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这样的事情真是可怕。”温妮弗雷德·英格颤抖着说道。
“是的，”他笑着说。
“但这就是他们的样子。她很快就会再嫁。一个男人或者另一个——并不重要。他们都是煤矿工人。”
“你什么意思？”乌苏拉问。
“他们都是煤矿工人？”
“女人和我们一样。”他回答。
“她的丈夫是约翰·史密斯，装煤工。我们把他算作装煤工，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装煤工，所以她知道他代表的是他的工作。
婚姻和家庭只是一个小小的副业。
”
“女人确实知道这一点，并且接受它。一个男人或另一个，这并不重要。矿井才是重要的。
围绕矿井总会有各种副业，很多很多。”
他环顾四周，看着威吉斯顿那片红色的混乱，那僵硬的、无定形的混乱。
“每个男人自己的小小副业，他的家，但矿井拥有每一个男人。
女人得到的是剩下的东西。
这个男人留下的，或者那个男人留下的——并不完全重要。
矿井拿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到处都一样。”温妮弗雷德爆发了。
“是办公室，还是商店，还是生意占据了男人，女人得到了商店消化不了的部分。
他在家里是一个人吗？他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块状物——一个站着的机器，一个失业的机器。”
“他们知道自己被卖掉了。”汤姆·布拉格温说。
“这就是关键所在。
他们知道自己被卖给了他们的工作。
如果一个女人说尽一切话，又能有什么不同呢？男人被卖给了他的工作。
所以女人不会太在意。
她们抓住所能抓住的一切——随波逐流。”
“这里不是非常严格吗？”英格小姐问。
“哦，不。史密斯夫人有两个姐妹刚刚换了丈夫。
她们不太挑剔——也不太感兴趣。
她们拖着从矿井中剩下的东西艰难前行。
她们不够感兴趣，不会过于放纵——无论是道德还是不道德——这只是矿井工资的问题。
英国最道德的公爵一年从这些矿井中赚取二十万英镑。
他维持着道德的底线。”
乌苏拉心情沉重，听得很痛苦。
即使在他们对现状的哀叹中，似乎也有某种不祥的东西。
他们似乎从中获得了某种不祥的满足感。
矿井是伟大的主人。
乌苏拉看向窗外，看见那骄傲的、恶魔般的煤矿，轮子在天空中闪烁，城镇那无定形的、肮脏的建筑群在一旁躺着。
这是副业的肮脏堆砌。
煤矿是主要的表演，是一切存在的理由。
它是多么可怕！其中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引力——人类的身体和生命在这煤矿的对称怪物面前沦为奴隶。
在其中有一种晕眩的、反常的满足感。
她一时头晕目眩。
然后她恢复过来，感觉到自己处于巨大的孤独之中，她悲伤但自由。
她已经离开了。
不会再向那伟大的煤矿、那伟大的机器屈服。
在她的心中，她反对它，她甚至否认它的力量。
只需放弃它，它就变得无意义。
她知道它是无意义的。
但在看到煤矿时，她需要付出巨大的、充满激情的努力才能坚持自己的信念，即它是无意义的。
但她的叔叔汤姆和她的女主人仍然留在人群中，愤世嫉俗地谴责这种可憎的状态，却依然依附于它，就像一个人谴责他的情人，却又深深爱着她。
她知道汤姆叔叔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她也知道，尽管他批评和谴责，他仍然想要这台巨大的机器。
他唯一快乐的时刻，他唯一纯粹自由的时刻，是在他为机器服务的时候。
只有那时，当机器抓住他时，他才能摆脱对自己的厌恶，能够完全地、不带愤世嫉俗和虚伪地行动。
他的真正的主人是这台机器，温妮弗雷德的真正主人也是这台机器。
她也崇拜这不纯的抽象概念，物质的机制。
在那里，在机器中，在为机器服务的过程中，她摆脱了人类情感的负担和堕落。
在那控制所有物质、生死的可怖机制中，她实现了她的圆满和完美的和谐，她的不朽。
仇恨在乌苏拉的心中升起。
