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儿子也在同一天去了。
候诊室里挤满了可怜的女人，她们耐心地坐在墙边的长椅上。
保罗想起了他的母亲，穿着她的小黑装，同样耐心地坐着等待。
医生迟到了。
女人们都显得有些害怕。
保罗问值班护士，他能否在医生一到就立即见到他。
就这样安排好了。
房间里耐心坐在墙边的妇女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最后医生来了。
他大约四十岁，长得很好看，皮肤黝黑。
他的妻子去世了，他深爱她，于是专门研究女性疾病。
保罗告诉了他的名字和他的母亲的名字。
医生不记得了。
“46号M.”护士说；医生在书里查到了这个病例。
“有一个可能的肿瘤，”保罗说。
“但是安塞尔医生要给你写信。”
“啊，是的！”医生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信。
他非常友好、亲切、忙碌、善良。
他第二天要去谢菲尔德。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他问。
“他是煤矿工人，”保罗回答。
“应该不太富裕吧？”
“——以后的事，我来处理，”保罗说。
“你呢？”医生笑着问。
“我是乔丹应用工厂的职员。”
医生对他笑了笑。
“嗯——去谢菲尔德！”他说，把指尖合在一起，带着微笑看着他。
“八几尼？”
“谢谢！”保罗涨红了脸站了起来。
“你明天会来吗？”
“明天——星期天？是的！你能告诉我下午大概几点有火车吗？”
“四点十五分有一趟中央列车。”
“那到房子附近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是不是得步行？”
医生笑了。
“有电车，”保罗说，“西部公园电车。”
医生记了下来。
“谢谢！”他说，然后握手告别。
然后保罗回家去看望他父亲，父亲由米妮照管。
沃尔特·莫雷尔现在头发灰白。
保罗发现他在花园里挖土。
他给他写了一封信。
他和父亲握了手。
“你好，儿子！你终于来了？”父亲说。
“是的，”儿子回答。
“但今晚我要回去了。”
“真的吗，伙计！”矿工惊讶地说。
“你吃过东西了吗？”
“没有。”
“就像你一样，”莫雷尔说。
“进来吧。”
父亲害怕提到妻子。
两人进了屋。
保罗默默吃饭；父亲，双手沾满泥土，袖子卷起，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看着他。
“那么，她怎么样？”矿工终于用很小的声音问。
“她能坐起来；可以被抱下来喝茶，”保罗说。
“这是个祝福！”莫雷尔惊叹道。
“我希望她很快就能回家。”
“诺丁汉的那个医生怎么说？”
“他明天要给她做检查。”
“真的吗！我想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八几尼。”
“八几尼！”矿工喘着气说。
“好吧，我们必须从哪里找到这笔钱。”
“我可以支付这笔费用，”保罗说。
有一段时间他们之间沉默了。
“她说她希望你和米妮相处得很好，”保罗说。
“是的，我很好，我希望她也一样，”莫雷尔回答。
“米妮是个好姑娘，愿上帝保佑她的心！”
他坐在那里愁眉苦脸。
“我必须在三点半离开，”保罗说。
“对你来说，孩子，这是一次长途跋涉！八几尼！你觉得她什么时候能到这儿？”
“我们必须看看明天医生怎么说，”保罗说。
莫雷尔深深叹了口气。
房子显得异常空旷，保罗觉得父亲看起来迷失、无助、苍老。
“父亲，你下周必须去看她，”他说。
“我希望她那时候能回家，”莫雷尔说。
“如果她不回来，”保罗说，“那你必须来。”
“我不知道从哪里能找到这笔钱，”莫雷尔说。
“我会写信告诉你医生怎么说，”保罗说。
“但你写的字迹太潦草，我看不懂，”莫雷尔说。
“好吧，我会写清楚。”
对于莫雷尔来说，让他回信是没有用的，因为他几乎只能写出自己的名字。
医生来了。列侬觉得有责任去给他叫一辆出租马车。
体检没有花很长时间。
安妮、阿瑟、保罗和列侬都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
医生们下来了。
保罗瞥了他们一眼。
