响、咯咯笑。
最好干脆把他们清除掉。
本质上，他们并不存在，他们不在那里。”
她稳稳地看着他说话。
“但我们并不是凭空想象他们的，”她尖锐地说。
“没有什么可以想象的，这就是他们不存在的原因。”
“嗯，”她说，“我不会走得那么远。
不管他们是否存在，他们都在那里。
这不是我来决定他们是否存在的问题。
我只是知道我不应该期望记住所有人的存在。
你不能指望我仅仅因为他们在那里就认识他们。
就我而言，他们就像不存在一样。”
“正是如此，”他回答。
“他们是不是就像不存在一样？”她又问了一遍。
“差不多，”他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有了一点停顿。
“除了他们在那里，而且这很烦人，”她说。
“我的女婿们，”她接着说，自言自语般地。
“现在劳拉结婚了，又有一个了。
我真的还不知道约翰和詹姆斯的区别。
他们会走近我叫我妈妈。
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你好吗，妈妈？’我应该说，‘我不是你们的妈妈，在任何意义上。’但有什么用呢？他们就在那里。
我自己也有了孩子。
我想我从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身上认识到了他们。”
“人们会这样认为，”他说。
她看着他，有些惊讶，也许忘记了她在和他说话。
她失去了思路。
她环顾四周，模糊不清。
比尔金无法猜到她在找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显然，她注意到了她的儿子们。
“我的孩子们都在这里吗？”她突然问他。
他笑了，吃了一惊，也许感到害怕。“我几乎不认识他们，除了杰拉尔德，”他回答。
“杰拉尔德！”她惊呼。
“他是他们当中最缺乏的人。
你现在看他这样子，你能想到吗？”
“不能，”比尔金说。
母亲越过来看她的长子，沉重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嗯，”她用一个难以理解的单音节词说道，听起来充满深刻的讽刺意味。
比尔金感到害怕，仿佛他不敢去意识到这一点。
而克里奇太太转身离开，忘记了他。
但后来她又回来了。
“我希望他能有个朋友，”她说。
“他从来没有朋友。”
比尔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是蓝色的，目光沉重地注视着。
他无法理解它们。
“我是我兄弟的守护者吗？”他几乎轻蔑地对自己说。
然后他突然记起，带着轻微的震惊，那正是该隐的呼喊。
而如果有人是该隐的话，那就是杰拉尔德。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该隐，尽管他杀了自己的兄弟。
有一种纯粹的偶然性存在，后果并不会归咎于一个人，即使那个人以这样的方式杀死了自己的兄弟。
杰拉尔德小时候意外地杀了他的兄弟。
那么又如何呢？为什么要在导致事故的生命上烙下烙印并诅咒它呢？一个人可以因偶然而活，也可以因偶然而死。
或者他不能吗？难道每个人的生活中都充满了纯粹的偶然性，还是只有种族、种类、物种才具有普遍的意义？或者这不是真的，世界上不存在纯粹的偶然性？所有发生的事情是否都有普遍的意义？是的吗？
比尔金站在那里思考时，已经忘记了克里奇太太，就像她也忘记了他一样。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偶然这种事情。
从最深层的意义上来说，一切都息息相关。
就在他决定这一点的时候，其中一个克里奇家的女儿走了过来，
“你不来把帽子摘下来吗，亲爱的妈妈？我们马上就要坐下来吃饭了，这是一次正式的场合，亲爱的，不是吗？”她挽着母亲的手臂，两人一起走了。
比尔金立刻去找最近的男人聊天。
午餐的锣声响了。
男人们抬起头，但没有人移动走向餐厅。
房子里的女人似乎没有感觉到这个声音对她们有意义。
五分钟过去了。
年老的男仆克劳瑟出现在门口，一脸恼怒。
他求助般地看着杰拉尔德。
后者拿起放在架子上的一只大贝壳，没有理会任何人，吹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
那是一种奇怪的唤醒声音，让人心跳加速。
召唤声几乎是魔法般的。
每个人都像听到信号一样跑过来。
然后人群本能地涌向餐厅。
