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因为他退缩、变小而轻视他。
然而，她更关注他而非道斯，似乎他们的三个命运掌握在他的手中。
她因此恨他。
她似乎现在更好地理解了男人，以及他们能够或愿意做的事情。
她不再害怕他们，对自己的能力更加自信。
他们并非她想象中的小自私者让她感到更舒适。
她学到了很多——几乎和她想要学习的一样多。
她的杯子已经满了。
它仍然像她能承受的那样满。
总的来说，当她离开时，她不会感到遗憾。
他们吃了晚饭，在火边吃坚果喝酒。
没有说过一句严肃的话。
然而，克拉拉意识到莫雷尔正在退出圈子，把她留给了丈夫选择。
这让她愤怒。
归根结底，他是一个卑劣的人，得到了他想要的，然后还给她。
她没有记住她自己也得到了她想要的，而且实际上，在她的心底深处，希望被给予回来。
保罗感到孤独且被挤压。
他的母亲确实支撑了他的生活。
他爱她；事实上，他们两人一起面对世界。
现在她走了，永远在他身后留下生活的缺口，面纱的撕裂，通过这个缺口，他的生命似乎在缓慢漂移，好像他被吸引向死亡。
他想要一个自由自主的人来帮助他。
他开始放下那些较小的事情，担心这个大的事情——对死亡的倾向，会在他所爱的人之后尾随而来。
克拉拉无法容忍他坚持。
她想要他，但不想了解他。
他感觉她想要的是表面的男人，而不是那个陷入困境的真实的他。那对她来说太麻烦了；他不敢给她。
她无法应付他。
这让他感到羞愧。
于是，由于深感自己处境狼狈不堪，对自己的生活毫无把握，无人扶持，感觉自己虚无缥缈，仿佛在这个现实世界中并不算什么，他渐渐地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
他不想死；他不会屈服。
但他并不害怕死亡。
如果没人帮助他，他会独自前行。
道伊斯已经被生活的极端逼迫到恐惧的地步。
他可以走到死亡的边缘，可以躺在边缘上往里看。
然后，被吓倒、恐惧的他不得不爬回来，像个乞丐一样接受施舍。
这之中有一种尊严。
正如克拉拉所见，他已经承认自己失败了，无论怎样，他都想要被重新接纳。
她可以做到这一点。
那时是三点钟。
“我要赶四点二十分的火车。”保罗再次对克拉拉说道。
“那你现在就走还是晚些？”他说：“我不知道。”她回答。
“我在诺丁汉七点十五分见我父亲。”他又说。
“那么，”她答道，“我会晚些再来。”
道伊斯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某种力量牵拉着。
他望向大海，却什么也没看见。
“角落里有几本书，”莫雷尔说，“我已经用不上它们了。”
大约四点钟时，他离开了。
“我待会儿还会见到你们俩，”他握手告别时说道。
“我想是的。”道伊斯说。
“或许有一天——我能把欠你的钱还给你。”
“我会来取的，你会看到的。”保罗笑道。
“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在岩石上搁浅了。”
“嗯——好吧——”道伊斯说。
“再见，”他对克拉拉说。
“再见，”她伸出手来。
然后她最后一次默默地看着他，谦卑地低下了头。
他走了。
道伊斯和他的妻子又坐了下来。
“今天旅行的日子不太好，”男人说。
“是啊。”她回答。
他们漫不经心地聊着天，直到天黑下来。
房东太太端来了茶。
道伊斯没有被邀请就拉过椅子坐在桌旁，就像一个丈夫一样。
然后他谦卑地等着自己的茶杯。
她像妻子一样给他倒茶，完全不考虑他的意愿。
喝完茶后，快到六点钟的时候，他走到窗边。
外面一片漆黑。
海浪咆哮着。
“还在下雨呢，”他说。
“是吗？”她回答。
“在这种雨天你今晚不会去吧？”他犹豫地说。
她没有回答。
他在等待。
“在这种雨天我不应该去，”他说。
“你想让我留下吗？”她问。
当他握住黑色窗帘时，手在颤抖。
“是的，”他说。
他背对着她站着。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他。
他放开窗帘，转过身，犹豫地朝她走去。
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沉重而难以捉摸地抬头看着他。
“你想要我吗，巴克斯特？”她问道。
他声音嘶哑地回答：
“你想回到我身边吗？”
