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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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仍然对那个男人心存抗拒。
到了晚上,她问道:“妈妈,你要去哪里睡觉?”
“我现在和爸爸一起睡。”
当布兰温进来时,孩子凶猛地问:“为什么你和我妈妈一起睡?我妈妈和我一起睡,”她的声音颤抖。“你也来吧,跟我们一起睡。”他哄劝着。
“妈妈!”她喊道,转过身去,向他求助。
“但我必须有个丈夫,亲爱的。所有女人都需要一个丈夫。”
“那你喜欢和妈妈一起有个爸爸,对吧?”布兰温说道。
安娜瞪着他。
她似乎在沉思。
“不,”她最后愤怒地喊道,“不,我不要。”慢慢地,她的脸皱起,悲痛地抽泣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感到抱歉。但事情无法改变。
当她知道后,就安静下来了。
他对她很温和,跟她说话,带她去看活生生的动物,用他的帽子给她带来第一只小鸡,带她去捡鸡蛋,让她给马扔面包皮。
她很容易就跟着他,接受他给予的一切,但她仍然保持中立。
她对她母亲有着奇怪而难以理解的嫉妒,总是焦虑地关心着她。
如果布兰温开车带着妻子去诺丁汉,安娜会开心地或者毫不在意地到处跑上一阵子。
然后,随着下午的到来,只有一个声音——“我要妈妈,我要妈妈——”随之而来的是痛苦而可怜的啜泣声,很快就让心软的蒂莉也跟着哭了。
孩子的痛苦在于她的母亲已经走了,真的走了。
然而,通常情况下,安娜显得冷漠,对母亲有所怨恨,还常常批评她。
“我不喜欢你这样做,妈妈,”或者“我不喜欢你说那样的话。”这对布兰温和沼泽地上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个难题。
不过,她通常都很活跃,在农场里轻快地穿梭,只是偶尔出现以确认母亲的情况。
她从未显得快乐,但却机敏、敏锐、专注,充满想象力和多变性。
蒂莉说她被施了魔法。
但只要她不哭,那也没关系。
安娜哭泣的样子令人揪心,她孩子般的痛苦显得如此彻底且永恒,仿佛是一切时代的产物。
她把农场里的动物当作玩伴,和它们说话,告诉它们从母亲那里听来的那些故事,给他们提建议并纠正他们。
布兰温在通往围场和鸭塘的门口找到了她。
她透过栏杆窥视,对着那排站成弧形的高贵的白色鹅群大喊:“你们不该在别人想进来的时候叫唤。你们不可以这样做的。”
沉重而平衡的鹅群看着这张凶狠的小脸以及被推到栏杆间的尖锐头发,抬起头,摇晃着走开,发出长长的、刺耳的抗议声,像船一样美丽的白色身躯在门那边排成一列摇摆着。
“你们太淘气了,太淘气了,”安娜哭着喊道,眼眶里满是惊恐和烦恼的泪水。
她跺了一下脚。
“为什么,他们在做什么?”布兰温问道。
“他们不让我进去,”她说,转过她涨红的小脸看着他。
“哦,他们会的。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进去。”说着,他推开了大门。
她犹豫地站着,看着灰暗寒冷日光下那群蓝白色的大鹅。
“进去吧,”他说。
她勇敢地向前走了几步。
她的小身体突然因鹅群那突然而嘲弄的叫声而痉挛。
一种空虚感笼罩着她。
鹅群昂首挺胸地在低矮的灰色天空下走远了。
“它们不认识你,”布兰温说。
“你应该告诉它们你的名字。”
“它们冲我大叫太没礼貌了,”她愤然说道。
“它们认为你不住在这里,”他说。
后来他发现她在门口大声而威严地喊着:“我的名字是安娜,安娜·伦斯基,我现在住在这里,因为布兰温先生现在是我的父亲。他是的,他确实是。而且我现在住在这里。”
这非常让布兰温高兴。
渐渐地,她自己都不知道,当她迷失、孤独无助时,会依附于他,在那一刻,靠近一些温暖的东西,将自己的小自我融入他那庞大而无限的存在中是件好事。
本能地,他小心翼翼地对待她,细心地认识她,并将自己的存在交由她支配。
她感情难测。