如果她能做到，她会砸碎这台机器。
她灵魂的行为应该是砸碎这台伟大的机器。
如果她能摧毁煤矿，让威吉斯顿的所有男人都失业，她会这样做。
让他们挨饿，在地上挖根，而不是侍奉这样一个可怕的神明。
她恨她的叔叔汤姆，她恨温妮弗雷德·英格。
他们下到凉亭喝茶。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在几棵树之间，位于一个小花园的尽头，田野的边缘。
她的叔叔汤姆和温妮弗雷德似乎在嘲笑她，贬低她。
她感到痛苦和绝望。
但她永远不会屈服。
她对温妮弗雷德的冷漠永远不会停止。
她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她看到女主人身上有粗俗、丑陋的动作，看到一种粘土般的、迟钝的、未被激发的肉体，这让她想起了那些巨大的史前蜥蜴。
有一天，她的叔叔汤姆从烈日下走进来，因步行而发热。
然后他的头和眉毛上冒出了汗水，他的手湿热且窒息地紧握着。
他也有一种沼泽般的特质——那多汁的湿润和膨胀，以及同样咸涩、令人作呕的沼泽效果，那里生命与腐朽是一体的。
他对她来说是令人厌恶的，因为她燃烧的热情如此干燥而精致。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命令他离自己远点。
就在这些星期里，厄休拉长大了。
她在威吉斯顿待了两周，她讨厌这个地方。
一切都是灰色、干枯的灰烬，冰冷、丑陋、死气沉沉。
但她还是留了下来。
她也留下来是为了摆脱温妮弗雷德。
女孩的仇恨和她对女主人以及叔叔的厌恶感似乎让另外两人走到了一起。
他们靠得更近了，好像在对抗她。
在灵魂的坚硬和苦涩中，厄休拉知道温妮弗雷德已经成为她叔叔的情人。
她很高兴。
她曾经爱过他们两个。
现在她想摆脱他们两个。
他们沼泽般、苦涩甘甜的腐败气息在她的鼻子里变得恶心且不健康。
为了摆脱这种恶臭的空气，什么都行。
她永远离开他们两个，永远离开那个奇怪、柔软、半腐化的环境。
无论如何也要逃离。
一天晚上，温妮弗雷德全身发烫地来到厄休拉的床边，把她搂在怀里，不顾她的抗拒紧紧抱住她，并问道：“亲爱的，我的亲爱的——我要嫁给布兰温先生吗？我要嫁给他吗？”这个纠缠、沉重、泥泞的问题压得厄休拉难以承受。
“他问过你了吗？”她说，用尽全力抵抗。
“他问过我了，”温妮弗雷德说，“你希望我嫁给他的，对吧，厄休拉？”
“是的，”厄休拉说。
温妮弗雷德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你会的，亲爱的——我会嫁给他的。
你喜欢他，对吧？”
“我一直非常喜欢他——从小就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
我能看出你喜欢他的地方。
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有不同于其他人的东西。”
“是的，”厄休拉说。
“但他不像你，亲爱的——哦，他不像你那么好。
他身上有些甚至让人反感的东西——他的粗壮的大腿——”
厄休拉沉默了。
“但我会嫁给他的，亲爱的——这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告诉我你爱我。”
某种表白从女孩口中勉强挤出。
尽管如此，她的女主人还是叹息着离开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哭泣。
两天后，厄休拉离开了威吉斯顿。
英杰小姐去了诺丁汉。
她和汤姆·布兰温订婚了，叔叔似乎以此为傲，仿佛这是对他自身价值的保证。
布兰温和温妮弗雷德·英杰继续订婚了一段时间。
然后他们结婚了。
布兰温达到了想要孩子的年龄。
他想要孩子。
婚姻和家庭生活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想繁衍后代。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有一种不断增长的惰性本能，就像一个选择休息之地以陷入完全冷漠的事物一样。