他从未抱有任何希望，除非是在他欺骗自己的时候。
“可能是肿瘤；我们必须等等看，”詹姆斯医生说。
“如果是的话，”安妮说，“你能把它清除掉吗？”
“可能吧，”医生说。
保罗把八枚金币和半枚金币放在桌上。
医生数了数，从钱包里拿出一枚两先令的银币，也放了下来。
“谢谢！”他说。
“我很抱歉莫雷尔太太病得这么重。
但我们会尽我们所能的。
”
“就不能动手术吗？”保罗问。
医生摇了摇头。
“不能，”他说，“即使可以，她的心脏也承受不了。
”
“她的心脏有问题吗？”保罗问。
“是的，你必须小心对待她。
”
“很危险吗？”
“不——呃——不，不！只要小心就好。
”
医生走了。
然后保罗把他母亲抱下楼。
她躺在那里，像孩子一样简单。
但当他走到楼梯上时，她搂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抓住。
“我害怕这些该死的楼梯，”她说。
他也感到害怕。
他想让列侬下次来做这件事。
他觉得自己无法再抱着她。
“他认为那只是个肿瘤！”安妮对她的母亲喊道。
“而且他能把它清除掉。
”
“我知道他能做到，”莫雷尔夫人不屑地抗议道。
她假装没有注意到保罗已经离开了房间。
他坐在厨房里抽烟。
然后他试着刷掉外套上的灰色灰尘。
他又看了一眼。
那是他母亲的一根灰发。
它那么长！他举起来，它飘进了烟囱。
他松开了手。
那根长长的灰发在烟囱的黑暗中飘荡，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他吻了她才回去工作。
那是清晨很早的时候，他们单独在一起。
“你不会担心，我的孩子！”她说。
“不，妈妈。
”
“不，那样做很傻。
而且要照顾好自己。
”
“好的，”他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下周六再来，会带爸爸一起来吗？”
“我想他是想来的，”她回答。
“无论如何，如果他来了，你就得让他来。
”
他又吻了她，轻轻温柔地梳理着她太阳穴旁的头发，仿佛她是他的爱人。
“你会不会迟到？”她低声说。
“我要走了，”他说得很轻。
尽管如此，他还是坐了几分钟，轻轻梳理着她太阳穴旁的棕色和灰色头发。
“你不会变得更糟，妈妈？”
“不会，我的孩子。
”
“你答应我吗？”
“是的；我不会更糟的。
”
他吻了她，把她抱在怀里一会儿，就离开了。
在阳光明媚的清晨，他跑向车站，一路上哭喊着；他不知道为什么。
当她想到他时，她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呆滞无神。
下午，他和克拉拉一起去散步。
他们坐在蓝铃花盛开的小树林里。
他握住了她的手。
“你会看到的，”他对克拉拉说，“她永远不会好了。
”
“哦，你不知道！”另一个回答。
“我知道，”他说。
她冲动地把他抱在胸前。
“试着忘记它，亲爱的，”她说；“试着忘记它。
”
“我会的，”他回答。
她的胸膛在那里，温暖着他；她的双手在他的头发里。
这很安慰，他抱紧了她。
但他并没有忘记。
他只是跟克拉拉谈些别的事情。
总是这样。
当她感觉到痛苦即将来临，她向他呼喊：
“别想它，保罗！别想它，我亲爱的！”
她把他抱在胸前，摇晃着他，像哄孩子一样安抚他。
所以，为了她，他暂时把烦恼搁置一旁，一旦独自一人就立刻重新拾起。
在整个过程中，他机械地哭泣。
他的思想和双手都很忙碌。
他在不知为何而哭。
这是他的血液在哭泣。
无论是在克拉拉身边还是在白马酒吧里的那些男人中间，他都同样孤独。
只有他自己和内心的这种压力，这就是他所存在的一切。
有时他会看书。
他必须让自己保持忙碌。
而克拉拉是他用来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
星期六，沃尔特·莫雷尔去了谢菲尔德。
他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看起来好像没人拥有他。
保罗跑上楼。
“爸爸来了，”他说着吻了他的母亲。
“是吗？”她疲惫地回答。
老矿工有点害怕地走进卧室。
“我怎么找到你的，姑娘？”他走上前，匆匆忙忙、胆怯地吻了她。
“还不错，”她回答。
