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休拉醒来时，心中充满了巨大的解脱感。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如此轻松。
然后她记起今天是周日。
一阵喜悦似乎从周围爆发出来，一种极大的自由感油然而生。
整个世界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撤销，退回去了。
只有周日的世界存在。
她甚至喜欢家里混乱的状态。
如果孩子们能睡到七点钟，那就算幸运了。
通常，六点刚过，就会听到一声叽喳声，一个声音，激动的叽喳声开始宣布新一天的到来，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小脚跺地的声音，孩子们就起床了，穿着衬衫四处奔跑，粉红色的小腿和闪亮、蓬松的头发因为周六晚上的沐浴而显得干净整洁，他们的灵魂因身体的清洁而兴奋不已。
随着房子里充满着奔忙的、半裸露的干净孩子们，父母中的一位起床了，要么是母亲，轻松而邋遢，厚密的深色头发松散地盘绕着，滑过一只耳朵；要么是父亲，温暖舒适，头发凌乱，衣领上的纽扣解开。
然后楼上的女孩们听到父亲有力、颤动的声音不断喊道：“现在好了，比利，你在干什么？”或者母亲庄重地说：“我已经说过，卡西，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令人惊讶的是，父亲的声音可以像锣声一样响亮而出，而他却丝毫没有动弹，母亲说话时就像一位女王在接见臣民，尽管她的罩衫到处鼓起，头发也没有扎起来，孩子们则尖叫着一片混乱。
渐渐地，早餐准备好了，年长的女孩们下楼来到喧闹之中，而半裸的孩子们像天使的错误部分一样四处游荡，正如古德伦所说，看着光秃秃的小腿和胖乎乎的小屁股出现和消失。
渐渐地，年幼的孩子们被抓住了，睡衣最终被脱掉，准备穿上干净的周日衬衫。
但在周日衬衫套过毛茸茸的头之前，裸露的身体飞快地跑开了，去羊皮地毯上打滚，而母亲跟在后面尖锐地抗议着，手里拿着衬衫像套索一样，父亲的青铜般的声音响起，那个躺在厚厚的羊皮地毯上打滚的裸体孩子高兴地宣布：“我在海里洗澡呢，妈妈。”“为什么我要拿着你的衬衫跟着你？”母亲说，“现在站起来吧。”“我在海里洗澡呢，妈妈，”那个打滚的裸体身影重复道。“我们说洗澡，不是‘bading’，”母亲带着她奇怪的冷漠尊严说道，“我在这里等着给你穿衬衫。”终于，衬衫穿好了，袜子配对了，小裤子扣上了，小围裙也系在背后。
这个家庭中最困扰人的懦弱之处在于他们回避关于吊袜带的问题。
“卡西，你的吊袜带在哪里？”“我不知道。”“好吧，去找找看。”但没有一个年长的布兰温愿意真正面对这个问题。
卡西在所有家具下面翻找，弄脏了她所有的周日清洁，让每个人感到无比悲伤，吊袜带在清洗年轻的脸和手时被遗忘了。
后来，乌苏拉看到卡西从周日学校走进教堂时，袜子滑落到脚踝，膝盖脏兮兮的，感到非常愤怒。
“太丢脸了！”乌苏拉在晚餐时喊道。
“人们会认为我们是猪，孩子们从来都不洗澡。”
“别管别人怎么想，”母亲骄傲地说，“我知道孩子洗得干净，只要我自己满意，那就让所有人都满意。
她不能一直穿着袜子而没有吊袜带，这不是孩子的错，她被允许这样穿是没有吊袜带。
” 吊袜带问题以不同的程度持续存在，但直到每个孩子都穿上长裙或长裤，这个问题才得以解决。
在这个讲究礼仪的日子里，布兰温一家走大路去教堂，绕过所有的花园篱笆，而不是爬墙进入墓地。
这并不是父母的规定。
孩子们自己就是安息日礼仪的守护者，彼此之间非常嫉妒且立即采取行动。
