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莉轻轻地抓住了孩子的裙子。
安娜一把抢回自己的衣服，在一阵歇斯底里中哭喊道：“不，你不可以脱我的衣服——我要妈妈！”她的孩子脸上满是悲伤和泪水，身体也在抽搐。
“但是让蒂莉来帮你脱吧。
让爱你的蒂莉帮你脱衣服，今晚别任性。
妈妈生病了，她不想看到你哭。”
孩子疯狂地抽泣着，听不进去。
“我要——我的——妈妈，”她哭泣着。
“当你脱完衣服后，就可以上楼去看妈妈了——当你脱完衣服后，亲爱的，当你让蒂莉帮你脱完衣服后，当你穿着睡衣像个可爱的小宝石一样时，亲爱的。”哦，别哭了，别哭了——
布兰温僵坐在椅子上。
他感到自己的大脑越来越紧绷。
他穿过房间，只意识到那令人发狂的啜泣声。
“别发出声音，”他说。
而孩子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了新的恐惧。
她机械地哭泣着，透过泪水的眼神警觉地观察着四周，充满恐惧，警惕着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我要——我的——妈妈，”抽泣的、盲目的声音哽咽着说道。
一股烦躁的感觉掠过男人的身体。
这是彻底的、持续不断的不合理性，声音和哭泣的疯狂盲目。
“你必须过来脱衣服，”他用一种平静却带着怒气的声音说道。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她。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因抽泣而颤动。
但他也是盲目的，一心一意，被激怒到机械行动。
他开始解开她的小围裙。
她本想避开他，但做不到。
于是她小小的身体仍在他手中，而他笨拙地摸索着那些小纽扣和带子，完全不假思索，一心一意，除了她的烦躁之外，什么都意识不到。
她的身体被紧紧地控制住并抗拒着，他脱下她的连衣裙和衬裙，露出洁白的手臂。
她僵硬地站着，被压制，被侵犯，而他继续着自己的任务。
而在这期间，她抽泣着，哽咽着：“我要妈妈。”
他毫不在意地保持着沉默，脸上的表情僵硬。
孩子现在无法理解，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有着固执意志的小机械装置。
她哭泣着，身体抽搐着，声音重复着同样的哭喊。
“哦，可怜我吧！”蒂莉自己也变得慌乱起来。
布兰温慢吞吞的、笨手笨脚的、盲目的、专注的，脱下了所有的小衣服，把孩子赤裸着放在沙发上。
“她的睡衣呢？”他问。
蒂莉拿来睡衣，他给她穿上。
安娜没有按照他的意愿移动四肢。
他不得不将它们推到正确的位置。
她站着，带着固执的、盲目的意志，抗拒着，是一个小小的、抽搐的、不变的东西，不停地哭泣并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抬起一只脚接着另一只脚，脱掉鞋子和袜子。
她准备好了。
“你想喝水吗？”他问。
她没有任何变化。
不闻不顾，她站在沙发上，背对着，独自一人，双手紧握着半抬起来，满是泪水的脸抬高着，盲目的。
而在抽泣和哽咽之间传来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要——我的——妈妈。”
“你想喝水吗？”他又说了一遍。
没有回答。
他用手托起僵硬、拒绝的身躯。
它僵硬的盲目让他心中闪过一阵愤怒。
他很想打破它。
他将孩子放在膝盖上，再次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湿漉漉的、抽泣的、无言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继续着，孩子僵硬地坐着，不向他屈服，也不向任何事物屈服，毫无察觉。
一种新的愤怒袭来。
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如果母亲说话带着波兰口音并在分娩时哭泣，如果这个孩子倔强抵抗并哭泣，这又有何妨？为什么要放在心上？让母亲在分娩时哭泣，让孩子在抵抗时哭泣，既然她们会这样做。
他为什么要对抗这一切，为什么要反抗？如果这是事实，就让它顺其自然。
如果她们坚持如此，就让她们保持原样。
恍惚之中，他坐了下来，没有进行任何抗争。
