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的结越收越紧。
“我不知道，”她说。
一阵炽热的悲伤扼住了他的喉咙。
“为什么你不知道——你不想要结婚吗？”他问她。
她的头慢慢转过来，她的脸，困惑得像个男孩的脸，因为她在努力思考，表情空洞地看着他的脸。
她没有看到他，因为她心不在焉。
她不太清楚自己要说些什么。
“我不认为我想结婚，”她说，她天真、困扰、疑惑的眼神暂时停留在他的眼睛上，然后移开了，心不在焉。
“你是说永远不会，还是暂时不？”他问。
喉咙中的结变得更紧了，他的脸因被扼住而扭曲。
“我是说永远不会，”她说，是从某种遥远的自我中说出的话，超越了她平时的意识。
他扭曲、被扼住的脸茫然地盯着她几秒钟，然后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她惊了一下，恢复了理智，看到他。
他的头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下巴猛地缩回脖子，那种奇怪的咯咯声再次响起，他的脸扭曲得像疯了一样，他正在哭泣，盲目地、扭曲地哭泣，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控制了他的情绪。
“托尼——别这样，”她哭喊着站起来。
看到他这样，每一根神经都撕裂了。
他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
但他无法停止哭泣，无声地，脸上扭曲得像面具一样，表情扭曲，眼泪顺着脸颊上令人惊讶的沟壑流下来。
盲目地，他的脸总是这张可怕的扭曲的面具，他摸索着找帽子，找下阳台的路。
八点钟了，但天仍然很亮。
其他人都在盯着看。
她非常激动，部分是因为愤怒，留在后面，用半金币付给服务员，穿上她的黄色丝绸外套，然后跟上了斯克伦贝斯基。
她看到他沿着河边的小路走着，脚步僵硬、盲目。
她可以通过他奇怪的僵硬和脆弱的身形判断出他还在哭泣。
她匆忙追赶他，跑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托尼，”她哭喊道，“别这样！你为什么这样？你在干什么？别这样。
这没有必要。
”
他听到了，他的男子气概被残忍地、冷酷地毁掉了。
但这毫无用处。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脸。
他的脸，他的胸膛，都在剧烈地哭泣，仿佛是自动的。
他的意志，他的知识对此无能为力。
他就是不能停止。
她握着他的胳膊，沉默着，充满愤怒、困惑和痛苦。
他迈着盲人不确定的步伐，因为他的头脑被泪水蒙蔽了。
“我们回家吧？我们要不要叫辆出租车？”她说。
他无法注意到这些。
她非常慌乱，非常激动，向一辆缓缓驶过的出租车发出模糊的手势。
司机敬礼并停下。
她打开车门，把斯克伦贝斯基推进去，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脸抬起来，嘴巴闭合，看起来坚定、冷漠、羞愧。
当司机黝黑红润的脸转向她时，她皱了一下眉，那是一张充满血色、动物般的脸，有黑色的眉毛和浓密的短须。
“去哪里，女士？”他说，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又犹豫了一下。
“四十号，卢顿广场，”她说。
他碰了碰帽子，固执地启动了汽车。
他似乎和她达成了一种默契，忽略斯克伦贝斯基的存在。
后者坐在出租车里，仿佛被困住一样，他的脸仍然在抽搐，偶尔他会快速地轻轻移动头部，试图甩掉眼泪。
他从未动过他的手。
她无法忍受看他。
她坐着，脸朝上，转向窗户。最后，当她重新掌控了自己的情绪，再次转向他。
他安静了许多。
他的脸湿漉漉的，偶尔抽搐一下，双手仍然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完全静止了，像雨后洗过的天空一样清澈，充满了苍白的光芒，非常稳定，几乎像鬼魂一般。
她的子宫一阵疼痛，为他而痛。
“我以为我不会伤害你。”她说着，轻轻的、试探性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那些话是不由自主地说出来的。
它们其实没什么意义。”