“我看到你是这样，”他说。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然后他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无助地，好像没人拥有他，他这样站着。
“一切还顺利吗？”妻子有点疲惫地问道，似乎和他说话是一种努力。
“是的，”他回答。
“有时候她做得不太好，正如你预料的那样。
”
“她准备好你的晚餐了吗？”莫雷尔夫人问。
“嗯，我不得不对她大喊过一两次，”他说。
“如果你她准备不好，你就必须对她大喊。
她总是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
”
她给了他一些指示。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好像她对他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在她面前他感到笨拙和谦卑，而且好像他已经失去了镇定，想要逃跑。
这种想要逃跑的感觉，那种急切地想离开这个令人苦恼的局面，却又因为看起来更好而必须留下来，使得他的存在更加令人苦恼。
他皱眉表示痛苦，紧握双拳放在膝盖上，在大麻烦面前感到如此尴尬。
莫雷尔夫人变化不大。
她在谢菲尔德待了两个月。
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到了最后她的情况反而更糟。
但她想回家。
安妮有自己的孩子。
莫雷尔夫人想回家。
于是他们从诺丁汉雇了一辆汽车——因为她病得太重，无法乘火车——她在阳光下被驱车回家。
正是八月；一切都明亮而温暖。
在蓝天之下，他们都能看出她正在走向死亡。
然而，她比几周以来都要开心。
他们都笑了，聊了起来。
“安妮，”她惊呼，“我看到一只蜥蜴在那块岩石上跳跃！”
她的眼睛那么敏锐；她仍然充满活力。
莫雷尔知道她快到了。
他打开了前门。
整条街的人都踮着脚尖。
半个街道的人都出来了。
他们听到了大汽车的声音。
莫雷尔夫人微笑着开车回家。
“看看他们都出来看我！”她说。
“不过，我想我也应该这样做。
你好吗，马修斯太太？你好吗，哈里森太太？”
他们谁也没听见，但他们看见她微笑着点头。
据说他们都在她脸上看到了死亡。
这是街道上的一大事件。
莫雷尔想把她抬进屋里，但他太老了。
阿瑟把她抱起来，就像抱一个孩子一样。
他们在壁炉边给她放了一个大而深的椅子，那是她以前的摇椅所在的地方。
当她解开包裹坐下后，喝了点白兰地，环顾了一下房间。
“别以为我不喜欢你们的房子，安妮，”她说；“但在自己的家里感觉真好。
”
莫雷尔沙哑地回答：
“是的，宝贝，是的。
”
小怪人米尼说：
“我们很高兴你回来。
”
花园里有一束美丽的向日葵。
她向窗外望去。
“那是我的向日葵！”她说。
第十四章 释放
“顺便说一下，”一天晚上安塞尔医生说，当时莫雷尔在谢菲尔德，“我们这里的发烧医院里有个来自诺丁汉的人——道斯。
他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财产。
”
“巴克斯特·道斯！”保罗惊呼。
“就是这个人——我认为他身体很棒。
最近陷入了一些麻烦。
你认识他吗？”
“他曾在我的地方工作。
”
“是吗？你知道关于他的什么情况吗？
他只是在生闷气，否则他现在会好得多。
”
“我不知道他家里的具体情况，只知道他和他的妻子分居了，我相信他最近有些低落。
”但是，请你告诉他我会去看他。”
下一次莫雷尔见到医生时，他说：“达维斯怎么样了？”
“我对他说，”另一个人回答，“‘你知道诺丁汉有个叫莫雷尔的人吗？’他就看着我，好像要扑上来掐死我。
所以我接着说，‘我看你认识这个名字；他是保罗·莫雷尔。’然后我就告诉他你说到要去看他。
‘他想干什么？’他说，好像你是警察一样。”
“那么他有没有说他会见我？”保罗问。
“无论好坏，他什么都不肯说，”医生回答。
“为什么？”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他就那样躺着生闷气，日复一日。
一句有用的信息都套不出来。”
“你觉得我去合适吗？”保罗问。
“你可以去。”
莫雷尔和这个对手之间有一种联系，比他们打过架之后更强烈了。某种程度上，莫雷尔对对方感到愧疚，而且或多或少觉得自己有责任。由于他自己也处于这样的心境中，他对同样痛苦绝望的达维斯感到一种几乎令人痛苦的亲近。
