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视着她优美的蹲姿，以及围裙带子在地板上卷曲的样子。
“你身上总有一种等待的感觉，”他说，“无论我看到你在做什么，你其实并不在那里：你是在等待——就像帕涅洛普织布时那样。”
他忍不住恶作剧地说：“我要叫你帕涅洛普。”
“这会有什么不同吗？”她说，小心地取出一枚针。
“只要我喜欢就好。我说，你觉得我是你的老板吗？这突然想到的事。”
“那意味着什么？”她冷静地问。
“这意味着我有权指挥你。”
“你有什么要抱怨的吗？”
“哦，我说，你不必这么刻薄，”他愤怒地说。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她说，继续她的工作。
“我希望你对我好一点，尊敬我。”
“称呼我‘先生’如何？”她平静地问。
“是的，称呼我‘先生’，我会很喜欢。”
“那么我希望你能上楼去，先生。”
他闭上了嘴，脸上露出皱眉。他突然跳下来。
“你太优越了，什么都看不上眼，”他说，然后走开去找别的女孩。
他觉得自己的愤怒超出了必要的程度。实际上，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炫耀。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克拉拉听到他在下一个房间里和女孩们一起笑，那是她讨厌的方式。
晚上，当她和其他女孩离开后，他经过车间时，看见他的巧克力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克拉拉的机器前面。他把它们留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它们还在那里，克拉拉也在工作。
后来，他们叫来的米妮，一个被称为“小猫”的小个子棕发女孩，喊他：
“嘿，你没给任何人拿巧克力吗？”
“抱歉，小猫，”他回答，“我本来打算给她们的，然后我就忘了。”
“我想你是故意的，”她回答，“今天下午我会给你带一些来。这些放久了就不要了吧？”
“哦，我不挑剔，”小猫微笑着说。
“哦，不，”他说，“它们会沾满灰尘的。”
他走到克拉拉的工作台旁。
“抱歉我把这些东西乱扔在这里，”他说。
她脸红了。
他把它们攥在拳头里。
“现在它们都脏了，”他说，“你应该拿走的。我想告诉你我想要你这么做。”
他把它们扔到窗外的院子里。
他只是瞥了她一眼。
她从他的眼神中退缩了。
下午他又带来了一包。
“你要不要来一些？”他说，先递给克拉拉。
“这是新鲜的。”
她拿了一颗，放在工作台上。
“哦，多拿几颗——图个吉利，”他说。
她又拿了两颗，也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她转身慌乱地回到工作中。
他继续往房间深处走去。
“给你，小猫，”他说，“别太贪心！”
“都是给她的吗？”其他人冲上来喊道。
“当然不是，”他说。
女孩们围过来。
小猫从同伴中退后一步。
“出来！”她喊道，“我可以选择第一颗，对吧，保罗？”
“好好享用吧，”他说，然后走开了。
“你真好，”女孩们喊道。
“十便士，”他回答。
他从克拉拉身边走过，没有说话。
她觉得如果她碰触那些巧克力奶油糖，它们会灼伤她。
她鼓起所有的勇气，才敢把它们塞进围裙口袋里。
女孩们爱他，也害怕他。
当他高兴时，他是如此迷人，但若他被冒犯了，就会变得疏远，对待她们仿佛她们不存在，或者最多不过是一些线轴罢了。
然后，如果她们表现得无礼，他会平静地说：“你介意继续工作吗？”然后站着看着她们。
当他庆祝自己二十三岁生日时，家里陷入了麻烦。
亚瑟即将结婚。
他的母亲身体不好。
他的父亲年纪渐长，因事故瘸了腿，只能找到一份可怜的差事。
米瑞亚姆是个永恒的指责。
他觉得自己欠她，却又无法给予。
此外，家里还需要他的支持。
他被各方拉扯。
他并不为自己的生日感到高兴。
这让他感到痛苦。
他八点钟开始工作。
大多数职员还没有到。