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听着，却显得苍白而毫无感觉。
她等待着，看着他，仿佛他是一种奇怪的、难以理解的生物。
“你不会再哭了，对吧，托尼？”
这个问题中带着对他自己的羞耻和苦涩。
她注意到他的胡须已被泪水浸湿。
她拿出手帕，擦干他的脸。
司机沉重而固执的背影始终背对着他们，仿佛有意识却又漠不关心。
乌苏拉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斯基雷宾斯基的脸，虽然动作笨拙，但还是比他自己擦得更好一些。
她的手帕太小了。
很快就被泪水浸透了。
她在他的口袋里摸索着找自己的手帕。
然后，用更大的容量，她仔细地擦干了他的脸。
他一直一动不动。
接着，她将他的脸颊贴向自己，亲吻了他。
他的脸很冷。
她的心被刺痛了。
她看到泪水又迅速涌上了他的眼眶。
就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她再次帮他擦去眼泪。
此刻，她自己也快要哭了。
她的下唇被牙齿咬住。
于是她静静地坐着，生怕自己的眼泪会流下来，紧挨着他坐着，握着他的手温暖而紧密且充满爱意。
与此同时，汽车继续行驶，柔和的仲夏黄昏开始降临。
他们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坐着。
只有偶尔，她的手更紧地、充满爱意地握住他的手，然后逐渐放松。
黄昏降临了。
一两盏灯亮了起来。
司机停车准备点亮车灯。
斯基雷宾斯基第一次动了一下，向前倾身观察司机。
他的脸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清晰、几乎孩子气的表情，毫无个人色彩。
他们看见司机那张奇怪的、饱满的、深色的脸，在浓眉下窥视着车灯。
乌苏拉打了个寒战。
那张脸几乎像是动物的，却又是一只敏捷、强壮、警觉的动物，他们都在它的认知之中，几乎在其掌控之下。
她更紧地依偎在他身边。
“我的爱人？”她问他，带着疑问，当汽车再次全速行驶时。
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或发出声音。
他让她握住他的手，让她在渐渐变暗的夜晚伸手过来，亲吻他仍然冰冷的脸颊。
哭泣已经过去了——他不会再哭了。
他又恢复了完整，成为了他自己。
“我的爱人，”她重复道，试图让他注意到她。
但此刻他还不能做到。
他在注视着道路。
他们正经过肯辛顿花园。
他的嘴唇第一次张开。
“我们下车去公园好吗？”他问道。
“好。”她回答，语气平静，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片刻之后，他从挂钩上取下了管子。
她看见那个结实、强壮、自给自足的司机低头靠在座位上。
“在海德公园角停车。”
黑暗的头点了点，汽车继续前行。
不久后，他们停了下来。
斯基雷宾斯基付了钱。
乌苏拉退到一边。
她看见司机在收到小费时敬礼，然后，在他启动汽车之前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迅速、有力、像动物一般，目光集中，眼白闪烁。
然后他驱车驶入人群。
他放她走了。
她曾经害怕过。
斯基雷宾斯基转身和她一起走进公园。
乐队还在演奏，这个地方挤满了人。
他们聆听着渐弱的音乐，然后走到一张昏暗的长椅旁坐下，手牵着手。
终于，从寂静中，她问他，带着疑惑：
“是什么伤害了你？”
此刻，她真的不知道。
“当你说我永远不想嫁给你的时候。”他回答，带着孩子般的单纯。
“但为什么这伤到了你？”她说。
“你不必特别在意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不想这样做。”他说，谦卑而羞愧。
她热情地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坐得很近，看着士兵们带着他们的女朋友走过，无数灯光沿着公园边缘的大道延伸。
“我不知道你这么在乎。”她也谦卑地说。
“我没有。”他说。
“我自己也被击倒了。
——但我关心一切。”
他的声音如此平静而无色，让她的心因恐惧而发白。
“我的爱人！”她靠近他说道。
但她说话是因为恐惧，而不是因为爱。