此外，他们在极端的仇恨中相遇，这也是一种纽带。
至少，他们的本质部分已经相遇了。
他拿着安塞尔医生的名片去了隔离医院。
这位护士，一个健康的年轻爱尔兰女子，带他穿过病房。
“来看你的客人，吉姆·克劳。”她说。
达维斯突然转过身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咕哝。
“什么？”
“咯咯！”她嘲弄地说。
“他只会说‘咯咯！’我给你带来一位绅士来看你。
现在说‘谢谢’，表现一下礼貌。”
达维斯迅速地用他那双黑暗、惊恐的眼睛越过护士看向保罗。
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不信任、仇恨和痛苦。
莫雷尔迎上了那双迅速而深邃的眼睛，犹豫了一下。
这两个男人害怕暴露自己赤裸的灵魂。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里，”莫雷尔说着伸出了手。
达维斯机械地握了握手。
“所以我想我应该进来，”保罗继续说道。
没有回答。
达维斯躺在那里盯着对面的墙。
“说‘咯咯！’”护士嘲弄道。
“说‘咯咯！’吉姆·克劳。”
“他恢复得还好吧？”保罗问她。
“哦，是的！他躺在那里想象自己快要死了，”护士说，“这吓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且你必须有人跟你说话，”莫雷尔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护士也笑了。
“只有两个老人和一个总是哭的男孩。真是糟糕透顶！这里我渴望听到吉姆·克劳的声音，可他除了偶尔‘咯咯’一声什么也不给！”
“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莫雷尔说。
“不是吗？”护士说。
“我想我是天赐之福，”他笑着说。
“哦，从天堂直降而下！”护士也笑了。
很快，她把两个男人单独留下。
达维斯瘦了一些，但依然英俊，只是生命似乎在他体内低垂。
正如医生所说，他躺在那里生闷气，不愿向前迈进恢复期。
他似乎对每一次心跳都心存怨恨。
“你经历了一段糟糕的日子吗？”保罗问。
达维斯突然再次看向他。
“你在谢菲尔德做什么？”他问。
“我姐姐在瑟斯顿街生病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回答。
“你在这里多久了？”莫雷尔问。
“我不能确定，”达维斯勉强回答。
他躺在那里盯着对面的墙，仿佛在努力相信莫雷尔不在那里。
保罗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坚硬而愤怒。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里，”他冷冷地说。
对方没有回答。
“我知道伤寒很严重，”莫雷尔坚持说。
突然，达维斯问道：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安塞尔医生说你在这里没人认识。
你认识谁吗？”
“我在哪里都不认识任何人，”达维斯说。
“好吧，”保罗说，“那是因为你不愿意。”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一有机会就打算把我母亲接回家，”保罗说。
“她怎么了？”达维斯问，带着病人对疾病的兴趣。
“她得了癌症。”
又是一阵沉默。
“但我们想把她接回家，”保罗说。
“我们需要一辆汽车。”
达维斯躺在那里思考。
“为什么不问问托马斯·乔丹借你家的车？”达维斯建议。
“不够大，”莫雷尔回答。
达维斯躺在那里想着，眨巴着他的黑眼睛。
“那就找杰克·皮尔金顿；他会借给你。
你认识他。”
“我想我还是租一辆吧，”保罗说。
“如果你这样做，你就是个傻瓜，”达维斯说。
这个病人瘦削而英俊。
保罗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他看起来如此疲惫。
“你在这里找到工作了吗？”他问。
“我刚到两天就病倒了，”达维斯回答。
