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摆在国王面前的一道美味佳肴吗？”安娜喊道，她的眼睛因说出这神秘的话语而闪烁着喜悦，看着布兰温先生寻求确认。
他坐下来抱着婴儿，大声说道：
“唱起来吧，我的小伙子，唱起来吧。”
婴儿大声哭泣，安娜也大声喊叫，疯狂地跳舞：
“六个便士的歌
口袋里的花束，
阿莎！阿莎！”
然后她突然沉默下来，再次看着布兰温先生，眼睛闪烁，大声而愉快地喊道：
“我弄错了，我弄错了。”
“哦，我的天哪，”蒂莉进来后说，“多大的喧闹啊！”
布兰温先生安抚了孩子，安娜则继续翻滚和跳舞。
她喜欢和父亲一起发疯般地胡闹。
蒂莉讨厌这种行为，但布兰温夫人并不介意。
安娜不太喜欢其他孩子。
她统治着他们，把他们当作极其年轻且无能的人对待，对他们来说她是小人物，不是她的同龄人。
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一人，在农场上飞来飞去，娱乐着农场工人、蒂莉和女仆，不停地旋转。
她喜欢和布兰温先生一起驾马车出去兜风。
坐在高处，沿着道路疾驰，她对优越感和支配欲的渴望得到了满足。
她傲慢得像个小小野蛮人。
她认为自己的父亲很重要，自己被安置在他身旁高处。
他们并肩疾驰，与高高的、繁茂的树篱顶端并肩，俯瞰乡村的活动。
当下面路上的人向他打招呼时，布兰温先生愉快地回应，她那小小的声音很快就会和他的声音一起响彻，随后她会发出咯咯的笑声，当她抬头看着父亲明亮的眼睛时，他们会彼此大笑。
不久之后，路人就养成了习惯，会喊：“你好吗，汤姆？好啦，我的女士！”或者“早上好，汤姆，早上好，我的姑娘！”或者“你们俩在一起出去了吗？”或者“你们两个看起来真不错。”
安娜会和父亲一起回应：“你好，约翰！早上好，威廉！是的，我们要去德比。”她尽可能大声地喊出这些话。
虽然有时，当有人问“你们出去玩一会儿吗？”她会回答“是的，我们是”，这让所有人都非常开心。
她不喜欢那些向他致敬却不向她致敬的人。
如果他不得不去酒吧，她会和他一起去，经常坐在酒吧间里陪着他喝啤酒或白兰地。
女房东们以她们惯有的谄媚方式向她献殷勤。
“嗯，小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布兰温，”她立即、傲慢地回答。
“真的吗！你喜欢和你父亲一起坐马车兜风吗？”
“喜欢，”安娜害羞地说，但对这些无聊的问题感到厌烦。
她有一种让人无法接近的态度，用来对付成年人那些愚蠢的询问。
“我的天哪，她真是个机灵的小东西，”女房东会对布兰温先生说。
“是的，”他回答，不鼓励对孩子的评论。
然后接着会有饼干或蛋糕的礼物，安娜把这些当作她应得的东西接受了。
“她说我是个机灵的小东西是什么意思？”小女孩后来问道。
“她的意思是你是机敏的。”
安娜犹豫了一下。
她不明白。
然后她因为发现了一些荒谬的事情而笑了起来。
很快，他每周都带她去诺丁汉市集。
“我可以去吗？”她每个星期六或星期四早上都会问他，当他打扮成绅士农夫的样子时。
他脸上阴云密布，因为他不得不拒绝她。
最后，他克服了自己的羞涩，把她塞到他身边。
他们驱车进入诺丁汉，在“天鹅黑”旅馆停下。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然后他想把她留在旅馆。
但他看到了她的脸，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鼓起勇气，牵着她的手，带她去了牲畜市场。
她困惑地盯着四周，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但在牲畜市场中，她害怕人群的拥挤，所有的男人都穿着沉重肮脏的靴子，戴着皮革护腿。
脚下的路满是牛粪。
看到广场围栏里的牛群，那么多的角，那么少的围栏，以及男人的疯狂和赶牛人的叫喊声，她感到害怕。
而且她感觉父亲因为她感到尴尬，也不自在。
他在供应站给她买了一个蛋糕，让她坐在座位上。
一位男人招呼他。
“早上好，汤姆。那是你的吗？”——留着胡子的农民朝安娜点了点头。