渐渐地，周日教堂之后，这房子确实成了一个圣地，和平的气息像一只陌生的鸟儿降临在房间里。
室内只允许读书、讲故事和安静的消遣活动，比如画画。
室外，所有的游戏都要低调进行。
如果有噪音、喊叫或呼喊，那么父亲和年长的孩子们就会唤醒某种狂热的精神，以至于年幼的孩子们被压制，害怕被逐出教会。
孩子们自己也遵守安息日的规定。
如果乌苏拉在虚荣心驱使下唱道：“从前有个牧羊人，哼哼哈哈，”泰瑞莎肯定会哭喊：“这不是周日的歌，我们的乌苏拉。”
“你不明白，”乌苏拉傲慢地回答。
然而，她动摇了。
在她唱完之前，这首歌逐渐减弱了。
因为，虽然她不知道，但她的周日对她来说非常珍贵。
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奇怪、未定义的地方，在那里她的精神可以在梦中漫游，不受侵扰。
基督的白袍在橄榄树间飘过。
这是一种幻觉，而不是现实。
而她自己也参与了这种幻觉的存在。
夜晚传来的声音呼唤着：“撒母耳，撒母耳！”声音仍在夜晚呼唤。
但不是今晚，也不是昨晚，而是在那不可测度的周日之夜、安息日的寂静中。
有罪，那条蛇，其中也包含智慧。
有犹大，带着钱和亲吻。
但并没有真正的罪。
如果乌苏拉在周日扇了泰瑞莎一巴掌，那也不是永恒的罪。
那是行为不当。
如果比利逃学不去周日学校，他就是坏的，邪恶的，但他不是一个罪人。
罪是绝对的、永恒的；邪恶和不良行为是暂时的、相对的。
当比利用当地的方言称卡西为“罪人”时，每个人都讨厌他。
然而，当一只毛茸茸的小猎狐犬来到沼泽地时，它调皮地被命名为“罪人”。
布兰温一家不愿将他们的宗教应用于自己的直接行动。
他们想要永恒和不朽的感觉，而不是日常行为的一系列规则。
因此，他们是行为不端的孩子，固执己见且傲慢，尽管他们的感情是慷慨的。
此外——对他们普通的邻居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他们有一种骄傲的姿态，这与民主基督徒的嫉妒观念不符。
所以他们总是非凡的，超出了普通范围。
乌苏拉对第一次接触福音派教导是多么的反感。
她从救赎应用于自身个人案例中得到了一种特殊的刺激。
“耶稣为我而死，祂为我受苦。”这里面有一种骄傲和刺激，紧接着就有一种空虚感。
耶稣的手和脚上有洞：这让她感到厌恶。
模糊的耶稣带着圣痕：那是她自己的幻觉。
但那个实际的耶稣，用牙齿和嘴唇交谈，告诉人们把手指放进他的伤口，就像一个村夫在炫耀自己的伤疤，这让她感到反感。
她是那些坚持基督人性的人的敌人。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的人类生活中生活，那么她就漠不关心。
但正是庸俗人的嫉妒必须坚持基督的人性。
正是庸俗的心灵不允许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存在，不允许任何超越它本身的东西存在。
正是那些复兴主义者的肮脏、亵渎的手想要把耶稣拖入日常生活，想要给耶稣穿上裤子和西装，强迫他与平庸的人平等相处。这就是那种无耻的郊区灵魂，它会问：“如果耶稣穿上我的鞋子，他会怎么做？”对此，布兰温一家顽强抵抗。
如果有人被这种喧嚣所俘获，或者对这种庸俗的叫嚷最为漠视，那一定是母亲。
她不相信任何超凡的东西。她一生从未真正接受布兰温那神秘的激情。
但厄休拉站在父亲一边。
随着她进入青春期，十三岁、十四岁，她越来越反对母亲的实际冷漠。
在厄休拉看来，母亲的态度冷漠甚至有些邪恶。
这些年间，安娜·布兰温对上帝、耶稣或天使有什么关心？她关注的是眼前的生活。
孩子们仍然在出生，她的家庭充满各种琐碎的活动。