候诊室里挤满了可怜的女人，她们耐心地坐在墙边的长椅上。
保罗想起了他的母亲，穿着她的小黑装，同样耐心地坐着等待。
医生迟到了。
女人们都显得有些害怕。
保罗问值班护士，他能否在医生一到就立即见到他。
就这样安排好了。
房间里耐心坐在墙边的妇女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最后医生来了。
他大约四十岁，长得很好看，皮肤黝黑。
他的妻子去世了，他深爱她，于是专门研究女性疾病。
保罗告诉了他的名字和他的母亲的名字。
医生不记得了。
“46号M.”护士说；医生在书里查到了这个病例。
“有一个可能的肿瘤，”保罗说。
“但是安塞尔医生要给你写信。”
“啊，是的！”医生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信。
他非常友好、亲切、忙碌、善良。
他第二天要去谢菲尔德。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他问。
“他是煤矿工人，”保罗回答。
“应该不太富裕吧？”
“——以后的事，我来处理，”保罗说。
“你呢？”医生笑着问。
“我是乔丹应用工厂的职员。”
医生对他笑了笑。
“嗯——去谢菲尔德！”他说，把指尖合在一起，带着微笑看着他。
“八几尼？”
“谢谢！”保罗涨红了脸站了起来。
“你明天会来吗？”
“明天——星期天？是的！你能告诉我下午大概几点有火车吗？”
“四点十五分有一趟中央列车。”
“那到房子附近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是不是得步行？”
医生笑了。
“有电车，”保罗说，“西部公园电车。”
医生记了下来。
“谢谢！”他说，然后握手告别。
然后保罗回家去看望他父亲，父亲由米妮照管。
沃尔特·莫雷尔现在头发灰白。
保罗发现他在花园里挖土。
他给他写了一封信。
他和父亲握了手。
“你好，儿子！你终于来了？”父亲说。
“是的，”儿子回答。
“但今晚我要回去了。”
“真的吗，伙计！”矿工惊讶地说。
“你吃过东西了吗？”
“没有。”
“就像你一样，”莫雷尔说。
“进来吧。”
父亲害怕提到妻子。
两人进了屋。
保罗默默吃饭；父亲，双手沾满泥土，袖子卷起，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看着他。
“那么，她怎么样？”矿工终于用很小的声音问。
“她能坐起来；可以被抱下来喝茶，”保罗说。
“这是个祝福！”莫雷尔惊叹道。
“我希望她很快就能回家。”
“诺丁汉的那个医生怎么说？”
“他明天要给她做检查。”
“真的吗！我想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八几尼。”
“八几尼！”矿工喘着气说。
“好吧，我们必须从哪里找到这笔钱。”
“我可以支付这笔费用，”保罗说。
有一段时间他们之间沉默了。
“她说她希望你和米妮相处得很好，”保罗说。
“是的，我很好，我希望她也一样，”莫雷尔回答。
“米妮是个好姑娘，愿上帝保佑她的心！”
他坐在那里愁眉苦脸。
“我必须在三点半离开，”保罗说。
“对你来说，孩子，这是一次长途跋涉！八几尼！你觉得她什么时候能到这儿？”
“我们必须看看明天医生怎么说，”保罗说。
莫雷尔深深叹了口气。
房子显得异常空旷，保罗觉得父亲看起来迷失、无助、苍老。
“父亲，你下周必须去看她，”他说。
“我希望她那时候能回家，”莫雷尔说。
“如果她不回来，”保罗说，“那你必须来。”
“我不知道从哪里能找到这笔钱，”莫雷尔说。
“我会写信告诉你医生怎么说，”保罗说。
“但你写的字迹太潦草，我看不懂，”莫雷尔说。
“好吧，我会写清楚。”
对于莫雷尔来说，让他回信是没有用的，因为他几乎只能写出自己的名字。
医生来了。列侬觉得有责任去给他叫一辆出租马车。
体检没有花很长时间。
安妮、阿瑟、保罗和列侬都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
医生们下来了。
保罗瞥了他们一眼。
他从未抱有任何希望，除非是在他欺骗自己的时候。
“可能是肿瘤；我们必须等等看，”詹姆斯医生说。
“如果是的话，”安妮说，“你能把它清除掉吗？”