“我关心一切——我只关心你——无论在生活还是死亡。”他说，用同样稳定、无色的声音表达着本质的真理。
“胜过什么？”她低声喃喃。
“胜过与你在一起。”
又一次，她感到害怕。
她是否会被征服？她紧紧依偎着他。
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城市的巨大、沉重、跳动的声音，听着路过的恋人们的低语，听着士兵的脚步声。
她在他身上颤抖。
“你冷吗？”他说。
“有点。”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现在总是安静、坚定而遥远，非常美丽。
他似乎对她有一种奇怪的、冷漠的力量。
他们去了餐厅，喝了基安蒂酒。
但他的苍白、憔悴的神情并没有消失。
“今晚别离开我。”他最后看着她，恳求道。
他如此陌生而毫无个人色彩，她感到害怕。
“但我的地方的人们……”她颤抖着说。
“我会向他们解释的——他们知道我们订婚了。”
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他在等待。
“我们走吧？”他最后问道。
“去哪儿？”
“去旅馆。”
她的心变得坚硬。
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表示同意。
但此刻她感到寒冷而虚幻。
然而她无法拒绝他。
这似乎是命运，一种她并不想要的命运。
他们去了某个意大利旅馆，有一个阴暗的卧室，床很大，很干净，但阴暗。
天花板上画了一束花，在床头上方的大圆形装饰中。
她觉得它很漂亮。
他来到她身边，紧紧贴着她，像钢铁一样紧贴着她。
她的激情被激发了，炽热但冰冷。
但它是炽热的，极端的，美好的，他们的激情这个夜晚。
他紧紧地抱着她睡了一整夜。
整晚他都紧紧地抱着她。
她被动地接受着。
但她的睡眠不是很深，也不是很真实。
清晨，她醒来听到庭院里泼水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她以为自己在一个外国国家。
斯基雷宾斯基就如噩梦般压在她身上。
她躺着思考，他的手臂环绕着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身体紧贴着她的背后。
他还睡着。
她看着阳光透过百叶窗的条纹照进来，周围的环境再次融化了。
她处于另一个国度，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旧的束缚已经溶解消失了，人们自由移动，不再害怕彼此，也不再警惕，不再防御，而是平静、超然、自在。
模糊地，在某种银色的光线下，她自由自在地漫步。
世界的纽带断裂了。
这个英格兰的世界已经消失了。
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喊：
“哦，乔万尼——哦，哦，哦，乔万尼——！”
她知道她在一个新的国度，一个新的生活中。
这样静静地躺着，灵魂在另一个更简单、更自然的世界的银色光线下自由自在地游荡，是非常美妙的。
但总有一种预感在等待着她。
她更加意识到斯基雷宾斯基的存在。
她知道他在醒来。
她必须调整自己的灵魂，离开她的另一个世界，为了他。
她知道他已经醒了。
他躺着，保持着具体的静止，不像睡觉时那样。
然后他的手臂几乎痉挛般地收紧在她身上，他半害羞地问：
“你睡得好吗？”
“很好。”
“我也很好。”
有一阵沉默。
“那么你爱我吗？”他问。
她转过身来，仔细地看着他。
他似乎在她的外面。
“是的。”她说。但她这么说只是出于自满和不想被纠缠的心态。
他们之间出现了奇怪的沉默间隙，这让他感到害怕。
他们躺得比较晚，然后他按铃叫早餐。
她希望一旦起床就能直接下楼离开这个地方。
她在这个房间里感到很开心，但楼下大厅里的公众场合让她有些困扰。
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西西里人，肤色黝黑且略带痘痕，穿着一件灰色短衫出现在房间，端着托盘。
他的脸有着几乎非洲式的不可动摇的表情，冷漠、难以理解。
“我们好像在意大利一样，”斯克雷本斯基愉快地对他说。
一种空洞的表情，几乎是恐惧，出现在那个人脸上。
他不明白。
“这里就像意大利，”斯克雷本斯基解释道。
意大利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理解的微笑，他把托盘摆放好后就离开了。