几乎出于本能，她反感丈夫对教会的奴仆般的服侍，反感他暗中渴望崇拜那个看不见的上帝。
当一个男人有需要照料的年轻家庭时，未显现的上帝有什么重要性？让他专注于眼前的生活，而不是向终极投射自己。
但厄休拉完全追求终极。
她总是反抗婴儿和混乱的家庭生活。
对她来说，耶稣属于另一个世界，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不会把他的手伸到她面前，指着伤口说：“看啊，厄休拉·布兰温，我为了你受了这些伤。现在听从我的吩咐。”
对他来说，耶稣美丽而遥远，像日落时的白色月亮，像跟随太阳升起的弯月，超出了我们的理解。
有时，远处高耸的乌云，在冬日傍晚变成清晰的黄色落日带，让她想起各各他；有时，血红色的满月从山上升起，让她因意识到基督已经死去，沉重地挂在十字架上而感到恐惧。
在周日，这个幻想的世界成为现实。
她听到长长的寂静，知道黑暗与光明的婚姻正在发生。
在教堂里，声音回荡，不是来自这个世界，仿佛教堂本身是一个壳，仍在诉说着创世的语言。
“神的儿子看见人的女儿美丽，就随意挑选，娶她们为妻。
“耶和华说：‘我的灵不再永远与人同居，因为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他们的日子将是百二十年。
“那些日子在地上有巨人；后来，当神的儿子来到人的女儿中间，他们生下孩子，这些人就成了古代的勇士，是著名的男人。
” 这些话使厄休拉像听到远方的召唤一样激动。
在那些日子里，神的儿子们难道不会认为她美丽吗？她难道不会被神的儿子之一娶为妻吗？这是一个让她害怕的梦想，因为她无法理解它。
神的儿子是谁？难道耶稣不是唯一的独生子？难道亚当不是唯一由上帝创造的人？然而，也有一些人不是亚当的后代。
这些人是谁，他们从何而来？他们也必须源自上帝。
除了亚当和耶稣之外，上帝还有其他子女吗？那些亚当的后代无法认出的子女？
也许这些子女，这些神的儿子，没有经历过堕落的驱逐，没有堕落的羞辱。
他们自由地来到人类的女儿面前，看到她们美丽，就把她们娶为妻，于是女人怀孕并生下了著名的男人。
这是一种真实的命运。
她在神的儿子来到人类的女儿面前的日子中移动。
没有任何神话的比较能摧毁她对这一知识的热情。
朱庇特为了爱一个凡人女子，变成了公牛或人。
他在她身上孕育了一个巨人，一个英雄。
很好，在希腊就是这样。
但对她来说，她不是希腊的女人。
无论是朱庇特还是潘神，甚至是其他那些神，甚至是巴克斯或阿波罗，都不能来到她身边。
但那些娶了人类女儿的神的儿子，这些就是应该娶她为妻的人。
她紧抓住秘密的希望和抱负。
她过着双重的生活，一种是日常生活的事实包围一切的生活，另一种是日常生活中的事实被永恒的真理取代的生活。
她如此渴望神的儿子来到人类的女儿面前；她相信自己的愿望及其实现胜过生活中明显的事实。
一个人是男人的事实，并不能说明他是否是亚当的后代，也不能排除他也是那些未被记载的、不可解释的神的儿子之一的可能性。
目前，她感到困惑，但并未被否定。
她再次听到声音：“骆驼穿过针眼比富人进入天堂更容易。”
但这是可以解释的，针眼是一个供行人通过的小门，巨大的驼峰带着货物的骆驼不可能从中挤过去；或者，如果是小骆驼，可能冒着极大的风险才能通过。
周日学校的老师说，不能绝对排除富人进入天堂。
她也喜欢知道，在东方必须使用夸张的修辞手法，否则就会被忽视；因为东方人必须看到事物膨胀到填满整个天堂，或者缩小到毫无意义，才会受到适当的影响。
她立即同情这种东方思维。
但这些话的意义并未因对门户或夸张的了解而受到影响。
这些话的历史、地域或心理学上的兴趣是另一回事。
这句格言的不可解释的价值依然不变。