他会任由机器推动自己前行；丈夫、父亲、矿井经理，通过每天不断重复的机械动作，从伟大的机器中获得动力。
至于温妮弗雷德，她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女人，和他属于同一类人。
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伴侣。
她是他的伴侣。
第十三章 男人的世界
厄休拉回到了科塞塔，与母亲斗争。
她的学校生活结束了。
她通过了入学考试。
现在她回家面对学校与可能婚姻之间的空档期。
起初她以为这会像一直放假一样，她会感到自由。
她的灵魂处于混乱之中，盲目地忍受着痛苦，被毁坏。
她已经没有意志去思考自己。
有一段时间她只能顺其自然。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与母亲的对抗。
在这个时候，母亲有能力持续激怒并使这个女孩疯狂。
已经有七个孩子了，但布兰温夫人再次怀孕，这是她第九个孩子。
有一个在婴儿时期死于白喉。
即使这个事实也让大女儿愤怒不已。
布兰温夫人对自己的生育感到如此满足，如此彻底地沉浸在其中。
她只关注眼前、物质和普通的事情。
厄休拉内心燃烧着，正在经历青春时期对未知考验的痛苦追求，那是一种无法抓住、无法区分甚至无法想象的痛苦。
她疯狂地反抗着她所面对的所有黑暗。
而其中的一部分黑暗就是她的母亲。
像她母亲那样将一切都限制在物理考虑的圈子内，并心满意足地拒绝承认其他任何事物的现实，这是可怕的。
布兰温夫人只关心一件事——孩子们、房子和一点当地的闲话。
她不愿被打扰，她不允许任何其他事物靠近她。
她怀着身孕四处走动，邋遢、随性，有着一定的懒散尊严，按照自己的节奏行事，取悦自己，总是，总是为孩子们做事情，认为这样就完成了女性的全部使命。
这种长时间的满足感让她保持年轻且未被开发。
她几乎和古德伦出生时一样年轻。
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孩子的到来，没有什么比婴儿的身体更重要。
随着孩子们逐渐意识到自我，开始承受自己的命运，她便抛弃了他们。
但她仍在家中占据主导地位。
布兰温继续在一种富足的生理热度中与妻子联系在一起。
他们都不是完全独立的个体，因为他们都被繁殖和养育幼崽的生理热度渗透着。
厄休拉对此多么反感，她多么努力地反抗这种紧密、生理、狭隘的家庭生活的束缚！
布兰温夫人依然平静、安详、不可动摇，在她的生理母性支配下四处走动。
发生了争斗。
厄休拉会为重要的事情而战。
她希望孩子们少一些粗鲁和专横，她希望在家中占有一席之地。
但她的母亲将她拉下来，一次次将她拉下来。
带着所有繁殖动物的狡猾本能，布兰温夫人嘲笑并轻视厄休拉的情感、想法和口音。
厄休拉试图坚持女性在家务行动和工作中应与男性享有同等地位的权利。
“嗯，”母亲说，“有一堆袜子需要修补，那将是你的行动领域。”
厄休拉不喜欢补袜子，这个回答让她发疯。
她恨透了自己的母亲。
在被迫在家生活了几周后，她对家已经厌倦了。
这一切的平凡、琐碎和即时的无意义让她疯狂。
她谈论并狂热地提出各种想法，她纠正并唠叨孩子们，她以无声的蔑视转过背去，对待那个养育她的母亲，后者以居高临下的冷漠对待她，仿佛她是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自负的孩子。
布兰温有时会被卷入麻烦。
他爱厄休拉，因此当他转向她时，总有一种羞耻感，甚至是背叛的感觉。
所以他就猛烈地、严厉地回应，用一种广泛的残酷性，让厄休拉变得苍白、沉默、麻木。
她似乎感觉自己的感情正在麻木，脾气变得强硬而冷酷。
布兰温自己正处于一种变化状态。
在这二十年后，他开始看到一条自由的出路。
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办公室作为绘图员工作，从事着他不感兴趣的工作，因为那似乎是他的天命。
