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时他已经不再听她说话了。
她说的话听起来荒谬而絮叨。
他没有注意到她。
“你将在那里签名，”他对她说，好像她是某个孩子一样——“写下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厄休拉在时间簿上签了名，然后退后一步。
没有人再注意到她。
她绞尽脑汁想找点话说，但徒劳无功。
“我现在就让他们进来，”哈比先生对那个正在匆忙整理文件的瘦弱男人说道。
助理教师没有表示同意，继续做他正在做的事情。
房间里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最后一刻，布朗特先生匆匆穿上外套。
“你去女生休息室，”校长对厄休拉说，带着迷人的、侮辱性的热情，完全是官方的和专制的。
她走出去，发现哈比小姐和其他一位女教师在门廊里。
沥青院子里正在下雨。
一个单调的铃声在头顶无精打采地响着，单调而坚持不懈。
铃声终于停了。
然后布朗特先生被看到，光着头，站在学校院子的另一扇门口，用哨子吹出尖锐的音调，并向下看着下雨的、阴郁的街道。
男孩们成群结队地跑来，绕过老师，脚步声和说话声嘈杂地穿过院子来到男生门廊。
女孩们则从另一个入口跑进跑出。
在厄休拉站着的门廊里，女孩们的喧闹声很大，她们脱下外套和帽子，挂在满是钩子的架子上。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衣物的味道，湿漉漉的拖沓的头发被甩出来，声音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女孩们的群体越来越大，围绕着钩子的混乱逐渐稳定下来，学生们倾向于在门廊里形成小而嘈杂的团体。
然后维奥莉特·哈比拍着手，拍得更响亮，伴随着尖锐的“安静，女孩们，安静！”
有片刻的停顿。
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但并未完全停止。
“我刚才说了什么？”哈比小姐尖锐地喊道。
几乎完全安静下来。
有时会有个稍微迟到的女孩旋风般冲进门廊，扔掉她的东西。
“领队——站好位置，”哈比小姐尖锐地下令。
穿着围裙、扎着长发的女孩们成对地分开站在门廊里。“第四、五、六标准班——集合！”哈比小姐喊道。
一阵喧哗响起，逐渐形成了三列队伍，每两排站在一起，女孩们微笑着站在走廊里。
在衣帽架之间，其他老师正在把低年级的学生编成队列。
厄休拉站在她自己的五年级旁边。
她们晃动肩膀，甩动头发，推搡着，扭动着，盯着看，咧嘴笑，窃窃私语，扭曲着身体。
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六年级最大的女生们出发了，哈比小姐走在前面。
五年级跟着厄休拉走了出来。
她站在一排微笑着、咧嘴笑着的女孩旁边，在狭窄的走廊里等待。
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
突然听到钢琴的声音，六年级的学生空洞地走进了大厅。
男孩们从另一扇门进入了。
钢琴继续弹奏着进行曲，五年级的学生跟到了大厅的大门前。
哈比先生在远处的办公桌旁可以看到他。
布朗特先生守卫着房间的另一扇门。
厄休拉的班级挤了过去。
她站在他们附近。
他们瞥了一眼，微笑并推搡着。
“走吧，”厄休拉说。
她们窃笑。
“走吧，”厄休拉又说了一遍，因为钢琴还在继续。
女孩们松散地进了房间。
哈比先生似乎正沉浸在某个事务中，在他的办公桌前抬起头大声喊道：“停下！”
停了下来，钢琴也停止了。
刚准备从另一扇门出去的男孩们被推了回来。
布朗特先生那低沉压抑的声音听到了，接着是从房间远处传来哈比先生洪亮的喊声：“谁让五年级的女孩这样进来的？”
厄休拉涨红了脸。
她的学生们抬头看着她，带着微笑指责她。
“我让他们进来的，哈比先生，”她用清晰但挣扎的声音说道。