“是的，”布兰温谦逊地说，“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的孩子。”
“不是的，那是我妻子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人看着安娜，好像她是一头奇怪的小牛。
她瞪着眼睛，目光阴沉。
布兰温先生把她交给酒吧招待照看，自己去处理一些小公牛的出售事宜。
农民、屠夫、赶牛人，那些她本能地躲避的粗俗、不修边幅的男人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然后站起来去喝酒，声音依旧高昂。
周围的一切都是庞大而激烈的。
“那是谁家的孩子？”酒保被问到。
“那是汤姆·布兰温的孩子。”
孩子坐在座位上被忽视，看着门口等待父亲的到来。
他没有来；来了很多人，但不是他，她像影子一样坐着。
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不能哭。
每一个男人好奇地看着她，她把自己封闭起来，远离他们。
一种深深的、逐渐累积的孤立的寒冷笼罩了她。
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僵坐着，一动不动。
当她变得麻木、失去了时间感时，他出现了，她像从死里复活一般滑下座位扑向他。
他尽可能快地卖掉了他的牲畜。
但交易还没有完成。
他又一次带着她穿过混乱的牲畜市场。
最终他们转过身，从大门走出去。
他总是招呼着某个人，总是停下来谈论土地、牲畜和马匹以及其他她不懂的事情，站在污秽和恶臭之中，夹杂在男人的大腿和靴子之间。
她总是听到这样的问题：
“那是谁家的女孩？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大年纪的孩子。”
“那是我妻子的。”
安娜最终非常意识到自己来自母亲的血统，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疏离。
但最后他们终于离开了，布兰温先生带着她走进布里奇尔斯密特盖特的一家小小的黑暗古老的餐馆。
他们吃了牛尾汤，肉和卷心菜和土豆。
其他男人，其他人，也进入了这个黑暗拱顶的地方，来吃饭。
安娜睁大眼睛，带着惊讶保持沉默。
然后他们进入大型市场，进入谷物交易所，然后去商店。
他在摊位上给她买了一本小书。
他喜欢买东西，那些他认为有用的小玩意。
然后他们去了“天鹅黑”，她喝了牛奶，他喝了白兰地，他们给马套上马具，驱车离开，沿着德比路驶去。
她因惊奇和惊叹而疲惫不堪。
但第二天，当她想起这一切时，她跳了起来，踢着腿做着她特有的奇怪舞蹈，整段时间都在讲述发生的事情和她所看到的一切。
这件事持续了整整一周。
而下一个周六，她急切地想要再去一次。她成了牲口市场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小小的亭子里坐着等待。
但她最喜欢去德比。
在那里，她父亲有更多的朋友。
她喜欢小镇的熟悉感，河流的临近，那种陌生感并没有吓到她，因为它太小了。
她喜欢有顶棚的市场，还有老妇人们。
她喜欢“乔治旅店”，她父亲就住在那里。
店主是勃兰温的老朋友，安娜受到了很多关照。
她在舒适的客厅里坐了许多天，和威金顿先生聊天，他是一个红头发的胖男人，也是店主。
当农民们在十二点聚集起来吃午饭时，她成了一个小英雄。
起初，她只会对这些带着粗俗口音的陌生人怒目而视或低声咆哮。
但他们都很友好。
她是个奇怪的小东西，一头凶猛的金色卷发像玻璃丝一样散开，围绕着苹果花般的脸庞和黑色的眼睛，这让男人们喜欢怪异的东西。
她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她非常生气，因为阿姆贝格特的一位绅士农民马里奥特称她为小黄鼠狼。
“为什么，你就是一只黄鼠狼，”他对她说。
“我不是，”她反驳道。
“你就是。
那就是黄鼠狼走路的样子。
” 她思考了一下。
“好吧，你是——你是——”她开始说。
“我是谁？”