女儿们的成长及其对旧形式的逐步排斥也让他获得了自由。
他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人。
盲目地，像鼹鼠一样，他从覆盖他的泥土中挣扎出来，始终朝着脱离他被囚禁的生活的物理元素的方向努力。
慢慢地，盲目地，摸索着，利用剩下的主动性，他走向个人表达和个人形式。终于，在二十年后，他重新拾起了木雕，几乎回到了他离开《亚当与夏娃》面板的地方——当时他还在恋爱中。
但现在他有了知识和技能，却没有了愿景。
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构想的幼稚，他看到了这些构想诞生的那个不真实的虚幻世界。
如今，他对现实感有了新的认识。
他觉得自己是真实的，觉得自己在处理真实的事物。
多年来，他在科塞瑟建造了教堂的管风琴，修复了木制品，在平凡的劳作中逐渐获得了对美的认知。
现在他再次渴望雕刻能够表达自我的东西。
但他始终无法完全投入——他总是太忙，太不确定，太困惑。
犹豫不决中，他开始学习雕塑。
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可以做到。
用黏土和石膏雕塑，他创作出了美丽的复刻品，确实非常美丽。
然后，他着手制作乌苏拉的高浮雕头像，模仿多纳泰罗的风格。
在最初的激情中，他得到了渴望的一个美好暗示。
但那种专注的巅峰状态并未到来。
嘴里带着一丝灰烬般的苦涩，他放弃了。
他继续复制，或者通过从经典作品中选择图案来设计。
他像年轻时热爱安吉利科一样，爱着德拉罗比亚和多纳泰罗。
他的作品带有早期意大利人的一些新鲜感和天真的警觉。
但那只是复制。
当他达到雕塑的极限后，转向了绘画。
但他尝试用水彩画模仿其他业余爱好者的方式。
他得到了结果，但并不怎么感兴趣。
在画了几幅他钟爱的教堂素描之后——这些素描有着和他雕塑一样的敏锐度——他似乎与现代的气韵绘画方式格格不入，以至于他的教堂塔楼确实矗立着，宣称自己的存在，却又为自己缺乏意义而感到羞愧，于是他又转开了。
他开始做珠宝，阅读本韦努托·切利尼的作品，仔细研究装饰品的复刻品，并开始用银、珍珠和母贝制作吊坠。
在发现之初，他做的第一件东西确实非常漂亮。
后来的作品则更倾向于模仿。
但以妻子为起点，他为所有的女性亲属都做了一个吊坠。
然后他做了戒指和手镯。
接着他开始制作锤打和雕刻金属工艺。
当乌苏拉离开学校时，他正在做一个造型优美的银碗。
他对此多么喜爱，几乎渴望拥有它。
在这段时间里，他唯一与真实外界的联系是通过冬季晚上的课程，这使他接触到国家教育。
除此之外，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甚至对战争也是如此。
在他眼中，这个国家并不存在。
他处于一个私人避难所之中，这里既没有国籍，也没有重要的追随者。
乌苏拉模糊地关注着南非战争的报纸。
它们让她痛苦，她尽量少接触这些消息。
但斯克雷本斯基就在那里。
他会偶尔给她寄一张明信片。
但仿佛她对他来说是一堵空白的墙，没有窗户，也没有出口。
她坚持着记忆中的斯克雷本斯基。
对温妮弗雷德·英格的爱撕裂了她的生活，似乎连根拔起，把她从斯克雷本斯基所属的土地上移植出来，让她变得干枯无生气。
他其实只是一个记忆。
温妮弗雷德离去后，她以一种奇怪的热情重新唤起了他的记忆。
对他而言，他几乎成了她真正生活的象征。
仿佛通过他，通过他，她可能回到她自己，在她爱上温妮弗雷德之前，死寂来临之前，无情移植之前的那个自己。
但她甚至她的记忆也是想象力的产物。
她梦想着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样子。
她无法梦想他现在的进展，无法梦想他与她现在的关系。
只有有时，她会因想起他离开时她遭受的残酷折磨而哭泣——啊，她是多么痛苦！她记得她在日记中写过的话：“如果我是月亮，我知道我会掉在哪里。”啊，想起那时的自己是一种麻木的痛苦。