杰拉尔德稍微等待了一下，让他妹妹扮演女主人的角色。
他知道他的母亲不会履行职责。
但他的妹妹只是挤到自己的座位上。
因此，这位年轻人，略微有些专横地指挥客人就座。
当大家看着递过来的开胃菜时，有一瞬间的停顿。
在这短暂的停顿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长发垂在背后，在平静而镇定的语气中说道：
“杰拉尔德，当你发出那种超自然的声音时，你忘了父亲。”
“是吗？”他回答。
然后，对大家说：“父亲正躺着休息，他不太舒服。”
“他现在怎么样？”其中一位已婚女儿问道，从餐桌中央高耸的巨大婚礼蛋糕后面探出头来，蛋糕上洒落着人造花朵。
“他没有疼痛，但感觉很累，”长着长发的女孩温妮弗雷德回答。
酒斟满了，每个人都开始大声交谈。
桌子远端坐着母亲，头发松散地披着。
她是比尔金的邻居。
有时她会凶猛地扫视一排排面孔，向前倾身，毫无礼貌地盯着看。
然后她低声对比尔金说：
“那个年轻人是谁？”
“我不知道，”比尔金谨慎地回答。
“我以前见过他吗？”她问。
“我想没有。
我没有，”他回答。
她满意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平和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位安详的女王。
然后她突然醒悟，脸上浮现出一丝社交的笑容，片刻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愉快的女主人。
她优雅地弯腰，好像所有人都受欢迎且令人愉快。
但随即阴影再次笼罩，她脸上露出阴沉、鹰隼般的表情，从眉毛下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邪恶生物一样斜眼看着他们，恨透了所有人。
“妈妈，”戴安娜喊道，她是一个比温妮弗雷德稍大的漂亮女孩，“我可以喝酒吗？”
“可以，你可以喝酒，”母亲机械地回答，因为她对这个问题完全漠不关心。
戴安娜示意侍从给她倒满酒杯。
“杰拉尔德不应该禁止我，”她冷静地说给所有人听。
“好的，迪，”她的哥哥友好地回应。
她喝了一口酒，挑衅般地瞥了他一眼。
房子里有一种奇怪的自由，几乎接近无政府状态。
与其说是自由，不如说是一种对权威的反抗。
杰拉尔德凭借个人魅力有一定的权威，而不是因为任何授予的职位。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友好的但主导的特质，使其他人都感到畏惧，因为他们都比他年轻。
赫米奥内正在和新郎讨论民族主义问题。
“不，”她说，“我认为诉诸爱国主义是一个错误。
这就像一家商业公司与另一家公司竞争。
”
“你很难这么说吧？”杰拉尔德激动地喊道，他对讨论有着真正的热情。
“你不能把一个种族称为商业机构，对吧？——而且民族大致对应种族，我认为。
我认为这是有意如此的。
”
有一刻的停顿。
杰拉尔德和赫米奥内总是奇怪但礼貌而平等地敌对。
“你觉得种族与民族相对应吗？”她若有所思地问，表情冷漠，犹豫不决。
比尔金知道她在等他参与。
于是他忠实地开口说话。
“我觉得杰拉尔德是对的——种族是民族的本质要素，在欧洲至少如此，”他说。
赫米奥内再次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让这句话冷却下来。
然后她以一种奇怪的权威姿态说道：
“是的，但即便如此，爱国主义的呼吁是不是对种族本能的呼吁？它不更像对所有权本能、商业本能的呼吁吗？这不正是我们所说的民族主义吗？”
“可能，”比尔金说，他觉得这种讨论不合时宜。
但杰拉尔德现在已经抓住了争论的线索。
“一个种族可能有其商业方面，”他说。
“事实上必须如此。
这就像一个家庭。
你必须做准备。
而为了做准备，你就必须与其他家庭、其他国家竞争。
我看不出为什么你不应该这样做。
”
赫米奥内再次停顿了一下，居高临下，冷淡地回答：
“是的，我认为挑起竞争精神总是不对的。
这会制造不良血液。
而不良血液会积累起来。
”
“但你不能完全消除竞争精神，对吧？”杰拉尔德说。
“它是生产和改进的必要动力之一。
”
“是的，”赫米奥内的游移不定的回答。
“我认为你可以消除它。
”
“我不得不说，”比尔金说，“我讨厌竞争精神。
”
赫米奥内正在咬一块面包，用手指从牙齿间慢慢扯下来，动作缓慢而略带嘲讽。