女孩们预计八点半才会到。
当他正在换外套时，听见身后有人说：
“保罗，保罗，我需要你。”
是驼背的范妮，站在楼梯顶端，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保罗惊讶地看着她。
“我需要你，”她说。
他站着，不知所措。
“快来，”她怂恿道，“在你开始写信之前来吧。”
他下了六级台阶，进入她干燥狭窄的“整理室”。
范妮走在前面：她的黑色紧身上衣很短——腰部在腋窝下方——她的绿色黑色羊毛裙显得很长，因为她大步走在年轻人面前，而他本人优雅无比。
她走到房间窄端的座位上，窗户对着烟囱。
保罗看着她兴奋地拉扯铺在她面前工作台上的白色围裙，那双手纤细，手腕扁平泛红。
她犹豫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把你给忘了？”她责备道。
“为什么？”他问。
他自己都忘记了生日。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你看这里！”她指着日历，他看见周围大黑数字“21”周围有数百个小铅笔画的十字。
“哦，生日吻，”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是的，你想知道，不是吗？”范妮嘲弄道，非常高兴。
“每个人都有，除了克拉拉夫人——有些人有两个。但我不会告诉你我放了多少。”
“哦，我知道，你太软弱了，”他说。
“你错了！”她大声喊道，愤怒不已。
“我永远都不会那么软弱。”
她的声音有力且低沉。
“你总是假装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他笑着说道。
“你知道你一样感情用事——”
“比起冻肉，我宁愿被人称为感情用事，”范妮脱口而出。
保罗知道她在指克拉拉，他笑了。
“你总是在背后说我坏话？”他笑着说。
“不，我的宝贝，”驼背女人答道，深情而慷慨。
她三十九岁了。
“不，我的宝贝，因为你不认为自己是大理石雕成的伟人，而我们不过是泥土。我跟你一样好，不是吗，保罗？”这个问题让她很开心。
“为什么，我们彼此都不比对方更好，是吗？”他回答道。
“但是我和你一样好，不是吗，保罗？”她大胆地坚持。
“当然，如果你说到善良，你更好。”
她有点害怕这种情况。
她可能会歇斯底里。
“我以为我会比别人早到——他们会说我太深沉！现在闭上眼睛——”她说。
“然后张开嘴，看看上帝赐予你什么，”他继续说道，边做边期待得到一块巧克力。
他听见围裙的沙沙声和金属轻微的叮当声。
“我要看看，”他说。
他睁开眼睛。芬妮的脸颊泛着红晕，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正凝视着他。
他面前的长凳上放着一小捆颜料管。
他脸色变得苍白。
“不，芬妮，”他急忙说道。
“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她慌忙回答。
“不是这个，可是——” “它们是合适的吗？”她问道，愉快地摇晃着身体。
“天哪！它们是目录里最好的。” “可是它们是合适的吗？”她喊道。
“这是我在等待我的船来的时候列的那个小清单上的东西。”他咬了咬嘴唇。
芬妮被深深感动了。
她必须转移话题。
“大家都很乐意做这件事；他们全都出了份子钱，除了示巴女王。”
示巴女王就是克拉拉。
“她不愿意加入吗？”保罗问。
“她没有机会；我们从未告诉她；我们不想让她来主导这个节目。
我们不希望她加入。”
保罗嘲笑这个女人。
他深受触动。
最后他必须离开了。
她离他太近了。
突然，她搂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吻了他。
“我可以今天给你一个吻，”她说抱歉地。
“你看起来那么苍白，我的心都痛了。”
保罗吻了她，然后离开了。
她的手臂如此可怜地瘦弱，他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那天，他在下楼去吃午饭前洗手时遇到了克拉拉。