因为那是回忆一个死去的自我。
“是的，”他笑着说。
“但这就是他们的样子。她很快就会再嫁。一个男人或者另一个——并不重要。他们都是煤矿工人。”
“你什么意思？”乌苏拉问。
“他们都是煤矿工人？”
“女人和我们一样。”他回答。
“她的丈夫是约翰·史密斯，装煤工。我们把他算作装煤工，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装煤工，所以她知道他代表的是他的工作。
婚姻和家庭只是一个小小的副业。
”
“女人确实知道这一点，并且接受它。一个男人或另一个，这并不重要。矿井才是重要的。
围绕矿井总会有各种副业，很多很多。”
他环顾四周，看着威吉斯顿那片红色的混乱，那僵硬的、无定形的混乱。
“每个男人自己的小小副业，他的家，但矿井拥有每一个男人。
女人得到的是剩下的东西。
这个男人留下的，或者那个男人留下的——并不完全重要。
矿井拿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到处都一样。”温妮弗雷德爆发了。
“是办公室，还是商店，还是生意占据了男人，女人得到了商店消化不了的部分。
他在家里是一个人吗？他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块状物——一个站着的机器，一个失业的机器。”
“他们知道自己被卖掉了。”汤姆·布拉格温说。
“这就是关键所在。
他们知道自己被卖给了他们的工作。
如果一个女人说尽一切话，又能有什么不同呢？男人被卖给了他的工作。
所以女人不会太在意。
她们抓住所能抓住的一切——随波逐流。”
“这里不是非常严格吗？”英格小姐问。
“哦，不。史密斯夫人有两个姐妹刚刚换了丈夫。
她们不太挑剔——也不太感兴趣。
她们拖着从矿井中剩下的东西艰难前行。
她们不够感兴趣，不会过于放纵——无论是道德还是不道德——这只是矿井工资的问题。
英国最道德的公爵一年从这些矿井中赚取二十万英镑。
他维持着道德的底线。”
乌苏拉心情沉重，听得很痛苦。
即使在他们对现状的哀叹中，似乎也有某种不祥的东西。
他们似乎从中获得了某种不祥的满足感。
矿井是伟大的主人。
乌苏拉看向窗外，看见那骄傲的、恶魔般的煤矿，轮子在天空中闪烁，城镇那无定形的、肮脏的建筑群在一旁躺着。
这是副业的肮脏堆砌。
煤矿是主要的表演，是一切存在的理由。
它是多么可怕！其中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引力——人类的身体和生命在这煤矿的对称怪物面前沦为奴隶。
在其中有一种晕眩的、反常的满足感。
她一时头晕目眩。
然后她恢复过来，感觉到自己处于巨大的孤独之中，她悲伤但自由。
她已经离开了。
不会再向那伟大的煤矿、那伟大的机器屈服。
在她的心中，她反对它，她甚至否认它的力量。
只需放弃它，它就变得无意义。
她知道它是无意义的。
但在看到煤矿时，她需要付出巨大的、充满激情的努力才能坚持自己的信念，即它是无意义的。
但她的叔叔汤姆和她的女主人仍然留在人群中，愤世嫉俗地谴责这种可憎的状态，却依然依附于它，就像一个人谴责他的情人，却又深深爱着她。
她知道汤姆叔叔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她也知道，尽管他批评和谴责，他仍然想要这台巨大的机器。
他唯一快乐的时刻，他唯一纯粹自由的时刻，是在他为机器服务的时候。
只有那时，当机器抓住他时，他才能摆脱对自己的厌恶，能够完全地、不带愤世嫉俗和虚伪地行动。
他的真正的主人是这台机器，温妮弗雷德的真正主人也是这台机器。
她也崇拜这不纯的抽象概念，物质的机制。
在那里，在机器中，在为机器服务的过程中，她摆脱了人类情感的负担和堕落。
在那控制所有物质、生死的可怖机制中，她实现了她的圆满和完美的和谐，她的不朽。
仇恨在乌苏拉的心中升起。
如果她能做到，她会砸碎这台机器。
她灵魂的行为应该是砸碎这台伟大的机器。
如果她能摧毁煤矿，让威吉斯顿的所有男人都失业，她会这样做。
