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你宁愿走得远远的，”母亲非常刻薄地说。
“而且我毫不怀疑，其他人也不会容忍你太久。
你对自己评价过高，对你不好。
”
在女孩和她的母亲之间有一种纯粹的仇恨。
随之而来的是顽固的沉默。
厄休拉知道她必须打破它。
“好吧，他们给我写了信，我会不得不去，”她说。
“钱从哪里来？”父亲问。
“汤姆叔叔会给我，”她说。
又是一片沉默。
这一次她感到胜利。
最后她的父亲抬起头。
他的脸显得抽象，他似乎正在抽象自己，做一个纯粹的陈述。
“好吧，你不会走那么远，”他说。
“我会请伯特先生在这里找个工作。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伦敦另一边。
”
“但我必须去金斯顿，”厄休拉说。
“他们召唤我。”
“他们会没有你也能过得去，”他说。
当她快要哭的时候，有一阵颤抖的沉默。
“好吧，”她低声紧张地说，“你可以推迟这件事，但我一定会有一个职位。
我不会待在家里。
”
“没有人希望你待在家里，”他突然喊道，愤怒得脸色发青。
她不再说什么。
她的性格因为自己的傲慢和对其他人的对抗性冷漠而变得坚硬而微笑。
这就是他想要杀死她的状态。
她带着歌声走进客厅。
“这是米歇尔太太丢了自己的猫，
她在窗边哭喊着谁能把猫还给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厄休拉四处奔波，明亮而强硬，自言自语地唱歌，对孩子们献殷勤，但对父母的态度却坚硬而冰冷。
再也没说什么。
这种坚硬和明亮持续了四天。
然后开始瓦解。
所以在晚上她对父亲说：
“你有没有提到我的工作？”
“我和伯特先生谈过了。”
“他怎么说？”
“明天有委员会会议。
他会在星期五告诉我。”
所以她一直等到星期五。
泰晤士河畔金斯顿曾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梦想。
在这里，她可以感受到坚硬而粗糙的现实。
所以她知道这将会实现。
因为她发现，除了在坚硬有限的现实中，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实现。
她不想在伊尔克斯顿当老师，因为她了解伊尔克斯顿，憎恨它。
但她想要自由，所以她必须在能获得自由的地方抓住它。
星期五，她父亲说布林斯利街学校有一个空缺职位。这几乎可以立刻为她办到，无需申请的麻烦。
她的心停了一下。
布林斯利街是一所位于贫民区的小学，她曾经尝过伊尔克斯顿普通孩子们的滋味。
他们追着她喊叫，还扔石头。
尽管如此，作为一名教师，她还是会居于权威地位。
而且一切都未知。
她感到兴奋。
那片干枯、贫瘠的砖墙对她来说有着某种吸引力。
它是那么坚硬丑陋，那么无情地丑陋，它会让她摆脱一些漂浮的感伤。
她梦想着如何让那些小而丑的孩子们爱她。
她会如此个人化。
老师们总是那么冷漠且没有人情味。
没有生动的关系。
她会让一切变得个人化且生动，她会给予自己，她会给予，给予，把她所有的巨大财富都给予她的孩子们，她会让她们如此幸福，以至于她们会更喜欢她，胜过世界上任何一位老师。
圣诞节时，她会选择如此迷人的圣诞卡送给她们，并在其中一间教室里为她们举办一场快乐的聚会。
校长哈比先生，在她看来，是个矮壮、有些俗气的男人。
但她会在他面前点亮优雅与修养的光芒，不久之后，他会对她非常尊敬。
她将成为学校的耀眼太阳，孩子们会像小杂草一样绽放，老师们则像高大的硬质植物一样盛开罕见的花朵。
星期一的早晨来了。
已经是九月底了，细雨如薄纱环绕着她，使她显得亲密，成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她迈步走向这片新的土地。
旧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遮住新世界的面纱即将被撕裂。
当她在雨中下山时，提着饭袋，紧张得浑身紧绷。
透过稀薄的雨幕，她看见城镇，一片黑色、广阔的山峦。
她必须进入其中。
她立刻感到一种厌恶和兴奋的满足感。
但同时她又退缩了。
她在终点站等待电车。
这里开始了。