她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抬起手臂，把他抱在怀里，拉着他靠近。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紧紧地抱着她。
“带我回去！”她低声说道，欣喜若狂。
“带我回去，带我回去！”她用手指穿过他细薄的黑发，仿佛她只是半清醒状态。
他更紧地抱住她。
“你又想我了吗？”他喃喃地说道，声音断断续续。
第十五章 被遗弃的人
克拉拉和她的丈夫去了谢菲尔德，保罗几乎再也见不到她了。
沃尔特·莫雷尔似乎已经让所有的烦恼从他身上滑过，他就那样，在这些泥泞中爬行，依然如故。
父子之间几乎没有纽带，除了他们都觉得不能让对方陷入真正的困境。
由于家里没有人维持，而且他们都不能忍受空荡荡的房子，保罗在诺丁汉租了房子，莫雷尔则搬去贝斯特伍德的一户友好家庭居住。
年轻人的一切似乎都崩溃了。
他无法画画了。
在他母亲去世那天完成的最后一幅画——一幅令他满意的画——是他最后的作品。
工作中没有克拉拉的身影。
当他回到家时，他无法拿起画笔继续作画。
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他总是呆在城里某个地方，喝酒，和认识的人闲逛。
这真的让他感到疲惫。
他和酒吧女侍聊天，几乎和任何女性聊天，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黑暗、紧张的表情，好像他在寻找什么东西。
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同，如此不真实。
似乎没有理由让人们沿着街道走，白天房屋一栋栋堆积起来。
似乎没有理由这些东西占据空间，而不是让空间空出来。
他的朋友们和他说话：他听到声音，也回答了。
但为什么会有说话的声音，他无法理解。
当他独处或者在工厂里努力而机械地工作时，他是最真实的自己。
在后一种情况下，当他失去意识时，有一种纯粹的遗忘。
但这终究要结束。
这伤害了他，因为事物已经失去了现实感。
第一批雪花来了。
他看到了灰色中的小小珠状花蕾。
曾经这会给他带来最生动的情感。
现在它们就在那里，但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很快它们就会停止占据那个位置，只留下曾经在那里的一片空白。
夜晚，高大的明亮电车沿街疾驰。
似乎几乎是个奇迹，它们居然还在来回奔波。
“为什么要费劲跑到特伦特桥那边去？”他对大电车问道。
似乎它们存在与否都一样。
最真实的东西是夜晚浓重的黑暗。
对他来说，那是完整的、可理解的、令人安心的。
他可以让自己沉浸其中。
突然，一张纸片在他脚边跳动，沿着人行道吹走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拳头紧握，痛苦的火焰掠过全身。
他又一次看到了病室，他的母亲，她的眼睛。
他无意识地一直陪伴着她。
那张纸片的快速跳跃提醒他她已经离去。
但他曾经陪伴着她。
他希望一切都能静止下来，这样他就能再次陪伴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复一周。
但一切似乎都已经融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杂乱的整体。
他无法分辨一天与另一天，一周与另一周，几乎也无法区分一个地方与另一个地方。
没有什么是清晰可辨的。
他常常一次迷失一个小时，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
一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到住处。
炉火快要熄灭了；大家都已经上床睡觉了。
他往炉子里加了些煤，看了看桌子，决定不需要晚餐。
然后他坐在扶手椅里。
周围一片寂静。
他不知道任何事，却看到淡淡的烟雾在烟囱里摇曳。
不久，两只老鼠小心翼翼地跑出来，啃食掉下的面包屑。
他远远地观察着它们。
教堂的大钟敲响了两点。
远处他能听到铁轨上传来的尖锐碰撞声。
不，不是那些声音远去。
它们就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但他自己在哪里呢？