“你留下来吃饭！”他惊呼。
这很不寻常。
“是的；我好像吃了老手术器械的库存。
我现在必须出去了，否则我会觉得全身僵硬。”
她犹豫着。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愿望。
“你要去哪里？”他问。
他们一起上了城堡。
在户外，她穿得很朴素，甚至有点丑；但在室内，她总是显得很好看。
她和保罗并肩而行，走路时迟疑不决，向他鞠躬并转身离开。
穿着邋遢，神情萎靡，她显得非常不利。
他几乎认不出她那似乎沉睡着力量的强大身形。
她显得几乎无足轻重，在低头弯腰中淹没了她的身高，因为她躲避着公众的目光。
城堡的庭院非常绿意盎然。
攀登陡峭的斜坡时，他笑着聊天，但她沉默着，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几乎没有时间进入那座矮小方形的建筑，它矗立在岩石的悬崖之上。
他们靠在悬崖边的墙上，悬崖直通公园。
在他们下方，砂岩洞穴里的鸽子梳理羽毛，轻轻咕咕叫。
在岩石底部的大道上，远处的小树站在自己的阴影池中，小小的行人像滑稽般匆忙地走动。
“感觉就像你可以像捉蝌蚪一样抓起这些人，手里握满他们，”他说。
她笑了，回答道：
“是的；没有必要远离才能看到我们成比例的样子。
树木更有意义。”
“只是体积，”他说。
她嘲讽地笑了。
大道远处，铁轨上的金属薄片隐约可见，边缘挤满了小堆木材，旁边有吸烟的小型玩具引擎在忙碌。
然后，运河的银色线条随意地躺在黑色堆垛之间。
更远的地方，河滩上密集的房屋看起来像黑色的有毒植物，成排成床地拥挤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远处，偶尔被更高的植物打破，直到河流在乡间闪耀着象形文字般的光辉。
河对岸陡峭的断崖看起来很小。
大片的乡村被树木遮蔽，田野隐约明亮，向雾霭蔓延，远处灰色之上升起了蓝色的山丘。
“令人安慰，”达维斯夫人说，“想到城镇不会继续扩展。
它只是乡村的一个小疮疤。”
“一个小结痂，”保罗说。
她颤抖了一下。
她厌恶城镇。
看着对面被禁止进入的乡村，她那冷漠的、苍白的、敌意的脸庞让保罗想起了一个苦涩、悔恨的天使。
“但城镇没什么问题，”他说；“这只是暂时的。
这是我们用来实践的粗糙、笨拙的权宜之计，直到我们弄清楚这个主意是什么。
城镇会好起来的。”
岩石口袋中的鸽子，在栖息的灌木丛中舒适地咕咕叫。
左边，大教堂圣玛丽升入天空，与城堡上方的废墟小镇保持密切的陪伴。
达维斯夫人笑着看向远方的乡村。
“我感觉好多了，”她说。
“谢谢，”他回答。
“太荣幸了！”
“哦，我的兄弟！”她笑了。
“哼！那就是左手夺回右手给的东西，没错，”他说。
她以一种戏谑的眼神笑着看他。
“但你怎么了？”他问。
“我知道你在沉思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还能从你的脸上看出它的印记。”
“我想我不告诉你，”她说。
“好吧，抱紧它，”他回答。
她脸红了，咬了咬嘴唇。
“不，”她说，“是那些女孩。”
“她们怎么了？”保罗问。
“她们已经谋划了一周，今天她们似乎特别兴奋。
都一样；她们用秘密来侮辱我。”
“她们吗？”他关切地问。
“如果她们不把她们的秘密强加在我脸上，我并不介意，”她继续说，带着金属般的愤怒语气，“那个事实。”
“典型的女性，”他说。
“她们卑劣的得意让我深恶痛绝，”她激烈地说。
保罗沉默了。
他知道那些女孩得意的是什么。
他很抱歉成为这场新分歧的原因。
“她们可以拥有世界上所有的秘密，”她继续痛苦地沉思；“但她们本该克制自己不以此自夸，让我觉得自己更加被排除在外。
这——这几乎是无法忍受的。”
保罗思考了几分钟。
他感到非常不安。
“我会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他说，脸色苍白，紧张不安。
“今天是我的生日，所有女孩给我买了一大堆颜料。