前面是去诺丁汉的车站，特蕾莎半小时前就是从那里去上学的；后面是她小时候上过的那个小教堂学校，那时她的祖母还活着。
她的祖母已经去世两年了。
沼泽地里有个陌生的女人，和她的舅舅弗雷德在一起，还有一个小婴儿。
后面是科塞瑟，树篱上的黑莓已经熟透。
当她在电车站台等候时，迅速回忆起童年时光；她那爱捉弄人的祖父，留着金色胡须和蓝眼睛，有着庞大纪念碑般的身躯；他溺水身亡了：她深爱的祖母，乌苏拉有时会说她是世界上最爱的人之一：那个小教堂学校，菲利普斯家的男孩们；其中一个现在是禁卫军的士兵，另一个则是矿工。
她热情地依附于过去。
但当她梦想到这一切时，她听到了电车在转弯处嘎吱作响，低沉地隆隆驶来，她看到它出现在视线中，嗡嗡作响地靠近。
它在终点站绕过环形轨道，然后停下，高高耸立在她上方。
一些模糊的灰色人影从远处下车，售票员在水洼中走动，绕着杆子旋转。
她登上湿漉漉、不舒服的电车，地板因湿气而变暗，窗户全部蒙上蒸汽，她紧张地坐在座位上。
她的新生活开始了。
另一位乘客上了车——一个像是清洁女工的女人，穿着灰暗潮湿的外套。
乌苏拉无法忍受电车的等待。
铃声响起，车身猛地向前一晃。
电车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滑的街道移动。
她正被带往前方，进入她的新生活。
她的心因痛苦和紧张而燃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切割她活生生的组织。
经常，哦，经常电车似乎停下来，湿漉漉、披着斗篷的人们上车并坐成僵硬的排排，面无表情，他们的伞放在膝盖之间。
电车的窗户变得更加蒸汽弥漫；不透明。
她被困在这群不死的、幽灵般的人中间。
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售票员下来分发车票。
他每一下剪票器的咔嚓声都让她心中充满恐惧。
但她的票肯定和其他的不同。
所有人都要去工作；她也一样要去工作。
她的票是一样的。
她努力让自己融入他们之中。
但恐惧笼罩着她的内脏，她感觉到一种未知的可怕力量抓住了她。
在巴思街，她必须下车换乘另一辆电车。
她抬头望向山坡。
似乎通向自由。
她想起了许多周六下午步行去商店的情景。
她是多么自由自在！啊，她的电车正小心翼翼地滑下坡。
她害怕每一码的行程。
电车停下，她急忙上了车。
电车行驶时，她不断回头，因为她不确定街道的方向。
最后，她的心悬在悬念的火焰中，颤抖着站起来。
售票员粗暴地按响了铃。
她走在一条狭窄、阴暗、潮湿的小街上，空无一人。
学校蹲伏在它被栅栏围住、沥青铺就的院子中，雨水使院子显得漆黑发亮。
建筑物污秽不堪，窗户外隐约可见干枯的植物。
她走进拱形门廊的入口。
这个地方似乎有一种威胁的表情，模仿着教堂的建筑风格，为了居高临下，就像一种庸俗权威的姿态。
她看到有一双脚踩过门廊的石板地板。
这个地方寂静无人，像一座空荡荡的监狱，等待着脚步声的归来。
乌苏拉走向教师休息室，那是一个昏暗的角落。
她怯生生地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惊讶的男人声音从牢房里喊道。
她走进这个从未见过阳光的小房间。
煤气灯裸露且刺眼。
在桌子旁，一个穿着衬衫袖子的瘦削男人正在用纸擦拭果冻托盘。
他抬起头看着乌苏拉，那张狭长、尖锐的脸露出一丝笑容，“早上好”，然后再次转过身去，从托盘上撕下纸，看了一眼转移到紫色字迹之前，然后把卷曲的纸片丢弃在一旁。
乌苏拉着迷地看着他。
在煤气灯光和房间的昏暗狭小中，一切显得不真实。
“这不是个糟糕的早晨吗？”她说。
“是的，”他说，“天气不算太好。”
但在这里，似乎既不存在早晨，也不存在天气。
这个地方是永恒的。
他说话的声音像回音一样。
乌苏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脱下了防水外套。
“我来早了吗？”她问道。
那人先看了看小钟，然后看了看她。
他的眼神似乎被磨砺成了针尖般的锐利。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他说，“你是第二个来的。我今天是第一个。”