她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个罗圈腿男人。
” 他确实如此。
一阵大笑爆发出来。
他们喜欢她的不屈不挠。
“啊，”马里奥特说。
“只有黄鼠狼会这样说。
”
“好吧，我就是一只黄鼠狼，”她愤怒地说道。
男人们再次爆发出笑声。
他们喜欢逗弄她。
“好了，我的小家伙，”布雷索韦先生对她说道，“羊羔毛怎么样？”
他扯了扯她那闪亮的浅色头发。
“这不是羊羔毛，”安娜愤慨地把受冒犯的发丝拨回去。
“为什么，你叫它什么？”
“这是头发。
”
“头发！哪里养的这种头发？”
“哪里养的？”她用方言问道，好奇心战胜了她。
他没有回答，而是高兴地喊了起来。
这是胜利，让她讲方言。
她有一个敌人，他们叫他坚果鼻，或者鼻坚果，一个白痴，走路时脚向内弯曲，每走一步肩膀都会抽动一下。
这个可怜的人在酒吧里卖坚果，因为他认识那里的人。
他没有上颚，男人们常常嘲笑他的说话方式。
当他第一次走进“乔治”旅店时，安娜正在那里，他走后，她睁大眼睛问：
“他走路时为什么要那样？”
“他控制不住自己，亲爱的，这就是他的样子。
” 她思考了一下，然后紧张地笑了。
接着她意识到，她的脸颊涨红了，她喊道：
“他是个可怕的人。
”
“不，他并不可怕；如果他被这样对待，他也无法改变。
”
但当可怜的纳特再次摇摇晃晃地进来时，她溜走了。
如果男人们给她买坚果，她也不会吃。
当农民们为了这些坚果赌博时，她很生气。
“他们是脏人的坚果，”她喊道。
于是对纳特的反感开始了，不久之后他就不得不去济贫院。
现在，勃兰温心中滋生出一种秘密的愿望，要把她变成一位淑女。
他在诺丁汉的哥哥阿尔弗雷德曾因成为一位受过教育的女人的情人而引起极大的丑闻，那位女人是一位医生的遗孀。
阿尔弗雷德·勃兰温经常以朋友的身份去她的农舍，那是位于德比郡的，留下妻子和家人一两天，然后再回去。
没有人敢反对他，因为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直率的人，他说他是这位寡妇的朋友。
一天，勃兰温在车站遇到了他的哥哥。
“你要去哪里？”年轻的弟弟问道。
“我要去沃克斯哈斯。
”
“听说你在那里有一些朋友。
”
“是的。
”
“我去那边的路上可能会去看看。
”
“随你便。
”
汤姆·勃兰温对那个女人很好奇，下一次他在沃克斯哈斯时，他询问了她的家。
他在一座山坡陡峭的地方找到一座美丽的农舍，可以俯瞰底下的城镇，那城镇躺在盆地中，另一边是旧采石场。
福布斯太太正在花园里。
她是一个高挑的女人，白发苍苍。
她脱下手套，放下剪刀，沿着小路走来。
那是秋天。
她戴着宽边帽。
勃兰温涨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我可以来看看，”他说，“知道你是我哥哥的朋友。
我必须来沃克斯哈斯。
”
她立刻认出了他是勃兰温家的人。
“请进，”她说。
“我父亲正躺着休息。
”
她带他进入一间满是书籍的起居室，里面有一架钢琴和一把小提琴架。
他们交谈起来，她简单而自在。
她充满了尊严。
这房间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气氛似乎开放而广阔，对他来说就像山顶。
“我哥哥喜欢读书吗？”他问。
“有些东西。
他一直在读赫伯特·斯宾塞的书。
我们有时也读布朗宁的作品。
”
勃兰温充满了钦佩，深沉激动，几乎带有敬意的钦佩。
当她说“我们读”时，他眼睛亮了起来。
最后他突然环顾四周说道：
“我不知道我们的阿尔弗雷德竟然有这样的倾向。
”
“他是个相当不寻常的人。
”
他惊讶地看着她。
显然，她对他的哥哥有了新的看法；显然，她欣赏他。
他又看了看这个女人。
她大约四十岁，笔直、有点强硬，是一个奇怪的、独立的存在。
他自己，他并没有爱上她，她身上有种令人寒心的东西。
但他充满无尽的钦佩。
喝茶的时候，他被介绍给她的父亲，一个需要帮助才能活动的病人，但他红润健康，雪白的头发和水汪汪的蓝眼睛，还有天真质朴的举止，这对勃兰温来说又是新的、陌生的体验，那么优雅，那么愉快，那么无辜。
他的哥哥是这个女人的情人！太令人震惊了。
勃兰温回家后对自己平庸的生活感到厌恶。
