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快点。
她轻快地沿着走廊飞奔，一手拿着剃须刀、笔记本和铅笔，另一只手臂搭着围裙。
她的脸因急切而抬起，神情紧张。
他可能不在那里。
从走廊出来，她立刻看见了他。
她立刻认出了他。
然而他显得如此陌生。
他站在那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我谦抑的羞怯，这让她害怕那些她所熟悉的有教养的年轻人。
他仿佛希望不被看见。
他衣着非常得体。
她不愿承认自己心中那种如霜冻般冰冷却明亮的感觉。
这就是他，新世界的钥匙，核心。
他看到她迅速穿过大厅向他走来，一个穿着白色法兰绒衬衫和深色裙子的苗条女孩，带着一些未知的抽象和光芒，他吃了一惊，兴奋起来。
他非常紧张。
其他学生在大厅里闲逛。
她笑着伸出手给他，笑容中带着盲目和眩晕。
他也无法感知到她。
片刻之后，她离开了，去拿她的户外用品。
然后，就像她在学校时一样，他们走出镇子去喝茶。
他们去了同一家茶馆。
她感觉到他有很大的变化。
这种血缘关系依然存在，那旧日的血缘关系，但他属于一个与她不同的世界。
仿佛他们在彼此之间宣布了休战状态，在这个休战状态下他们相遇了。
她模糊地感觉到，在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们是达成协议的敌人。
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言语都与她的存在格格不入。
然而她仍然爱着他脸部和皮肤的精致纹理。
他更黝黑，身体更强壮。
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她认为他的男子气概让他变得陌生。
当他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他流体般灵活，更接近于她。
她认为一个男人不可避免地会进入这种奇怪的疏离状态，一种冷酷的异己存在。
他在说话，但不是对她。
她试图跟他说话，但她无法触及到他。
他似乎如此平衡且自信，他展现出了如此坚定的存在感。
他是个优秀的骑手，因此在他身上有着一些骑士的自信和习惯性的决断力，还有些骑士的动物般的黑暗气质。
然而他的灵魂却更加摇摆不定，模糊不清。
他似乎是被一系列习惯性的行为和决定所构成的。
那个脆弱、可变的男人本质对他来说是无法触及的。
她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能感受到他动物欲望的深沉、沉重的固定性。
他这种无言的欲望把他带到了她面前？她感到困惑，被他某种毫无希望的固定性所伤害，这种固定性以一种绝望的冰冷感觉使她感到恐惧。
他想要什么？他的欲望如此深埋地下。
为什么他不承认自己？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她因恐惧而退缩。
然而她也因兴奋而闪耀。
在他的黑暗、地下深处的男性灵魂中，他正在她面前暗自暴露自己。
她颤抖着，那黑暗的火焰掠过她的全身。
他在她脚下等待着。
他是无助的，任由她处置。
她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
如果她拒绝了他，他的生命将有所丧失。
对他来说，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保持黑暗，意识不能承认任何东西。
“你将在英国待多久？”她说，“我不确定——但我相信不会晚于七月份。”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
他在英国待了六个月。
他们之间有一段六个月的时间间隔。
他在等待。
同样的铁一般的僵硬感再次占据了她，仿佛这个世界是由钢铁制成的。