乌苏拉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边缘，看着他那双纤细红润的手在纸的白色表面上摩擦，然后停下，拉起纸角，窥视一番，再继续摩擦。
桌子上堆着一堆卷曲的白色纸张和涂鸦。
“你必须做这么多吗？”乌苏拉问。
那人又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大约三十岁或三十三岁，瘦削，脸色略显青绿，鼻子很长，脸庞尖锐。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钢针一样锋利，有些美丽，女孩心想。
“六十三个，”他回答。
“那么多！”她轻轻地说。
然后她记起来了。
“但不是都给你班的，对吧？”她补充道。
“为什么不是？”他回答，语气中带着凶狠。
乌苏拉被他机械地忽视她的行为和直截了当的陈述吓了一跳。
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她以前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好像她不重要，好像她在和一台机器对话。
“太多了，”她同情地说。
“你会得到差不多一样的，”他说。
这就是她所得到的全部。
她坐得有点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感受。
但她还是喜欢他。
他看起来很生气。
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尖锐的、敏锐的感觉吸引着她，同时也让她感到害怕。
是那么冷，违背了他的天性。
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出现了，肤色偏浅。
“哦，乌苏拉！”新来的人惊呼。
“你来得好早！我敢打赌你坚持不了多久。那是威廉姆森先生的位置。这是你的。五年级的老师总是用这个。”“你不打算摘下帽子吗？”维奥莉特·哈比小姐从挂钩上取下了厄休拉的防水外套，把它挂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她已经从自己的帽子上拔下了别针，把它们直接插进了外套里。
当她把蓬松、扁平、灰黄色的头发推上去时，她转向了厄休拉。
“这不是个糟糕透顶的早晨吗，”她大声说道，“糟糕透顶！如果有什么是我最讨厌的，那就是湿漉漉的星期一早晨；——一群孩子乱七八糟地跑进来——根本管不住他们——”
她从一张报纸包里拿出了一件黑色围裙，正在系在腰间。
“你带了围裙吧？”她急促地问道，瞥了厄休拉一眼。
“哦——你会需要一条的。
你不知道四点半之前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满身粉笔灰和墨水，还有孩子们脏兮兮的脚印。
——好吧，我可以派个男孩去妈妈那里拿一条。
”
“哦，没关系，”厄休拉说。
“哦，是的——我可以很容易就派他去，”哈比小姐喊道。
厄休拉的心沉了下去。
每个人都似乎那么笃定并且那么专横。
她怎么才能和这样粗暴、急躁、专横的人相处呢？而且哈比小姐根本没有跟桌边的男人说过一句话。
她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厄休拉感觉到了两位老师之间的冷漠和粗俗的无礼。
两个女孩走出了教室。
几个孩子已经在门廊里吵闹起来了。
“吉姆·理查兹，”哈比小姐严厉而权威地喊道。
一个男孩羞怯地走上前来。
“你能帮我到我们家一趟吗，嗯？”哈比小姐用命令、居高临下的、哄骗的语气说道。
她没有等待回答。
“去问问妈妈能不能给我送一件我的校服围裙来，给布兰温小姐——你能去吗？”
男孩喃喃地说了一句“是的，小姐”，正准备离开。
“嘿，”哈比小姐喊道。
“过来——你现在要去干什么？你要怎么跟妈妈说？”
“一件校服围裙——”男孩嘟囔着说。
“‘请告诉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说能不能请您再给她送一件校服围裙给布兰温小姐，因为她没带一件。’”