她转向比尔金。
“你确实讨厌它，是的，”她说，亲密而满足。
“讨厌它，”他重复了一遍。
“是的，”她喃喃自语，自信而满意。
但是，杰拉尔德坚持说：
“你不允许一个人夺走邻居的生计，为什么允许一个国家夺走另一个国家的生计？”
赫米奥内在开口之前，长时间低语，带着冷漠的简洁说道：
“这并不总是关于财产的问题，对吧？这并不全是关于商品的问题？”
杰拉尔德对这种庸俗唯物主义的暗示感到恼火。
“是的，或多或少，”他反驳说。
“如果我去抢走一个人头上的帽子，那顶帽子就会成为那个人自由的象征。
当他为争夺帽子而与我搏斗时，他是在为他的自由而战斗。
”
赫米奥内不知所措。
“是的，”她生气地说。
“但那种通过假设例子来论证的方式并不是真正的，对吧？一个人不会来抢我的帽子，对吧？”
“只有法律阻止他这样做，”杰拉尔德说。
“不仅仅是，”比尔金说。
“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九个不想我的帽子。“那不过是个人观点罢了，”杰拉尔德说道。
“或者帽子，”新郎笑着插嘴。
“而且如果他真想要我的帽子，不管它是什么样的，”伯金说，“为什么我就不能决定对我来说哪个损失更大呢？是我的帽子，还是我作为一个自由而超然的人的自由？
如果我被迫去战斗，我就失去了后者。
问题是对我来说，我的愉快的生活方式的自由重要，还是我的帽子重要。
” “是的，”赫米奥内奇怪地注视着伯金说。
“是的。
” “但是你会让别人从你头上抢走帽子吗？”新娘问赫米奥内。
这位高挑笔直的女人慢慢转过脸来，似乎被迷住了，转向这个新的说话者。
感觉到他在注视她，她抬起脸寻找他的目光，她那美丽的灰色眼睛向他发出一个巨大的信号。
但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因痛苦和羞耻低下头，内心的啃咬仍在继续。
他也因羞耻、最终的厌恶以及对她深切的怜悯而备受折磨，因为他不想与她对视，他不想接受她认出他的闪光。
新娘和新郎结婚了，宾客们进入休息室。
赫米奥妮不由自主地挤向比尔金，想要触碰到他。
而他忍受着这一切。
外面，古德伦和厄休拉听着她们的父亲在风琴上演奏。
他会喜欢演奏婚礼进行曲。
现在这对新人来了！钟声响起，让空气震动。
厄休拉想知道树木和花朵是否能感受到这种振动，它们对此有何看法，这种奇怪的运动在空气中发生。
新娘在新郎的臂弯里显得十分端庄，他则抬头盯着前方的天空，无意识地闭上又睁开眼睛，仿佛他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
他看起来相当滑稽，眨着眼睛，努力融入场景，但在情感上却被暴露于人群的行为所侵犯。
他看起来像是典型的海军军官，男子气概，尽职尽责。
比尔金带着赫米奥妮走了进来。
她带着一种狂喜的表情，就像堕落的天使恢复了，但仍然微妙地带有恶魔的气息，此刻她正拉着比尔金的手臂。
而他则毫无表情，被她所支配，仿佛这是他的命运，没有疑问。
杰拉德·克里奇来了，他金发碧眼，身体健康，精力充沛。
他挺直而完整，他友善而几乎快乐的外表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狡黠。
古德伦突然起身离开。
她无法忍受。
她想独自一人，去感受这种改变了她血液气质的奇怪而尖锐的侵染。
第二章
短兰兹 布兰温一家回到了贝尔多弗，婚礼的宾客聚集在克里奇家的短兰兹。
这是一个长长的、低矮的老房子，一种庄园农舍，沿着威利湖那狭窄的小湖顶部的山坡延伸开来。
短兰兹俯瞰着一片倾斜的草地，可能是一片公园，因为这里有一些孤立的大树，横跨狭窄湖泊的水面，看向那遮住了煤谷的树林覆盖的小山，但并没有完全遮住升起的烟雾。
尽管如此，景色依然乡村而迷人，非常宁静，这房子也有它自己的魅力。
现在，家里人和婚礼的客人挤满了这个地方。
父亲身体不好，退到一旁休息。
杰拉德是主人。
他站在舒适的门厅里，友好而自在，关注着男人们。
他似乎从社交活动中获得乐趣，他微笑着，待客热情。
女人们在小小的混乱中四处游荡，被房子的三个已婚女儿追逐。
与此同时，可以听到克里奇家族某位女性特有的、命令式的嗓音叫喊着：“海伦，过来一下”，“玛乔里，我需要你——在这里。”“哦，我说，惠特姆夫人——。”裙摆发出很大的沙沙声，可以看到衣着考究的女性匆匆一瞥，一个孩子穿过大厅又跑了回来，一个女仆来来去去。
与此同时，男人们平静地站成小群，聊天、吸烟，假装没有注意到女人世界的喧闹。