转向血肉之躯面对这种锻造的金属安排是没有用的。
很快，她的想象力适应了这种情况。
“你在印度有安排吗？”她问。
“有——我正好有六个月的假期。”
“你会喜欢待在那里吗？”
“我想会吧——那里有很多社交活动，而且有很多事情发生——打猎、马球——总是有好马——还有很多工作，大量的工作。”
他总是回避自己的灵魂。
她能很好地想象他在印度的样子——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叠加在一个古老的文明之上，是比他自己文明更为笨拙的文明的主人。
这是他的选择。
他将成为另一个贵族，拥有权威和责任，下面有大批无助的民众。
作为一个统治阶级的一员，他的整个存在都将投入到实现和执行国家更好的理念之中。
在印度，确实有真正的工作要做。
这个国家确实需要他所代表的那种文明：它确实需要他的道路和桥梁，以及他所参与的启蒙。
他会去印度。
但那不是她的路。
然而她爱他，爱他的肉体，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他似乎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
他在等待她对他做出决定。
早在他第一次吻她时，这件事就已经决定了。
他是她的爱人，尽管善恶应该停止。
她的意志从未放松，尽管她的心灵和灵魂必须被囚禁和沉默。
他在等待她，而她接受了他。
因为他是回来找她的。
他的脸上泛起红光，他那光滑细腻的皮肤、金灰色的眼睛亲密地燃烧着看向她。
他燃烧起来，点燃了火苗，变得辉煌、高贵，像一只老虎。
她捕捉到了他耀眼的光辉。
她的心和灵魂被牢牢封闭在深处，隐藏了起来。
她摆脱了它们。
她将获得满足。
她变得骄傲而挺拔，像一朵花，在它的适当力量中绽放。
他的温暖使她振奋。
他那看似与周围人形成对比的优美体态让她感到自豪。
这像是对她的敬意，让她觉得在她面前他看到了人类所有的优雅和美丽。
她不再是单纯的厄休拉·布兰温。
她是女人，是人类秩序中的全部女性。
包含一切，普遍存在的，她怎能局限于个性？
她感到兴奋，不想离开他。
她有他在身边的位置。
谁能把她带走？
他们从咖啡馆走出来。
“你想做些什么吗？”他说。
“我们能做些什么？”
三月的夜晚漆黑而多风。
“没什么事可做，”她说。
那是他想要的答案。
“那么我们走走吧——我们去哪儿走？”他问。
“我们去河边怎么样？”她怯生生地建议道。
片刻后，他们上了电车，前往特伦特桥。
她很高兴。
想到在黑暗中漫步在广阔的大草地上，旁边是满溢的河流，让她心旷神怡。
黑暗的河水无声地流过巨大的不安之夜，让她感到狂野。
他们过了桥，下了坡，离开了灯光。
瞬间，在黑暗中，他抓住了她的手，他们默默地走着，脚步微妙地踩在黑暗中。
城镇在他们的左边冒烟般地远去，那里有奇怪的灯光和声音，风猛烈地吹过树木，也在桥下呼啸。
他们走得非常靠近，力量和谐一致。
他把她拉得很近，用一种微妙、隐秘、强大的激情拥抱着她，仿佛他们有一个在深深的黑暗中依然有效的秘密约定。
深深的黑暗是他们的宇宙。
“就像以前一样，”她说。
然而这完全不像以前那样。
尽管如此，他的心完全与她合拍。
他们想的是同一个念头。
“我知道我会回来的，”他终于说道。
她颤抖了一下。
“你一直爱着我吗？”她问道。
这个问题的直接性使他一时陷入困境。
黑暗的大潮滚滚而来。
“我必须回到你身边，”他说，仿佛被催眠了一样。
“你一直在一切事物的背后。”
她胜利地沉默着，像命运一般。
“我爱你，”她说，“一直都是。”
黑暗的火焰在他心中跳跃。
他必须把自己给她。
他必须把他的根基都给她。
他把她拉得很近，他们继续默默前行。
她突然听到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他们靠近一片黑暗草地上的栅栏门。
“只是恋人，”他温柔地对她说。
她看着围栏旁的黑暗身影，好奇黑暗中是否有人居住。