他是个乡巴佬，一个粗俗的人，迟钝，陷入泥泞之中。
他更想要爬出来，进入这个梦幻般的文明世界。
他生活得很好。
他和阿尔弗雷德一样富有，阿尔弗雷德每年总收入不超过六百英镑。
他自己赚约四百英镑，还可以赚更多。
他的投资每天都变得更好。
他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他的妻子也是一位淑女。
但当他到达沼泽地时，他意识到一切都已经固定下来，另一种生活方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第一次后悔继承了农场。
他觉得自己像个囚犯，坐在那里安全、轻松、不冒险。
他可能会冒着风险做得更多。
他既不能读布朗宁也不能读赫伯特·斯宾塞，也无法进入福布斯太太那样的房间。
那种生活方式完全在他之外。
但他说他并不想要它。
访问的兴奋逐渐消退。
第二天，他恢复了自我，如果他想起那个女人，她和她的地方有什么让他不喜欢的，某种冷漠，某种陌生，好像她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非人类的存在，利用人类的生命来达到冷酷、无生命的目的是不可接受的。
夜晚降临，他和安娜玩耍，然后独自和他的妻子坐在一起。
她在缝纫。
他静静地坐着抽烟，心烦意乱。
他感觉到妻子安静的身影，低头弯腰对着针线活的黑暗头部。
对他来说太安静了。
太平静了。
他想砸毁墙壁，让夜晚进来，这样他的妻子就不会那么安全和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希望空气不是那么压抑和狭窄。
他的妻子从他脑海中消失了，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安全、无人注意、无人察觉。
他被她封锁住了。
他站起来要出去。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必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封闭、充满女性气息的地方。
他的妻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出去吗？”她问。
他低下头，迎上了她的眼神。
它们比黑暗更深，提供了更深的空间。
他感到自己在她面前退缩，防御，而她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我正要去科塞索。”他说。
她仍然注视着他。
“你为什么去？”她说。
他的心跳得很快，慢慢地坐了下来。
“没有特别的理由。”他说，机械地开始重新装满他的烟斗。
“你为什么经常离开？”她说。
“但你并不需要我。”他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再想跟我在一起了。”她说。
这让他吃了一惊。
她是如何知道这个真相的？他认为这是他的秘密。
“是啊。”他说。
“你想找到别的东西。”她说。
他没有回答。
“他真的如此吗？”他问自己。
“你不应该想要这么多关注。”她说。
“你不是个婴儿。
” “我不是在抱怨。”他说。
然而他知道他在抱怨。
“你觉得你不够。”她说。
“够什么？”
“你觉得在我这里不够。
但你怎么了解我？你做了什么让我爱你？”
他震惊了。
“我从未说过我在你身上找不到足够的东西。”他回答。
“我不知道你需要让我爱你。
你需要什么？”
“你不再让我们之间变得美好，你不再感兴趣。
你不再让我想要你。”
“而你也同样不再让我想要你，对吧？”有片刻的沉默。
他们是如此陌生。
“你想要另一个女人吗？”她问。
他的眼睛睁大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怎么能这样说话？但她的身子依然坐在那里，小小的，陌生的，分离的。
他突然意识到她不认为自己是他的妻子，除非他们达成共识。
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嫁给他。