时间流逝。
两只老鼠疯狂地奔跑，胆大包天地从他的拖鞋上跑过。
他没有动一根肌肉。
他不想动。
他什么都没想。
这样更容易。
没有知道事情的撕裂感。
然后，时不时地，另一种机械运作的意识闪现出尖锐的话语。
“我在做什么？”
从半醉的恍惚中传来答案：
“在毁灭我自己。”
然后一种模糊而鲜活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告诉他这是错误的。
过了一会儿，突然出现了问题：
“为什么是错的？”
同样没有答案，但在他胸腔内有一股热而顽固的力量抵抗着他自己的毁灭。
路上传来了沉重货车的叮当声。
突然，电灯熄灭了；投币电表里传来一阵撞击声。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凝视前方。
只有老鼠逃跑了，黑暗房间里炉火在暗中闪烁。
然后，完全机械地，话语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更加清晰。
“她死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挣扎？”那是他绝望想要去追上她。
“你还活着。”
“她死了。”
“她还活着——在你心里。”
突然间，他感到疲惫不堪。
“你得为她活下去，”他的意志在他心中说道。
某种东西感觉很不耐烦，仿佛不愿醒来。
“你得继续她的生命，继续她所做的事。”
但他不想这么做。他想放弃。
“但你可以继续画画，”他心中的意志说道。
“或者你可以生育孩子，他们都会延续她的努力。”
“画画不是生活。”
“那就活下去。”
“嫁给谁？”一个不悦的问题冒了出来。
“尽你所能。”
“米里亚姆？”
但他不相信这一点。他突然起身，径直走向床铺。
当他进入卧室并关上门后，他握紧拳头站着。
“妈妈，亲爱的——”他开始说，用尽了灵魂的力量。
然后他停住了。
他不会这样说的。他不愿承认自己想死，想结束一切。
他不愿承认生活打败了他，或死亡打败了他。
径直上床睡觉，他立刻陷入睡眠，把自己交给了睡梦。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总是独自一人，他的灵魂摇摆不定，一会儿偏向死亡，一会儿偏向生命，顽强地坚持着。
真正的痛苦在于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无话可说，他自己也什么都不是。
有时他像疯了一样跑过街道：有时他真的疯了；事物不在那里，事物在那里。
这让他喘不过气来。
有时他站在酒吧的柜台前，叫了一杯酒。
突然间，一切都从他身边退开。
他看到吧台女郎的脸，那些大口喝酒的人，还有自己的玻璃杯放在湿滑的红木板上，在远处。
他与他们之间有某种隔阂。
他无法接触他们。
他不需要他们；他也不需要他的酒。
突然转身，他走了出去。
在门口，他站住，看着灯火通明的街道。
但他不属于它，也不在其中。
有什么东西将他分开。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盏灯下继续，远离他。
他无法触及它们。
他觉得他无法触碰路灯柱，即使伸手去够。
他能去哪里？没有地方可去，既不能回到酒吧，也不能向前走。
他感到窒息。
他无处可去。
压力在他的内心增长；他觉得他会崩溃。
“我不能这样，”他说；然后，盲目地转过身，他进去喝了酒。
有时酒对他有好处；有时却让他更糟。
他跑过街道。
永远不安，他到处游荡。
他决心工作。
但当他画了六笔之后，他非常厌恶铅笔，站起来走了，匆忙赶往俱乐部，那里他可以打牌或玩台球，也可以和那个对他来说不过是酒吧泵柄的酒吧女侍调情。
他瘦骨嶙峋，下巴尖锐。
他不敢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他从不看自己。
他想逃离自己，但无处可抓。
在绝望中，他想到了米里亚姆。
也许——也许——？
然后，在某个星期日傍晚走进公理会教堂时，当他们站起来唱第二首赞美诗时，他看到她就在面前。
她唱歌时，光线在她的下唇上闪烁。
她看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至少：天堂里的某种希望，如果不在人间的话。