“今晚只有恋人才会来这里，”他说。然后，他用低沉而颤动的声音向她讲述非洲，那陌生的黑暗，那奇异的、带着血色的恐惧。
“我不害怕英格兰的黑暗，”他说。
“它柔和，对我而言也自然，是我的媒介，特别是当你在这里的时候。
但在非洲，它似乎庞大且充满恐怖——不是对任何事物的恐惧——只是恐惧本身。
人们呼吸着它，就像闻到血腥味。
黑人们知道这一点。
他们真正崇拜的是黑暗。
几乎有人会喜欢这种恐惧——某种感官上的东西。”
她再次被他所吸引。
他是她来自黑暗中的声音。
他一直低声地跟她谈论非洲，向她传达某种奇异而感官的东西：那个有着松散、柔软激情的黑人，那种激情可以像沐浴一样包裹住一个人。
渐渐地，他将自己血液中那炽热、丰饶的黑暗传递给了她。
他神秘而隐秘。
整个世界必须被废除。
他用柔和、诱哄、颤动的声音让她发狂。
他希望她能回答，能理解。
一个充盈着生机的夜晚，每一分子物质都因繁衍而膨胀，秘密而迫切地渴望着繁衍，似乎就这样降临了。
她颤抖着，紧张而颤动，几乎感到痛苦。
渐渐地，他停止了讲述非洲的事情，周围陷入了沉默，而他们在河边的大黑暗中行走。
她的四肢丰满而紧绷，她觉得它们一定在发出一种低沉而深邃的振动。
她几乎无法走路。
黑暗的深沉振动只能被感觉到，而不能被听见。
突然，在他们行走时，她转过身来紧紧抓住他，仿佛她变成了钢铁。
“你爱我吗？”她痛苦地喊道。
“是的，”他用一种奇怪的、轻柔的声音说道，这声音不像他自己。
“是的，我爱你。”
他似乎成了笼罩在她身上的活生生的黑暗，她被强大的黑暗所拥抱。
他将她紧紧包围，柔软得难以言表，带着命运般不可放松的柔软，以及繁衍的无情温柔。
她颤抖着，颤抖着，就像被击打的紧张之物。
但他始终温柔地抱着她，像黑暗笼罩着她，无处不在如同夜晚。
他吻她，她颤抖着，仿佛正在被摧毁、被打碎。
点亮的容器震动着，直到破碎，意识的光芒消失，然后黑暗统治了一切，难以言表的满足感随之而来。
他们站在那里享受着无尽的亲吻，接受它，给予它，但它仍未耗尽。
他们的血管悸动着，血液融为一体。
渐渐地，一种睡意、沉重感降临到他们身上，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从昏睡中醒来了一丝意识的微光。
厄休拉意识到周围的夜晚，水在附近拍打着流淌，风中树木咆哮着叹息。
她靠近着他，与他保持接触，但她变得越来越真实。
她知道她必须去赶火车。
但她不想从他的触碰中抽离。
最后他们清醒过来，出发了。
他们不再存在于完美的黑暗中。
桥上有闪烁的光，河对岸有灯光的点点星光，前方和右侧是城镇的大火把。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身体依然暗黑且柔软，不受灯光的影响，黑暗至高无上且傲慢。
“愚蠢的灯光，”厄休拉自言自语地说，带着她黑暗的感官傲慢。
“愚蠢的人造灯光，夸张的城市，冒烟的灯光。
它实际上并不存在。
它依附于无限的黑暗之上，就像暗水上的一抹彩色油污，但它是何物？——什么也不是，仅仅什么也不是。”
在电车里，在火车上，她感觉到了同样的东西。
灯光，市政制服是一种骗局，移动或坐着的人们不过是暴露的木偶。
她可以看到，在他们苍白、僵硬的镇定和市政目的性的伪装之下，有一条包含所有人的黑暗之流。
他们就像漂浮的小纸船。
但实际上，每一个人都是一条黑暗、盲目、急切的波浪，盲目地向前推进，同质的渴望使他们变得黑暗。
他们所有的谈话和行为都是虚伪的，他们是被装扮起来的生物。
她想起了隐形人，他只是通过衣服才变得可见。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她一直沉浸在同样的黑暗富饶之中，她的眼睛放大并闪耀着，就像野兽的眼睛，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半笑，似乎是在嘲笑她周围所有人类生活的市政伪装。
“你们是什么，你们这些苍白的市民？”她的脸似乎在说，闪烁着光芒。