“可能吧，”医生说。
保罗把八枚金币和半枚金币放在桌上。
医生数了数，从钱包里拿出一枚两先令的银币，也放了下来。
“谢谢！”他说。
“我很抱歉莫雷尔太太病得这么重。
但我们会尽我们所能的。
”
“就不能动手术吗？”保罗问。
医生摇了摇头。
“不能，”他说，“即使可以，她的心脏也承受不了。
”
“她的心脏有问题吗？”保罗问。
“是的，你必须小心对待她。
”
“很危险吗？”
“不——呃——不，不！只要小心就好。
”
医生走了。
然后保罗把他母亲抱下楼。
她躺在那里，像孩子一样简单。
但当他走到楼梯上时，她搂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抓住。
“我害怕这些该死的楼梯，”她说。
他也感到害怕。
他想让列侬下次来做这件事。
他觉得自己无法再抱着她。
“他认为那只是个肿瘤！”安妮对她的母亲喊道。
“而且他能把它清除掉。
”
“我知道他能做到，”莫雷尔夫人不屑地抗议道。
她假装没有注意到保罗已经离开了房间。
他坐在厨房里抽烟。
然后他试着刷掉外套上的灰色灰尘。
他又看了一眼。
那是他母亲的一根灰发。
它那么长！他举起来，它飘进了烟囱。
他松开了手。
那根长长的灰发在烟囱的黑暗中飘荡，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他吻了她才回去工作。
那是清晨很早的时候，他们单独在一起。
“你不会担心，我的孩子！”她说。
“不，妈妈。
”
“不，那样做很傻。
而且要照顾好自己。
”
“好的，”他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下周六再来，会带爸爸一起来吗？”
“我想他是想来的，”她回答。
“无论如何，如果他来了，你就得让他来。
”
他又吻了她，轻轻温柔地梳理着她太阳穴旁的头发，仿佛她是他的爱人。
“你会不会迟到？”她低声说。
“我要走了，”他说得很轻。
尽管如此，他还是坐了几分钟，轻轻梳理着她太阳穴旁的棕色和灰色头发。
“你不会变得更糟，妈妈？”
“不会，我的孩子。
”
“你答应我吗？”
“是的；我不会更糟的。
”
他吻了她，把她抱在怀里一会儿，就离开了。
在阳光明媚的清晨，他跑向车站，一路上哭喊着；他不知道为什么。
当她想到他时，她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呆滞无神。
下午，他和克拉拉一起去散步。
他们坐在蓝铃花盛开的小树林里。
他握住了她的手。
“你会看到的，”他对克拉拉说，“她永远不会好了。
”
“哦，你不知道！”另一个回答。
“我知道，”他说。
她冲动地把他抱在胸前。
“试着忘记它，亲爱的，”她说；“试着忘记它。
”
“我会的，”他回答。
她的胸膛在那里，温暖着他；她的双手在他的头发里。
这很安慰，他抱紧了她。
但他并没有忘记。
他只是跟克拉拉谈些别的事情。
总是这样。
当她感觉到痛苦即将来临，她向他呼喊：
“别想它，保罗！别想它，我亲爱的！”
她把他抱在胸前，摇晃着他，像哄孩子一样安抚他。
所以，为了她，他暂时把烦恼搁置一旁，一旦独自一人就立刻重新拾起。
在整个过程中，他机械地哭泣。
他的思想和双手都很忙碌。
他在不知为何而哭。
这是他的血液在哭泣。
无论是在克拉拉身边还是在白马酒吧里的那些男人中间，他都同样孤独。
只有他自己和内心的这种压力，这就是他所存在的一切。
有时他会看书。
他必须让自己保持忙碌。
而克拉拉是他用来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
星期六，沃尔特·莫雷尔去了谢菲尔德。
他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看起来好像没人拥有他。
保罗跑上楼。
“爸爸来了，”他说着吻了他的母亲。
“是吗？”她疲惫地回答。
老矿工有点害怕地走进卧室。
“我怎么找到你的，姑娘？”他走上前，匆匆忙忙、胆怯地吻了她。
“还不错，”她回答。
“我看到你是这样，”他说。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然后他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无助地，好像没人拥有他，他这样站着。