无论如何，她愿意承认他可能想要另一个女人。
他坐下来抱着婴儿，大声说道：
“唱起来吧，我的小伙子，唱起来吧。”
婴儿大声哭泣，安娜也大声喊叫，疯狂地跳舞：
“六个便士的歌
口袋里的花束，
阿莎！阿莎！”
然后她突然沉默下来，再次看着布兰温先生，眼睛闪烁，大声而愉快地喊道：
“我弄错了，我弄错了。”
“哦，我的天哪，”蒂莉进来后说，“多大的喧闹啊！”
布兰温先生安抚了孩子，安娜则继续翻滚和跳舞。
她喜欢和父亲一起发疯般地胡闹。
蒂莉讨厌这种行为，但布兰温夫人并不介意。
安娜不太喜欢其他孩子。
她统治着他们，把他们当作极其年轻且无能的人对待，对他们来说她是小人物，不是她的同龄人。
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一人，在农场上飞来飞去，娱乐着农场工人、蒂莉和女仆，不停地旋转。
她喜欢和布兰温先生一起驾马车出去兜风。
坐在高处，沿着道路疾驰，她对优越感和支配欲的渴望得到了满足。
她傲慢得像个小小野蛮人。
她认为自己的父亲很重要，自己被安置在他身旁高处。
他们并肩疾驰，与高高的、繁茂的树篱顶端并肩，俯瞰乡村的活动。
当下面路上的人向他打招呼时，布兰温先生愉快地回应，她那小小的声音很快就会和他的声音一起响彻，随后她会发出咯咯的笑声，当她抬头看着父亲明亮的眼睛时，他们会彼此大笑。
不久之后，路人就养成了习惯，会喊：“你好吗，汤姆？好啦，我的女士！”或者“早上好，汤姆，早上好，我的姑娘！”或者“你们俩在一起出去了吗？”或者“你们两个看起来真不错。”
安娜会和父亲一起回应：“你好，约翰！早上好，威廉！是的，我们要去德比。”她尽可能大声地喊出这些话。
虽然有时，当有人问“你们出去玩一会儿吗？”她会回答“是的，我们是”，这让所有人都非常开心。
她不喜欢那些向他致敬却不向她致敬的人。
如果他不得不去酒吧，她会和他一起去，经常坐在酒吧间里陪着他喝啤酒或白兰地。
女房东们以她们惯有的谄媚方式向她献殷勤。
“嗯，小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布兰温，”她立即、傲慢地回答。
“真的吗！你喜欢和你父亲一起坐马车兜风吗？”
“喜欢，”安娜害羞地说，但对这些无聊的问题感到厌烦。
她有一种让人无法接近的态度，用来对付成年人那些愚蠢的询问。
“我的天哪，她真是个机灵的小东西，”女房东会对布兰温先生说。
“是的，”他回答，不鼓励对孩子的评论。
然后接着会有饼干或蛋糕的礼物，安娜把这些当作她应得的东西接受了。
“她说我是个机灵的小东西是什么意思？”小女孩后来问道。
“她的意思是你是机敏的。”
安娜犹豫了一下。
她不明白。
然后她因为发现了一些荒谬的事情而笑了起来。
很快，他每周都带她去诺丁汉市集。
“我可以去吗？”她每个星期六或星期四早上都会问他，当他打扮成绅士农夫的样子时。
他脸上阴云密布，因为他不得不拒绝她。
最后，他克服了自己的羞涩，把她塞到他身边。
他们驱车进入诺丁汉，在“天鹅黑”旅馆停下。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然后他想把她留在旅馆。
但他看到了她的脸，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鼓起勇气，牵着她的手，带她去了牲畜市场。
她困惑地盯着四周，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但在牲畜市场中，她害怕人群的拥挤，所有的男人都穿着沉重肮脏的靴子，戴着皮革护腿。
脚下的路满是牛粪。
看到广场围栏里的牛群，那么多的角，那么少的围栏，以及男人的疯狂和赶牛人的叫喊声，她感到害怕。
而且她感觉父亲因为她感到尴尬，也不自在。
他在供应站给她买了一个蛋糕，让她坐在座位上。
一位男人招呼他。
“早上好，汤姆。那是你的吗？”——留着胡子的农民朝安娜点了点头。
“是的，”布兰温谦逊地说，“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的孩子。”