“是的，小姐，”男孩低声说着，低着头，正准备离开。
哈比小姐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拉了回来。
“你要怎么说？”
“请告诉哈比太太，哈比小姐想要一件围裙给布兰温小姐，”男孩非常羞涩地嘟囔着。
“布兰温小姐！”哈比小姐笑着推开了他。
“好了，你最好带上我的雨伞——等一下。”
那个不情愿的男孩被套上了哈比小姐的雨伞，然后出发了。
“别耽搁太久，”哈比小姐在他身后喊道。
然后她转向厄休拉，愉快地说道：
“哦，那小子是个小心眼儿——但还不坏，你知道的。”
“是的，”厄休拉虚弱地同意。
门闩咔哒一声响，她们走进了大房间。
厄休拉低头看了看这个地方。
它僵硬、漫长的寂静是正式而令人寒心的。
中间有一块玻璃隔断，门是开着的。
钟表滴答作响，重复回荡，哈比小姐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双重的：“这是大教室——五年级、六年级和七年级。
——这是你的位置——五年级——”
她站在大教室的近端。
有一张小高的教师桌对着一排长长的长凳，对面的墙上有两个高大的窗户。
对于厄休拉来说，这个房间里的奇怪、不鲜活的光线改变了她的性格。
她以为这是因为下雨的早晨。
然后她再次抬头看，因为被关在一个僵硬、不可变通的空气中，远离普通日子的感觉让她感到可怕，她注意到窗户是肋状的、模糊的玻璃。
现在监狱就在她周围！
她看着墙壁，是用浅绿色和巧克力色漆过的，看着那些带有乱蓬蓬天竺葵的大窗户，天竺葵靠在浅色玻璃上，看着排列整齐的长排课桌，恐惧充满了她的心。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一种新的生活，她对此感到威胁。
但她仍然兴奋，爬上了教师桌前的椅子。
椅子很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只能放在台阶上。
坐在那里，离地面这么高，她置身于办公室。
这一切是多么奇怪啊！这与科塞塔的雨雾吹过是多么不同啊。
当她想到自己的村庄时，一阵渴望的痉挛掠过她的心，它似乎离她如此遥远，如此迷失。
她在这里，处于这种坚硬、冷酷的现实中——现实。
奇怪的是，她竟然称这为现实，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接触到它，而现在它让她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她希望她可以离开。
这就是现实，她深爱的、美丽的、熟悉的科塞塔，对她来说就像自己一样，那是次要的现实。
这所学校是一所监狱，是现实。
在这里，她将坐在那里，作为学者之王！
在这里，她将实现她成为深受喜爱的教师的梦想，为她的孩子们带来光明和快乐！
但她面前的课桌有一种抽象的棱角，伤害了她的情感，让她退缩。
她皱眉，觉得她在期待中像个傻瓜。
她带着她的感情和慷慨来到这里，而这里既不需要慷慨也不需要情感。
而且她已经感到被拒绝，被新环境困扰，感到不适。
她滑下来，他们回到了教师室。
感觉到应该改变自己的个性是很奇怪的。
在那里她不是任何人，在她自己身上没有现实，现实都在她之外，她必须专注于它。
哈比先生在教师室里，站在一个大开的柜子前，厄休拉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粉色吸墨纸，一堆堆崭新的书，粉笔盒和彩色墨水瓶。
看起来像一个宝库。
这位校长是一个矮壮的男人，有着漂亮的头颅和沉重的下巴。
尽管如此，他长得很好看，有他形状优美的眉毛和鼻子，以及他那垂挂的大胡子。
他似乎沉浸在工作中，没有注意到厄休拉的进入。
他在另一个方面显得有些冒犯，因为他可以如此积极地对另一个人的存在毫不在意，如此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当他偶尔分神时，他会从桌子旁抬起头来向厄休拉问好。
他的棕色眼睛里有一种愉快的光芒。
他看起来非常男性化，不容置疑，就像她想推倒的东西。
“你走了一段湿路，”他对厄休拉说道。
“哦，我不介意，我已经习惯了，”她回答，带着一丝紧张的笑声。