有片刻的沉默。
然后哈比先生从远处吼了起来。
“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五年级的女孩们。”
女孩们抬头看着厄休拉，带着指控甚至嘲讽的表情，很快离开了。
厄休拉的心因屈辱的痛苦而变得坚硬。
“前进——齐步走，”布朗特先生的声音传来，女孩们开始迈步，与男孩们的队伍保持一致。
厄休拉面对着她的班级，大约五十个男孩和女孩，他们站在课桌的行列里。
她在那里感到自己完全不存在。
在那里她没有位置，也没有存在感。
她面对着这一群孩子。
她听到房间那头迅速提问的声音。
她站在班级面前，不知所措。
她痛苦地等待着。
她的那一块孩子们，五十张陌生的脸庞，注视着她，充满敌意，随时准备嘲笑。
她感觉好像置身于一张面孔之火的酷刑之中。
在她四周，她是赤裸的。
秒针以难以言喻的长度和痛苦流逝着。
然后她鼓起了勇气。
她听到布朗特先生在问心算题。
她靠近她的班级站着，这样她的声音不需要提高太多，颤抖而不确定地说：
“七个帽子，每个两便士半？”
看到她开始时，班上的脸上泛起一阵笑容。
她脸红并且痛苦。
然后一些手像刀刃一样迅速举起，她要求回答。
这一天过得不可思议地缓慢。
她永远不知道该做什么，可怕的空白时刻来临，她只是暴露在孩子们面前；当她依靠某个调皮的小女孩来获取信息并开始上课时，她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继续下去。
孩子们是她的主人。
她对他们表示顺从。
她总是能听到布朗特先生的声音。
他就像一台机器，用同样强硬、高亢、非人的声音继续教学，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在这个非人的孩子们群体面前，她总是处于防御状态。
她无法逃脱。
就在那里，这个由五十个集体孩子组成的班级依赖她发号施令，但他们憎恨并反感这种命令。
这让她觉得她无法呼吸：她必须窒息，它是如此非人。
他们太多了，不再是孩子。
他们是小队。
她不能像对孩子那样说话，因为他们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集体的、非人的东西。
到了午餐时间，疲惫、困惑、孤独的她走进教师休息室吃午饭。
以前从未有过她觉得自己如此陌生于生活。
对她来说，她刚刚从某种奇怪可怕的状态下下来，那里的一切都像地狱一样，是一种强硬、恶意的制度。
而且她并不真正自由。
下午像某种束缚一样吸引着她。
第一周在盲目的混乱中过去了。
她不知道如何教学，而且她觉得她永远不会知道。
哈比先生时不时会到她的班级来看看她在做什么。
当他站在旁边，欺凌和威胁她时，她感到如此无能为力，如此不真实，她动摇了，变得冷漠和不存在。
但他站在那里，带着聆听般亲切的眼神微笑，那微笑其实是一种威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继续教课，她觉得她没有灵魂。
然后他走了，他的离开像是嘲弄。
这个班级是他的班级。
她是摇摆不定的替补。
他责骂并欺负他们，他被憎恨。
但他却是主人。
尽管她温柔且总是考虑她的班级，但他们属于哈比先生，而不是她。
像某种不可战胜的力量源泉，他把所有的权力都留给自己。
班级拥有他的权力。
在学校里，只有权力才是重要的。
很快厄休拉开始害怕他，她的恐惧之下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因为她轻视他，但他却是她的主人。
然后她开始有所进展。
其他的老师都讨厌他，他们在彼此之间煽动着这种仇恨。
因为他是他们的主人，也是孩子们的主人，他像轮子一样运作，绝对掌控着整个群体。
这似乎是他的唯一人生目标，即在学校里盲目地行使权威。
他的老师和他的学生一样都是他的臣民。
只是，因为他们有一点权力，他的本能就是憎恨他们。
厄休拉无法让他喜欢自己。
从一开始她就坚决反对他。