针眼、富人和天堂之间是什么关系？什么样的针眼，什么样的富人，什么样的天堂？谁知道呢？这意味着绝对的世界，永远无法完全用相对世界的术语来解释。
但我们必须字面地应用这句话吗？她父亲是富人吗？他进不了天堂吗？还是他只是半个富人？或者他只是穷人？无论如何，除非他把所有东西都给了穷人，否则他进入天堂将会困难得多。
针眼太紧了。
她几乎希望他一贫如洗。
如果从基础来看，任何一个不是最穷的人都算是富人。
当她想象父亲把钢琴、两头奶牛以及银行里的资本都给工人时，她心中有些不安，这样布兰温一家就会像惠里一家那样贫穷。
她并不想要这样。
她很不耐烦。
“好吧，”她想，“我们放弃那种天堂，就这样——至少是针眼的那种。”她抛开了这个问题。
她不想像惠里家那样贫穷，不管世上怎么说——那可悲的可怜的惠里家。
所以她回到了对圣经非字面意义的应用。
她父亲很少读书，但他收集了许多复制品的书，他会好奇地坐着看这些书，像个孩子一样专注，却又带着并非孩子气的热情。
他热爱早期的意大利画家，尤其是乔托、安吉利科修士和菲利波·利比。
伟大的构图对他有一种魔力。
他多少次转向拉斐尔的《圣餐之争》或安吉利科修士的《最后审判》，或是复杂的《东方三博士来朝》的精美描绘，每次，他都会逐渐感受到同样的喜悦。
这与建立一个完整的神秘的、建筑性的概念有关，这个概念以人体作为单位。
有时他不得不匆忙回家，去看安吉利科修士的《最后审判》。
开放的坟墓路径，两侧拥挤的土地，上方布置得体的天堂，通向天堂的歌唱过程，另一边则是结巴的地狱下降，这一切让他感到满足。
他不在乎他是否相信魔鬼或天使。
整个概念给他带来了最深的满足，他别无所求。
厄休拉从小就习惯了这些画，她仔细寻找其中的细节。她崇拜安吉利科画中的花朵、光芒和天使，她喜欢那些恶魔，也享受描绘地狱的画面。
但那被众天使环绕的上帝形象突然让她感到厌倦。
至高无上的神的形象让她感到无聊，甚至激起她的怨恨。
这就是这一切的顶点和意义所在吗？这个披着长袍、毫无生气的形象？天使如此美丽，光芒如此美妙。
只是为了包围这样一个平庸的东西给上帝！她感到不满，但还不足以去批评。
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
冬天来了，雪地里被撕下的松枝在地上看起来绿意盎然。
雪地上有野鸡留下的美妙、星星点点的直线足迹；有兔子跳跃的痕迹，两个前爪并排留下，随后两个后爪紧跟；野兔留下了更深的斜向印记，两只后脚同时落下，形成一个大坑；猫留下的小洞，鸟儿则在地面编织出精致的图案。
渐渐地，一种期待的感觉开始聚集。
圣诞节即将来临。
夜晚，在棚屋里，一支秘密蜡烛在燃烧，隐约听到有人低声交谈。
男孩们正在学习圣乔治和别西卜的古老神秘剧。
每周两次，借着灯光，教堂里有唱诗班的练习，为了学习布兰温想要听的老圣诞颂歌。
女孩们也会参加这些练习。
到处都弥漫着神秘和激动的气息。
每个人都在准备着什么。
时间临近了，女孩们在装饰教堂，用冰冷的手指将冬青、冷杉和常春藤绑在柱子上，直到教堂里有了新的气息，石头上长出了深色的丰富叶子，拱门绽放出花蕾，冷花在朦胧的神秘气氛中盛开。
厄休拉必须在门口和屏风上织上槲寄生，并从一束冬青树枝上挂上一只银鸽，直到黄昏降临，教堂就像一片树林。
在牛棚里，男孩们正在为彩排化妆，火鸡挂在乳酪房里，翅膀张开，斑驳可见。
现在是做馅饼的时候了，以备不时之需。
期待变得更加紧张。
星星升上了天空，歌曲和颂歌已经准备好迎接它。
星星是天上的征兆。
大地也应该给出一个征兆。
随着傍晚的到来，人们心中充满期待，双手满载着准备好的礼物。
有教堂仪式中颤抖的期待话语，黑夜过去，清晨到来，礼物交换完毕，喜悦和平安在每个人的内心振翅飞翔，颂歌爆发出来，世界的和平降临，争斗消逝，每只手都握在一起，每个心都在歌唱。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如此轻松。