孩子继续哭泣，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种麻木感笼罩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清醒过来，转而去照顾孩子。
他被她湿漉漉的、被泪水模糊的脸震惊了。
有点恍惚，他拨开湿漉漉的头发。
像一座活生生的哀悼雕像，她盲目的脸庞继续哭泣着。
“别这样，”他说，“没那么糟。
安娜，我的孩子，情况没那么糟糕。
来，你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来，停下来，再哭下去会让你生病的。
我会擦干你的眼泪，不要再弄湿你的脸了。
不要再哭湿眼泪了，不要，最好别这样。
别哭了——没那么糟糕。
安静下来，安静下来——让它足够就好。
”
他的声音奇怪、遥远且平静。
他看着孩子。
她现在已经完全失控。
他希望她停下来，希望一切都停下来，恢复正常。
“来，”他说着站起来转身离开，“我们去给牲畜喂食。”
他拿了一条大披肩把她裹好，然后走进厨房拿灯笼。
“这么晚了你不能带孩子出去，”蒂莉说。
“嗯，这会让她安静下来的，”他回答。
正在下雨。
孩子突然安静下来，受到惊吓，发现脸上的雨水和黑暗。
“我们先给奶牛吃点东西，然后再去睡觉，”布兰温一边抱着她一边说着。
水滴进桶里，雨点打在她的披肩上，灯笼的光在湿漉漉的人行道和潮湿墙壁的底部闪烁。
除此之外是一片漆黑：人们呼吸着黑暗。
他打开上下门，他们进入了高大的干草棚，即使不暖和，也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他把灯笼挂在钉子上关上门。
他们现在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灯光柔和地照在木制的谷仓上，照在石灰粉刷的墙上和巨大的干草堆上；乐器投射出巨大的阴影，梯子通向阁楼的黑暗拱门。
外面是倾盆大雨，里面是谷仓里柔和的静谧和平静。
他一只手抱着孩子，开始为奶牛准备食物，用切碎的干草、酿造麦芽酒的谷物和一点面粉装满一盘。
孩子充满好奇地看着他在做什么。
一个新的生命在她心中诞生，适应着新环境。
有时，一种小小的痉挛，从过去的啜泣风暴中荡漾开来，震动着她小小的身体。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疑惑和悲哀。
她沉默着，完全静止。
在某种梦一般的状态中，他的心沉到了底部，留下表面依旧平静，他拿起装满食物的盘子，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盘子。
披肩的丝质流苏轻轻摆动，谷物和干草洒落在地板上；他沿着马槽后面昏暗的通道走去，那里牛角从黑暗中伸出。
孩子缩了回去，他僵硬地平衡着，将盘子放在马槽的墙上，倒出食物，一半给这头牛，一半给下一头。
有链条滑动的声音，当牛猛地抬起或低下头时；然后是一阵满足的、安抚的声音，当动物们默默地进食时，长长的吸鼻子声响起。
这段旅程必须多次完成。
谷仓里铁锹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然后这个人僵硬地走在两个重量之间，孩子的脸从披肩中探出来。
然后下一次，当他弯腰时，她松开了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柔软而温暖地依偎着他，使一切变得容易起来。
牲畜吃饱了，他放下盘子，坐在一个箱子上，整理孩子。
“奶牛现在要睡觉了吗？”她说着，说话时喘了一口气。
“是的。”
“它们会先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完吗？”
“是的。
听着它们。
”
两人静静地坐着，听着饲料棚里的奶牛进食时发出的哼哼声和呼吸声。
灯笼从一面墙投射出柔和稳定的光线。
外面的一切都在雨中静止。
他低头看着丝质的佩斯利披肩的褶皱。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她以前常常用它去教堂。他又回到了那种无忧无虑、安全自在的状态，像个在家的男孩。
两人静静地坐着。
他的思绪，陷入一种恍惚状态，似乎越来越模糊。
他紧紧抱着那个孩子。
一阵轻微的颤抖，从她的抽泣中回响而来，传遍了她的四肢。