“不是的，那是我妻子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人看着安娜，好像她是一头奇怪的小牛。
她瞪着眼睛，目光阴沉。
布兰温先生把她交给酒吧招待照看，自己去处理一些小公牛的出售事宜。
农民、屠夫、赶牛人，那些她本能地躲避的粗俗、不修边幅的男人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然后站起来去喝酒，声音依旧高昂。
周围的一切都是庞大而激烈的。
“那是谁家的孩子？”酒保被问到。
“那是汤姆·布兰温的孩子。”
孩子坐在座位上被忽视，看着门口等待父亲的到来。
他没有来；来了很多人，但不是他，她像影子一样坐着。
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不能哭。
每一个男人好奇地看着她，她把自己封闭起来，远离他们。
一种深深的、逐渐累积的孤立的寒冷笼罩了她。
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僵坐着，一动不动。
当她变得麻木、失去了时间感时，他出现了，她像从死里复活一般滑下座位扑向他。
他尽可能快地卖掉了他的牲畜。
但交易还没有完成。
他又一次带着她穿过混乱的牲畜市场。
最终他们转过身，从大门走出去。
他总是招呼着某个人，总是停下来谈论土地、牲畜和马匹以及其他她不懂的事情，站在污秽和恶臭之中，夹杂在男人的大腿和靴子之间。
她总是听到这样的问题：
“那是谁家的女孩？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大年纪的孩子。”
“那是我妻子的。”
安娜最终非常意识到自己来自母亲的血统，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疏离。
但最后他们终于离开了，布兰温先生带着她走进布里奇尔斯密特盖特的一家小小的黑暗古老的餐馆。
他们吃了牛尾汤，肉和卷心菜和土豆。
其他男人，其他人，也进入了这个黑暗拱顶的地方，来吃饭。
安娜睁大眼睛，带着惊讶保持沉默。
然后他们进入大型市场，进入谷物交易所，然后去商店。
他在摊位上给她买了一本小书。
他喜欢买东西，那些他认为有用的小玩意。
然后他们去了“天鹅黑”，她喝了牛奶，他喝了白兰地，他们给马套上马具，驱车离开，沿着德比路驶去。
她因惊奇和惊叹而疲惫不堪。
但第二天，当她想起这一切时，她跳了起来，踢着腿做着她特有的奇怪舞蹈，整段时间都在讲述发生的事情和她所看到的一切。
这件事持续了整整一周。
而下一个周六，她急切地想要再去一次。她成了牲口市场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小小的亭子里坐着等待。
但她最喜欢去德比。
在那里，她父亲有更多的朋友。
她喜欢小镇的熟悉感，河流的临近，那种陌生感并没有吓到她，因为它太小了。
她喜欢有顶棚的市场，还有老妇人们。
她喜欢“乔治旅店”，她父亲就住在那里。
店主是勃兰温的老朋友，安娜受到了很多关照。
她在舒适的客厅里坐了许多天，和威金顿先生聊天，他是一个红头发的胖男人，也是店主。
当农民们在十二点聚集起来吃午饭时，她成了一个小英雄。
起初，她只会对这些带着粗俗口音的陌生人怒目而视或低声咆哮。
但他们都很友好。
她是个奇怪的小东西，一头凶猛的金色卷发像玻璃丝一样散开，围绕着苹果花般的脸庞和黑色的眼睛，这让男人们喜欢怪异的东西。
她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她非常生气，因为阿姆贝格特的一位绅士农民马里奥特称她为小黄鼠狼。
“为什么，你就是一只黄鼠狼，”他对她说。
“我不是，”她反驳道。
“你就是。
那就是黄鼠狼走路的样子。
” 她思考了一下。
“好吧，你是——你是——”她开始说。
“我是谁？”
她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个罗圈腿男人。
” 他确实如此。
一阵大笑爆发出来。
他们喜欢她的不屈不挠。
“啊，”马里奥特说。