她也反对维奥莱特·哈比。
然而，哈比先生太强大了，她无法与他对抗，他太强大了。
她试图像一个年轻、聪明的女孩通常接近男人那样接近他，期望得到一点骑士般的礼貌。
但事实是她是女孩、女人，这一点被忽视或用来蔑视她。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应该成为什么。
她想保持她自己的响应性、个人化的自我。
所以她继续教学。
她和三年级的老师玛吉·肖菲尔德成了朋友。
肖菲尔德小姐大约二十岁，是一个安静的女孩，与其他老师保持距离。
她相当美丽，沉思，似乎生活在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
厄休拉带了自己的午餐去学校，在第二周的时候在肖菲尔德小姐的房间里吃了。
三年级教室独自矗立着，有两个方向的窗户，面向操场。
在嘈杂的学校里找到这样一个避难所是一种强烈的解脱。
因为那里有菊花盆和彩色叶子，还有一个装满浆果的大罐子：墙上还有漂亮的小画，是格吕兹和雷诺兹的《纯真之年》的石版印刷品，营造出一种亲密的氛围；因此，这个房间，有它的窗户空间，较小、更整洁的课桌，以及一些图画和花的点缀，立刻让厄休拉感到高兴。
这里终于有了一个小的个性化痕迹，她可以回应。
这是星期一。
她已经在学校一周了，渐渐习惯了周围的环境，虽然她仍然完全是外来的。
她期待着和玛吉一起吃饭。
那是白天最亮的时刻。
玛吉是那么坚强而遥远，步伐缓慢而坚定地走在一条艰难的路上，怀揣着梦想。
厄休拉像穿过一场毫无意义的迷雾一样进行课堂教学。
她的班级中午乱哄哄地出来了。
她没有意识到她通过她的优越宽容、善良和放任自流，正在为自己聚集敌人。
他们走了，她摆脱了他们，仅此而已。
她急忙赶到教师休息室。
布朗特先生蹲在小炉灶旁，把一小碗米饭布丁放进烤箱。
然后他站起来，用叉子仔细地戳放在炉架上的小平底锅。
然后他盖上锅盖。
“还没好吗？”厄休拉愉快地问道，打断了他的紧张专注。她总是保持着明亮愉快的态度，对所有的老师都很友善。
因为她觉得自己就像鹅群中的天鹅，出身高贵，与众不同。
在这所丑陋的学校里，她作为天鹅的骄傲还没有消退。
“还没呢，”布伦特先生简短地回答。
“我好奇我的盘子热了吗，”她说着，弯下腰去看烤箱。
她半期待他会来找她，但他没有注意到。
她饿了，于是急切地用手指去锅里看看她的卷心菜、土豆和肉是否熟了。
它们还没熟。
“你不觉得把晚饭送过来挺有趣的吗？”她对布伦特先生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趣，”他说着，在桌子的一角铺开一块餐巾，没有看她。
“我想对你来说回家太远了吧？”
“是的，”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她。
他有着她见过的最蓝、最凶猛、最尖锐的眼睛。
他带着越来越强烈的凶狠盯着她。
“如果我是你，布兰温小姐，”他威胁地说，“我会更严格地掌控你的班级。”
乌苏拉退缩了。
“你会吗？”她问道，甜美但充满恐惧。
“我已经够严厉了吗？”
“因为，”他又重复了一遍，无视她的提问，“如果你不尽快应对他们，他们会把你拖垮的。他们会纠缠你，直到哈比把你赶走——事情就会这样发展。如果你不应对他们并且迅速应对，你不会在这里待满六个星期，”说着他往嘴里塞满了食物，“你就会被拖垮。”
“哦，但是——”乌苏拉愤愤地说道，带着一丝无奈。
恐惧深深扎根于她心中。
“哈比不会帮助你的。他会让你继续下去，越来越糟，直到你离开或者他让你离开。这对我来说无所谓，除了我希望自己不必应付你留下的班级。”
她听出了男人声音中的指责，感到受到了谴责。
然而，学校对她来说还未成为一种明确的现实。
她一直在逃避。
这是现实，但都超出了她的范围。
她反抗布伦特先生的描述。
她不想意识到。
“会那么可怕吗？”她颤抖着说，显得有些美丽，但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因为她不愿表露自己的恐惧。