他不明白：他什么都不会明白：他像一只半驯化的野生动物一样从门口消失了。
乌苏拉微微打了个寒战，这个人敏捷而敏锐的动物性让她感到不安。
今天早上斯克雷本斯基在她眼中很美，他的脸因痛苦和爱而柔和，动作非常安静而温柔。
他在她眼中很美，但她却感到与他之间隔着一层冰冷的距离。
她总是觉得自己在对抗这种距离。
但他没有察觉。
今天早上他柔和而美丽。
她欣赏他的动作，看他如何在面包上抹蜂蜜，或者倒咖啡的方式。
早餐结束后，她又躺在枕头上休息，而他则去洗漱了。
她看着他用海绵擦拭身体，然后迅速用毛巾擦干。
他的身体很美，动作专注而迅速，她毫无保留地欣赏并赞赏他。
他现在似乎已经完整了。
他对她没有产生任何有成果的生育力。
他似乎已经被算尽，完成了。
她对他了如指掌，在任何方面都没有进入未知领域。
她对他有着尖锐的、几乎是热情的欣赏，却没有那种可怕的惊讶，没有那种丰富的恐惧，没有与未知的联系，也没有爱情的敬畏。
然而，他今天早上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身体平静而满足，血管充满着满足感，他幸福且完整。
她再次回家。
但这次他和她一起去了。
他想留在她身边。
他希望她嫁给他。
已经是七月了。
九月初他必须前往印度。
他无法忍受独自前往的想法。
她必须和他一起去。
他紧张地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的考试结束了，大学生涯也结束了。
现在剩下的就是结婚或重新工作。
她没有申请职位。
大家认为她会结婚。
印度吸引着她——那片陌生的土地。
但在想到加尔各答、孟买或西姆拉以及欧洲人口时，印度对她来说并不比诺丁汉更有吸引力。
她在考试中失败了：她落榜了：她没有拿到学位。
这对她来说是一次打击。
这让她变得更加坚强。
“没关系，”他说。
“根据伦敦大学，你是否获得文学学士学位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的一切，你都知道，如果你成为斯克雷本斯基夫人，文学学士学位就毫无意义。”
这句话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让她更加冷酷无情。
现在她面对的是自己的命运。
她必须在做斯克雷本斯基夫人，甚至是斯克雷本斯基男爵夫人，作为皇家工兵队军官的妻子，与欧洲人在印度生活之间做出选择，还是继续做乌苏拉·布兰温，一名未婚的女教师。
她通过了中级艺术考试。
即使现在，她也很可能轻松找到一份在较高年级学校担任助教的工作，甚至是在威尔利格林学校。
她该怎么做呢？
她最讨厌的就是再次陷入教学的束缚。
她非常厌恶这件事。
然而，一想到与斯克雷本斯基在印度与欧洲人一起生活，她的灵魂就被锁住，不愿移动。
她对此几乎没有感觉：只是陷入了僵局。
斯克雷本斯基等待着，她也在等待，每个人都等待着这个决定。
当安东和她说话时，似乎微妙地暗示自己是她的丈夫候选人，她知道他被完全排除在外。
另一方面，当她见到多萝西，讨论此事时，她觉得她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嫁给他，以此明确否认与多萝西的观点保持一致。
这种情况几乎可笑。
“但是你真的爱他吗？”多萝西问。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乌苏拉说。
“我很喜欢他——当然比我爱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多。
我永远不会像爱他那样再爱别人。
我们拥有彼此的精髓。
但我并不在乎爱。
我不重视它。
我不在乎我是爱还是不爱，是有爱还是无爱。
这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她愤怒地耸了耸肩，表现出轻蔑。
多萝西思考着，有点生气和害怕。
“那么你到底在乎什么呢？”她问，显得很恼火。
“我不知道，”乌苏拉说。
“但是一些超然的东西。
爱——爱——爱——这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什么？不过是那么多个人的满足。
它不会带来任何结果。
”
“它不是应该带来某种结果的吗？”多萝西讽刺地说。