他抱得更紧了些。
渐渐地，她放松下来，眼睑开始缓缓盖住她那双警惕的黑眼睛。
当她进入梦乡时，他的思绪变得一片空白。
当他仿佛从睡梦中醒来时，他似乎坐在一种永恒的静止之中。
他在倾听什么？他似乎在倾听来自远方的声音，超越生命之外的某种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他必须回到她身边。
孩子睡着了，眼睑并未完全闭合，在它们之间露出了一点黑色瞳孔的薄薄影子。
为什么她不闭上眼睛呢？她的嘴巴也微微张开。
他迅速起身，返回屋内。
“她睡了吗？”蒂莉低声问道。
他点了点头。
女仆来到躺着裹在披肩里的熟睡孩子的面前，看到脸颊泛红发烫，眼睛周围有一圈苍白。
“天哪！”蒂莉低声说道，摇了摇头。
他脱下靴子，抱着孩子上了楼。
他意识到自己心中紧握着对妻子的焦虑。
但他仍然保持着安静。
除了外面的风声，以及水桶里流水的哗哗声，整座房子寂静无声。
在他妻子的房门下有一道细缝的光线。
他把孩子裹在披肩里放在床上，因为床单会冷。
然后他害怕孩子可能无法移动手臂，于是松开了包裹。
那双黑眼睛睁开，茫然地看着他，又缓缓闭上。
他给她盖好被子。
最后一点因哭泣而产生的轻微颤抖还在她的呼吸中晃动。
这是他的房间，结婚前他一直住在这里。
这里很熟悉。
他记起年轻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未受触动的年轻人。
他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孩子睡着了，两只小拳头从披肩里伸出来。
他可以告诉女人她的孩子睡着了。
但他必须去另一层楼。
他突然站了起来。
有猫头鹰的叫声——女人的呻吟声。
多么诡异的声音！对男人来说，这并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
他走下楼，轻轻走进她的房间。
她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疲惫不堪。
他的心猛地一跳，担心她已经死了。
然而他非常清楚她并没有死。
他看到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在太阳穴旁，嘴角因痛苦而扭曲成一种笑容。
他对她感到一种美的欣赏——但这种美并非人类之美。
她躺在那里时，他心中充满了恐惧。
她和他有什么关系？她是另一个存在。
某种力量驱使他走上前去触碰她还紧握在床单上的手指。
她那双棕色灰色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
她不认识他这个人，但她认识他是男人。
她看着他，就像一个正在分娩的女人看着那个让她怀上孩子的男人一样：一种超然的眼神，在这极端时刻，女性对男性的眼神。
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一股巨大的、灼热的平静涌上心头，烧灼着他的心脏和内脏，最终消散于无穷。
当她的阵痛再次袭来撕裂她时，他转过身去，无法直视。
但他的内心虽然备受折磨却感到安宁，他的肠胃也充满喜悦。
他走下楼梯，走到门外，抬起脸迎向雨水，感受着黑暗无形且持续地击打着他。
夜晚那看不见的快速打击让他沉默下来，他被征服了。
他谦卑地回到室内。
这里有无限的世界，永恒不变，也有生命的这个世界。
第三章
安娜·伦斯基的童年 托姆·布兰温从未像爱继女安娜那样爱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他们告诉他是个男孩时，他感到一阵愉悦。
他喜欢父亲身份的确认。
知道他有了个儿子让他感到满足。
但他对婴儿本身并没有太多热情。
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这就够了。
他很高兴妻子是孩子的母亲。
她平静而略显朦胧，仿佛被移植过来了一样。
在孩子出生时，她似乎失去了从前的自我。
现在她真正成为了英国人，真正的布兰温夫人。
然而，她的活力似乎降低了。
在布兰温看来，她依然美丽无比。
她依旧充满激情，有着存在的火焰。
但这火焰并不强健且持久。
她的眼睛闪耀着光芒，她的脸庞因他而散发光彩，但就像在阴影中盛开的花朵，无法承受强烈的阳光。
她爱着这个婴儿。