“披着羊皮的驯服野兽，原始的黑暗被伪造成了社会机制。”
她一直生活在感官的潜意识中，嘲笑其他人的现成的、人造的白昼。
“他们假设自己就像他们假设的服装一样，”她对自己说，带着嘲讽的蔑视看着那些僵硬、中立的男人。
“他们认为成为职员或教授比成为潜在黑暗中存在的黑暗、丰饶的存在更好。
你以为你是谁？”她的灵魂问坐在她对面的教授。
“你以为你是谁，当你穿着长袍戴着眼镜坐在那里时？你是一个潜伏的、嗅着血液的生物，从丛林的黑暗中窥视着，嗅探着你的欲望。
这就是你，虽然没有人会相信，而且你将是最后一个允许这样的人。”
她的灵魂嘲笑这一切伪装。
而她自己，却一直在假装。
她打扮自己，让自己美丽，她参加讲座，记笔记。
但这一切都带着一种表面的、嘲弄的便利心情。
她非常清楚他们的两加二等于四的把戏。
她和他们一样聪明。
但关心！——她关心他们的知识或学习或市政举止的猴子把戏吗？她一点也不关心。
有斯克列本斯基，有她黑暗、充满活力的自我。
在大学之外，在外面的黑暗中，斯克列本斯基在等待。
在夜幕的边缘，他专注着。
他关心吗？
她自由如一只在夜间发出刺耳叫声的豹子。
她拥有自己血液中强有力的、黑暗的河流，她拥有孕育的核心的微光，她有了伴侣，她的补充，她在成果共享中的伙伴。
所以，她拥有一切，一切。
斯克列本斯基一直待在诺丁汉。
他也自由。
他对这个镇上的人一无所知，他没有需要维持的市政身份。
他自由。
他们的电车、市场、剧院和公共集会对他来说只是一堆混乱的万花筒，他像狮子或老虎一样观察着，眯着眼睛看着人群从他的笼子前经过，人群的千变万化的虚幻现实，或者像一只豹子闭着眼睛观察着看守们的不可思议的表演。
他鄙视这一切——这一切都不存在。
他们的优秀教授，他们的优秀牧师，他们的优秀政治演说家，他们认真严肃的女人——他始终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咧嘴笑，对着他们的模样咧嘴笑。
这么多表演的木偶，全是木头和布料做的！
他观察市民，社会的支柱，模范，看到了僵硬的山羊腿，为了使它们的动作像木偶一样僵硬，几乎已经变成木头了；他看到裤子被塑造成木偶的动作：男人的腿，但男人的腿变得僵硬和畸形，丑陋且机械。
他现在独自一人时感到奇怪地幸福。
他的脸上挂着隐约的笑意。
他不再有必要参与其他人的表演把戏了。
他发现了通向自己的线索，他逃脱了表演，像野兽逃脱后直接回到了它的丛林。住在一个安静的旅馆里，他租了一匹马，骑到乡下去，有时在某个村庄过夜，第二天再返回。
他觉得自己内在富足而充沛。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感官上的愉悦——无论是骑马，还是步行，或是躺在阳光下，或者是在酒吧里喝酒。
他对人和话语都没有兴趣。
他对一切都有一种带着笑意的愉悦感，对自己有着极大的感官丰富感，对所处的普遍之夜的丰饶感也充满感知。
那些人的木偶般的身形，他们机械般的声音，他与他们相隔甚远。
因为总会有他与厄休拉的相遇。
很多时候，她下午不去上课，而是和他一起散步。
或者他坐上汽车或双轮轻便马车，开车到乡下去，把车留在那里，两人独自走进树林。
他还未曾真正拥有她。
他们以微妙而本能的经济方式走完了每一次亲吻、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亲密接触所带来的快乐，因为他们潜意识里知道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那将是他们进入创造之源的最终时刻。
她带他回家，他在她家里度过了一个周末。
她喜欢他待在家中。
他似乎带着一种欢笑且狡黠的魅力进入了她家的氛围，这多么奇怪啊。
他们都爱他，他与他们是同一族类。
他的嘲弄，他温暖且充满感官挑逗的存在，是布兰温家里的肉与欢乐。
因为这座房子总是弥漫着黑暗的气息，他们一回到家就脱去木偶般的外衣，在阳光下躺卧休息。