她们嫉妒你”——听到“嫉妒”这个词，他感觉到她冷酷地僵住了——“仅仅因为我有时会给你带一本书，”他慢慢补充道。
“但你看，这只是小事一桩。
别在意，好吗——因为”——他快速笑了——“好吧，如果她们现在看到我们在这里，尽管她们胜利了，她们会怎么说呢？”
她对他提到他们目前亲密关系的笨拙方式感到愤怒。
这几乎是对他的冒犯。
然而，他如此安静，她原谅了他，尽管这需要她付出努力。
他们的两只手放在城堡墙的粗糙石栏杆上。
他继承了母亲的纤细体型，所以他的手小巧而有力。
她的手很大，与她庞大的四肢相配，但看起来白皙而有力。
当保罗看着它们时，他认识到了她。
“她在想要有人握住她的手——尽管她对我们如此轻蔑，”他对自己说。
而她只看到了他的两只手，如此温暖而鲜活，似乎只为她而活。
他现在陷入了沉思，从阴沉的眉下凝视着远方的乡村。
场景中的小而有趣的多样性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巨大的、黑暗的悲伤和悲剧的基质，无论是在所有的房子、河滩还是人和鸟身上；它们只是形状不同而已。
而现在，当这些形态似乎融化时，剩下的就是构成整个风景的暗黑物质——挣扎和痛苦的暗黑物质。
工厂、女孩、他的母亲、高大的教堂、城镇的密林，融合成一种氛围——黑暗、沉思、悲伤，每一点都是。
“那是两点钟在敲响吗？”达维斯夫人惊讶地说。
保罗一惊，一切立即恢复了形状，找回了它的个性、遗忘和快乐。
他们匆匆赶回去工作。
当他忙着准备夜邮时，检查从芬妮房间传来的熨烫气味，傍晚的邮递员来了。
“‘保罗·莫雷尔先生，’”他笑着说，递给保罗一个包裹。
“一位女士的笔迹！别让女孩们看见。”
邮递员本人是个受欢迎的人，他很高兴拿女孩们对保罗的爱开玩笑。
那是一本诗集，附有一张简短的便条：“你会允许我送你这本书，这样就能免去我的孤独。
我也同情你并祝你好运。
——C.D.”
保罗脸红了。
“天哪！达维斯夫人。
她负担不起这个。
天哪，谁会想到呢！”
他突然被深深地感动了。
他心中充满了她的温暖。在那微光中，他几乎能感觉到她，仿佛她就在眼前——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胸脯，他似乎能看到它们、触摸到它们，甚至几乎将它们包含在内。
克拉拉的这一举动使他们更加亲密了。
其他女孩注意到，当保罗见到道斯太太时，他的目光总是抬起，给予那种特别明亮的问候，她们可以从中解读出什么。
知道他没有察觉，克拉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偶尔在他走近时转过脸去。
他们经常在午餐时间一起出去散步；这很公开，也很坦率。
每个人都似乎觉得他对自己的感情状态一无所知，而且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现在和她交谈时带着一些旧日对米丽亚姆的那种热情，但他对谈话本身并不那么在意；他不再关心自己的结论。
十月的一天，他们一起去拉姆布利喝茶。
突然，他们在山顶停了下来。
他爬上一个门柱坐下来，而她坐在栅栏上。
下午非常安静，有一层朦胧的雾气，黄色的麦捆在其中闪耀。
他们静静地坐着。
“你结婚的时候多大？”他平静地问道。
“二十二岁。”
她的声音低沉，几乎有些顺从。
她现在愿意告诉他。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吗？”
“是的。”
“你身上总有一种等待的感觉，”他说，“无论我看到你在做什么，你其实并不在那里：你是在等待——就像帕涅洛普织布时那样。”
他忍不住恶作剧地说：“我要叫你帕涅洛普。”
“这会有什么不同吗？”她说，小心地取出一枚针。
“只要我喜欢就好。我说，你觉得我是你的老板吗？这突然想到的事。”
“那意味着什么？”她冷静地问。
“这意味着我有权指挥你。”
“你有什么要抱怨的吗？”
“哦，我说，你不必这么刻薄，”他愤怒地说。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她说，继续她的工作。