但即便如此，她身上有一种模糊感，一种淡淡的缺失，甚至在母爱中都带着一丝朦胧。
当布兰温看到她愉快地哺育自己的孩子时，一种如薄薄火焰般的感觉掠过他心头。
因为他意识到在接近她时，他必须克制自己。
他渴望再次拥有那种健全的、道德的爱情与激情的交换，就像最初与她在一起时那样，无论何时，他们在最高强度时都能互相匹配。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次重要的经历。
而且他总是以无情的渴望想要它。
她又来找他，带着同样的微笑，当初这微笑几乎让他因压抑的热情而发疯。
她又来找他，他心花怒放，满心欢喜，于是接纳了她。
这几乎和以前一样。
也许完全和以前一样。
无论如何，这让他感受到了完美，这种感觉在他心中建立起了恒久的知识。
但在他希望它消退之前，它渐渐平息了。
她已经结束了，不能再接受更多。
而他并未精疲力竭，他想继续下去。
但这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不得不开始痛苦的课程，学会自我克制，索取少于他所渴望的。
因为她对他来说是女人，其他所有女人都只是她的影子。
因为她已经满足了他。
他希望这一切能继续下去。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不管他如何愤怒，尽管被压抑的情绪变得炽热而苦涩，他内心深处恨她不愿回应他，不管他如何狂暴发作，喝酒制造丑闻，他始终知道，他只是在徒劳挣扎。
他必须明白，不是她不愿意足够地想要他，而是她不能。
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自己的尺度想要他。
而且在他找到她之前，她已经消耗了许多生命，成为那个能够接纳他并给予他满足的女人。
她接纳了他，给予了他满足。
她仍然能够在她自己的时间和方式中做到这一点。
但他必须控制自己，以她的尺度衡量自己。
他想给予她全部的爱，全部的激情，全部的本质能量。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必须寻找她之外的东西，寻找其他生活的中心。
她紧靠着孩子坐着，坚不可摧。
他对那个孩子感到嫉妒。
但他爱她，时间来了，让他的生活中的不安定流形成某种方向，不再泛滥成灾，带来痛苦。
他在她的孩子安娜身上形成了另一个爱的中心。
渐渐地，他的一部分生命之流转向了孩子，减轻了对妻子的主要压力。
他也寻求与男人交往的机会，偶尔喝得很多。
孩子在弟弟出生后，不再那么焦虑母亲。
看到母亲和小男孩一起，快乐、宁静、安全，安娜起初感到困惑，然后逐渐变得愤怒，最后她的小小生活找到了自己的平衡，不再被过分牵连和扭曲以支持母亲。
她变得更加孩子气，不那么异常，也不再背负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忧虑。
母亲的责任，满足母亲的需求，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渐渐地，孩子获得了自由。
她成为一个独立、忘却的小灵魂，从自己的中心出发去爱。
出于自己的选择，她最喜欢布兰温，或者最明显地表现出这一点。
因为这两个人一起创造了一种小生活，他们共同活动。
傍晚时分，教她数数或认字母让他感到很开心。他记得她所有那些遗忘在脑海深处的儿歌和童谣。
起初她以为这些是垃圾。
但他笑了，她也笑了。
它们对她来说成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她觉得老国王科勒就是布兰温先生。
母亲哈伯德是蒂莉，她的母亲是住在鞋子里的老妇人。
在她与母亲度过的那些年之后，在她从母亲那里听到的那些总是困扰并迷惑她灵魂的尖锐民间故事之后，这种胡言乱语对这个孩子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狂热的快乐。
她和父亲分享了一种无畏的精神，一种完全选择的漫不经心，其中带着嘲笑的笑意。
他喜欢让她用高亢、喊叫且带有嘲笑的声音说话。
婴儿像母亲一样肤色深、头发黑，眼睛是榛色的。
布兰温先生称他为乌鸫。
“哈罗！”布兰温先生听到婴儿啼哭声宣布它想从摇篮里被抱出来时，惊呼道，“这是乌鸫在调音呢。”
“乌鸫在唱歌！”安娜高兴地喊道，“乌鸫在唱歌！”
“当馅饼打开时，鸟儿开始歌唱。”布兰温先生用他洪亮的低音喊道，走向摇篮。