对于蒂莉,她有着孩子般的本质上的轻蔑,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因为她是一个仆人,这个可怜的女人。
孩子不允许这个女仆照顾她,也不让她为自己做私密的事情,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
她把她当作低等种族的一员。
布兰温不喜欢这种态度。
“为什么你不喜欢蒂莉?”他问。
“因为——因为——因为她用弯曲的眼睛看我。”
然后她逐渐接受了蒂莉属于这个家庭,但从不把她当作一个人。
在最初的几周里,孩子的黑眼睛总是警惕地看着周围。
布兰温脾气好但急躁,被蒂莉宠坏了,是个容易发怒的人。
如果他因为一点噪音和不耐烦而打乱了家庭生活,几分钟后,他会发现孩子用强烈的黑眼睛盯着他,肯定会像蛇一样迅速伸出她的小脑袋,咬牙切齿地说:“走开。”
“我不会走开的,”他最后生气地喊道。
“你自己走——快点——赶紧——动起来——跳一下。”他指着门。
孩子害怕地退缩,脸色苍白。
然后她鼓起了勇气,看到他变得耐心时。
“我们不和你住在一起,”她说,向他伸出她的小脑袋。
“你——你是——你是一个‘bomakle’。”
“什么?”他喊道。
她的声音颤抖——但还是说了出来。
“一个‘bomakle’。”
“哦,你也是一个‘comakle’。”
她思索了一会儿。
然后她猛地向前伸出了头。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一个‘comakle’。”
“我也不是一个‘bomakle’。”
他真的很生气。
其他时候她会说:“我妈妈不住在这里。”
“哦,是吗?”
“我想让她走开。”
“那么这就是你的命运,”他简短地回答。
于是他们更接近了。
当他外出坐马车时,他会带上她。
马在门口准备好了,他大声地走进房子,直到他出现才打破房子的宁静和平静。
“好了,蒂普西,快戴上你的帽子。”
孩子挺直身子,对这个称呼感到屈辱。
“我自己戴不上帽子,”她傲慢地说。
“还不够男人呢,”他说,笨拙地用手指系着下巴下的缎带。
她仰起脸看着他。
他摸索着她下巴时,她的小红嘴唇微微动弹。
“你说话——胡说八道,”她说,重复了他的一句话。
“这张脸需要水龙头冲洗,”他说,拿出一块散发着浓烈烟草味的大红手帕,开始擦她嘴周围的区域。
“凯蒂在等我吗?”她问。
“是的,”他说。
“让我们完成擦脸这件事——用舌头舔一下就行了。”
她漂亮地顺从了。
然后,当他放开她时,她开始跳跃,背后的一条腿奇怪地向上弹起。
“现在,我的小兔子,”他说。
“滑溜!”
她过来,被披上外套,两人出发了。
她紧紧地坐在双轮轻便马车旁边,感觉他的大身体摇晃着靠向她,非常华丽。
她喜欢双轮轻便马车的摇晃,当她的小身体被他那充满活力的大身体摇晃着、靠着时,她笑了,发出尖锐而刺耳的笑声,她黑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她好奇地冷酷,却又充满激情的柔情。
她的母亲生病了,孩子在卧室里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了几个小时,当护士认真而勤勉地工作。
另一天,她的母亲不开心。
安娜站在那里,双腿分开,怒目而视,脚踩在拖鞋边上平衡着。
她看到小鹅在蒂莉手里扭动时笑了,就像用棍子把食物团塞进它们喉咙时那样,她紧张地笑着。
她对动物严厉而专横,毫无怜爱之心,像一个残酷的女主人一样在它们中间跑来跑去。
夏天来了,割草季节到了,安娜成了一个棕色的小精灵,在周围跳舞。
蒂莉总是惊叹于她,比她更爱她。
但在孩子心中总有一种对母亲的焦虑联系。
只要布兰温夫人一切正常,小女孩就四处玩耍,很少注意到她。
但玉米收割过去了,秋天来临了,母亲怀孕后期变得陌生而疏离,布兰温皱起了眉头,那种旧有的、不健康的不安感再次降临到孩子身上。
如果她和父亲一起去田里,那么不是无忧无虑地玩耍,而是:“我想回家。”
“回家?你刚来没多久啊。”
“我想回家。”
“为什么?你怎么了?”