她的安慰和生命似乎在来世。
一种温暖而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
她似乎渴望着，在她唱歌时，对神秘和安慰的渴望。
他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他渴望讲道结束，好和她说说话。
人群把她带到了他前面。
他几乎可以触碰到她。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
他看到了她黑色卷发下的棕色、谦逊的颈背。
他会把自己交给她。
她比他更好、更大。
他会依赖她。
她在她盲目的方式中，穿过教堂外的小人群。
她总是在人群中显得迷失和格格不入。
他走上前，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巨大的棕色眼睛因恐惧而放大，然后在看到他时变得充满疑问。
他微微退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不知道，”他说。
他看向别处。
他突然燃起的希望再次破灭。
“你在城里做什么？”他问。
“我住在表姐安妮家。”
“哈！很久吗？”
“不；只到明天。”
“你必须马上回家吗？”
她看着他，然后把脸藏在帽檐下。
“不，”她说——“不；没有必要。”
他转身离开，她跟着他。
他们穿过了教堂人群。
圣玛丽教堂的风琴还在响。
黑暗的身影从明亮的门中走出来；人们正从台阶上下来。
彩色的大窗户在夜晚中闪耀。
教堂就像一盏悬挂在空中的大灯笼。
他们沿着霍洛姆石街走去，他上了桥车。
“你只是会和我一起吃个晚饭，”他说：“然后我会送你回去。”
“好的，”她低声回答，声音沙哑。
他们在车上几乎没有说话。
特伦特河在桥下流淌，黑暗而汹涌。
向科尔威克的方向，一切都是漆黑的夜色。
他住在霍洛姆路上，面对着河边草地，遥望斯尼顿隐士和陡峭的科尔威克树林。
洪水泛滥。
寂静的水和黑暗向他们的左边蔓延。
几乎害怕，他们匆匆沿着房屋旁走过。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拉上了窗帘。
桌子上有一碗茉莉花和红色的银莲花。
她弯腰去看。
仍然用指尖触摸着花朵，她抬头看着他，说道：
“它们漂亮吗？”
“很漂亮，”他说。
“你要喝点什么——咖啡？”
“我很喜欢，”她说。
“那么，请稍等片刻。”
他走到厨房去了。
米里亚姆脱下外套，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简陋而严肃的房间。
墙上挂着她的照片、克拉拉的、安妮的。
她看了看画板，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上面只有几条毫无意义的线条。
她看了看他在读什么书。
显然只是一本普通的小说。
她看到架子上的信件来自安妮、阿瑟，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男人。
他所触碰过的每一样东西，任何与他有一点点个人关系的东西，她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带着持久的兴趣。
他已经离开她这么久了，她想重新发现他，他的位置，现在的他是什么样子。
但房间里没什么能帮助她。
这只会让她感到悲伤，它太冷酷，太不舒服。
当他端着咖啡回来时，她正在好奇地检查一本素描本。
“里面没什么新的东西，”他说，“也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他放下托盘，走到她身后。
她慢慢地翻着页，专注于查看每一页。
“嗯！”当他停下来看一幅素描时，他说道。
“我忘了这个了。还不错，是不是？”
“不错，”她说。
“我不太明白。”
他从她手中接过书，翻阅起来。
他又发出了一声惊讶和愉悦的声音。
“里面有一些不错的东西，”他说。
“一点也不差，”她严肃地回答。
他再次感觉到她对他的工作的兴趣。
还是为了他自己？为什么她总是对他出现在作品中的样子最感兴趣？
他们坐下来吃晚饭。
“顺便说一下，”他说，“我没听说你打算自立门户吗？”