然后她记起今天是周日。
一阵喜悦似乎从周围爆发出来，一种极大的自由感油然而生。
整个世界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撤销，退回去了。
只有周日的世界存在。
她甚至喜欢家里混乱的状态。
如果孩子们能睡到七点钟，那就算幸运了。
通常，六点刚过，就会听到一声叽喳声，一个声音，激动的叽喳声开始宣布新一天的到来，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小脚跺地的声音，孩子们就起床了，穿着衬衫四处奔跑，粉红色的小腿和闪亮、蓬松的头发因为周六晚上的沐浴而显得干净整洁，他们的灵魂因身体的清洁而兴奋不已。
随着房子里充满着奔忙的、半裸露的干净孩子们，父母中的一位起床了，要么是母亲，轻松而邋遢，厚密的深色头发松散地盘绕着，滑过一只耳朵；要么是父亲，温暖舒适，头发凌乱，衣领上的纽扣解开。
然后楼上的女孩们听到父亲有力、颤动的声音不断喊道：“现在好了，比利，你在干什么？”或者母亲庄重地说：“我已经说过，卡西，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令人惊讶的是，父亲的声音可以像锣声一样响亮而出，而他却丝毫没有动弹，母亲说话时就像一位女王在接见臣民，尽管她的罩衫到处鼓起，头发也没有扎起来，孩子们则尖叫着一片混乱。
渐渐地，早餐准备好了，年长的女孩们下楼来到喧闹之中，而半裸的孩子们像天使的错误部分一样四处游荡，正如古德伦所说，看着光秃秃的小腿和胖乎乎的小屁股出现和消失。
渐渐地，年幼的孩子们被抓住了，睡衣最终被脱掉，准备穿上干净的周日衬衫。
但在周日衬衫套过毛茸茸的头之前，裸露的身体飞快地跑开了，去羊皮地毯上打滚，而母亲跟在后面尖锐地抗议着，手里拿着衬衫像套索一样，父亲的青铜般的声音响起，那个躺在厚厚的羊皮地毯上打滚的裸体孩子高兴地宣布：“我在海里洗澡呢，妈妈。”“为什么我要拿着你的衬衫跟着你？”母亲说，“现在站起来吧。”“我在海里洗澡呢，妈妈，”那个打滚的裸体身影重复道。“我们说洗澡，不是‘bading’，”母亲带着她奇怪的冷漠尊严说道，“我在这里等着给你穿衬衫。”终于，衬衫穿好了，袜子配对了，小裤子扣上了，小围裙也系在背后。
这个家庭中最困扰人的懦弱之处在于他们回避关于吊袜带的问题。
“卡西，你的吊袜带在哪里？”“我不知道。”“好吧，去找找看。”但没有一个年长的布兰温愿意真正面对这个问题。
卡西在所有家具下面翻找，弄脏了她所有的周日清洁，让每个人感到无比悲伤，吊袜带在清洗年轻的脸和手时被遗忘了。
后来，乌苏拉看到卡西从周日学校走进教堂时，袜子滑落到脚踝，膝盖脏兮兮的，感到非常愤怒。
“太丢脸了！”乌苏拉在晚餐时喊道。
“人们会认为我们是猪，孩子们从来都不洗澡。”
“别管别人怎么想，”母亲骄傲地说，“我知道孩子洗得干净，只要我自己满意，那就让所有人都满意。
她不能一直穿着袜子而没有吊袜带，这不是孩子的错，她被允许这样穿是没有吊袜带。
” 吊袜带问题以不同的程度持续存在，但直到每个孩子都穿上长裙或长裤，这个问题才得以解决。
在这个讲究礼仪的日子里，布兰温一家走大路去教堂，绕过所有的花园篱笆，而不是爬墙进入墓地。
这并不是父母的规定。
孩子们自己就是安息日礼仪的守护者，彼此之间非常嫉妒且立即采取行动。
渐渐地，周日教堂之后，这房子确实成了一个圣地，和平的气息像一只陌生的鸟儿降临在房间里。
室内只允许读书、讲故事和安静的消遣活动，比如画画。