“而且我毫不怀疑，其他人也不会容忍你太久。
你对自己评价过高，对你不好。
”
在女孩和她的母亲之间有一种纯粹的仇恨。
随之而来的是顽固的沉默。
厄休拉知道她必须打破它。
“好吧，他们给我写了信，我会不得不去，”她说。
“钱从哪里来？”父亲问。
“汤姆叔叔会给我，”她说。
又是一片沉默。
这一次她感到胜利。
最后她的父亲抬起头。
他的脸显得抽象，他似乎正在抽象自己，做一个纯粹的陈述。
“好吧，你不会走那么远，”他说。
“我会请伯特先生在这里找个工作。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伦敦另一边。
”
“但我必须去金斯顿，”厄休拉说。
“他们召唤我。”
“他们会没有你也能过得去，”他说。
当她快要哭的时候，有一阵颤抖的沉默。
“好吧，”她低声紧张地说，“你可以推迟这件事，但我一定会有一个职位。
我不会待在家里。
”
“没有人希望你待在家里，”他突然喊道，愤怒得脸色发青。
她不再说什么。
她的性格因为自己的傲慢和对其他人的对抗性冷漠而变得坚硬而微笑。
这就是他想要杀死她的状态。
她带着歌声走进客厅。
“这是米歇尔太太丢了自己的猫，
她在窗边哭喊着谁能把猫还给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厄休拉四处奔波，明亮而强硬，自言自语地唱歌，对孩子们献殷勤，但对父母的态度却坚硬而冰冷。
再也没说什么。
这种坚硬和明亮持续了四天。
然后开始瓦解。
所以在晚上她对父亲说：
“你有没有提到我的工作？”
“我和伯特先生谈过了。”
“他怎么说？”
“明天有委员会会议。
他会在星期五告诉我。”
所以她一直等到星期五。
泰晤士河畔金斯顿曾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梦想。
在这里，她可以感受到坚硬而粗糙的现实。
所以她知道这将会实现。
因为她发现，除了在坚硬有限的现实中，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实现。
她不想在伊尔克斯顿当老师，因为她了解伊尔克斯顿，憎恨它。
但她想要自由，所以她必须在能获得自由的地方抓住它。
星期五，她父亲说布林斯利街学校有一个空缺职位。这几乎可以立刻为她办到，无需申请的麻烦。
她的心停了一下。
布林斯利街是一所位于贫民区的小学，她曾经尝过伊尔克斯顿普通孩子们的滋味。
他们追着她喊叫，还扔石头。
尽管如此，作为一名教师，她还是会居于权威地位。
而且一切都未知。
她感到兴奋。
那片干枯、贫瘠的砖墙对她来说有着某种吸引力。
它是那么坚硬丑陋，那么无情地丑陋，它会让她摆脱一些漂浮的感伤。
她梦想着如何让那些小而丑的孩子们爱她。
她会如此个人化。
老师们总是那么冷漠且没有人情味。
没有生动的关系。
她会让一切变得个人化且生动，她会给予自己，她会给予，给予，把她所有的巨大财富都给予她的孩子们，她会让她们如此幸福，以至于她们会更喜欢她，胜过世界上任何一位老师。
圣诞节时，她会选择如此迷人的圣诞卡送给她们，并在其中一间教室里为她们举办一场快乐的聚会。
校长哈比先生，在她看来，是个矮壮、有些俗气的男人。
但她会在他面前点亮优雅与修养的光芒，不久之后，他会对她非常尊敬。
她将成为学校的耀眼太阳，孩子们会像小杂草一样绽放，老师们则像高大的硬质植物一样盛开罕见的花朵。
星期一的早晨来了。
已经是九月底了，细雨如薄纱环绕着她，使她显得亲密，成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她迈步走向这片新的土地。
旧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遮住新世界的面纱即将被撕裂。
当她在雨中下山时，提着饭袋，紧张得浑身紧绷。
透过稀薄的雨幕，她看见城镇，一片黑色、广阔的山峦。
她必须进入其中。
她立刻感到一种厌恶和兴奋的满足感。
但同时她又退缩了。
她在终点站等待电车。
这里开始了。
前面是去诺丁汉的车站，特蕾莎半小时前就是从那里去上学的；后面是她小时候上过的那个小教堂学校，那时她的祖母还活着。