“是的，”她回答，低头看着杯子。
然而，她更关注他而非道斯，似乎他们的三个命运掌握在他的手中。
她因此恨他。
她似乎现在更好地理解了男人，以及他们能够或愿意做的事情。
她不再害怕他们，对自己的能力更加自信。
他们并非她想象中的小自私者让她感到更舒适。
她学到了很多——几乎和她想要学习的一样多。
她的杯子已经满了。
它仍然像她能承受的那样满。
总的来说，当她离开时，她不会感到遗憾。
他们吃了晚饭，在火边吃坚果喝酒。
没有说过一句严肃的话。
然而，克拉拉意识到莫雷尔正在退出圈子，把她留给了丈夫选择。
这让她愤怒。
归根结底，他是一个卑劣的人，得到了他想要的，然后还给她。
她没有记住她自己也得到了她想要的，而且实际上，在她的心底深处，希望被给予回来。
保罗感到孤独且被挤压。
他的母亲确实支撑了他的生活。
他爱她；事实上，他们两人一起面对世界。
现在她走了，永远在他身后留下生活的缺口，面纱的撕裂，通过这个缺口，他的生命似乎在缓慢漂移，好像他被吸引向死亡。
他想要一个自由自主的人来帮助他。
他开始放下那些较小的事情，担心这个大的事情——对死亡的倾向，会在他所爱的人之后尾随而来。
克拉拉无法容忍他坚持。
她想要他，但不想了解他。
他感觉她想要的是表面的男人，而不是那个陷入困境的真实的他。那对她来说太麻烦了；他不敢给她。
她无法应付他。
这让他感到羞愧。
于是，由于深感自己处境狼狈不堪，对自己的生活毫无把握，无人扶持，感觉自己虚无缥缈，仿佛在这个现实世界中并不算什么，他渐渐地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
他不想死；他不会屈服。
但他并不害怕死亡。
如果没人帮助他，他会独自前行。
道伊斯已经被生活的极端逼迫到恐惧的地步。
他可以走到死亡的边缘，可以躺在边缘上往里看。
然后，被吓倒、恐惧的他不得不爬回来，像个乞丐一样接受施舍。
这之中有一种尊严。
正如克拉拉所见，他已经承认自己失败了，无论怎样，他都想要被重新接纳。
她可以做到这一点。
那时是三点钟。
“我要赶四点二十分的火车。”保罗再次对克拉拉说道。
“那你现在就走还是晚些？”他说：“我不知道。”她回答。
“我在诺丁汉七点十五分见我父亲。”他又说。
“那么，”她答道，“我会晚些再来。”
道伊斯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某种力量牵拉着。
他望向大海，却什么也没看见。
“角落里有几本书，”莫雷尔说，“我已经用不上它们了。”
大约四点钟时，他离开了。
“我待会儿还会见到你们俩，”他握手告别时说道。
“我想是的。”道伊斯说。
“或许有一天——我能把欠你的钱还给你。”
“我会来取的，你会看到的。”保罗笑道。
“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在岩石上搁浅了。”
“嗯——好吧——”道伊斯说。
“再见，”他对克拉拉说。
“再见，”她伸出手来。
然后她最后一次默默地看着他，谦卑地低下了头。
他走了。
道伊斯和他的妻子又坐了下来。
“今天旅行的日子不太好，”男人说。
“是啊。”她回答。
他们漫不经心地聊着天，直到天黑下来。
房东太太端来了茶。
道伊斯没有被邀请就拉过椅子坐在桌旁，就像一个丈夫一样。
然后他谦卑地等着自己的茶杯。
她像妻子一样给他倒茶，完全不考虑他的意愿。
喝完茶后，快到六点钟的时候，他走到窗边。
外面一片漆黑。
海浪咆哮着。
“还在下雨呢，”他说。
“是吗？”她回答。
“在这种雨天你今晚不会去吧？”他犹豫地说。
她没有回答。
他在等待。
“在这种雨天我不应该去，”他说。
“你想让我留下吗？”她问。
当他握住黑色窗帘时，手在颤抖。
“是的，”他说。
他背对着她站着。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他。
他放开窗帘，转过身，犹豫地朝她走去。
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沉重而难以捉摸地抬头看着他。
“你想要我吗，巴克斯特？”她问道。
他声音嘶哑地回答：
“你想回到我身边吗？”
她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抬起手臂，把他抱在怀里，拉着他靠近。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紧紧地抱着她。