“只有黄鼠狼会这样说。
”
“好吧，我就是一只黄鼠狼，”她愤怒地说道。
男人们再次爆发出笑声。
他们喜欢逗弄她。
“好了，我的小家伙，”布雷索韦先生对她说道，“羊羔毛怎么样？”
他扯了扯她那闪亮的浅色头发。
“这不是羊羔毛，”安娜愤慨地把受冒犯的发丝拨回去。
“为什么，你叫它什么？”
“这是头发。
”
“头发！哪里养的这种头发？”
“哪里养的？”她用方言问道，好奇心战胜了她。
他没有回答，而是高兴地喊了起来。
这是胜利，让她讲方言。
她有一个敌人，他们叫他坚果鼻，或者鼻坚果，一个白痴，走路时脚向内弯曲，每走一步肩膀都会抽动一下。
这个可怜的人在酒吧里卖坚果，因为他认识那里的人。
他没有上颚，男人们常常嘲笑他的说话方式。
当他第一次走进“乔治”旅店时，安娜正在那里，他走后，她睁大眼睛问：
“他走路时为什么要那样？”
“他控制不住自己，亲爱的，这就是他的样子。
” 她思考了一下，然后紧张地笑了。
接着她意识到，她的脸颊涨红了，她喊道：
“他是个可怕的人。
”
“不，他并不可怕；如果他被这样对待，他也无法改变。
”
但当可怜的纳特再次摇摇晃晃地进来时，她溜走了。
如果男人们给她买坚果，她也不会吃。
当农民们为了这些坚果赌博时，她很生气。
“他们是脏人的坚果，”她喊道。
于是对纳特的反感开始了，不久之后他就不得不去济贫院。
现在，勃兰温心中滋生出一种秘密的愿望，要把她变成一位淑女。
他在诺丁汉的哥哥阿尔弗雷德曾因成为一位受过教育的女人的情人而引起极大的丑闻，那位女人是一位医生的遗孀。
阿尔弗雷德·勃兰温经常以朋友的身份去她的农舍，那是位于德比郡的，留下妻子和家人一两天，然后再回去。
没有人敢反对他，因为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直率的人，他说他是这位寡妇的朋友。
一天，勃兰温在车站遇到了他的哥哥。
“你要去哪里？”年轻的弟弟问道。
“我要去沃克斯哈斯。
”
“听说你在那里有一些朋友。
”
“是的。
”
“我去那边的路上可能会去看看。
”
“随你便。
”
汤姆·勃兰温对那个女人很好奇，下一次他在沃克斯哈斯时，他询问了她的家。
他在一座山坡陡峭的地方找到一座美丽的农舍，可以俯瞰底下的城镇，那城镇躺在盆地中，另一边是旧采石场。
福布斯太太正在花园里。
她是一个高挑的女人，白发苍苍。
她脱下手套，放下剪刀，沿着小路走来。
那是秋天。
她戴着宽边帽。
勃兰温涨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我可以来看看，”他说，“知道你是我哥哥的朋友。
我必须来沃克斯哈斯。
”
她立刻认出了他是勃兰温家的人。
“请进，”她说。
“我父亲正躺着休息。
”
她带他进入一间满是书籍的起居室，里面有一架钢琴和一把小提琴架。
他们交谈起来，她简单而自在。
她充满了尊严。
这房间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气氛似乎开放而广阔，对他来说就像山顶。
“我哥哥喜欢读书吗？”他问。
“有些东西。
他一直在读赫伯特·斯宾塞的书。
我们有时也读布朗宁的作品。
”
勃兰温充满了钦佩，深沉激动，几乎带有敬意的钦佩。
当她说“我们读”时，他眼睛亮了起来。
最后他突然环顾四周说道：
“我不知道我们的阿尔弗雷德竟然有这样的倾向。
”
“他是个相当不寻常的人。
”
他惊讶地看着她。
显然，她对他的哥哥有了新的看法；显然，她欣赏他。
他又看了看这个女人。
她大约四十岁，笔直、有点强硬，是一个奇怪的、独立的存在。
他自己，他并没有爱上她，她身上有种令人寒心的东西。
但他充满无尽的钦佩。
喝茶的时候，他被介绍给她的父亲，一个需要帮助才能活动的病人，但他红润健康，雪白的头发和水汪汪的蓝眼睛，还有天真质朴的举止，这对勃兰温来说又是新的、陌生的体验，那么优雅，那么愉快，那么无辜。
他的哥哥是这个女人的情人！太令人震惊了。
勃兰温回家后对自己平庸的生活感到厌恶。
他是个乡巴佬，一个粗俗的人，迟钝，陷入泥泞之中。
他更想要爬出来，进入这个梦幻般的文明世界。
他生活得很好。
他和阿尔弗雷德一样富有，阿尔弗雷德每年总收入不超过六百英镑。