她轻快地沿着走廊飞奔，一手拿着剃须刀、笔记本和铅笔，另一只手臂搭着围裙。
她的脸因急切而抬起，神情紧张。
他可能不在那里。
从走廊出来，她立刻看见了他。
她立刻认出了他。
然而他显得如此陌生。
他站在那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我谦抑的羞怯，这让她害怕那些她所熟悉的有教养的年轻人。
他仿佛希望不被看见。
他衣着非常得体。
她不愿承认自己心中那种如霜冻般冰冷却明亮的感觉。
这就是他，新世界的钥匙，核心。
他看到她迅速穿过大厅向他走来，一个穿着白色法兰绒衬衫和深色裙子的苗条女孩，带着一些未知的抽象和光芒，他吃了一惊，兴奋起来。
他非常紧张。
其他学生在大厅里闲逛。
她笑着伸出手给他，笑容中带着盲目和眩晕。
他也无法感知到她。
片刻之后，她离开了，去拿她的户外用品。
然后，就像她在学校时一样，他们走出镇子去喝茶。
他们去了同一家茶馆。
她感觉到他有很大的变化。
这种血缘关系依然存在，那旧日的血缘关系，但他属于一个与她不同的世界。
仿佛他们在彼此之间宣布了休战状态，在这个休战状态下他们相遇了。
她模糊地感觉到，在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们是达成协议的敌人。
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言语都与她的存在格格不入。
然而她仍然爱着他脸部和皮肤的精致纹理。
他更黝黑，身体更强壮。
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她认为他的男子气概让他变得陌生。
当他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他流体般灵活，更接近于她。
她认为一个男人不可避免地会进入这种奇怪的疏离状态，一种冷酷的异己存在。
他在说话，但不是对她。
她试图跟他说话，但她无法触及到他。
他似乎如此平衡且自信，他展现出了如此坚定的存在感。
他是个优秀的骑手，因此在他身上有着一些骑士的自信和习惯性的决断力，还有些骑士的动物般的黑暗气质。
然而他的灵魂却更加摇摆不定，模糊不清。
他似乎是被一系列习惯性的行为和决定所构成的。
那个脆弱、可变的男人本质对他来说是无法触及的。
她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能感受到他动物欲望的深沉、沉重的固定性。
他这种无言的欲望把他带到了她面前？她感到困惑，被他某种毫无希望的固定性所伤害，这种固定性以一种绝望的冰冷感觉使她感到恐惧。
他想要什么？他的欲望如此深埋地下。
为什么他不承认自己？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她因恐惧而退缩。
然而她也因兴奋而闪耀。
在他的黑暗、地下深处的男性灵魂中，他正在她面前暗自暴露自己。
她颤抖着，那黑暗的火焰掠过她的全身。
他在她脚下等待着。
他是无助的，任由她处置。
她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
如果她拒绝了他，他的生命将有所丧失。
对他来说，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保持黑暗，意识不能承认任何东西。
“你将在英国待多久？”她说，“我不确定——但我相信不会晚于七月份。”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
他在英国待了六个月。
他们之间有一段六个月的时间间隔。
他在等待。
同样的铁一般的僵硬感再次占据了她，仿佛这个世界是由钢铁制成的。
转向血肉之躯面对这种锻造的金属安排是没有用的。
很快，她的想象力适应了这种情况。
“你在印度有安排吗？”她问。