室外，所有的游戏都要低调进行。
如果有噪音、喊叫或呼喊，那么父亲和年长的孩子们就会唤醒某种狂热的精神，以至于年幼的孩子们被压制，害怕被逐出教会。
孩子们自己也遵守安息日的规定。
如果乌苏拉在虚荣心驱使下唱道：“从前有个牧羊人，哼哼哈哈，”泰瑞莎肯定会哭喊：“这不是周日的歌，我们的乌苏拉。”
“你不明白，”乌苏拉傲慢地回答。
然而，她动摇了。
在她唱完之前，这首歌逐渐减弱了。
因为，虽然她不知道，但她的周日对她来说非常珍贵。
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奇怪、未定义的地方，在那里她的精神可以在梦中漫游，不受侵扰。
基督的白袍在橄榄树间飘过。
这是一种幻觉，而不是现实。
而她自己也参与了这种幻觉的存在。
夜晚传来的声音呼唤着：“撒母耳，撒母耳！”声音仍在夜晚呼唤。
但不是今晚，也不是昨晚，而是在那不可测度的周日之夜、安息日的寂静中。
有罪，那条蛇，其中也包含智慧。
有犹大，带着钱和亲吻。
但并没有真正的罪。
如果乌苏拉在周日扇了泰瑞莎一巴掌，那也不是永恒的罪。
那是行为不当。
如果比利逃学不去周日学校，他就是坏的，邪恶的，但他不是一个罪人。
罪是绝对的、永恒的；邪恶和不良行为是暂时的、相对的。
当比利用当地的方言称卡西为“罪人”时，每个人都讨厌他。
然而，当一只毛茸茸的小猎狐犬来到沼泽地时，它调皮地被命名为“罪人”。
布兰温一家不愿将他们的宗教应用于自己的直接行动。
他们想要永恒和不朽的感觉，而不是日常行为的一系列规则。
因此，他们是行为不端的孩子，固执己见且傲慢，尽管他们的感情是慷慨的。
此外——对他们普通的邻居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他们有一种骄傲的姿态，这与民主基督徒的嫉妒观念不符。
所以他们总是非凡的，超出了普通范围。
乌苏拉对第一次接触福音派教导是多么的反感。
她从救赎应用于自身个人案例中得到了一种特殊的刺激。
“耶稣为我而死，祂为我受苦。”这里面有一种骄傲和刺激，紧接着就有一种空虚感。
耶稣的手和脚上有洞：这让她感到厌恶。
模糊的耶稣带着圣痕：那是她自己的幻觉。
但那个实际的耶稣，用牙齿和嘴唇交谈，告诉人们把手指放进他的伤口，就像一个村夫在炫耀自己的伤疤，这让她感到反感。
她是那些坚持基督人性的人的敌人。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的人类生活中生活，那么她就漠不关心。
但正是庸俗人的嫉妒必须坚持基督的人性。
正是庸俗的心灵不允许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存在，不允许任何超越它本身的东西存在。
正是那些复兴主义者的肮脏、亵渎的手想要把耶稣拖入日常生活，想要给耶稣穿上裤子和西装，强迫他与平庸的人平等相处。这就是那种无耻的郊区灵魂，它会问：“如果耶稣穿上我的鞋子，他会怎么做？”对此，布兰温一家顽强抵抗。
如果有人被这种喧嚣所俘获，或者对这种庸俗的叫嚷最为漠视，那一定是母亲。
她不相信任何超凡的东西。她一生从未真正接受布兰温那神秘的激情。
但厄休拉站在父亲一边。
随着她进入青春期，十三岁、十四岁，她越来越反对母亲的实际冷漠。
在厄休拉看来，母亲的态度冷漠甚至有些邪恶。
这些年间，安娜·布兰温对上帝、耶稣或天使有什么关心？她关注的是眼前的生活。
孩子们仍然在出生，她的家庭充满各种琐碎的活动。
几乎出于本能，她反感丈夫对教会的奴仆般的服侍，反感他暗中渴望崇拜那个看不见的上帝。
当一个男人有需要照料的年轻家庭时，未显现的上帝有什么重要性？让他专注于眼前的生活，而不是向终极投射自己。