她的祖母已经去世两年了。
沼泽地里有个陌生的女人，和她的舅舅弗雷德在一起，还有一个小婴儿。
后面是科塞瑟，树篱上的黑莓已经熟透。
当她在电车站台等候时，迅速回忆起童年时光；她那爱捉弄人的祖父，留着金色胡须和蓝眼睛，有着庞大纪念碑般的身躯；他溺水身亡了：她深爱的祖母，乌苏拉有时会说她是世界上最爱的人之一：那个小教堂学校，菲利普斯家的男孩们；其中一个现在是禁卫军的士兵，另一个则是矿工。
她热情地依附于过去。
但当她梦想到这一切时，她听到了电车在转弯处嘎吱作响，低沉地隆隆驶来，她看到它出现在视线中，嗡嗡作响地靠近。
它在终点站绕过环形轨道，然后停下，高高耸立在她上方。
一些模糊的灰色人影从远处下车，售票员在水洼中走动，绕着杆子旋转。
她登上湿漉漉、不舒服的电车，地板因湿气而变暗，窗户全部蒙上蒸汽，她紧张地坐在座位上。
她的新生活开始了。
另一位乘客上了车——一个像是清洁女工的女人，穿着灰暗潮湿的外套。
乌苏拉无法忍受电车的等待。
铃声响起，车身猛地向前一晃。
电车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滑的街道移动。
她正被带往前方，进入她的新生活。
她的心因痛苦和紧张而燃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切割她活生生的组织。
经常，哦，经常电车似乎停下来，湿漉漉、披着斗篷的人们上车并坐成僵硬的排排，面无表情，他们的伞放在膝盖之间。
电车的窗户变得更加蒸汽弥漫；不透明。
她被困在这群不死的、幽灵般的人中间。
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售票员下来分发车票。
他每一下剪票器的咔嚓声都让她心中充满恐惧。
但她的票肯定和其他的不同。
所有人都要去工作；她也一样要去工作。
她的票是一样的。
她努力让自己融入他们之中。
但恐惧笼罩着她的内脏，她感觉到一种未知的可怕力量抓住了她。
在巴思街，她必须下车换乘另一辆电车。
她抬头望向山坡。
似乎通向自由。
她想起了许多周六下午步行去商店的情景。
她是多么自由自在！啊，她的电车正小心翼翼地滑下坡。
她害怕每一码的行程。
电车停下，她急忙上了车。
电车行驶时，她不断回头，因为她不确定街道的方向。
最后，她的心悬在悬念的火焰中，颤抖着站起来。
售票员粗暴地按响了铃。
她走在一条狭窄、阴暗、潮湿的小街上，空无一人。
学校蹲伏在它被栅栏围住、沥青铺就的院子中，雨水使院子显得漆黑发亮。
建筑物污秽不堪，窗户外隐约可见干枯的植物。
她走进拱形门廊的入口。
这个地方似乎有一种威胁的表情，模仿着教堂的建筑风格，为了居高临下，就像一种庸俗权威的姿态。
她看到有一双脚踩过门廊的石板地板。
这个地方寂静无人，像一座空荡荡的监狱，等待着脚步声的归来。
乌苏拉走向教师休息室，那是一个昏暗的角落。
她怯生生地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惊讶的男人声音从牢房里喊道。
她走进这个从未见过阳光的小房间。
煤气灯裸露且刺眼。
在桌子旁，一个穿着衬衫袖子的瘦削男人正在用纸擦拭果冻托盘。
他抬起头看着乌苏拉，那张狭长、尖锐的脸露出一丝笑容，“早上好”，然后再次转过身去，从托盘上撕下纸，看了一眼转移到紫色字迹之前，然后把卷曲的纸片丢弃在一旁。
乌苏拉着迷地看着他。
在煤气灯光和房间的昏暗狭小中，一切显得不真实。
“这不是个糟糕的早晨吗？”她说。
“是的，”他说，“天气不算太好。”
但在这里，似乎既不存在早晨，也不存在天气。
这个地方是永恒的。
他说话的声音像回音一样。
乌苏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脱下了防水外套。
“我来早了吗？”她问道。
那人先看了看小钟，然后看了看她。
他的眼神似乎被磨砺成了针尖般的锐利。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他说，“你是第二个来的。我今天是第一个。”
乌苏拉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边缘，看着他那双纤细红润的手在纸的白色表面上摩擦，然后停下，拉起纸角，窥视一番，再继续摩擦。