但他们真的无法交谈，因为女人兴奋、冰冷的笑声和跑动的声音交织成玻璃般透明的线团。
他们不安地等待着，悬而不决，有些无聊。
但杰拉德仍然表现得愉快而快乐，仿佛不知道自己在等待或无所事事，知道他自己是这个场合的核心。
突然，克里奇夫人无声地走进房间，用她那强壮而清晰的脸庞四处张望。
她仍然戴着帽子，穿着蓝色丝绸外套。
“怎么了，妈妈？”杰拉德问。
“没什么，没什么！”她含糊地回答。
然后她径直走向正在和克里奇一位姻亲说话的比尔金。
“你好，比尔金先生，”她低声说道，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客人。
她伸出手给他。
“哦，克里奇夫人，”比尔金用他容易变化的声音回答，“我之前不能来找你。”
“我不认识这里的很多人，”她低声说。
她的女婿不安地移开。
“你不喜欢陌生人？”比尔金笑着说。
“我自己从来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应该因为偶然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就考虑别人的存在：为什么我要知道他们在那儿？”
“确实，确实！”克里奇夫人用她低沉而紧张的声音说。
“只是因为他们在那里。
我不认识那些我偶然发现的人。
孩子们把他们介绍给我——‘妈妈，这是索某某先生。’这对我毫无帮助。
索某某先生的名字和他的关系有什么？
我与他或者他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
她抬头看着比尔金。
这让他吃了一惊。
他也因为她是来和他谈话而感到荣幸，因为她几乎不注意任何人。
他低头看着她那紧张而清晰的脸庞，那张脸有着沉重的特征，但他害怕直视她那深邃的蓝眼睛。
相反，他注意到她的头发以松散、邋遢的缕状垂在她相当美丽的耳朵上，那耳朵并不完全干净。
她的脖子也不是完全干净的。
即使在这点上，他似乎更属于她，而不是其他客人；尽管他心想，至少在脖子和耳朵上，他总是洗得很干净。
他微微一笑，想着这些事情。
但他仍然感到紧张，觉得他和这位年长的、疏远的女人像叛徒一样在一起密谋，像营地里的敌人一样。
他像一只鹿，一只耳朵向后听着身后的痕迹，另一只耳朵向前，想知道前面是什么。
“人们实际上并不重要，”他说，不太愿意继续下去。
母亲突然用深邃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怀疑他的真诚。
“你是什么意思，重要？”她尖锐地问道。
“不是很多人都有什么价值，”他回答，被迫比他希望的更深地探讨这个问题。
“他们只会叮当作响、咯咯笑。
最好干脆把他们清除掉。
本质上，他们并不存在，他们不在那里。”
她稳稳地看着他说话。
“但我们并不是凭空想象他们的，”她尖锐地说。
“没有什么可以想象的，这就是他们不存在的原因。”
“嗯，”她说，“我不会走得那么远。
不管他们是否存在，他们都在那里。
这不是我来决定他们是否存在的问题。
我只是知道我不应该期望记住所有人的存在。
你不能指望我仅仅因为他们在那里就认识他们。
就我而言，他们就像不存在一样。”
“正是如此，”他回答。
“他们是不是就像不存在一样？”她又问了一遍。
“差不多，”他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有了一点停顿。
“除了他们在那里，而且这很烦人，”她说。
“我的女婿们，”她接着说，自言自语般地。
“现在劳拉结婚了，又有一个了。
我真的还不知道约翰和詹姆斯的区别。
他们会走近我叫我妈妈。
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你好吗，妈妈？’我应该说，‘我不是你们的妈妈，在任何意义上。’但有什么用呢？他们就在那里。
我自己也有了孩子。
我想我从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身上认识到了他们。”
“人们会这样认为，”他说。
她看着他，有些惊讶，也许忘记了她在和他说话。
她失去了思路。
她环顾四周，模糊不清。
比尔金无法猜到她在找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显然，她注意到了她的儿子们。
“我的孩子们都在这里吗？”她突然问他。