“我不知道，”她说。
一阵炽热的悲伤扼住了他的喉咙。
“为什么你不知道——你不想要结婚吗？”他问她。
她的头慢慢转过来，她的脸，困惑得像个男孩的脸，因为她在努力思考，表情空洞地看着他的脸。
她没有看到他，因为她心不在焉。
她不太清楚自己要说些什么。
“我不认为我想结婚，”她说，她天真、困扰、疑惑的眼神暂时停留在他的眼睛上，然后移开了，心不在焉。
“你是说永远不会，还是暂时不？”他问。
喉咙中的结变得更紧了，他的脸因被扼住而扭曲。
“我是说永远不会，”她说，是从某种遥远的自我中说出的话，超越了她平时的意识。
他扭曲、被扼住的脸茫然地盯着她几秒钟，然后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她惊了一下，恢复了理智，看到他。
他的头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下巴猛地缩回脖子，那种奇怪的咯咯声再次响起，他的脸扭曲得像疯了一样，他正在哭泣，盲目地、扭曲地哭泣，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控制了他的情绪。
“托尼——别这样，”她哭喊着站起来。
看到他这样，每一根神经都撕裂了。
他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
但他无法停止哭泣，无声地，脸上扭曲得像面具一样，表情扭曲，眼泪顺着脸颊上令人惊讶的沟壑流下来。
盲目地，他的脸总是这张可怕的扭曲的面具，他摸索着找帽子，找下阳台的路。
八点钟了，但天仍然很亮。
其他人都在盯着看。
她非常激动，部分是因为愤怒，留在后面，用半金币付给服务员，穿上她的黄色丝绸外套，然后跟上了斯克伦贝斯基。
她看到他沿着河边的小路走着，脚步僵硬、盲目。
她可以通过他奇怪的僵硬和脆弱的身形判断出他还在哭泣。
她匆忙追赶他，跑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托尼，”她哭喊道，“别这样！你为什么这样？你在干什么？别这样。
这没有必要。
”
他听到了，他的男子气概被残忍地、冷酷地毁掉了。
但这毫无用处。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脸。
他的脸，他的胸膛，都在剧烈地哭泣，仿佛是自动的。
他的意志，他的知识对此无能为力。
他就是不能停止。
她握着他的胳膊，沉默着，充满愤怒、困惑和痛苦。
他迈着盲人不确定的步伐，因为他的头脑被泪水蒙蔽了。
“我们回家吧？我们要不要叫辆出租车？”她说。
他无法注意到这些。
她非常慌乱，非常激动，向一辆缓缓驶过的出租车发出模糊的手势。
司机敬礼并停下。
她打开车门，把斯克伦贝斯基推进去，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脸抬起来，嘴巴闭合，看起来坚定、冷漠、羞愧。
当司机黝黑红润的脸转向她时，她皱了一下眉，那是一张充满血色、动物般的脸，有黑色的眉毛和浓密的短须。
“去哪里，女士？”他说，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又犹豫了一下。
“四十号，卢顿广场，”她说。
他碰了碰帽子，固执地启动了汽车。
他似乎和她达成了一种默契，忽略斯克伦贝斯基的存在。
后者坐在出租车里，仿佛被困住一样，他的脸仍然在抽搐，偶尔他会快速地轻轻移动头部，试图甩掉眼泪。
他从未动过他的手。
她无法忍受看他。
她坐着，脸朝上，转向窗户。最后，当她重新掌控了自己的情绪，再次转向他。
他安静了许多。
他的脸湿漉漉的，偶尔抽搐一下，双手仍然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完全静止了，像雨后洗过的天空一样清澈，充满了苍白的光芒，非常稳定，几乎像鬼魂一般。
她的子宫一阵疼痛，为他而痛。
“我以为我不会伤害你。”她说着，轻轻的、试探性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那些话是不由自主地说出来的。
它们其实没什么意义。”
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听着，却显得苍白而毫无感觉。