“带我回去！”她低声说道，欣喜若狂。
“带我回去，带我回去！”她用手指穿过他细薄的黑发，仿佛她只是半清醒状态。
他更紧地抱住她。
“你又想我了吗？”他喃喃地说道，声音断断续续。
第十五章 被遗弃的人
克拉拉和她的丈夫去了谢菲尔德，保罗几乎再也见不到她了。
沃尔特·莫雷尔似乎已经让所有的烦恼从他身上滑过，他就那样，在这些泥泞中爬行，依然如故。
父子之间几乎没有纽带，除了他们都觉得不能让对方陷入真正的困境。
由于家里没有人维持，而且他们都不能忍受空荡荡的房子，保罗在诺丁汉租了房子，莫雷尔则搬去贝斯特伍德的一户友好家庭居住。
年轻人的一切似乎都崩溃了。
他无法画画了。
在他母亲去世那天完成的最后一幅画——一幅令他满意的画——是他最后的作品。
工作中没有克拉拉的身影。
当他回到家时，他无法拿起画笔继续作画。
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他总是呆在城里某个地方，喝酒，和认识的人闲逛。
这真的让他感到疲惫。
他和酒吧女侍聊天，几乎和任何女性聊天，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黑暗、紧张的表情，好像他在寻找什么东西。
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同，如此不真实。
似乎没有理由让人们沿着街道走，白天房屋一栋栋堆积起来。
似乎没有理由这些东西占据空间，而不是让空间空出来。
他的朋友们和他说话：他听到声音，也回答了。
但为什么会有说话的声音，他无法理解。
当他独处或者在工厂里努力而机械地工作时，他是最真实的自己。
在后一种情况下，当他失去意识时，有一种纯粹的遗忘。
但这终究要结束。
这伤害了他，因为事物已经失去了现实感。
第一批雪花来了。
他看到了灰色中的小小珠状花蕾。
曾经这会给他带来最生动的情感。
现在它们就在那里，但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很快它们就会停止占据那个位置，只留下曾经在那里的一片空白。
夜晚，高大的明亮电车沿街疾驰。
似乎几乎是个奇迹，它们居然还在来回奔波。
“为什么要费劲跑到特伦特桥那边去？”他对大电车问道。
似乎它们存在与否都一样。
最真实的东西是夜晚浓重的黑暗。
对他来说，那是完整的、可理解的、令人安心的。
他可以让自己沉浸其中。
突然，一张纸片在他脚边跳动，沿着人行道吹走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拳头紧握，痛苦的火焰掠过全身。
他又一次看到了病室，他的母亲，她的眼睛。
他无意识地一直陪伴着她。
那张纸片的快速跳跃提醒他她已经离去。
但他曾经陪伴着她。
他希望一切都能静止下来，这样他就能再次陪伴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复一周。
但一切似乎都已经融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杂乱的整体。
他无法分辨一天与另一天，一周与另一周，几乎也无法区分一个地方与另一个地方。
没有什么是清晰可辨的。
他常常一次迷失一个小时，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
一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到住处。
炉火快要熄灭了；大家都已经上床睡觉了。
他往炉子里加了些煤，看了看桌子，决定不需要晚餐。
然后他坐在扶手椅里。
周围一片寂静。
他不知道任何事，却看到淡淡的烟雾在烟囱里摇曳。
不久，两只老鼠小心翼翼地跑出来，啃食掉下的面包屑。
他远远地观察着它们。
教堂的大钟敲响了两点。
远处他能听到铁轨上传来的尖锐碰撞声。
不，不是那些声音远去。
它们就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但他自己在哪里呢？
时间流逝。
两只老鼠疯狂地奔跑，胆大包天地从他的拖鞋上跑过。