他笑了，吃了一惊，也许感到害怕。“我几乎不认识他们，除了杰拉尔德，”他回答。
“杰拉尔德！”她惊呼。
“他是他们当中最缺乏的人。
你现在看他这样子，你能想到吗？”
“不能，”比尔金说。
母亲越过来看她的长子，沉重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嗯，”她用一个难以理解的单音节词说道，听起来充满深刻的讽刺意味。
比尔金感到害怕，仿佛他不敢去意识到这一点。
而克里奇太太转身离开，忘记了他。
但后来她又回来了。
“我希望他能有个朋友，”她说。
“他从来没有朋友。”
比尔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是蓝色的，目光沉重地注视着。
他无法理解它们。
“我是我兄弟的守护者吗？”他几乎轻蔑地对自己说。
然后他突然记起，带着轻微的震惊，那正是该隐的呼喊。
而如果有人是该隐的话，那就是杰拉尔德。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该隐，尽管他杀了自己的兄弟。
有一种纯粹的偶然性存在，后果并不会归咎于一个人，即使那个人以这样的方式杀死了自己的兄弟。
杰拉尔德小时候意外地杀了他的兄弟。
那么又如何呢？为什么要在导致事故的生命上烙下烙印并诅咒它呢？一个人可以因偶然而活，也可以因偶然而死。
或者他不能吗？难道每个人的生活中都充满了纯粹的偶然性，还是只有种族、种类、物种才具有普遍的意义？或者这不是真的，世界上不存在纯粹的偶然性？所有发生的事情是否都有普遍的意义？是的吗？
比尔金站在那里思考时，已经忘记了克里奇太太，就像她也忘记了他一样。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偶然这种事情。
从最深层的意义上来说，一切都息息相关。
就在他决定这一点的时候，其中一个克里奇家的女儿走了过来，
“你不来把帽子摘下来吗，亲爱的妈妈？我们马上就要坐下来吃饭了，这是一次正式的场合，亲爱的，不是吗？”她挽着母亲的手臂，两人一起走了。
比尔金立刻去找最近的男人聊天。
午餐的锣声响了。
男人们抬起头，但没有人移动走向餐厅。
房子里的女人似乎没有感觉到这个声音对她们有意义。
五分钟过去了。
年老的男仆克劳瑟出现在门口，一脸恼怒。
他求助般地看着杰拉尔德。
后者拿起放在架子上的一只大贝壳，没有理会任何人，吹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
那是一种奇怪的唤醒声音，让人心跳加速。
召唤声几乎是魔法般的。
每个人都像听到信号一样跑过来。
然后人群本能地涌向餐厅。
杰拉尔德稍微等待了一下，让他妹妹扮演女主人的角色。
他知道他的母亲不会履行职责。
但他的妹妹只是挤到自己的座位上。
因此，这位年轻人，略微有些专横地指挥客人就座。
当大家看着递过来的开胃菜时，有一瞬间的停顿。
在这短暂的停顿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长发垂在背后，在平静而镇定的语气中说道：
“杰拉尔德，当你发出那种超自然的声音时，你忘了父亲。”
“是吗？”他回答。
然后，对大家说：“父亲正躺着休息，他不太舒服。”
“他现在怎么样？”其中一位已婚女儿问道，从餐桌中央高耸的巨大婚礼蛋糕后面探出头来，蛋糕上洒落着人造花朵。
“他没有疼痛，但感觉很累，”长着长发的女孩温妮弗雷德回答。
酒斟满了，每个人都开始大声交谈。
桌子远端坐着母亲，头发松散地披着。
她是比尔金的邻居。
有时她会凶猛地扫视一排排面孔，向前倾身，毫无礼貌地盯着看。
然后她低声对比尔金说：
“那个年轻人是谁？”
“我不知道，”比尔金谨慎地回答。
“我以前见过他吗？”她问。
“我想没有。
我没有，”他回答。
她满意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平和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位安详的女王。
然后她突然醒悟，脸上浮现出一丝社交的笑容，片刻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愉快的女主人。
她优雅地弯腰，好像所有人都受欢迎且令人愉快。