她等待着，看着他，仿佛他是一种奇怪的、难以理解的生物。
“你不会再哭了，对吧，托尼？”
这个问题中带着对他自己的羞耻和苦涩。
她注意到他的胡须已被泪水浸湿。
她拿出手帕，擦干他的脸。
司机沉重而固执的背影始终背对着他们，仿佛有意识却又漠不关心。
乌苏拉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斯基雷宾斯基的脸，虽然动作笨拙，但还是比他自己擦得更好一些。
她的手帕太小了。
很快就被泪水浸透了。
她在他的口袋里摸索着找自己的手帕。
然后，用更大的容量，她仔细地擦干了他的脸。
他一直一动不动。
接着，她将他的脸颊贴向自己，亲吻了他。
他的脸很冷。
她的心被刺痛了。
她看到泪水又迅速涌上了他的眼眶。
就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她再次帮他擦去眼泪。
此刻，她自己也快要哭了。
她的下唇被牙齿咬住。
于是她静静地坐着，生怕自己的眼泪会流下来，紧挨着他坐着，握着他的手温暖而紧密且充满爱意。
与此同时，汽车继续行驶，柔和的仲夏黄昏开始降临。
他们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坐着。
只有偶尔，她的手更紧地、充满爱意地握住他的手，然后逐渐放松。
黄昏降临了。
一两盏灯亮了起来。
司机停车准备点亮车灯。
斯基雷宾斯基第一次动了一下，向前倾身观察司机。
他的脸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清晰、几乎孩子气的表情，毫无个人色彩。
他们看见司机那张奇怪的、饱满的、深色的脸，在浓眉下窥视着车灯。
乌苏拉打了个寒战。
那张脸几乎像是动物的，却又是一只敏捷、强壮、警觉的动物，他们都在它的认知之中，几乎在其掌控之下。
她更紧地依偎在他身边。
“我的爱人？”她问他，带着疑问，当汽车再次全速行驶时。
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或发出声音。
他让她握住他的手，让她在渐渐变暗的夜晚伸手过来，亲吻他仍然冰冷的脸颊。
哭泣已经过去了——他不会再哭了。
他又恢复了完整，成为了他自己。
“我的爱人，”她重复道，试图让他注意到她。
但此刻他还不能做到。
他在注视着道路。
他们正经过肯辛顿花园。
他的嘴唇第一次张开。
“我们下车去公园好吗？”他问道。
“好。”她回答，语气平静，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片刻之后，他从挂钩上取下了管子。
她看见那个结实、强壮、自给自足的司机低头靠在座位上。
“在海德公园角停车。”
黑暗的头点了点，汽车继续前行。
不久后，他们停了下来。
斯基雷宾斯基付了钱。
乌苏拉退到一边。
她看见司机在收到小费时敬礼，然后，在他启动汽车之前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迅速、有力、像动物一般，目光集中，眼白闪烁。
然后他驱车驶入人群。
他放她走了。
她曾经害怕过。
斯基雷宾斯基转身和她一起走进公园。
乐队还在演奏，这个地方挤满了人。
他们聆听着渐弱的音乐，然后走到一张昏暗的长椅旁坐下，手牵着手。
终于，从寂静中，她问他，带着疑惑：
“是什么伤害了你？”
此刻，她真的不知道。
“当你说我永远不想嫁给你的时候。”他回答，带着孩子般的单纯。
“但为什么这伤到了你？”她说。
“你不必特别在意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不想这样做。”他说，谦卑而羞愧。
她热情地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坐得很近，看着士兵们带着他们的女朋友走过，无数灯光沿着公园边缘的大道延伸。
“我不知道你这么在乎。”她也谦卑地说。
“我没有。”他说。
“我自己也被击倒了。
——但我关心一切。”
他的声音如此平静而无色，让她的心因恐惧而发白。
“我的爱人！”她靠近他说道。
但她说话是因为恐惧，而不是因为爱。
“我关心一切——我只关心你——无论在生活还是死亡。”他说，用同样稳定、无色的声音表达着本质的真理。
“胜过什么？”她低声喃喃。
“胜过与你在一起。”