“有——我正好有六个月的假期。”
“你会喜欢待在那里吗？”
“我想会吧——那里有很多社交活动，而且有很多事情发生——打猎、马球——总是有好马——还有很多工作，大量的工作。”
他总是回避自己的灵魂。
她能很好地想象他在印度的样子——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叠加在一个古老的文明之上，是比他自己文明更为笨拙的文明的主人。
这是他的选择。
他将成为另一个贵族，拥有权威和责任，下面有大批无助的民众。
作为一个统治阶级的一员，他的整个存在都将投入到实现和执行国家更好的理念之中。
在印度，确实有真正的工作要做。
这个国家确实需要他所代表的那种文明：它确实需要他的道路和桥梁，以及他所参与的启蒙。
他会去印度。
但那不是她的路。
然而她爱他，爱他的肉体，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他似乎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
他在等待她对他做出决定。
早在他第一次吻她时，这件事就已经决定了。
他是她的爱人，尽管善恶应该停止。
她的意志从未放松，尽管她的心灵和灵魂必须被囚禁和沉默。
他在等待她，而她接受了他。
因为他是回来找她的。
他的脸上泛起红光，他那光滑细腻的皮肤、金灰色的眼睛亲密地燃烧着看向她。
他燃烧起来，点燃了火苗，变得辉煌、高贵，像一只老虎。
她捕捉到了他耀眼的光辉。
她的心和灵魂被牢牢封闭在深处，隐藏了起来。
她摆脱了它们。
她将获得满足。
她变得骄傲而挺拔，像一朵花，在它的适当力量中绽放。
他的温暖使她振奋。
他那看似与周围人形成对比的优美体态让她感到自豪。
这像是对她的敬意，让她觉得在她面前他看到了人类所有的优雅和美丽。
她不再是单纯的厄休拉·布兰温。
她是女人，是人类秩序中的全部女性。
包含一切，普遍存在的，她怎能局限于个性？
她感到兴奋，不想离开他。
她有他在身边的位置。
谁能把她带走？
他们从咖啡馆走出来。
“你想做些什么吗？”他说。
“我们能做些什么？”
三月的夜晚漆黑而多风。
“没什么事可做，”她说。
那是他想要的答案。
“那么我们走走吧——我们去哪儿走？”他问。
“我们去河边怎么样？”她怯生生地建议道。
片刻后，他们上了电车，前往特伦特桥。
她很高兴。
想到在黑暗中漫步在广阔的大草地上，旁边是满溢的河流，让她心旷神怡。
黑暗的河水无声地流过巨大的不安之夜，让她感到狂野。
他们过了桥，下了坡，离开了灯光。
瞬间，在黑暗中，他抓住了她的手，他们默默地走着，脚步微妙地踩在黑暗中。
城镇在他们的左边冒烟般地远去，那里有奇怪的灯光和声音，风猛烈地吹过树木，也在桥下呼啸。
他们走得非常靠近，力量和谐一致。
他把她拉得很近，用一种微妙、隐秘、强大的激情拥抱着她，仿佛他们有一个在深深的黑暗中依然有效的秘密约定。
深深的黑暗是他们的宇宙。
“就像以前一样，”她说。
然而这完全不像以前那样。
尽管如此，他的心完全与她合拍。
他们想的是同一个念头。
“我知道我会回来的，”他终于说道。
她颤抖了一下。
“你一直爱着我吗？”她问道。
这个问题的直接性使他一时陷入困境。
黑暗的大潮滚滚而来。
“我必须回到你身边，”他说，仿佛被催眠了一样。
“你一直在一切事物的背后。”
她胜利地沉默着，像命运一般。
“我爱你，”她说，“一直都是。”
黑暗的火焰在他心中跳跃。
他必须把自己给她。
他必须把他的根基都给她。
他把她拉得很近，他们继续默默前行。
她突然听到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他们靠近一片黑暗草地上的栅栏门。
“只是恋人，”他温柔地对她说。
她看着围栏旁的黑暗身影，好奇黑暗中是否有人居住。
“今晚只有恋人才会来这里，”他说。然后，他用低沉而颤动的声音向她讲述非洲，那陌生的黑暗，那奇异的、带着血色的恐惧。