让他们挨饿，在地上挖根，而不是侍奉这样一个可怕的神明。
她恨她的叔叔汤姆，她恨温妮弗雷德·英格。
他们下到凉亭喝茶。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在几棵树之间，位于一个小花园的尽头，田野的边缘。
她的叔叔汤姆和温妮弗雷德似乎在嘲笑她，贬低她。
她感到痛苦和绝望。
但她永远不会屈服。
她对温妮弗雷德的冷漠永远不会停止。
她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她看到女主人身上有粗俗、丑陋的动作，看到一种粘土般的、迟钝的、未被激发的肉体，这让她想起了那些巨大的史前蜥蜴。
有一天，她的叔叔汤姆从烈日下走进来，因步行而发热。
然后他的头和眉毛上冒出了汗水，他的手湿热且窒息地紧握着。
他也有一种沼泽般的特质——那多汁的湿润和膨胀，以及同样咸涩、令人作呕的沼泽效果，那里生命与腐朽是一体的。
他对她来说是令人厌恶的，因为她燃烧的热情如此干燥而精致。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命令他离自己远点。
就在这些星期里，厄休拉长大了。
她在威吉斯顿待了两周，她讨厌这个地方。
一切都是灰色、干枯的灰烬，冰冷、丑陋、死气沉沉。
但她还是留了下来。
她也留下来是为了摆脱温妮弗雷德。
女孩的仇恨和她对女主人以及叔叔的厌恶感似乎让另外两人走到了一起。
他们靠得更近了，好像在对抗她。
在灵魂的坚硬和苦涩中，厄休拉知道温妮弗雷德已经成为她叔叔的情人。
她很高兴。
她曾经爱过他们两个。
现在她想摆脱他们两个。
他们沼泽般、苦涩甘甜的腐败气息在她的鼻子里变得恶心且不健康。
为了摆脱这种恶臭的空气，什么都行。
她永远离开他们两个，永远离开那个奇怪、柔软、半腐化的环境。
无论如何也要逃离。
一天晚上，温妮弗雷德全身发烫地来到厄休拉的床边，把她搂在怀里，不顾她的抗拒紧紧抱住她，并问道：“亲爱的，我的亲爱的——我要嫁给布兰温先生吗？我要嫁给他吗？”这个纠缠、沉重、泥泞的问题压得厄休拉难以承受。
“他问过你了吗？”她说，用尽全力抵抗。
“他问过我了，”温妮弗雷德说，“你希望我嫁给他的，对吧，厄休拉？”
“是的，”厄休拉说。
温妮弗雷德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你会的，亲爱的——我会嫁给他的。
你喜欢他，对吧？”
“我一直非常喜欢他——从小就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
我能看出你喜欢他的地方。
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有不同于其他人的东西。”
“是的，”厄休拉说。
“但他不像你，亲爱的——哦，他不像你那么好。
他身上有些甚至让人反感的东西——他的粗壮的大腿——”
厄休拉沉默了。
“但我会嫁给他的，亲爱的——这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告诉我你爱我。”
某种表白从女孩口中勉强挤出。
尽管如此，她的女主人还是叹息着离开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哭泣。
两天后，厄休拉离开了威吉斯顿。
英杰小姐去了诺丁汉。
她和汤姆·布兰温订婚了，叔叔似乎以此为傲，仿佛这是对他自身价值的保证。
布兰温和温妮弗雷德·英杰继续订婚了一段时间。
然后他们结婚了。
布兰温达到了想要孩子的年龄。
他想要孩子。
婚姻和家庭生活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想繁衍后代。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有一种不断增长的惰性本能，就像一个选择休息之地以陷入完全冷漠的事物一样。