安娜一把抢回自己的衣服，在一阵歇斯底里中哭喊道：“不，你不可以脱我的衣服——我要妈妈！”她的孩子脸上满是悲伤和泪水，身体也在抽搐。
“但是让蒂莉来帮你脱吧。
让爱你的蒂莉帮你脱衣服，今晚别任性。
妈妈生病了，她不想看到你哭。”
孩子疯狂地抽泣着，听不进去。
“我要——我的——妈妈，”她哭泣着。
“当你脱完衣服后，就可以上楼去看妈妈了——当你脱完衣服后，亲爱的，当你让蒂莉帮你脱完衣服后，当你穿着睡衣像个可爱的小宝石一样时，亲爱的。”哦，别哭了，别哭了——
布兰温僵坐在椅子上。
他感到自己的大脑越来越紧绷。
他穿过房间，只意识到那令人发狂的啜泣声。
“别发出声音，”他说。
而孩子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了新的恐惧。
她机械地哭泣着，透过泪水的眼神警觉地观察着四周，充满恐惧，警惕着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我要——我的——妈妈，”抽泣的、盲目的声音哽咽着说道。
一股烦躁的感觉掠过男人的身体。
这是彻底的、持续不断的不合理性，声音和哭泣的疯狂盲目。
“你必须过来脱衣服，”他用一种平静却带着怒气的声音说道。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她。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因抽泣而颤动。
但他也是盲目的，一心一意，被激怒到机械行动。
他开始解开她的小围裙。
她本想避开他，但做不到。
于是她小小的身体仍在他手中，而他笨拙地摸索着那些小纽扣和带子，完全不假思索，一心一意，除了她的烦躁之外，什么都意识不到。
她的身体被紧紧地控制住并抗拒着，他脱下她的连衣裙和衬裙，露出洁白的手臂。
她僵硬地站着，被压制，被侵犯，而他继续着自己的任务。
而在这期间，她抽泣着，哽咽着：“我要妈妈。”
他毫不在意地保持着沉默，脸上的表情僵硬。
孩子现在无法理解，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有着固执意志的小机械装置。
她哭泣着，身体抽搐着，声音重复着同样的哭喊。
“哦，可怜我吧！”蒂莉自己也变得慌乱起来。
布兰温慢吞吞的、笨手笨脚的、盲目的、专注的，脱下了所有的小衣服，把孩子赤裸着放在沙发上。
“她的睡衣呢？”他问。
蒂莉拿来睡衣，他给她穿上。
安娜没有按照他的意愿移动四肢。
他不得不将它们推到正确的位置。
她站着，带着固执的、盲目的意志，抗拒着，是一个小小的、抽搐的、不变的东西，不停地哭泣并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抬起一只脚接着另一只脚，脱掉鞋子和袜子。
她准备好了。
“你想喝水吗？”他问。
她没有任何变化。
不闻不顾，她站在沙发上，背对着，独自一人，双手紧握着半抬起来，满是泪水的脸抬高着，盲目的。
而在抽泣和哽咽之间传来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要——我的——妈妈。”
“你想喝水吗？”他又说了一遍。
没有回答。
他用手托起僵硬、拒绝的身躯。
它僵硬的盲目让他心中闪过一阵愤怒。
他很想打破它。
他将孩子放在膝盖上，再次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湿漉漉的、抽泣的、无言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继续着，孩子僵硬地坐着，不向他屈服，也不向任何事物屈服，毫无察觉。
一种新的愤怒袭来。
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如果母亲说话带着波兰口音并在分娩时哭泣，如果这个孩子倔强抵抗并哭泣，这又有何妨？为什么要放在心上？让母亲在分娩时哭泣，让孩子在抵抗时哭泣，既然她们会这样做。
他为什么要对抗这一切，为什么要反抗？如果这是事实，就让它顺其自然。
如果她们坚持如此，就让她们保持原样。
恍惚之中，他坐了下来，没有进行任何抗争。