“可怕？”男人转回他的土豆说道。
“我不知道有多可怕。”
“我真的感到害怕，”乌苏拉说。
“孩子们看起来——”
“什么？”哈比小姐此刻进来问道。
“为什么，”乌苏拉说，“布伦特先生说我应该应对我的班级，”她不安地笑了。
“哦，如果你想教书，就得维持秩序，”哈比小姐冷酷、优越且老套地说道。
乌苏拉没有回答。
她在他们面前感到无能为力。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得这样做，”布伦特先生说。
“好吧，如果你不能维持秩序，你还有什么用？”哈比小姐说。
“而且你得靠自己做到，”他的声音像先知般悲愤地升高。
“你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帮助。”
“哦，真的！”哈比小姐说。
“有些人无法被帮助。”
说完她离开了。
敌意和分裂的氛围，意志在对抗性的从属关系中运作，令人厌恶。
布伦特先生地位低下，害怕，充满羞耻的酸涩，让她感到害怕。
乌苏拉想逃跑。
她只想逃离，而不是理解。
接着舒菲尔德小姐进来了，带来了另一种更加平静的音调。
乌苏拉立刻转向这位新来者寻求确认。
玛吉在这个不洁的权威体系中仍然保持个人立场。
“那个大个子安德森在这里吗？”她问布伦特先生。
他们冷漠而正式地讨论了一些关于两个学生的事情。
舒菲尔德小姐拿起她的棕色盘子，乌苏拉也跟着拿起了自己的。
标准三班的房间布置好了，桌上有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两三朵月季。
“这里真好，你让它变得不一样了，”乌苏拉欢快地说。
但她感到害怕。
学校的气氛笼罩着她。
“大教室，”舒菲尔德小姐说，“啊，待在那里真是痛苦！”
她也带着苦涩说话。
她也生活在这种可悲的地位中，被上面的主人和下面的学生憎恨。
她知道，她随时可能受到来自任何一方的攻击，或者同时来自双方，因为当局会听取家长的投诉，两者都会转身对付这个混杂的权威——教师。
所以即使玛吉·舒菲尔德在倒出她那美味的大金豆和棕色肉汁时，也有着一种强硬而苦涩的克制。
“这是素食炖锅，”舒菲尔德小姐说。
“你想尝尝吗？”
“我很想试试，”乌苏拉说。
在她看来，自己的晚餐显得粗糙而丑陋，相比之下这道美味干净的菜肴显得格外诱人。
“我从未吃过素食，”她说，“但我认为它们可以很好吃。”
“我不是真正的素食主义者，”玛吉说，“我不喜欢把肉带到学校。”
“是的，”乌苏拉说，“我也这么认为。”
再次，她的心灵回应了一个新的精致，一个新的自由。
如果所有的素食都像这个一样好吃，她会很高兴逃脱肉类带来的轻微不洁。
“多好啊！”她喊道。
“是的，”舒菲尔德小姐说，然后她开始告诉她做法。
两个女孩继续谈论她们自己。
乌苏拉详细讲述了高中生活以及她的入学考试，稍微吹嘘了一下。
她觉得在这里，在这个丑陋的地方，自己很渺小。
舒菲尔德小姐用阴郁、英俊的脸庞听着，显得有些忧郁。
“你就不能去更好的地方吗？”她最后问道。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乌苏拉迟疑地说。
“啊！”舒菲尔德小姐说，她带着一种痛苦的动作转开了头。
“这里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糟糕？”乌苏拉轻轻皱眉，带着一丝恐惧问道。
“是的，”舒菲尔德小姐痛苦地说。
“哈！——讨厌！”
看到舒菲尔德小姐也处于这种致命的束缚中，乌苏拉的心情低落。
“是哈比先生，”玛吉·舒菲尔德突然说道。
“我不认为我还能再在大教室里生活——布伦特先生的声音和哈比先生——啊——”
她带着深深的伤痛转开了头。
有些事情她无法忍受。
“哈比先生真的很可怕吗？”乌苏拉冒险进入自己的恐惧问道。
“他！——为什么，他只是个欺凌弱小的人，”舒菲尔德小姐抬起她那因屈辱而羞愧的眼睛，眼中燃烧着痛苦的轻蔑。