但厄休拉完全追求终极。
她总是反抗婴儿和混乱的家庭生活。
对她来说，耶稣属于另一个世界，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不会把他的手伸到她面前，指着伤口说：“看啊，厄休拉·布兰温，我为了你受了这些伤。现在听从我的吩咐。”
对他来说，耶稣美丽而遥远，像日落时的白色月亮，像跟随太阳升起的弯月，超出了我们的理解。
有时，远处高耸的乌云，在冬日傍晚变成清晰的黄色落日带，让她想起各各他；有时，血红色的满月从山上升起，让她因意识到基督已经死去，沉重地挂在十字架上而感到恐惧。
在周日，这个幻想的世界成为现实。
她听到长长的寂静，知道黑暗与光明的婚姻正在发生。
在教堂里，声音回荡，不是来自这个世界，仿佛教堂本身是一个壳，仍在诉说着创世的语言。
“神的儿子看见人的女儿美丽，就随意挑选，娶她们为妻。
“耶和华说：‘我的灵不再永远与人同居，因为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他们的日子将是百二十年。
“那些日子在地上有巨人；后来，当神的儿子来到人的女儿中间，他们生下孩子，这些人就成了古代的勇士，是著名的男人。
” 这些话使厄休拉像听到远方的召唤一样激动。
在那些日子里，神的儿子们难道不会认为她美丽吗？她难道不会被神的儿子之一娶为妻吗？这是一个让她害怕的梦想，因为她无法理解它。
神的儿子是谁？难道耶稣不是唯一的独生子？难道亚当不是唯一由上帝创造的人？然而，也有一些人不是亚当的后代。
这些人是谁，他们从何而来？他们也必须源自上帝。
除了亚当和耶稣之外，上帝还有其他子女吗？那些亚当的后代无法认出的子女？
也许这些子女，这些神的儿子，没有经历过堕落的驱逐，没有堕落的羞辱。
他们自由地来到人类的女儿面前，看到她们美丽，就把她们娶为妻，于是女人怀孕并生下了著名的男人。
这是一种真实的命运。
她在神的儿子来到人类的女儿面前的日子中移动。
没有任何神话的比较能摧毁她对这一知识的热情。
朱庇特为了爱一个凡人女子，变成了公牛或人。
他在她身上孕育了一个巨人，一个英雄。
很好，在希腊就是这样。
但对她来说，她不是希腊的女人。
无论是朱庇特还是潘神，甚至是其他那些神，甚至是巴克斯或阿波罗，都不能来到她身边。
但那些娶了人类女儿的神的儿子，这些就是应该娶她为妻的人。
她紧抓住秘密的希望和抱负。
她过着双重的生活，一种是日常生活的事实包围一切的生活，另一种是日常生活中的事实被永恒的真理取代的生活。
她如此渴望神的儿子来到人类的女儿面前；她相信自己的愿望及其实现胜过生活中明显的事实。
一个人是男人的事实，并不能说明他是否是亚当的后代，也不能排除他也是那些未被记载的、不可解释的神的儿子之一的可能性。
目前，她感到困惑，但并未被否定。
她再次听到声音：“骆驼穿过针眼比富人进入天堂更容易。”
但这是可以解释的，针眼是一个供行人通过的小门，巨大的驼峰带着货物的骆驼不可能从中挤过去；或者，如果是小骆驼，可能冒着极大的风险才能通过。
周日学校的老师说，不能绝对排除富人进入天堂。
她也喜欢知道，在东方必须使用夸张的修辞手法，否则就会被忽视；因为东方人必须看到事物膨胀到填满整个天堂，或者缩小到毫无意义，才会受到适当的影响。
她立即同情这种东方思维。
但这些话的意义并未因对门户或夸张的了解而受到影响。
这些话的历史、地域或心理学上的兴趣是另一回事。
这句格言的不可解释的价值依然不变。
针眼、富人和天堂之间是什么关系？什么样的针眼，什么样的富人，什么样的天堂？谁知道呢？这意味着绝对的世界，永远无法完全用相对世界的术语来解释。