“我不害怕英格兰的黑暗，”他说。
“它柔和，对我而言也自然，是我的媒介，特别是当你在这里的时候。
但在非洲，它似乎庞大且充满恐怖——不是对任何事物的恐惧——只是恐惧本身。
人们呼吸着它，就像闻到血腥味。
黑人们知道这一点。
他们真正崇拜的是黑暗。
几乎有人会喜欢这种恐惧——某种感官上的东西。”
她再次被他所吸引。
他是她来自黑暗中的声音。
他一直低声地跟她谈论非洲，向她传达某种奇异而感官的东西：那个有着松散、柔软激情的黑人，那种激情可以像沐浴一样包裹住一个人。
渐渐地，他将自己血液中那炽热、丰饶的黑暗传递给了她。
他神秘而隐秘。
整个世界必须被废除。
他用柔和、诱哄、颤动的声音让她发狂。
他希望她能回答，能理解。
一个充盈着生机的夜晚，每一分子物质都因繁衍而膨胀，秘密而迫切地渴望着繁衍，似乎就这样降临了。
她颤抖着，紧张而颤动，几乎感到痛苦。
渐渐地，他停止了讲述非洲的事情，周围陷入了沉默，而他们在河边的大黑暗中行走。
她的四肢丰满而紧绷，她觉得它们一定在发出一种低沉而深邃的振动。
她几乎无法走路。
黑暗的深沉振动只能被感觉到，而不能被听见。
突然，在他们行走时，她转过身来紧紧抓住他，仿佛她变成了钢铁。
“你爱我吗？”她痛苦地喊道。
“是的，”他用一种奇怪的、轻柔的声音说道，这声音不像他自己。
“是的，我爱你。”
他似乎成了笼罩在她身上的活生生的黑暗，她被强大的黑暗所拥抱。
他将她紧紧包围，柔软得难以言表，带着命运般不可放松的柔软，以及繁衍的无情温柔。
她颤抖着，颤抖着，就像被击打的紧张之物。
但他始终温柔地抱着她，像黑暗笼罩着她，无处不在如同夜晚。
他吻她，她颤抖着，仿佛正在被摧毁、被打碎。
点亮的容器震动着，直到破碎，意识的光芒消失，然后黑暗统治了一切，难以言表的满足感随之而来。
他们站在那里享受着无尽的亲吻，接受它，给予它，但它仍未耗尽。
他们的血管悸动着，血液融为一体。
渐渐地，一种睡意、沉重感降临到他们身上，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从昏睡中醒来了一丝意识的微光。
厄休拉意识到周围的夜晚，水在附近拍打着流淌，风中树木咆哮着叹息。
她靠近着他，与他保持接触，但她变得越来越真实。
她知道她必须去赶火车。
但她不想从他的触碰中抽离。
最后他们清醒过来，出发了。
他们不再存在于完美的黑暗中。
桥上有闪烁的光，河对岸有灯光的点点星光，前方和右侧是城镇的大火把。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身体依然暗黑且柔软，不受灯光的影响，黑暗至高无上且傲慢。
“愚蠢的灯光，”厄休拉自言自语地说，带着她黑暗的感官傲慢。
“愚蠢的人造灯光，夸张的城市，冒烟的灯光。
它实际上并不存在。
它依附于无限的黑暗之上，就像暗水上的一抹彩色油污，但它是何物？——什么也不是，仅仅什么也不是。”
在电车里，在火车上，她感觉到了同样的东西。
灯光，市政制服是一种骗局，移动或坐着的人们不过是暴露的木偶。
她可以看到，在他们苍白、僵硬的镇定和市政目的性的伪装之下，有一条包含所有人的黑暗之流。
他们就像漂浮的小纸船。
但实际上，每一个人都是一条黑暗、盲目、急切的波浪，盲目地向前推进，同质的渴望使他们变得黑暗。
他们所有的谈话和行为都是虚伪的，他们是被装扮起来的生物。
她想起了隐形人，他只是通过衣服才变得可见。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她一直沉浸在同样的黑暗富饶之中，她的眼睛放大并闪耀着，就像野兽的眼睛，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半笑，似乎是在嘲笑她周围所有人类生活的市政伪装。
“你们是什么，你们这些苍白的市民？”她的脸似乎在说，闪烁着光芒。
“披着羊皮的驯服野兽，原始的黑暗被伪造成了社会机制。”