“我希望你对我好一点，尊敬我。”
“称呼我‘先生’如何？”她平静地问。
“是的，称呼我‘先生’，我会很喜欢。”
“那么我希望你能上楼去，先生。”
他闭上了嘴，脸上露出皱眉。他突然跳下来。
“你太优越了，什么都看不上眼，”他说，然后走开去找别的女孩。
他觉得自己的愤怒超出了必要的程度。实际上，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炫耀。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克拉拉听到他在下一个房间里和女孩们一起笑，那是她讨厌的方式。
晚上，当她和其他女孩离开后，他经过车间时，看见他的巧克力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克拉拉的机器前面。他把它们留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它们还在那里，克拉拉也在工作。
后来，他们叫来的米妮，一个被称为“小猫”的小个子棕发女孩，喊他：
“嘿，你没给任何人拿巧克力吗？”
“抱歉，小猫，”他回答，“我本来打算给她们的，然后我就忘了。”
“我想你是故意的，”她回答，“今天下午我会给你带一些来。这些放久了就不要了吧？”
“哦，我不挑剔，”小猫微笑着说。
“哦，不，”他说，“它们会沾满灰尘的。”
他走到克拉拉的工作台旁。
“抱歉我把这些东西乱扔在这里，”他说。
她脸红了。
他把它们攥在拳头里。
“现在它们都脏了，”他说，“你应该拿走的。我想告诉你我想要你这么做。”
他把它们扔到窗外的院子里。
他只是瞥了她一眼。
她从他的眼神中退缩了。
下午他又带来了一包。
“你要不要来一些？”他说，先递给克拉拉。
“这是新鲜的。”
她拿了一颗，放在工作台上。
“哦，多拿几颗——图个吉利，”他说。
她又拿了两颗，也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她转身慌乱地回到工作中。
他继续往房间深处走去。
“给你，小猫，”他说，“别太贪心！”
“都是给她的吗？”其他人冲上来喊道。
“当然不是，”他说。
女孩们围过来。
小猫从同伴中退后一步。
“出来！”她喊道，“我可以选择第一颗，对吧，保罗？”
“好好享用吧，”他说，然后走开了。
“你真好，”女孩们喊道。
“十便士，”他回答。
他从克拉拉身边走过，没有说话。
她觉得如果她碰触那些巧克力奶油糖，它们会灼伤她。
她鼓起所有的勇气，才敢把它们塞进围裙口袋里。
女孩们爱他，也害怕他。
当他高兴时，他是如此迷人，但若他被冒犯了，就会变得疏远，对待她们仿佛她们不存在，或者最多不过是一些线轴罢了。
然后，如果她们表现得无礼，他会平静地说：“你介意继续工作吗？”然后站着看着她们。
当他庆祝自己二十三岁生日时，家里陷入了麻烦。
亚瑟即将结婚。
他的母亲身体不好。
他的父亲年纪渐长，因事故瘸了腿，只能找到一份可怜的差事。
米瑞亚姆是个永恒的指责。
他觉得自己欠她，却又无法给予。
此外，家里还需要他的支持。
他被各方拉扯。
他并不为自己的生日感到高兴。
这让他感到痛苦。
他八点钟开始工作。
大多数职员还没有到。
女孩们预计八点半才会到。
当他正在换外套时，听见身后有人说：
“保罗，保罗，我需要你。”
是驼背的范妮，站在楼梯顶端，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保罗惊讶地看着她。
“我需要你，”她说。
他站着，不知所措。
“快来，”她怂恿道，“在你开始写信之前来吧。”
他下了六级台阶，进入她干燥狭窄的“整理室”。
范妮走在前面：她的黑色紧身上衣很短——腰部在腋窝下方——她的绿色黑色羊毛裙显得很长，因为她大步走在年轻人面前，而他本人优雅无比。
她走到房间窄端的座位上，窗户对着烟囱。
保罗看着她兴奋地拉扯铺在她面前工作台上的白色围裙，那双手纤细，手腕扁平泛红。