她说的话听起来荒谬而絮叨。
他没有注意到她。
“你将在那里签名，”他对她说，好像她是某个孩子一样——“写下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厄休拉在时间簿上签了名，然后退后一步。
没有人再注意到她。
她绞尽脑汁想找点话说，但徒劳无功。
“我现在就让他们进来，”哈比先生对那个正在匆忙整理文件的瘦弱男人说道。
助理教师没有表示同意，继续做他正在做的事情。
房间里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最后一刻，布朗特先生匆匆穿上外套。
“你去女生休息室，”校长对厄休拉说，带着迷人的、侮辱性的热情，完全是官方的和专制的。
她走出去，发现哈比小姐和其他一位女教师在门廊里。
沥青院子里正在下雨。
一个单调的铃声在头顶无精打采地响着，单调而坚持不懈。
铃声终于停了。
然后布朗特先生被看到，光着头，站在学校院子的另一扇门口，用哨子吹出尖锐的音调，并向下看着下雨的、阴郁的街道。
男孩们成群结队地跑来，绕过老师，脚步声和说话声嘈杂地穿过院子来到男生门廊。
女孩们则从另一个入口跑进跑出。
在厄休拉站着的门廊里，女孩们的喧闹声很大，她们脱下外套和帽子，挂在满是钩子的架子上。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衣物的味道，湿漉漉的拖沓的头发被甩出来，声音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女孩们的群体越来越大，围绕着钩子的混乱逐渐稳定下来，学生们倾向于在门廊里形成小而嘈杂的团体。
然后维奥莉特·哈比拍着手，拍得更响亮，伴随着尖锐的“安静，女孩们，安静！”
有片刻的停顿。
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但并未完全停止。
“我刚才说了什么？”哈比小姐尖锐地喊道。
几乎完全安静下来。
有时会有个稍微迟到的女孩旋风般冲进门廊，扔掉她的东西。
“领队——站好位置，”哈比小姐尖锐地下令。
穿着围裙、扎着长发的女孩们成对地分开站在门廊里。“第四、五、六标准班——集合！”哈比小姐喊道。
一阵喧哗响起，逐渐形成了三列队伍，每两排站在一起，女孩们微笑着站在走廊里。
在衣帽架之间，其他老师正在把低年级的学生编成队列。
厄休拉站在她自己的五年级旁边。
她们晃动肩膀，甩动头发，推搡着，扭动着，盯着看，咧嘴笑，窃窃私语，扭曲着身体。
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六年级最大的女生们出发了，哈比小姐走在前面。
五年级跟着厄休拉走了出来。
她站在一排微笑着、咧嘴笑着的女孩旁边，在狭窄的走廊里等待。
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
突然听到钢琴的声音，六年级的学生空洞地走进了大厅。
男孩们从另一扇门进入了。
钢琴继续弹奏着进行曲，五年级的学生跟到了大厅的大门前。
哈比先生在远处的办公桌旁可以看到他。
布朗特先生守卫着房间的另一扇门。
厄休拉的班级挤了过去。
她站在他们附近。
他们瞥了一眼，微笑并推搡着。
“走吧，”厄休拉说。
她们窃笑。
“走吧，”厄休拉又说了一遍，因为钢琴还在继续。
女孩们松散地进了房间。
哈比先生似乎正沉浸在某个事务中，在他的办公桌前抬起头大声喊道：“停下！”
停了下来，钢琴也停止了。
刚准备从另一扇门出去的男孩们被推了回来。
布朗特先生那低沉压抑的声音听到了，接着是从房间远处传来哈比先生洪亮的喊声：“谁让五年级的女孩这样进来的？”
厄休拉涨红了脸。
她的学生们抬头看着她，带着微笑指责她。
“我让他们进来的，哈比先生，”她用清晰但挣扎的声音说道。
有片刻的沉默。
然后哈比先生从远处吼了起来。