又一次，她感到害怕。
她是否会被征服？她紧紧依偎着他。
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城市的巨大、沉重、跳动的声音，听着路过的恋人们的低语，听着士兵的脚步声。
她在他身上颤抖。
“你冷吗？”他说。
“有点。”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现在总是安静、坚定而遥远，非常美丽。
他似乎对她有一种奇怪的、冷漠的力量。
他们去了餐厅，喝了基安蒂酒。
但他的苍白、憔悴的神情并没有消失。
“今晚别离开我。”他最后看着她，恳求道。
他如此陌生而毫无个人色彩，她感到害怕。
“但我的地方的人们……”她颤抖着说。
“我会向他们解释的——他们知道我们订婚了。”
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他在等待。
“我们走吧？”他最后问道。
“去哪儿？”
“去旅馆。”
她的心变得坚硬。
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表示同意。
但此刻她感到寒冷而虚幻。
然而她无法拒绝他。
这似乎是命运，一种她并不想要的命运。
他们去了某个意大利旅馆，有一个阴暗的卧室，床很大，很干净，但阴暗。
天花板上画了一束花，在床头上方的大圆形装饰中。
她觉得它很漂亮。
他来到她身边，紧紧贴着她，像钢铁一样紧贴着她。
她的激情被激发了，炽热但冰冷。
但它是炽热的，极端的，美好的，他们的激情这个夜晚。
他紧紧地抱着她睡了一整夜。
整晚他都紧紧地抱着她。
她被动地接受着。
但她的睡眠不是很深，也不是很真实。
清晨，她醒来听到庭院里泼水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她以为自己在一个外国国家。
斯基雷宾斯基就如噩梦般压在她身上。
她躺着思考，他的手臂环绕着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身体紧贴着她的背后。
他还睡着。
她看着阳光透过百叶窗的条纹照进来，周围的环境再次融化了。
她处于另一个国度，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旧的束缚已经溶解消失了，人们自由移动，不再害怕彼此，也不再警惕，不再防御，而是平静、超然、自在。
模糊地，在某种银色的光线下，她自由自在地漫步。
世界的纽带断裂了。
这个英格兰的世界已经消失了。
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喊：
“哦，乔万尼——哦，哦，哦，乔万尼——！”
她知道她在一个新的国度，一个新的生活中。
这样静静地躺着，灵魂在另一个更简单、更自然的世界的银色光线下自由自在地游荡，是非常美妙的。
但总有一种预感在等待着她。
她更加意识到斯基雷宾斯基的存在。
她知道他在醒来。
她必须调整自己的灵魂，离开她的另一个世界，为了他。
她知道他已经醒了。
他躺着，保持着具体的静止，不像睡觉时那样。
然后他的手臂几乎痉挛般地收紧在她身上，他半害羞地问：
“你睡得好吗？”
“很好。”
“我也很好。”
有一阵沉默。
“那么你爱我吗？”他问。
她转过身来，仔细地看着他。
他似乎在她的外面。
“是的。”她说。但她这么说只是出于自满和不想被纠缠的心态。
他们之间出现了奇怪的沉默间隙，这让他感到害怕。
他们躺得比较晚，然后他按铃叫早餐。
她希望一旦起床就能直接下楼离开这个地方。
她在这个房间里感到很开心，但楼下大厅里的公众场合让她有些困扰。
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西西里人，肤色黝黑且略带痘痕，穿着一件灰色短衫出现在房间，端着托盘。
他的脸有着几乎非洲式的不可动摇的表情，冷漠、难以理解。
“我们好像在意大利一样，”斯克雷本斯基愉快地对他说。
一种空洞的表情，几乎是恐惧，出现在那个人脸上。
他不明白。
“这里就像意大利，”斯克雷本斯基解释道。
意大利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理解的微笑，他把托盘摆放好后就离开了。
他不明白：他什么都不会明白：他像一只半驯化的野生动物一样从门口消失了。