“我要妈妈。”
“你的妈妈!你的妈妈不需要你。”"我想回家。"
片刻之间,泪水就会涌出。
"找不到路了,是吗?" 他看着她沿着树篱底部匆匆赶路,无声且专注,步伐平稳而焦虑,直到她转身消失在门楼里。
然后他看到她在两块田地之外,依然急切地向前赶去,小小的身影显得十分迫切。
当他转过身去犁起茬地时,脸上笼罩着阴云。
一年过去了,树篱上的浆果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闪烁着红彤彤的光芒,画眉鸟出现了,大片的飞鸟像喷溅的浪花从荒地上掠过,乌鸦也出现了,黑色的身影扑扇着翅膀降落地面,他在挖萝卜时感到地面冰冷,道路被泥泞深陷。
接着萝卜被埋进坑里,工作变得松散起来。
屋内一片昏暗,安静无声。
孩子不安地四处游荡,时不时发出她那哀怨而惊恐的呼喊:"妈妈!" 布兰温夫人沉重而无反应,疲惫不堪,陷入退缩状态。
布兰温继续在外头干活。
晚上,当他回来挤奶时,孩子会跟在他后面跑。
然后,在温暖的牛棚里,门关着,挂在墙上的灯笼照亮的空气显得暖洋洋的,透过母牛分叉的角望过去,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有节奏地挤压乳头,看着牛奶的泡沫和喷射而出的乳液,有时还看着他慢慢而理解地抚摸垂挂的乳房。
他们就这样彼此陪伴,但保持着距离,很少交谈。
一年中最黑暗的日子来临了,孩子烦躁不安,叹息着仿佛有什么压迫着她,毫无缓解地四处奔跑。
布兰温则在他的工作中徘徊,心情沉重,像潮湿的土地一样压抑。
冬夜早早降临,茶点前就点亮了灯,百叶窗关闭了,他们都被困在这紧张和压力中。
布兰温夫人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安娜在一旁地板上玩耍。
布兰温坐在楼下空旷的房间里抽烟,几乎意识不到自己的痛苦。
而且他经常出去逃避这种痛苦。
圣诞节过去了,一月单调地重复着湿漉漉、寒冷的日子,偶尔会有蓝宝石般的光辉闪现,当布兰温出门走进如水晶般清澈的清晨时,每一种声音都再次回响,灌木丛里的鸟儿众多且突然出现,动作急促。
尽管如此,他心中仍有一种莫名的喜悦,无论妻子是否陌生或悲伤,或者他渴望她陪在身边,这都不重要,空气中充满了清晰的声响,天空如同水晶一般,像一口钟,大地坚硬。
然后他工作并感到快乐,眼睛闪闪发亮,脸颊泛红。
他对生活的热情高涨。
鸟儿在他周围忙碌地啄食,马匹新鲜而充满活力,树木裸露的枝条像伸展的手臂一样向上扬起,充满了能量,细枝向清朗的光线辐射开去。
他活着,对这一切充满热情。
如果他的妻子沉重、远离他、熄灭了,那么,就让她这样吧,让他保持自我。
事情会顺其自然。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远处雄鸡的啼鸣声,看到了苍白的月亮残影在蓝色的天空中消失。
于是他对着马儿喊了一声,感到高兴。
如果他进城时遇到一个年轻活泼的女子正去购物,他会向她打招呼,勒住马缰,把她带上车。
然后他很高兴她在他身边,他的眼睛闪耀着,他的声音带着笑声和温暖的调侃,使她的头部姿态更加美丽,她的血液流动得更快。
他们都受到了刺激,早晨阳光明媚。
至于他内心深处的忧虑和痛苦,那又如何呢?它就在深处,让它停留在深处。
他的妻子,她的痛苦,她的即将来临的分娩——好吧,这是必须的。
她承受着痛苦,但他户外生活充实,悲悲戚戚地拉长脸显得可笑且不合时宜。
他今天早晨很开心,驱马进城,马蹄敲击着坚硬的地面。
如果世界上有一半人在为另一半人的葬礼哭泣,他也同样开心。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快活的女孩。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走向死亡,女人都是永生的。
让痛苦来吧,当它无法抗拒时。