他会任由机器推动自己前行；丈夫、父亲、矿井经理，通过每天不断重复的机械动作，从伟大的机器中获得动力。
至于温妮弗雷德，她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女人，和他属于同一类人。
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伴侣。
她是他的伴侣。
第十三章 男人的世界
厄休拉回到了科塞塔，与母亲斗争。
她的学校生活结束了。
她通过了入学考试。
现在她回家面对学校与可能婚姻之间的空档期。
起初她以为这会像一直放假一样，她会感到自由。
她的灵魂处于混乱之中，盲目地忍受着痛苦，被毁坏。
她已经没有意志去思考自己。
有一段时间她只能顺其自然。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与母亲的对抗。
在这个时候，母亲有能力持续激怒并使这个女孩疯狂。
已经有七个孩子了，但布兰温夫人再次怀孕，这是她第九个孩子。
有一个在婴儿时期死于白喉。
即使这个事实也让大女儿愤怒不已。
布兰温夫人对自己的生育感到如此满足，如此彻底地沉浸在其中。
她只关注眼前、物质和普通的事情。
厄休拉内心燃烧着，正在经历青春时期对未知考验的痛苦追求，那是一种无法抓住、无法区分甚至无法想象的痛苦。
她疯狂地反抗着她所面对的所有黑暗。
而其中的一部分黑暗就是她的母亲。
像她母亲那样将一切都限制在物理考虑的圈子内，并心满意足地拒绝承认其他任何事物的现实，这是可怕的。
布兰温夫人只关心一件事——孩子们、房子和一点当地的闲话。
她不愿被打扰，她不允许任何其他事物靠近她。
她怀着身孕四处走动，邋遢、随性，有着一定的懒散尊严，按照自己的节奏行事，取悦自己，总是，总是为孩子们做事情，认为这样就完成了女性的全部使命。
这种长时间的满足感让她保持年轻且未被开发。
她几乎和古德伦出生时一样年轻。
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孩子的到来，没有什么比婴儿的身体更重要。
随着孩子们逐渐意识到自我，开始承受自己的命运，她便抛弃了他们。
但她仍在家中占据主导地位。
布兰温继续在一种富足的生理热度中与妻子联系在一起。
他们都不是完全独立的个体，因为他们都被繁殖和养育幼崽的生理热度渗透着。
厄休拉对此多么反感，她多么努力地反抗这种紧密、生理、狭隘的家庭生活的束缚！
布兰温夫人依然平静、安详、不可动摇，在她的生理母性支配下四处走动。
发生了争斗。
厄休拉会为重要的事情而战。
她希望孩子们少一些粗鲁和专横，她希望在家中占有一席之地。
但她的母亲将她拉下来，一次次将她拉下来。
带着所有繁殖动物的狡猾本能，布兰温夫人嘲笑并轻视厄休拉的情感、想法和口音。
厄休拉试图坚持女性在家务行动和工作中应与男性享有同等地位的权利。
“嗯，”母亲说，“有一堆袜子需要修补，那将是你的行动领域。”
厄休拉不喜欢补袜子，这个回答让她发疯。
她恨透了自己的母亲。
在被迫在家生活了几周后，她对家已经厌倦了。
这一切的平凡、琐碎和即时的无意义让她疯狂。
她谈论并狂热地提出各种想法，她纠正并唠叨孩子们，她以无声的蔑视转过背去，对待那个养育她的母亲，后者以居高临下的冷漠对待她，仿佛她是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自负的孩子。
布兰温有时会被卷入麻烦。
他爱厄休拉，因此当他转向她时，总有一种羞耻感，甚至是背叛的感觉。
所以他就猛烈地、严厉地回应，用一种广泛的残酷性，让厄休拉变得苍白、沉默、麻木。
她似乎感觉自己的感情正在麻木，脾气变得强硬而冷酷。
布兰温自己正处于一种变化状态。
在这二十年后，他开始看到一条自由的出路。
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办公室作为绘图员工作，从事着他不感兴趣的工作，因为那似乎是他的天命。
女儿们的成长及其对旧形式的逐步排斥也让他获得了自由。