她一直生活在感官的潜意识中，嘲笑其他人的现成的、人造的白昼。
“他们假设自己就像他们假设的服装一样，”她对自己说，带着嘲讽的蔑视看着那些僵硬、中立的男人。
“他们认为成为职员或教授比成为潜在黑暗中存在的黑暗、丰饶的存在更好。
你以为你是谁？”她的灵魂问坐在她对面的教授。
“你以为你是谁，当你穿着长袍戴着眼镜坐在那里时？你是一个潜伏的、嗅着血液的生物，从丛林的黑暗中窥视着，嗅探着你的欲望。
这就是你，虽然没有人会相信，而且你将是最后一个允许这样的人。”
她的灵魂嘲笑这一切伪装。
而她自己，却一直在假装。
她打扮自己，让自己美丽，她参加讲座，记笔记。
但这一切都带着一种表面的、嘲弄的便利心情。
她非常清楚他们的两加二等于四的把戏。
她和他们一样聪明。
但关心！——她关心他们的知识或学习或市政举止的猴子把戏吗？她一点也不关心。
有斯克列本斯基，有她黑暗、充满活力的自我。
在大学之外，在外面的黑暗中，斯克列本斯基在等待。
在夜幕的边缘，他专注着。
他关心吗？
她自由如一只在夜间发出刺耳叫声的豹子。
她拥有自己血液中强有力的、黑暗的河流，她拥有孕育的核心的微光，她有了伴侣，她的补充，她在成果共享中的伙伴。
所以，她拥有一切，一切。
斯克列本斯基一直待在诺丁汉。
他也自由。
他对这个镇上的人一无所知，他没有需要维持的市政身份。
他自由。
他们的电车、市场、剧院和公共集会对他来说只是一堆混乱的万花筒，他像狮子或老虎一样观察着，眯着眼睛看着人群从他的笼子前经过，人群的千变万化的虚幻现实，或者像一只豹子闭着眼睛观察着看守们的不可思议的表演。
他鄙视这一切——这一切都不存在。
他们的优秀教授，他们的优秀牧师，他们的优秀政治演说家，他们认真严肃的女人——他始终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咧嘴笑，对着他们的模样咧嘴笑。
这么多表演的木偶，全是木头和布料做的！
他观察市民，社会的支柱，模范，看到了僵硬的山羊腿，为了使它们的动作像木偶一样僵硬，几乎已经变成木头了；他看到裤子被塑造成木偶的动作：男人的腿，但男人的腿变得僵硬和畸形，丑陋且机械。
他现在独自一人时感到奇怪地幸福。
他的脸上挂着隐约的笑意。
他不再有必要参与其他人的表演把戏了。
他发现了通向自己的线索，他逃脱了表演，像野兽逃脱后直接回到了它的丛林。住在一个安静的旅馆里，他租了一匹马，骑到乡下去，有时在某个村庄过夜，第二天再返回。
他觉得自己内在富足而充沛。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感官上的愉悦——无论是骑马，还是步行，或是躺在阳光下，或者是在酒吧里喝酒。
他对人和话语都没有兴趣。
他对一切都有一种带着笑意的愉悦感，对自己有着极大的感官丰富感，对所处的普遍之夜的丰饶感也充满感知。
那些人的木偶般的身形，他们机械般的声音，他与他们相隔甚远。
因为总会有他与厄休拉的相遇。
很多时候，她下午不去上课，而是和他一起散步。
或者他坐上汽车或双轮轻便马车，开车到乡下去，把车留在那里，两人独自走进树林。
他还未曾真正拥有她。
他们以微妙而本能的经济方式走完了每一次亲吻、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亲密接触所带来的快乐，因为他们潜意识里知道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那将是他们进入创造之源的最终时刻。
她带他回家，他在她家里度过了一个周末。
她喜欢他待在家中。
他似乎带着一种欢笑且狡黠的魅力进入了她家的氛围，这多么奇怪啊。
他们都爱他，他与他们是同一族类。
他的嘲弄，他温暖且充满感官挑逗的存在，是布兰温家里的肉与欢乐。
因为这座房子总是弥漫着黑暗的气息，他们一回到家就脱去木偶般的外衣，在阳光下躺卧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