“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五年级的女孩们。”
女孩们抬头看着厄休拉，带着指控甚至嘲讽的表情，很快离开了。
厄休拉的心因屈辱的痛苦而变得坚硬。
“前进——齐步走，”布朗特先生的声音传来，女孩们开始迈步，与男孩们的队伍保持一致。
厄休拉面对着她的班级，大约五十个男孩和女孩，他们站在课桌的行列里。
她在那里感到自己完全不存在。
在那里她没有位置，也没有存在感。
她面对着这一群孩子。
她听到房间那头迅速提问的声音。
她站在班级面前，不知所措。
她痛苦地等待着。
她的那一块孩子们，五十张陌生的脸庞，注视着她，充满敌意，随时准备嘲笑。
她感觉好像置身于一张面孔之火的酷刑之中。
在她四周，她是赤裸的。
秒针以难以言喻的长度和痛苦流逝着。
然后她鼓起了勇气。
她听到布朗特先生在问心算题。
她靠近她的班级站着，这样她的声音不需要提高太多，颤抖而不确定地说：
“七个帽子，每个两便士半？”
看到她开始时，班上的脸上泛起一阵笑容。
她脸红并且痛苦。
然后一些手像刀刃一样迅速举起，她要求回答。
这一天过得不可思议地缓慢。
她永远不知道该做什么，可怕的空白时刻来临，她只是暴露在孩子们面前；当她依靠某个调皮的小女孩来获取信息并开始上课时，她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继续下去。
孩子们是她的主人。
她对他们表示顺从。
她总是能听到布朗特先生的声音。
他就像一台机器，用同样强硬、高亢、非人的声音继续教学，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在这个非人的孩子们群体面前，她总是处于防御状态。
她无法逃脱。
就在那里，这个由五十个集体孩子组成的班级依赖她发号施令，但他们憎恨并反感这种命令。
这让她觉得她无法呼吸：她必须窒息，它是如此非人。
他们太多了，不再是孩子。
他们是小队。
她不能像对孩子那样说话，因为他们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集体的、非人的东西。
到了午餐时间，疲惫、困惑、孤独的她走进教师休息室吃午饭。
以前从未有过她觉得自己如此陌生于生活。
对她来说，她刚刚从某种奇怪可怕的状态下下来，那里的一切都像地狱一样，是一种强硬、恶意的制度。
而且她并不真正自由。
下午像某种束缚一样吸引着她。
第一周在盲目的混乱中过去了。
她不知道如何教学，而且她觉得她永远不会知道。
哈比先生时不时会到她的班级来看看她在做什么。
当他站在旁边，欺凌和威胁她时，她感到如此无能为力，如此不真实，她动摇了，变得冷漠和不存在。
但他站在那里，带着聆听般亲切的眼神微笑，那微笑其实是一种威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继续教课，她觉得她没有灵魂。
然后他走了，他的离开像是嘲弄。
这个班级是他的班级。
她是摇摆不定的替补。
他责骂并欺负他们，他被憎恨。
但他却是主人。
尽管她温柔且总是考虑她的班级，但他们属于哈比先生，而不是她。
像某种不可战胜的力量源泉，他把所有的权力都留给自己。
班级拥有他的权力。
在学校里，只有权力才是重要的。
很快厄休拉开始害怕他，她的恐惧之下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因为她轻视他，但他却是她的主人。
然后她开始有所进展。
其他的老师都讨厌他，他们在彼此之间煽动着这种仇恨。
因为他是他们的主人，也是孩子们的主人，他像轮子一样运作，绝对掌控着整个群体。
这似乎是他的唯一人生目标，即在学校里盲目地行使权威。
他的老师和他的学生一样都是他的臣民。
只是，因为他们有一点权力，他的本能就是憎恨他们。
厄休拉无法让他喜欢自己。
从一开始她就坚决反对他。
她也反对维奥莱特·哈比。
然而，哈比先生太强大了，她无法与他对抗，他太强大了。