他没有动一根肌肉。
他不想动。
他什么都没想。
这样更容易。
没有知道事情的撕裂感。
然后，时不时地，另一种机械运作的意识闪现出尖锐的话语。
“我在做什么？”
从半醉的恍惚中传来答案：
“在毁灭我自己。”
然后一种模糊而鲜活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告诉他这是错误的。
过了一会儿，突然出现了问题：
“为什么是错的？”
同样没有答案，但在他胸腔内有一股热而顽固的力量抵抗着他自己的毁灭。
路上传来了沉重货车的叮当声。
突然，电灯熄灭了；投币电表里传来一阵撞击声。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凝视前方。
只有老鼠逃跑了，黑暗房间里炉火在暗中闪烁。
然后，完全机械地，话语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更加清晰。
“她死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挣扎？”那是他绝望想要去追上她。
“你还活着。”
“她死了。”
“她还活着——在你心里。”
突然间，他感到疲惫不堪。
“你得为她活下去，”他的意志在他心中说道。
某种东西感觉很不耐烦，仿佛不愿醒来。
“你得继续她的生命，继续她所做的事。”
但他不想这么做。他想放弃。
“但你可以继续画画，”他心中的意志说道。
“或者你可以生育孩子，他们都会延续她的努力。”
“画画不是生活。”
“那就活下去。”
“嫁给谁？”一个不悦的问题冒了出来。
“尽你所能。”
“米里亚姆？”
但他不相信这一点。他突然起身，径直走向床铺。
当他进入卧室并关上门后，他握紧拳头站着。
“妈妈，亲爱的——”他开始说，用尽了灵魂的力量。
然后他停住了。
他不会这样说的。他不愿承认自己想死，想结束一切。
他不愿承认生活打败了他，或死亡打败了他。
径直上床睡觉，他立刻陷入睡眠，把自己交给了睡梦。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总是独自一人，他的灵魂摇摆不定，一会儿偏向死亡，一会儿偏向生命，顽强地坚持着。
真正的痛苦在于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无话可说，他自己也什么都不是。
有时他像疯了一样跑过街道：有时他真的疯了；事物不在那里，事物在那里。
这让他喘不过气来。
有时他站在酒吧的柜台前，叫了一杯酒。
突然间，一切都从他身边退开。
他看到吧台女郎的脸，那些大口喝酒的人，还有自己的玻璃杯放在湿滑的红木板上，在远处。
他与他们之间有某种隔阂。
他无法接触他们。
他不需要他们；他也不需要他的酒。
突然转身，他走了出去。
在门口，他站住，看着灯火通明的街道。
但他不属于它，也不在其中。
有什么东西将他分开。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盏灯下继续，远离他。
他无法触及它们。
他觉得他无法触碰路灯柱，即使伸手去够。
他能去哪里？没有地方可去，既不能回到酒吧，也不能向前走。
他感到窒息。
他无处可去。
压力在他的内心增长；他觉得他会崩溃。
“我不能这样，”他说；然后，盲目地转过身，他进去喝了酒。
有时酒对他有好处；有时却让他更糟。
他跑过街道。
永远不安，他到处游荡。
他决心工作。
但当他画了六笔之后，他非常厌恶铅笔，站起来走了，匆忙赶往俱乐部，那里他可以打牌或玩台球，也可以和那个对他来说不过是酒吧泵柄的酒吧女侍调情。
他瘦骨嶙峋，下巴尖锐。
他不敢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他从不看自己。
他想逃离自己，但无处可抓。
在绝望中，他想到了米里亚姆。
也许——也许——？
然后，在某个星期日傍晚走进公理会教堂时，当他们站起来唱第二首赞美诗时，他看到她就在面前。
她唱歌时，光线在她的下唇上闪烁。
她看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至少：天堂里的某种希望，如果不在人间的话。
她的安慰和生命似乎在来世。