“一切还顺利吗？”妻子有点疲惫地问道，似乎和他说话是一种努力。
“是的，”他回答。
“有时候她做得不太好，正如你预料的那样。
”
“她准备好你的晚餐了吗？”莫雷尔夫人问。
“嗯，我不得不对她大喊过一两次，”他说。
“如果你她准备不好，你就必须对她大喊。
她总是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
”
她给了他一些指示。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好像她对他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在她面前他感到笨拙和谦卑，而且好像他已经失去了镇定，想要逃跑。
这种想要逃跑的感觉，那种急切地想离开这个令人苦恼的局面，却又因为看起来更好而必须留下来，使得他的存在更加令人苦恼。
他皱眉表示痛苦，紧握双拳放在膝盖上，在大麻烦面前感到如此尴尬。
莫雷尔夫人变化不大。
她在谢菲尔德待了两个月。
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到了最后她的情况反而更糟。
但她想回家。
安妮有自己的孩子。
莫雷尔夫人想回家。
于是他们从诺丁汉雇了一辆汽车——因为她病得太重，无法乘火车——她在阳光下被驱车回家。
正是八月；一切都明亮而温暖。
在蓝天之下，他们都能看出她正在走向死亡。
然而，她比几周以来都要开心。
他们都笑了，聊了起来。
“安妮，”她惊呼，“我看到一只蜥蜴在那块岩石上跳跃！”
她的眼睛那么敏锐；她仍然充满活力。
莫雷尔知道她快到了。
他打开了前门。
整条街的人都踮着脚尖。
半个街道的人都出来了。
他们听到了大汽车的声音。
莫雷尔夫人微笑着开车回家。
“看看他们都出来看我！”她说。
“不过，我想我也应该这样做。
你好吗，马修斯太太？你好吗，哈里森太太？”
他们谁也没听见，但他们看见她微笑着点头。
据说他们都在她脸上看到了死亡。
这是街道上的一大事件。
莫雷尔想把她抬进屋里，但他太老了。
阿瑟把她抱起来，就像抱一个孩子一样。
他们在壁炉边给她放了一个大而深的椅子，那是她以前的摇椅所在的地方。
当她解开包裹坐下后，喝了点白兰地，环顾了一下房间。
“别以为我不喜欢你们的房子，安妮，”她说；“但在自己的家里感觉真好。
”
莫雷尔沙哑地回答：
“是的，宝贝，是的。
”
小怪人米尼说：
“我们很高兴你回来。
”
花园里有一束美丽的向日葵。
她向窗外望去。
“那是我的向日葵！”她说。
第十四章 释放
“顺便说一下，”一天晚上安塞尔医生说，当时莫雷尔在谢菲尔德，“我们这里的发烧医院里有个来自诺丁汉的人——道斯。
他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财产。
”
“巴克斯特·道斯！”保罗惊呼。
“就是这个人——我认为他身体很棒。
最近陷入了一些麻烦。
你认识他吗？”
“他曾在我的地方工作。
”
“是吗？你知道关于他的什么情况吗？
他只是在生闷气，否则他现在会好得多。
”
“我不知道他家里的具体情况，只知道他和他的妻子分居了，我相信他最近有些低落。
”但是，请你告诉他我会去看他。”
下一次莫雷尔见到医生时，他说：“达维斯怎么样了？”
“我对他说，”另一个人回答，“‘你知道诺丁汉有个叫莫雷尔的人吗？’他就看着我，好像要扑上来掐死我。
所以我接着说，‘我看你认识这个名字；他是保罗·莫雷尔。’然后我就告诉他你说到要去看他。
‘他想干什么？’他说，好像你是警察一样。”
“那么他有没有说他会见我？”保罗问。
“无论好坏，他什么都不肯说，”医生回答。
“为什么？”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他就那样躺着生闷气，日复一日。
一句有用的信息都套不出来。”
“你觉得我去合适吗？”保罗问。
“你可以去。”
莫雷尔和这个对手之间有一种联系，比他们打过架之后更强烈了。某种程度上，莫雷尔对对方感到愧疚，而且或多或少觉得自己有责任。由于他自己也处于这样的心境中，他对同样痛苦绝望的达维斯感到一种几乎令人痛苦的亲近。