她试图像一个年轻、聪明的女孩通常接近男人那样接近他，期望得到一点骑士般的礼貌。
但事实是她是女孩、女人，这一点被忽视或用来蔑视她。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应该成为什么。
她想保持她自己的响应性、个人化的自我。
所以她继续教学。
她和三年级的老师玛吉·肖菲尔德成了朋友。
肖菲尔德小姐大约二十岁，是一个安静的女孩，与其他老师保持距离。
她相当美丽，沉思，似乎生活在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
厄休拉带了自己的午餐去学校，在第二周的时候在肖菲尔德小姐的房间里吃了。
三年级教室独自矗立着，有两个方向的窗户，面向操场。
在嘈杂的学校里找到这样一个避难所是一种强烈的解脱。
因为那里有菊花盆和彩色叶子，还有一个装满浆果的大罐子：墙上还有漂亮的小画，是格吕兹和雷诺兹的《纯真之年》的石版印刷品，营造出一种亲密的氛围；因此，这个房间，有它的窗户空间，较小、更整洁的课桌，以及一些图画和花的点缀，立刻让厄休拉感到高兴。
这里终于有了一个小的个性化痕迹，她可以回应。
这是星期一。
她已经在学校一周了，渐渐习惯了周围的环境，虽然她仍然完全是外来的。
她期待着和玛吉一起吃饭。
那是白天最亮的时刻。
玛吉是那么坚强而遥远，步伐缓慢而坚定地走在一条艰难的路上，怀揣着梦想。
厄休拉像穿过一场毫无意义的迷雾一样进行课堂教学。
她的班级中午乱哄哄地出来了。
她没有意识到她通过她的优越宽容、善良和放任自流，正在为自己聚集敌人。
他们走了，她摆脱了他们，仅此而已。
她急忙赶到教师休息室。
布朗特先生蹲在小炉灶旁，把一小碗米饭布丁放进烤箱。
然后他站起来，用叉子仔细地戳放在炉架上的小平底锅。
然后他盖上锅盖。
“还没好吗？”厄休拉愉快地问道，打断了他的紧张专注。她总是保持着明亮愉快的态度，对所有的老师都很友善。
因为她觉得自己就像鹅群中的天鹅，出身高贵，与众不同。
在这所丑陋的学校里，她作为天鹅的骄傲还没有消退。
“还没呢，”布伦特先生简短地回答。
“我好奇我的盘子热了吗，”她说着，弯下腰去看烤箱。
她半期待他会来找她，但他没有注意到。
她饿了，于是急切地用手指去锅里看看她的卷心菜、土豆和肉是否熟了。
它们还没熟。
“你不觉得把晚饭送过来挺有趣的吗？”她对布伦特先生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趣，”他说着，在桌子的一角铺开一块餐巾，没有看她。
“我想对你来说回家太远了吧？”
“是的，”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她。
他有着她见过的最蓝、最凶猛、最尖锐的眼睛。
他带着越来越强烈的凶狠盯着她。
“如果我是你，布兰温小姐，”他威胁地说，“我会更严格地掌控你的班级。”
乌苏拉退缩了。
“你会吗？”她问道，甜美但充满恐惧。
“我已经够严厉了吗？”
“因为，”他又重复了一遍，无视她的提问，“如果你不尽快应对他们，他们会把你拖垮的。他们会纠缠你，直到哈比把你赶走——事情就会这样发展。如果你不应对他们并且迅速应对，你不会在这里待满六个星期，”说着他往嘴里塞满了食物，“你就会被拖垮。”
“哦，但是——”乌苏拉愤愤地说道，带着一丝无奈。
恐惧深深扎根于她心中。
“哈比不会帮助你的。他会让你继续下去，越来越糟，直到你离开或者他让你离开。这对我来说无所谓，除了我希望自己不必应付你留下的班级。”
她听出了男人声音中的指责，感到受到了谴责。
然而，学校对她来说还未成为一种明确的现实。
她一直在逃避。
这是现实，但都超出了她的范围。
她反抗布伦特先生的描述。
她不想意识到。
“会那么可怕吗？”她颤抖着说，显得有些美丽，但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因为她不愿表露自己的恐惧。
“可怕？”男人转回他的土豆说道。
“我不知道有多可怕。”