一种温暖而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
她似乎渴望着，在她唱歌时，对神秘和安慰的渴望。
他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他渴望讲道结束，好和她说说话。
人群把她带到了他前面。
他几乎可以触碰到她。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
他看到了她黑色卷发下的棕色、谦逊的颈背。
他会把自己交给她。
她比他更好、更大。
他会依赖她。
她在她盲目的方式中，穿过教堂外的小人群。
她总是在人群中显得迷失和格格不入。
他走上前，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巨大的棕色眼睛因恐惧而放大，然后在看到他时变得充满疑问。
他微微退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不知道，”他说。
他看向别处。
他突然燃起的希望再次破灭。
“你在城里做什么？”他问。
“我住在表姐安妮家。”
“哈！很久吗？”
“不；只到明天。”
“你必须马上回家吗？”
她看着他，然后把脸藏在帽檐下。
“不，”她说——“不；没有必要。”
他转身离开，她跟着他。
他们穿过了教堂人群。
圣玛丽教堂的风琴还在响。
黑暗的身影从明亮的门中走出来；人们正从台阶上下来。
彩色的大窗户在夜晚中闪耀。
教堂就像一盏悬挂在空中的大灯笼。
他们沿着霍洛姆石街走去，他上了桥车。
“你只是会和我一起吃个晚饭，”他说：“然后我会送你回去。”
“好的，”她低声回答，声音沙哑。
他们在车上几乎没有说话。
特伦特河在桥下流淌，黑暗而汹涌。
向科尔威克的方向，一切都是漆黑的夜色。
他住在霍洛姆路上，面对着河边草地，遥望斯尼顿隐士和陡峭的科尔威克树林。
洪水泛滥。
寂静的水和黑暗向他们的左边蔓延。
几乎害怕，他们匆匆沿着房屋旁走过。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拉上了窗帘。
桌子上有一碗茉莉花和红色的银莲花。
她弯腰去看。
仍然用指尖触摸着花朵，她抬头看着他，说道：
“它们漂亮吗？”
“很漂亮，”他说。
“你要喝点什么——咖啡？”
“我很喜欢，”她说。
“那么，请稍等片刻。”
他走到厨房去了。
米里亚姆脱下外套，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简陋而严肃的房间。
墙上挂着她的照片、克拉拉的、安妮的。
她看了看画板，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上面只有几条毫无意义的线条。
她看了看他在读什么书。
显然只是一本普通的小说。
她看到架子上的信件来自安妮、阿瑟，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男人。
他所触碰过的每一样东西，任何与他有一点点个人关系的东西，她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带着持久的兴趣。
他已经离开她这么久了，她想重新发现他，他的位置，现在的他是什么样子。
但房间里没什么能帮助她。
这只会让她感到悲伤，它太冷酷，太不舒服。
当他端着咖啡回来时，她正在好奇地检查一本素描本。
“里面没什么新的东西，”他说，“也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他放下托盘，走到她身后。
她慢慢地翻着页，专注于查看每一页。
“嗯！”当他停下来看一幅素描时，他说道。
“我忘了这个了。还不错，是不是？”
“不错，”她说。
“我不太明白。”
他从她手中接过书，翻阅起来。
他又发出了一声惊讶和愉悦的声音。
“里面有一些不错的东西，”他说。
“一点也不差，”她严肃地回答。
他再次感觉到她对他的工作的兴趣。
还是为了他自己？为什么她总是对他出现在作品中的样子最感兴趣？
他们坐下来吃晚饭。
“顺便说一下，”他说，“我没听说你打算自立门户吗？”
“是的，”她回答，低头看着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