孩子继续哭泣，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种麻木感笼罩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清醒过来，转而去照顾孩子。
他被她湿漉漉的、被泪水模糊的脸震惊了。
有点恍惚，他拨开湿漉漉的头发。
像一座活生生的哀悼雕像，她盲目的脸庞继续哭泣着。
“别这样，”他说，“没那么糟。
安娜，我的孩子，情况没那么糟糕。
来，你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来，停下来，再哭下去会让你生病的。
我会擦干你的眼泪，不要再弄湿你的脸了。
不要再哭湿眼泪了，不要，最好别这样。
别哭了——没那么糟糕。
安静下来，安静下来——让它足够就好。
”
他的声音奇怪、遥远且平静。
他看着孩子。
她现在已经完全失控。
他希望她停下来，希望一切都停下来，恢复正常。
“来，”他说着站起来转身离开，“我们去给牲畜喂食。”
他拿了一条大披肩把她裹好，然后走进厨房拿灯笼。
“这么晚了你不能带孩子出去，”蒂莉说。
“嗯，这会让她安静下来的，”他回答。
正在下雨。
孩子突然安静下来，受到惊吓，发现脸上的雨水和黑暗。
“我们先给奶牛吃点东西，然后再去睡觉，”布兰温一边抱着她一边说着。
水滴进桶里，雨点打在她的披肩上，灯笼的光在湿漉漉的人行道和潮湿墙壁的底部闪烁。
除此之外是一片漆黑：人们呼吸着黑暗。
他打开上下门，他们进入了高大的干草棚，即使不暖和，也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他把灯笼挂在钉子上关上门。
他们现在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灯光柔和地照在木制的谷仓上，照在石灰粉刷的墙上和巨大的干草堆上；乐器投射出巨大的阴影，梯子通向阁楼的黑暗拱门。
外面是倾盆大雨，里面是谷仓里柔和的静谧和平静。
他一只手抱着孩子，开始为奶牛准备食物，用切碎的干草、酿造麦芽酒的谷物和一点面粉装满一盘。
孩子充满好奇地看着他在做什么。
一个新的生命在她心中诞生，适应着新环境。
有时，一种小小的痉挛，从过去的啜泣风暴中荡漾开来，震动着她小小的身体。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疑惑和悲哀。
她沉默着，完全静止。
在某种梦一般的状态中，他的心沉到了底部，留下表面依旧平静，他拿起装满食物的盘子，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盘子。
披肩的丝质流苏轻轻摆动，谷物和干草洒落在地板上；他沿着马槽后面昏暗的通道走去，那里牛角从黑暗中伸出。
孩子缩了回去，他僵硬地平衡着，将盘子放在马槽的墙上，倒出食物，一半给这头牛，一半给下一头。
有链条滑动的声音，当牛猛地抬起或低下头时；然后是一阵满足的、安抚的声音，当动物们默默地进食时，长长的吸鼻子声响起。
这段旅程必须多次完成。
谷仓里铁锹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然后这个人僵硬地走在两个重量之间，孩子的脸从披肩中探出来。
然后下一次，当他弯腰时，她松开了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柔软而温暖地依偎着他，使一切变得容易起来。
牲畜吃饱了，他放下盘子，坐在一个箱子上，整理孩子。
“奶牛现在要睡觉了吗？”她说着，说话时喘了一口气。
“是的。”
“它们会先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完吗？”
“是的。
听着它们。
”
两人静静地坐着，听着饲料棚里的奶牛进食时发出的哼哼声和呼吸声。
灯笼从一面墙投射出柔和稳定的光线。
外面的一切都在雨中静止。
他低头看着丝质的佩斯利披肩的褶皱。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她以前常常用它去教堂。他又回到了那种无忧无虑、安全自在的状态，像个在家的男孩。
两人静静地坐着。
他的思绪，陷入一种恍惚状态，似乎越来越模糊。
他紧紧抱着那个孩子。
一阵轻微的颤抖，从她的抽泣中回响而来，传遍了她的四肢。
他抱得更紧了些。
渐渐地，她放松下来，眼睑开始缓缓盖住她那双警惕的黑眼睛。
当她进入梦乡时，他的思绪变得一片空白。