但我们必须字面地应用这句话吗？她父亲是富人吗？他进不了天堂吗？还是他只是半个富人？或者他只是穷人？无论如何，除非他把所有东西都给了穷人，否则他进入天堂将会困难得多。
针眼太紧了。
她几乎希望他一贫如洗。
如果从基础来看，任何一个不是最穷的人都算是富人。
当她想象父亲把钢琴、两头奶牛以及银行里的资本都给工人时，她心中有些不安，这样布兰温一家就会像惠里一家那样贫穷。
她并不想要这样。
她很不耐烦。
“好吧，”她想，“我们放弃那种天堂，就这样——至少是针眼的那种。”她抛开了这个问题。
她不想像惠里家那样贫穷，不管世上怎么说——那可悲的可怜的惠里家。
所以她回到了对圣经非字面意义的应用。
她父亲很少读书，但他收集了许多复制品的书，他会好奇地坐着看这些书，像个孩子一样专注，却又带着并非孩子气的热情。
他热爱早期的意大利画家，尤其是乔托、安吉利科修士和菲利波·利比。
伟大的构图对他有一种魔力。
他多少次转向拉斐尔的《圣餐之争》或安吉利科修士的《最后审判》，或是复杂的《东方三博士来朝》的精美描绘，每次，他都会逐渐感受到同样的喜悦。
这与建立一个完整的神秘的、建筑性的概念有关，这个概念以人体作为单位。
有时他不得不匆忙回家，去看安吉利科修士的《最后审判》。
开放的坟墓路径，两侧拥挤的土地，上方布置得体的天堂，通向天堂的歌唱过程，另一边则是结巴的地狱下降，这一切让他感到满足。
他不在乎他是否相信魔鬼或天使。
整个概念给他带来了最深的满足，他别无所求。
厄休拉从小就习惯了这些画，她仔细寻找其中的细节。她崇拜安吉利科画中的花朵、光芒和天使，她喜欢那些恶魔，也享受描绘地狱的画面。
但那被众天使环绕的上帝形象突然让她感到厌倦。
至高无上的神的形象让她感到无聊，甚至激起她的怨恨。
这就是这一切的顶点和意义所在吗？这个披着长袍、毫无生气的形象？天使如此美丽，光芒如此美妙。
只是为了包围这样一个平庸的东西给上帝！她感到不满，但还不足以去批评。
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
冬天来了，雪地里被撕下的松枝在地上看起来绿意盎然。
雪地上有野鸡留下的美妙、星星点点的直线足迹；有兔子跳跃的痕迹，两个前爪并排留下，随后两个后爪紧跟；野兔留下了更深的斜向印记，两只后脚同时落下，形成一个大坑；猫留下的小洞，鸟儿则在地面编织出精致的图案。
渐渐地，一种期待的感觉开始聚集。
圣诞节即将来临。
夜晚，在棚屋里，一支秘密蜡烛在燃烧，隐约听到有人低声交谈。
男孩们正在学习圣乔治和别西卜的古老神秘剧。
每周两次，借着灯光，教堂里有唱诗班的练习，为了学习布兰温想要听的老圣诞颂歌。
女孩们也会参加这些练习。
到处都弥漫着神秘和激动的气息。
每个人都在准备着什么。
时间临近了，女孩们在装饰教堂，用冰冷的手指将冬青、冷杉和常春藤绑在柱子上，直到教堂里有了新的气息，石头上长出了深色的丰富叶子，拱门绽放出花蕾，冷花在朦胧的神秘气氛中盛开。
厄休拉必须在门口和屏风上织上槲寄生，并从一束冬青树枝上挂上一只银鸽，直到黄昏降临，教堂就像一片树林。
在牛棚里，男孩们正在为彩排化妆，火鸡挂在乳酪房里，翅膀张开，斑驳可见。
现在是做馅饼的时候了，以备不时之需。
期待变得更加紧张。
星星升上了天空，歌曲和颂歌已经准备好迎接它。
星星是天上的征兆。
大地也应该给出一个征兆。
随着傍晚的到来，人们心中充满期待，双手满载着准备好的礼物。
有教堂仪式中颤抖的期待话语，黑夜过去，清晨到来，礼物交换完毕，喜悦和平安在每个人的内心振翅飞翔，颂歌爆发出来，世界的和平降临，争斗消逝，每只手都握在一起，每个心都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