他自己赚约四百英镑，还可以赚更多。
他的投资每天都变得更好。
他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他的妻子也是一位淑女。
但当他到达沼泽地时，他意识到一切都已经固定下来，另一种生活方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第一次后悔继承了农场。
他觉得自己像个囚犯，坐在那里安全、轻松、不冒险。
他可能会冒着风险做得更多。
他既不能读布朗宁也不能读赫伯特·斯宾塞，也无法进入福布斯太太那样的房间。
那种生活方式完全在他之外。
但他说他并不想要它。
访问的兴奋逐渐消退。
第二天，他恢复了自我，如果他想起那个女人，她和她的地方有什么让他不喜欢的，某种冷漠，某种陌生，好像她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非人类的存在，利用人类的生命来达到冷酷、无生命的目的是不可接受的。
夜晚降临，他和安娜玩耍，然后独自和他的妻子坐在一起。
她在缝纫。
他静静地坐着抽烟，心烦意乱。
他感觉到妻子安静的身影，低头弯腰对着针线活的黑暗头部。
对他来说太安静了。
太平静了。
他想砸毁墙壁，让夜晚进来，这样他的妻子就不会那么安全和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希望空气不是那么压抑和狭窄。
他的妻子从他脑海中消失了，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安全、无人注意、无人察觉。
他被她封锁住了。
他站起来要出去。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必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封闭、充满女性气息的地方。
他的妻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出去吗？”她问。
他低下头，迎上了她的眼神。
它们比黑暗更深，提供了更深的空间。
他感到自己在她面前退缩，防御，而她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我正要去科塞索。”他说。
她仍然注视着他。
“你为什么去？”她说。
他的心跳得很快，慢慢地坐了下来。
“没有特别的理由。”他说，机械地开始重新装满他的烟斗。
“你为什么经常离开？”她说。
“但你并不需要我。”他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再想跟我在一起了。”她说。
这让他吃了一惊。
她是如何知道这个真相的？他认为这是他的秘密。
“是啊。”他说。
“你想找到别的东西。”她说。
他没有回答。
“他真的如此吗？”他问自己。
“你不应该想要这么多关注。”她说。
“你不是个婴儿。
” “我不是在抱怨。”他说。
然而他知道他在抱怨。
“你觉得你不够。”她说。
“够什么？”
“你觉得在我这里不够。
但你怎么了解我？你做了什么让我爱你？”
他震惊了。
“我从未说过我在你身上找不到足够的东西。”他回答。
“我不知道你需要让我爱你。
你需要什么？”
“你不再让我们之间变得美好，你不再感兴趣。
你不再让我想要你。”
“而你也同样不再让我想要你，对吧？”有片刻的沉默。
他们是如此陌生。
“你想要另一个女人吗？”她问。
他的眼睛睁大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怎么能这样说话？但她的身子依然坐在那里，小小的，陌生的，分离的。
他突然意识到她不认为自己是他的妻子，除非他们达成共识。
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嫁给他。
无论如何，她愿意承认他可能想要另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