当他仿佛从睡梦中醒来时，他似乎坐在一种永恒的静止之中。
他在倾听什么？他似乎在倾听来自远方的声音，超越生命之外的某种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他必须回到她身边。
孩子睡着了，眼睑并未完全闭合，在它们之间露出了一点黑色瞳孔的薄薄影子。
为什么她不闭上眼睛呢？她的嘴巴也微微张开。
他迅速起身，返回屋内。
“她睡了吗？”蒂莉低声问道。
他点了点头。
女仆来到躺着裹在披肩里的熟睡孩子的面前，看到脸颊泛红发烫，眼睛周围有一圈苍白。
“天哪！”蒂莉低声说道，摇了摇头。
他脱下靴子，抱着孩子上了楼。
他意识到自己心中紧握着对妻子的焦虑。
但他仍然保持着安静。
除了外面的风声，以及水桶里流水的哗哗声，整座房子寂静无声。
在他妻子的房门下有一道细缝的光线。
他把孩子裹在披肩里放在床上，因为床单会冷。
然后他害怕孩子可能无法移动手臂，于是松开了包裹。
那双黑眼睛睁开，茫然地看着他，又缓缓闭上。
他给她盖好被子。
最后一点因哭泣而产生的轻微颤抖还在她的呼吸中晃动。
这是他的房间，结婚前他一直住在这里。
这里很熟悉。
他记起年轻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未受触动的年轻人。
他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孩子睡着了，两只小拳头从披肩里伸出来。
他可以告诉女人她的孩子睡着了。
但他必须去另一层楼。
他突然站了起来。
有猫头鹰的叫声——女人的呻吟声。
多么诡异的声音！对男人来说，这并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
他走下楼，轻轻走进她的房间。
她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疲惫不堪。
他的心猛地一跳，担心她已经死了。
然而他非常清楚她并没有死。
他看到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在太阳穴旁，嘴角因痛苦而扭曲成一种笑容。
他对她感到一种美的欣赏——但这种美并非人类之美。
她躺在那里时，他心中充满了恐惧。
她和他有什么关系？她是另一个存在。
某种力量驱使他走上前去触碰她还紧握在床单上的手指。
她那双棕色灰色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
她不认识他这个人，但她认识他是男人。
她看着他，就像一个正在分娩的女人看着那个让她怀上孩子的男人一样：一种超然的眼神，在这极端时刻，女性对男性的眼神。
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一股巨大的、灼热的平静涌上心头，烧灼着他的心脏和内脏，最终消散于无穷。
当她的阵痛再次袭来撕裂她时，他转过身去，无法直视。
但他的内心虽然备受折磨却感到安宁，他的肠胃也充满喜悦。
他走下楼梯，走到门外，抬起脸迎向雨水，感受着黑暗无形且持续地击打着他。
夜晚那看不见的快速打击让他沉默下来，他被征服了。
他谦卑地回到室内。
这里有无限的世界，永恒不变，也有生命的这个世界。
第三章
安娜·伦斯基的童年 托姆·布兰温从未像爱继女安娜那样爱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他们告诉他是个男孩时，他感到一阵愉悦。
他喜欢父亲身份的确认。
知道他有了个儿子让他感到满足。
但他对婴儿本身并没有太多热情。
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这就够了。
他很高兴妻子是孩子的母亲。
她平静而略显朦胧，仿佛被移植过来了一样。
在孩子出生时，她似乎失去了从前的自我。
现在她真正成为了英国人，真正的布兰温夫人。
然而，她的活力似乎降低了。
在布兰温看来，她依然美丽无比。
她依旧充满激情，有着存在的火焰。
但这火焰并不强健且持久。
她的眼睛闪耀着光芒，她的脸庞因他而散发光彩，但就像在阴影中盛开的花朵，无法承受强烈的阳光。
她爱着这个婴儿。
但即便如此，她身上有一种模糊感，一种淡淡的缺失，甚至在母爱中都带着一丝朦胧。
当布兰温看到她愉快地哺育自己的孩子时，一种如薄薄火焰般的感觉掠过他心头。