她犹豫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把你给忘了？”她责备道。
“为什么？”他问。
他自己都忘记了生日。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你看这里！”她指着日历，他看见周围大黑数字“21”周围有数百个小铅笔画的十字。
“哦，生日吻，”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是的，你想知道，不是吗？”范妮嘲弄道，非常高兴。
“每个人都有，除了克拉拉夫人——有些人有两个。但我不会告诉你我放了多少。”
“哦，我知道，你太软弱了，”他说。
“你错了！”她大声喊道，愤怒不已。
“我永远都不会那么软弱。”
她的声音有力且低沉。
“你总是假装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他笑着说道。
“你知道你一样感情用事——”
“比起冻肉，我宁愿被人称为感情用事，”范妮脱口而出。
保罗知道她在指克拉拉，他笑了。
“你总是在背后说我坏话？”他笑着说。
“不，我的宝贝，”驼背女人答道，深情而慷慨。
她三十九岁了。
“不，我的宝贝，因为你不认为自己是大理石雕成的伟人，而我们不过是泥土。我跟你一样好，不是吗，保罗？”这个问题让她很开心。
“为什么，我们彼此都不比对方更好，是吗？”他回答道。
“但是我和你一样好，不是吗，保罗？”她大胆地坚持。
“当然，如果你说到善良，你更好。”
她有点害怕这种情况。
她可能会歇斯底里。
“我以为我会比别人早到——他们会说我太深沉！现在闭上眼睛——”她说。
“然后张开嘴，看看上帝赐予你什么，”他继续说道，边做边期待得到一块巧克力。
他听见围裙的沙沙声和金属轻微的叮当声。
“我要看看，”他说。
他睁开眼睛。芬妮的脸颊泛着红晕，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正凝视着他。
他面前的长凳上放着一小捆颜料管。
他脸色变得苍白。
“不，芬妮，”他急忙说道。
“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她慌忙回答。
“不是这个，可是——” “它们是合适的吗？”她问道，愉快地摇晃着身体。
“天哪！它们是目录里最好的。” “可是它们是合适的吗？”她喊道。
“这是我在等待我的船来的时候列的那个小清单上的东西。”他咬了咬嘴唇。
芬妮被深深感动了。
她必须转移话题。
“大家都很乐意做这件事；他们全都出了份子钱，除了示巴女王。”
示巴女王就是克拉拉。
“她不愿意加入吗？”保罗问。
“她没有机会；我们从未告诉她；我们不想让她来主导这个节目。
我们不希望她加入。”
保罗嘲笑这个女人。
他深受触动。
最后他必须离开了。
她离他太近了。
突然，她搂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吻了他。
“我可以今天给你一个吻，”她说抱歉地。
“你看起来那么苍白，我的心都痛了。”
保罗吻了她，然后离开了。
她的手臂如此可怜地瘦弱，他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那天，他在下楼去吃午饭前洗手时遇到了克拉拉。
“你留下来吃饭！”他惊呼。
这很不寻常。
“是的；我好像吃了老手术器械的库存。
我现在必须出去了，否则我会觉得全身僵硬。”
她犹豫着。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愿望。
“你要去哪里？”他问。
他们一起上了城堡。
在户外，她穿得很朴素，甚至有点丑；但在室内，她总是显得很好看。
她和保罗并肩而行，走路时迟疑不决，向他鞠躬并转身离开。
穿着邋遢，神情萎靡，她显得非常不利。
他几乎认不出她那似乎沉睡着力量的强大身形。
她显得几乎无足轻重，在低头弯腰中淹没了她的身高，因为她躲避着公众的目光。