傍晚时分非常美丽,夕阳上方漂浮着玫瑰色的红晕,渐渐消散成紫罗兰色和薰衣草色,天空的南北方向呈现碧绿色,东方挂着一轮巨大而明亮的黄色月亮。
在日落与月亮之间行走是壮丽的,路上点缀着小冬青树黑影插入玫瑰和薰衣草中,成群的八哥在光线中飞舞。
但旅途的尽头是什么?后来,当他的心和脚步沉重,大脑麻木,生命停滞时,痛苦也随之而来。
一天下午,阵痛开始了,布兰温夫人被送上了床,接生婆来了。
夜晚降临,百叶窗关闭了,布兰温进来喝茶,面前是面包和锡制的茶壶,孩子安静而颤抖地玩着玻璃珠子,房子似乎空无一人,或者暴露在冬夜之中,仿佛没有墙壁。
有时候,整个房子里会传来悠长而遥远的声音,穿透一切,那是产房里女人的呻吟声。
布兰温坐在楼下,内心分裂。
他的低层自我与她在一起,与她相连,一同受苦。
但他的身体外壳记起了他小时候农场周围飞翔的猫头鹰的叫声。
他回到了青春时期,像个男孩一样,被猫头鹰的叫声所困扰,唤醒了他的兄弟与他说话。
他的思绪飘向了那些鸟儿,它们庄重而尊严的面孔,它们柔软而宽大的翅膀飞行。
然后他的思绪转向了他哥哥射杀的那些鸟儿,毛茸茸的,尘土色的,柔软的死堆,脸上睡意朦胧。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一只死去的猫头鹰。
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那个玩珠子的孩子。
但他的思绪却沉浸在猫头鹰身上,以及他童年的氛围中,还有他的兄弟姐妹们。
在别的地方,从根本上来说,他和他的妻子在一起,孩子正在从他们的合一之肉中诞生。
他和她,从这合一之肉中,生命必须被孕育出来。
裂痕不在他的身体里,但它属于他的身体。
打击落在她身上,但颤抖的感觉传遍了他的全身,直至最后的纤维。
她必须被撕裂才能让生命诞生,但他们依然是合一之肉,从更远的地方,生命仍然从他流向她,他仍然是那个怀抱着破碎岩石的未破裂者,他们的肉体是一块岩石,从中生命的源泉涌出,来自被击打和撕裂的她,来自颤抖和屈服的他。
他上楼去看她。
当他来到床边时,她用波兰语对他说话。
"很糟糕吗?"他问。
她看着他,哦,对她来说,努力理解另一种语言是多么的疲惫,听着他的话,关注着他,辨认出他是谁,他站在那里,留着金色胡须,显得陌生,看着她。
她对他有所了解,尤其是他的眼睛。
但她无法抓住他。
她闭上了眼睛。
他转过身去,脸色苍白。
"也不是太糟,"接生婆说。
他知道他给妻子带来了负担。
他下楼去了。
孩子抬头看着他,害怕地颤抖。
"我要我的妈妈,"她抽泣着说。
"是啊,但她在病中,"他温和地说,没有注意到。
她用失落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她是不是头疼?"
"不是——她要生孩子了。"
孩子环顾四周。
他没有注意到她。
她又一次独自陷入恐惧。
"我要我的妈妈,"恐慌的哭喊声再次响起。
"让蒂莉给你脱衣服,"他说。
"你累了。"
又是一片沉默。
阵痛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要我的妈妈,"这个畏缩、惊慌失措的孩子自动地喊道,感觉被切断、迷失在一个绝望的恐怖中。
蒂莉走上前来,心情沉重。
"过来让我给你脱衣服吧,宝贝,"她低声说着。
"明天你会见到你的妈妈,别担心,我的小宝贝;没关系,亲爱的。"
但安娜站在沙发上,背对着墙。“我要妈妈!”她哭喊着,小小的脸上颤抖不已,孩子般彻底的痛苦让大颗泪水滚落。
“她病了,我的宝贝,今晚病了,但明天就会好些。”
哦,别哭了,别哭了,亲爱的,她不想看到你哭,珍贵的小小心灵啊,不是吗,她不希望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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