因为他意识到在接近她时，他必须克制自己。
他渴望再次拥有那种健全的、道德的爱情与激情的交换，就像最初与她在一起时那样，无论何时，他们在最高强度时都能互相匹配。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次重要的经历。
而且他总是以无情的渴望想要它。
她又来找他，带着同样的微笑，当初这微笑几乎让他因压抑的热情而发疯。
她又来找他，他心花怒放，满心欢喜，于是接纳了她。
这几乎和以前一样。
也许完全和以前一样。
无论如何，这让他感受到了完美，这种感觉在他心中建立起了恒久的知识。
但在他希望它消退之前，它渐渐平息了。
她已经结束了，不能再接受更多。
而他并未精疲力竭，他想继续下去。
但这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不得不开始痛苦的课程，学会自我克制，索取少于他所渴望的。
因为她对他来说是女人，其他所有女人都只是她的影子。
因为她已经满足了他。
他希望这一切能继续下去。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不管他如何愤怒，尽管被压抑的情绪变得炽热而苦涩，他内心深处恨她不愿回应他，不管他如何狂暴发作，喝酒制造丑闻，他始终知道，他只是在徒劳挣扎。
他必须明白，不是她不愿意足够地想要他，而是她不能。
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自己的尺度想要他。
而且在他找到她之前，她已经消耗了许多生命，成为那个能够接纳他并给予他满足的女人。
她接纳了他，给予了他满足。
她仍然能够在她自己的时间和方式中做到这一点。
但他必须控制自己，以她的尺度衡量自己。
他想给予她全部的爱，全部的激情，全部的本质能量。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必须寻找她之外的东西，寻找其他生活的中心。
她紧靠着孩子坐着，坚不可摧。
他对那个孩子感到嫉妒。
但他爱她，时间来了，让他的生活中的不安定流形成某种方向，不再泛滥成灾，带来痛苦。
他在她的孩子安娜身上形成了另一个爱的中心。
渐渐地，他的一部分生命之流转向了孩子，减轻了对妻子的主要压力。
他也寻求与男人交往的机会，偶尔喝得很多。
孩子在弟弟出生后，不再那么焦虑母亲。
看到母亲和小男孩一起，快乐、宁静、安全，安娜起初感到困惑，然后逐渐变得愤怒，最后她的小小生活找到了自己的平衡，不再被过分牵连和扭曲以支持母亲。
她变得更加孩子气，不那么异常，也不再背负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忧虑。
母亲的责任，满足母亲的需求，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渐渐地，孩子获得了自由。
她成为一个独立、忘却的小灵魂，从自己的中心出发去爱。
出于自己的选择，她最喜欢布兰温，或者最明显地表现出这一点。
因为这两个人一起创造了一种小生活，他们共同活动。
傍晚时分，教她数数或认字母让他感到很开心。他记得她所有那些遗忘在脑海深处的儿歌和童谣。
起初她以为这些是垃圾。
但他笑了，她也笑了。
它们对她来说成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她觉得老国王科勒就是布兰温先生。
母亲哈伯德是蒂莉，她的母亲是住在鞋子里的老妇人。
在她与母亲度过的那些年之后，在她从母亲那里听到的那些总是困扰并迷惑她灵魂的尖锐民间故事之后，这种胡言乱语对这个孩子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狂热的快乐。
她和父亲分享了一种无畏的精神，一种完全选择的漫不经心，其中带着嘲笑的笑意。
他喜欢让她用高亢、喊叫且带有嘲笑的声音说话。
婴儿像母亲一样肤色深、头发黑，眼睛是榛色的。
布兰温先生称他为乌鸫。
“哈罗！”布兰温先生听到婴儿啼哭声宣布它想从摇篮里被抱出来时，惊呼道，“这是乌鸫在调音呢。”
“乌鸫在唱歌！”安娜高兴地喊道，“乌鸫在唱歌！”
“当馅饼打开时，鸟儿开始歌唱。”布兰温先生用他洪亮的低音喊道，走向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