乌苏拉微微打了个寒战，这个人敏捷而敏锐的动物性让她感到不安。
今天早上斯克雷本斯基在她眼中很美，他的脸因痛苦和爱而柔和，动作非常安静而温柔。
他在她眼中很美，但她却感到与他之间隔着一层冰冷的距离。
她总是觉得自己在对抗这种距离。
但他没有察觉。
今天早上他柔和而美丽。
她欣赏他的动作，看他如何在面包上抹蜂蜜，或者倒咖啡的方式。
早餐结束后，她又躺在枕头上休息，而他则去洗漱了。
她看着他用海绵擦拭身体，然后迅速用毛巾擦干。
他的身体很美，动作专注而迅速，她毫无保留地欣赏并赞赏他。
他现在似乎已经完整了。
他对她没有产生任何有成果的生育力。
他似乎已经被算尽，完成了。
她对他了如指掌，在任何方面都没有进入未知领域。
她对他有着尖锐的、几乎是热情的欣赏，却没有那种可怕的惊讶，没有那种丰富的恐惧，没有与未知的联系，也没有爱情的敬畏。
然而，他今天早上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身体平静而满足，血管充满着满足感，他幸福且完整。
她再次回家。
但这次他和她一起去了。
他想留在她身边。
他希望她嫁给他。
已经是七月了。
九月初他必须前往印度。
他无法忍受独自前往的想法。
她必须和他一起去。
他紧张地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的考试结束了，大学生涯也结束了。
现在剩下的就是结婚或重新工作。
她没有申请职位。
大家认为她会结婚。
印度吸引着她——那片陌生的土地。
但在想到加尔各答、孟买或西姆拉以及欧洲人口时，印度对她来说并不比诺丁汉更有吸引力。
她在考试中失败了：她落榜了：她没有拿到学位。
这对她来说是一次打击。
这让她变得更加坚强。
“没关系，”他说。
“根据伦敦大学，你是否获得文学学士学位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的一切，你都知道，如果你成为斯克雷本斯基夫人，文学学士学位就毫无意义。”
这句话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让她更加冷酷无情。
现在她面对的是自己的命运。
她必须在做斯克雷本斯基夫人，甚至是斯克雷本斯基男爵夫人，作为皇家工兵队军官的妻子，与欧洲人在印度生活之间做出选择，还是继续做乌苏拉·布兰温，一名未婚的女教师。
她通过了中级艺术考试。
即使现在，她也很可能轻松找到一份在较高年级学校担任助教的工作，甚至是在威尔利格林学校。
她该怎么做呢？
她最讨厌的就是再次陷入教学的束缚。
她非常厌恶这件事。
然而，一想到与斯克雷本斯基在印度与欧洲人一起生活，她的灵魂就被锁住，不愿移动。
她对此几乎没有感觉：只是陷入了僵局。
斯克雷本斯基等待着，她也在等待，每个人都等待着这个决定。
当安东和她说话时，似乎微妙地暗示自己是她的丈夫候选人，她知道他被完全排除在外。
另一方面，当她见到多萝西，讨论此事时，她觉得她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嫁给他，以此明确否认与多萝西的观点保持一致。
这种情况几乎可笑。
“但是你真的爱他吗？”多萝西问。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乌苏拉说。
“我很喜欢他——当然比我爱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多。
我永远不会像爱他那样再爱别人。
我们拥有彼此的精髓。
但我并不在乎爱。
我不重视它。
我不在乎我是爱还是不爱，是有爱还是无爱。
这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她愤怒地耸了耸肩，表现出轻蔑。
多萝西思考着，有点生气和害怕。
“那么你到底在乎什么呢？”她问，显得很恼火。
“我不知道，”乌苏拉说。
“但是一些超然的东西。
爱——爱——爱——这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什么？不过是那么多个人的满足。
它不会带来任何结果。
”
“它不是应该带来某种结果的吗？”多萝西讽刺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