桌子上堆着一堆卷曲的白色纸张和涂鸦。
“你必须做这么多吗？”乌苏拉问。
那人又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大约三十岁或三十三岁，瘦削，脸色略显青绿，鼻子很长，脸庞尖锐。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钢针一样锋利，有些美丽，女孩心想。
“六十三个，”他回答。
“那么多！”她轻轻地说。
然后她记起来了。
“但不是都给你班的，对吧？”她补充道。
“为什么不是？”他回答，语气中带着凶狠。
乌苏拉被他机械地忽视她的行为和直截了当的陈述吓了一跳。
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她以前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好像她不重要，好像她在和一台机器对话。
“太多了，”她同情地说。
“你会得到差不多一样的，”他说。
这就是她所得到的全部。
她坐得有点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感受。
但她还是喜欢他。
他看起来很生气。
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尖锐的、敏锐的感觉吸引着她，同时也让她感到害怕。
是那么冷，违背了他的天性。
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出现了，肤色偏浅。
“哦，乌苏拉！”新来的人惊呼。
“你来得好早！我敢打赌你坚持不了多久。那是威廉姆森先生的位置。这是你的。五年级的老师总是用这个。”“你不打算摘下帽子吗？”维奥莉特·哈比小姐从挂钩上取下了厄休拉的防水外套，把它挂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她已经从自己的帽子上拔下了别针，把它们直接插进了外套里。
当她把蓬松、扁平、灰黄色的头发推上去时，她转向了厄休拉。
“这不是个糟糕透顶的早晨吗，”她大声说道，“糟糕透顶！如果有什么是我最讨厌的，那就是湿漉漉的星期一早晨；——一群孩子乱七八糟地跑进来——根本管不住他们——”
她从一张报纸包里拿出了一件黑色围裙，正在系在腰间。
“你带了围裙吧？”她急促地问道，瞥了厄休拉一眼。
“哦——你会需要一条的。
你不知道四点半之前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满身粉笔灰和墨水，还有孩子们脏兮兮的脚印。
——好吧，我可以派个男孩去妈妈那里拿一条。
”
“哦，没关系，”厄休拉说。
“哦，是的——我可以很容易就派他去，”哈比小姐喊道。
厄休拉的心沉了下去。
每个人都似乎那么笃定并且那么专横。
她怎么才能和这样粗暴、急躁、专横的人相处呢？而且哈比小姐根本没有跟桌边的男人说过一句话。
她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厄休拉感觉到了两位老师之间的冷漠和粗俗的无礼。
两个女孩走出了教室。
几个孩子已经在门廊里吵闹起来了。
“吉姆·理查兹，”哈比小姐严厉而权威地喊道。
一个男孩羞怯地走上前来。
“你能帮我到我们家一趟吗，嗯？”哈比小姐用命令、居高临下的、哄骗的语气说道。
她没有等待回答。
“去问问妈妈能不能给我送一件我的校服围裙来，给布兰温小姐——你能去吗？”
男孩喃喃地说了一句“是的，小姐”，正准备离开。
“嘿，”哈比小姐喊道。
“过来——你现在要去干什么？你要怎么跟妈妈说？”
“一件校服围裙——”男孩嘟囔着说。
“‘请告诉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说能不能请您再给她送一件校服围裙给布兰温小姐，因为她没带一件。’”
“是的，小姐，”男孩低声说着，低着头，正准备离开。
哈比小姐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拉了回来。