此外，他们在极端的仇恨中相遇，这也是一种纽带。
至少，他们的本质部分已经相遇了。
他拿着安塞尔医生的名片去了隔离医院。
这位护士，一个健康的年轻爱尔兰女子，带他穿过病房。
“来看你的客人，吉姆·克劳。”她说。
达维斯突然转过身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咕哝。
“什么？”
“咯咯！”她嘲弄地说。
“他只会说‘咯咯！’我给你带来一位绅士来看你。
现在说‘谢谢’，表现一下礼貌。”
达维斯迅速地用他那双黑暗、惊恐的眼睛越过护士看向保罗。
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不信任、仇恨和痛苦。
莫雷尔迎上了那双迅速而深邃的眼睛，犹豫了一下。
这两个男人害怕暴露自己赤裸的灵魂。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里，”莫雷尔说着伸出了手。
达维斯机械地握了握手。
“所以我想我应该进来，”保罗继续说道。
没有回答。
达维斯躺在那里盯着对面的墙。
“说‘咯咯！’”护士嘲弄道。
“说‘咯咯！’吉姆·克劳。”
“他恢复得还好吧？”保罗问她。
“哦，是的！他躺在那里想象自己快要死了，”护士说，“这吓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且你必须有人跟你说话，”莫雷尔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护士也笑了。
“只有两个老人和一个总是哭的男孩。真是糟糕透顶！这里我渴望听到吉姆·克劳的声音，可他除了偶尔‘咯咯’一声什么也不给！”
“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莫雷尔说。
“不是吗？”护士说。
“我想我是天赐之福，”他笑着说。
“哦，从天堂直降而下！”护士也笑了。
很快，她把两个男人单独留下。
达维斯瘦了一些，但依然英俊，只是生命似乎在他体内低垂。
正如医生所说，他躺在那里生闷气，不愿向前迈进恢复期。
他似乎对每一次心跳都心存怨恨。
“你经历了一段糟糕的日子吗？”保罗问。
达维斯突然再次看向他。
“你在谢菲尔德做什么？”他问。
“我姐姐在瑟斯顿街生病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回答。
“你在这里多久了？”莫雷尔问。
“我不能确定，”达维斯勉强回答。
他躺在那里盯着对面的墙，仿佛在努力相信莫雷尔不在那里。
保罗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坚硬而愤怒。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里，”他冷冷地说。
对方没有回答。
“我知道伤寒很严重，”莫雷尔坚持说。
突然，达维斯问道：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安塞尔医生说你在这里没人认识。
你认识谁吗？”
“我在哪里都不认识任何人，”达维斯说。
“好吧，”保罗说，“那是因为你不愿意。”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一有机会就打算把我母亲接回家，”保罗说。
“她怎么了？”达维斯问，带着病人对疾病的兴趣。
“她得了癌症。”
又是一阵沉默。
“但我们想把她接回家，”保罗说。
“我们需要一辆汽车。”
达维斯躺在那里思考。
“为什么不问问托马斯·乔丹借你家的车？”达维斯建议。
“不够大，”莫雷尔回答。
达维斯躺在那里想着，眨巴着他的黑眼睛。
“那就找杰克·皮尔金顿；他会借给你。
你认识他。”
“我想我还是租一辆吧，”保罗说。
“如果你这样做，你就是个傻瓜，”达维斯说。
这个病人瘦削而英俊。
保罗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他看起来如此疲惫。
“你在这里找到工作了吗？”他问。
“我刚到两天就病倒了，”达维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