他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人。
盲目地，像鼹鼠一样，他从覆盖他的泥土中挣扎出来，始终朝着脱离他被囚禁的生活的物理元素的方向努力。
慢慢地，盲目地，摸索着，利用剩下的主动性，他走向个人表达和个人形式。终于，在二十年后，他重新拾起了木雕，几乎回到了他离开《亚当与夏娃》面板的地方——当时他还在恋爱中。
但现在他有了知识和技能，却没有了愿景。
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构想的幼稚，他看到了这些构想诞生的那个不真实的虚幻世界。
如今，他对现实感有了新的认识。
他觉得自己是真实的，觉得自己在处理真实的事物。
多年来，他在科塞瑟建造了教堂的管风琴，修复了木制品，在平凡的劳作中逐渐获得了对美的认知。
现在他再次渴望雕刻能够表达自我的东西。
但他始终无法完全投入——他总是太忙，太不确定，太困惑。
犹豫不决中，他开始学习雕塑。
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可以做到。
用黏土和石膏雕塑，他创作出了美丽的复刻品，确实非常美丽。
然后，他着手制作乌苏拉的高浮雕头像，模仿多纳泰罗的风格。
在最初的激情中，他得到了渴望的一个美好暗示。
但那种专注的巅峰状态并未到来。
嘴里带着一丝灰烬般的苦涩，他放弃了。
他继续复制，或者通过从经典作品中选择图案来设计。
他像年轻时热爱安吉利科一样，爱着德拉罗比亚和多纳泰罗。
他的作品带有早期意大利人的一些新鲜感和天真的警觉。
但那只是复制。
当他达到雕塑的极限后，转向了绘画。
但他尝试用水彩画模仿其他业余爱好者的方式。
他得到了结果，但并不怎么感兴趣。
在画了几幅他钟爱的教堂素描之后——这些素描有着和他雕塑一样的敏锐度——他似乎与现代的气韵绘画方式格格不入，以至于他的教堂塔楼确实矗立着，宣称自己的存在，却又为自己缺乏意义而感到羞愧，于是他又转开了。
他开始做珠宝，阅读本韦努托·切利尼的作品，仔细研究装饰品的复刻品，并开始用银、珍珠和母贝制作吊坠。
在发现之初，他做的第一件东西确实非常漂亮。
后来的作品则更倾向于模仿。
但以妻子为起点，他为所有的女性亲属都做了一个吊坠。
然后他做了戒指和手镯。
接着他开始制作锤打和雕刻金属工艺。
当乌苏拉离开学校时，他正在做一个造型优美的银碗。
他对此多么喜爱，几乎渴望拥有它。
在这段时间里，他唯一与真实外界的联系是通过冬季晚上的课程，这使他接触到国家教育。
除此之外，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甚至对战争也是如此。
在他眼中，这个国家并不存在。
他处于一个私人避难所之中，这里既没有国籍，也没有重要的追随者。
乌苏拉模糊地关注着南非战争的报纸。
它们让她痛苦，她尽量少接触这些消息。
但斯克雷本斯基就在那里。
他会偶尔给她寄一张明信片。
但仿佛她对他来说是一堵空白的墙，没有窗户，也没有出口。
她坚持着记忆中的斯克雷本斯基。
对温妮弗雷德·英格的爱撕裂了她的生活，似乎连根拔起，把她从斯克雷本斯基所属的土地上移植出来，让她变得干枯无生气。
他其实只是一个记忆。
温妮弗雷德离去后，她以一种奇怪的热情重新唤起了他的记忆。
对他而言，他几乎成了她真正生活的象征。
仿佛通过他，通过他，她可能回到她自己，在她爱上温妮弗雷德之前，死寂来临之前，无情移植之前的那个自己。
但她甚至她的记忆也是想象力的产物。
她梦想着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样子。
她无法梦想他现在的进展，无法梦想他与她现在的关系。
只有有时，她会因想起他离开时她遭受的残酷折磨而哭泣——啊，她是多么痛苦！她记得她在日记中写过的话：“如果我是月亮，我知道我会掉在哪里。”啊，想起那时的自己是一种麻木的痛苦。
因为那是回忆一个死去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