“我真的感到害怕，”乌苏拉说。
“孩子们看起来——”
“什么？”哈比小姐此刻进来问道。
“为什么，”乌苏拉说，“布伦特先生说我应该应对我的班级，”她不安地笑了。
“哦，如果你想教书，就得维持秩序，”哈比小姐冷酷、优越且老套地说道。
乌苏拉没有回答。
她在他们面前感到无能为力。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得这样做，”布伦特先生说。
“好吧，如果你不能维持秩序，你还有什么用？”哈比小姐说。
“而且你得靠自己做到，”他的声音像先知般悲愤地升高。
“你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帮助。”
“哦，真的！”哈比小姐说。
“有些人无法被帮助。”
说完她离开了。
敌意和分裂的氛围，意志在对抗性的从属关系中运作，令人厌恶。
布伦特先生地位低下，害怕，充满羞耻的酸涩，让她感到害怕。
乌苏拉想逃跑。
她只想逃离，而不是理解。
接着舒菲尔德小姐进来了，带来了另一种更加平静的音调。
乌苏拉立刻转向这位新来者寻求确认。
玛吉在这个不洁的权威体系中仍然保持个人立场。
“那个大个子安德森在这里吗？”她问布伦特先生。
他们冷漠而正式地讨论了一些关于两个学生的事情。
舒菲尔德小姐拿起她的棕色盘子，乌苏拉也跟着拿起了自己的。
标准三班的房间布置好了，桌上有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两三朵月季。
“这里真好，你让它变得不一样了，”乌苏拉欢快地说。
但她感到害怕。
学校的气氛笼罩着她。
“大教室，”舒菲尔德小姐说，“啊，待在那里真是痛苦！”
她也带着苦涩说话。
她也生活在这种可悲的地位中，被上面的主人和下面的学生憎恨。
她知道，她随时可能受到来自任何一方的攻击，或者同时来自双方，因为当局会听取家长的投诉，两者都会转身对付这个混杂的权威——教师。
所以即使玛吉·舒菲尔德在倒出她那美味的大金豆和棕色肉汁时，也有着一种强硬而苦涩的克制。
“这是素食炖锅，”舒菲尔德小姐说。
“你想尝尝吗？”
“我很想试试，”乌苏拉说。
在她看来，自己的晚餐显得粗糙而丑陋，相比之下这道美味干净的菜肴显得格外诱人。
“我从未吃过素食，”她说，“但我认为它们可以很好吃。”
“我不是真正的素食主义者，”玛吉说，“我不喜欢把肉带到学校。”
“是的，”乌苏拉说，“我也这么认为。”
再次，她的心灵回应了一个新的精致，一个新的自由。
如果所有的素食都像这个一样好吃，她会很高兴逃脱肉类带来的轻微不洁。
“多好啊！”她喊道。
“是的，”舒菲尔德小姐说，然后她开始告诉她做法。
两个女孩继续谈论她们自己。
乌苏拉详细讲述了高中生活以及她的入学考试，稍微吹嘘了一下。
她觉得在这里，在这个丑陋的地方，自己很渺小。
舒菲尔德小姐用阴郁、英俊的脸庞听着，显得有些忧郁。
“你就不能去更好的地方吗？”她最后问道。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乌苏拉迟疑地说。
“啊！”舒菲尔德小姐说，她带着一种痛苦的动作转开了头。
“这里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糟糕？”乌苏拉轻轻皱眉，带着一丝恐惧问道。
“是的，”舒菲尔德小姐痛苦地说。
“哈！——讨厌！”
看到舒菲尔德小姐也处于这种致命的束缚中，乌苏拉的心情低落。
“是哈比先生，”玛吉·舒菲尔德突然说道。
“我不认为我还能再在大教室里生活——布伦特先生的声音和哈比先生——啊——”
她带着深深的伤痛转开了头。
有些事情她无法忍受。
“哈比先生真的很可怕吗？”乌苏拉冒险进入自己的恐惧问道。
“他！——为什么，他只是个欺凌弱小的人，”舒菲尔德小姐抬起她那因屈辱而羞愧的眼睛，眼中燃烧着痛苦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