“你要怎么说？”
“请告诉哈比太太，哈比小姐想要一件围裙给布兰温小姐，”男孩非常羞涩地嘟囔着。
“布兰温小姐！”哈比小姐笑着推开了他。
“好了，你最好带上我的雨伞——等一下。”
那个不情愿的男孩被套上了哈比小姐的雨伞，然后出发了。
“别耽搁太久，”哈比小姐在他身后喊道。
然后她转向厄休拉，愉快地说道：
“哦，那小子是个小心眼儿——但还不坏，你知道的。”
“是的，”厄休拉虚弱地同意。
门闩咔哒一声响，她们走进了大房间。
厄休拉低头看了看这个地方。
它僵硬、漫长的寂静是正式而令人寒心的。
中间有一块玻璃隔断，门是开着的。
钟表滴答作响，重复回荡，哈比小姐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双重的：“这是大教室——五年级、六年级和七年级。
——这是你的位置——五年级——”
她站在大教室的近端。
有一张小高的教师桌对着一排长长的长凳，对面的墙上有两个高大的窗户。
对于厄休拉来说，这个房间里的奇怪、不鲜活的光线改变了她的性格。
她以为这是因为下雨的早晨。
然后她再次抬头看，因为被关在一个僵硬、不可变通的空气中，远离普通日子的感觉让她感到可怕，她注意到窗户是肋状的、模糊的玻璃。
现在监狱就在她周围！
她看着墙壁，是用浅绿色和巧克力色漆过的，看着那些带有乱蓬蓬天竺葵的大窗户，天竺葵靠在浅色玻璃上，看着排列整齐的长排课桌，恐惧充满了她的心。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一种新的生活，她对此感到威胁。
但她仍然兴奋，爬上了教师桌前的椅子。
椅子很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只能放在台阶上。
坐在那里，离地面这么高，她置身于办公室。
这一切是多么奇怪啊！这与科塞塔的雨雾吹过是多么不同啊。
当她想到自己的村庄时，一阵渴望的痉挛掠过她的心，它似乎离她如此遥远，如此迷失。
她在这里，处于这种坚硬、冷酷的现实中——现实。
奇怪的是，她竟然称这为现实，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接触到它，而现在它让她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她希望她可以离开。
这就是现实，她深爱的、美丽的、熟悉的科塞塔，对她来说就像自己一样，那是次要的现实。
这所学校是一所监狱，是现实。
在这里，她将坐在那里，作为学者之王！
在这里，她将实现她成为深受喜爱的教师的梦想，为她的孩子们带来光明和快乐！
但她面前的课桌有一种抽象的棱角，伤害了她的情感，让她退缩。
她皱眉，觉得她在期待中像个傻瓜。
她带着她的感情和慷慨来到这里，而这里既不需要慷慨也不需要情感。
而且她已经感到被拒绝，被新环境困扰，感到不适。
她滑下来，他们回到了教师室。
感觉到应该改变自己的个性是很奇怪的。
在那里她不是任何人，在她自己身上没有现实，现实都在她之外，她必须专注于它。
哈比先生在教师室里，站在一个大开的柜子前，厄休拉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粉色吸墨纸，一堆堆崭新的书，粉笔盒和彩色墨水瓶。
看起来像一个宝库。
这位校长是一个矮壮的男人，有着漂亮的头颅和沉重的下巴。
尽管如此，他长得很好看，有他形状优美的眉毛和鼻子，以及他那垂挂的大胡子。
他似乎沉浸在工作中，没有注意到厄休拉的进入。
他在另一个方面显得有些冒犯，因为他可以如此积极地对另一个人的存在毫不在意，如此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当他偶尔分神时，他会从桌子旁抬起头来向厄休拉问好。
他的棕色眼睛里有一种愉快的光芒。
他看起来非常男性化，不容置疑，就像她想推倒的东西。
“你走了一段湿路，”他对厄休拉说道。
“哦，我不介意，我已经习惯了，”她回答，带着一丝紧张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