但随即阴影再次笼罩，她脸上露出阴沉、鹰隼般的表情，从眉毛下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邪恶生物一样斜眼看着他们，恨透了所有人。
“妈妈，”戴安娜喊道，她是一个比温妮弗雷德稍大的漂亮女孩，“我可以喝酒吗？”
“可以，你可以喝酒，”母亲机械地回答，因为她对这个问题完全漠不关心。
戴安娜示意侍从给她倒满酒杯。
“杰拉尔德不应该禁止我，”她冷静地说给所有人听。
“好的，迪，”她的哥哥友好地回应。
她喝了一口酒，挑衅般地瞥了他一眼。
房子里有一种奇怪的自由，几乎接近无政府状态。
与其说是自由，不如说是一种对权威的反抗。
杰拉尔德凭借个人魅力有一定的权威，而不是因为任何授予的职位。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友好的但主导的特质，使其他人都感到畏惧，因为他们都比他年轻。
赫米奥内正在和新郎讨论民族主义问题。
“不，”她说，“我认为诉诸爱国主义是一个错误。
这就像一家商业公司与另一家公司竞争。
”
“你很难这么说吧？”杰拉尔德激动地喊道，他对讨论有着真正的热情。
“你不能把一个种族称为商业机构，对吧？——而且民族大致对应种族，我认为。
我认为这是有意如此的。
”
有一刻的停顿。
杰拉尔德和赫米奥内总是奇怪但礼貌而平等地敌对。
“你觉得种族与民族相对应吗？”她若有所思地问，表情冷漠，犹豫不决。
比尔金知道她在等他参与。
于是他忠实地开口说话。
“我觉得杰拉尔德是对的——种族是民族的本质要素，在欧洲至少如此，”他说。
赫米奥内再次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让这句话冷却下来。
然后她以一种奇怪的权威姿态说道：
“是的，但即便如此，爱国主义的呼吁是不是对种族本能的呼吁？它不更像对所有权本能、商业本能的呼吁吗？这不正是我们所说的民族主义吗？”
“可能，”比尔金说，他觉得这种讨论不合时宜。
但杰拉尔德现在已经抓住了争论的线索。
“一个种族可能有其商业方面，”他说。
“事实上必须如此。
这就像一个家庭。
你必须做准备。
而为了做准备，你就必须与其他家庭、其他国家竞争。
我看不出为什么你不应该这样做。
”
赫米奥内再次停顿了一下，居高临下，冷淡地回答：
“是的，我认为挑起竞争精神总是不对的。
这会制造不良血液。
而不良血液会积累起来。
”
“但你不能完全消除竞争精神，对吧？”杰拉尔德说。
“它是生产和改进的必要动力之一。
”
“是的，”赫米奥内的游移不定的回答。
“我认为你可以消除它。
”
“我不得不说，”比尔金说，“我讨厌竞争精神。
”
赫米奥内正在咬一块面包，用手指从牙齿间慢慢扯下来，动作缓慢而略带嘲讽。
她转向比尔金。
“你确实讨厌它，是的，”她说，亲密而满足。
“讨厌它，”他重复了一遍。
“是的，”她喃喃自语，自信而满意。
但是，杰拉尔德坚持说：
“你不允许一个人夺走邻居的生计，为什么允许一个国家夺走另一个国家的生计？”
赫米奥内在开口之前，长时间低语，带着冷漠的简洁说道：
“这并不总是关于财产的问题，对吧？这并不全是关于商品的问题？”
杰拉尔德对这种庸俗唯物主义的暗示感到恼火。
“是的，或多或少，”他反驳说。
“如果我去抢走一个人头上的帽子，那顶帽子就会成为那个人自由的象征。
当他为争夺帽子而与我搏斗时，他是在为他的自由而战斗。
”
赫米奥内不知所措。
“是的，”她生气地说。
“但那种通过假设例子来论证的方式并不是真正的，对吧？一个人不会来抢我的帽子，对吧？”
“只有法律阻止他这样做，”杰拉尔德说。
“不仅仅是，”比尔金说。
“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九个不想我的帽子。“那不过是个人观点罢了，”杰拉尔德说道。
“或者帽子，”新郎笑着插嘴。
“而且如果他真想要我的帽子，不管它是什么样的，”伯金说，“为什么我就不能决定对我来说哪个损失更大呢？是我的帽子，还是我作为一个自由而超然的人的自由？
如果我被迫去战斗，我就失去了后者。
问题是对我来说，我的愉快的生活方式的自由重要，还是我的帽子重要。
” “是的，”赫米奥内奇怪地注视着伯金说。
“是的。
” “但是你会让别人从你头上抢走帽子吗？”新娘问赫米奥内。
这位高挑笔直的女人慢慢转过脸来，似乎被迷住了，转向这个新的说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