城堡的庭院非常绿意盎然。
攀登陡峭的斜坡时，他笑着聊天，但她沉默着，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几乎没有时间进入那座矮小方形的建筑，它矗立在岩石的悬崖之上。
他们靠在悬崖边的墙上，悬崖直通公园。
在他们下方，砂岩洞穴里的鸽子梳理羽毛，轻轻咕咕叫。
在岩石底部的大道上，远处的小树站在自己的阴影池中，小小的行人像滑稽般匆忙地走动。
“感觉就像你可以像捉蝌蚪一样抓起这些人，手里握满他们，”他说。
她笑了，回答道：
“是的；没有必要远离才能看到我们成比例的样子。
树木更有意义。”
“只是体积，”他说。
她嘲讽地笑了。
大道远处，铁轨上的金属薄片隐约可见，边缘挤满了小堆木材，旁边有吸烟的小型玩具引擎在忙碌。
然后，运河的银色线条随意地躺在黑色堆垛之间。
更远的地方，河滩上密集的房屋看起来像黑色的有毒植物，成排成床地拥挤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远处，偶尔被更高的植物打破，直到河流在乡间闪耀着象形文字般的光辉。
河对岸陡峭的断崖看起来很小。
大片的乡村被树木遮蔽，田野隐约明亮，向雾霭蔓延，远处灰色之上升起了蓝色的山丘。
“令人安慰，”达维斯夫人说，“想到城镇不会继续扩展。
它只是乡村的一个小疮疤。”
“一个小结痂，”保罗说。
她颤抖了一下。
她厌恶城镇。
看着对面被禁止进入的乡村，她那冷漠的、苍白的、敌意的脸庞让保罗想起了一个苦涩、悔恨的天使。
“但城镇没什么问题，”他说；“这只是暂时的。
这是我们用来实践的粗糙、笨拙的权宜之计，直到我们弄清楚这个主意是什么。
城镇会好起来的。”
岩石口袋中的鸽子，在栖息的灌木丛中舒适地咕咕叫。
左边，大教堂圣玛丽升入天空，与城堡上方的废墟小镇保持密切的陪伴。
达维斯夫人笑着看向远方的乡村。
“我感觉好多了，”她说。
“谢谢，”他回答。
“太荣幸了！”
“哦，我的兄弟！”她笑了。
“哼！那就是左手夺回右手给的东西，没错，”他说。
她以一种戏谑的眼神笑着看他。
“但你怎么了？”他问。
“我知道你在沉思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还能从你的脸上看出它的印记。”
“我想我不告诉你，”她说。
“好吧，抱紧它，”他回答。
她脸红了，咬了咬嘴唇。
“不，”她说，“是那些女孩。”
“她们怎么了？”保罗问。
“她们已经谋划了一周，今天她们似乎特别兴奋。
都一样；她们用秘密来侮辱我。”
“她们吗？”他关切地问。
“如果她们不把她们的秘密强加在我脸上，我并不介意，”她继续说，带着金属般的愤怒语气，“那个事实。”
“典型的女性，”他说。
“她们卑劣的得意让我深恶痛绝，”她激烈地说。
保罗沉默了。
他知道那些女孩得意的是什么。
他很抱歉成为这场新分歧的原因。
“她们可以拥有世界上所有的秘密，”她继续痛苦地沉思；“但她们本该克制自己不以此自夸，让我觉得自己更加被排除在外。
这——这几乎是无法忍受的。”
保罗思考了几分钟。
他感到非常不安。
“我会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他说，脸色苍白，紧张不安。
“今天是我的生日，所有女孩给我买了一大堆颜料。
她们嫉妒你”——听到“嫉妒”这个词，他感觉到她冷酷地僵住了——“仅仅因为我有时会给你带一本书，”他慢慢补充道。
“但你看，这只是小事一桩。
别在意，好吗——因为”——他快速笑了——“好吧，如果她们现在看到我们在这里，尽管她们胜利了，她们会怎么说呢？”
她对他提到他们目前亲密关系的笨拙方式感到愤怒。
这几乎是对他的冒犯。
然而，他如此安静，她原谅了他，尽管这需要她付出努力。
他们的两只手放在城堡墙的粗糙石栏杆上。
他继承了母亲的纤细体型，所以他的手小巧而有力。
她的手很大，与她庞大的四肢相配，但看起来白皙而有力。
当保罗看着它们时，他认识到了她。
“她在想要有人握住她的手——尽管她对我们如此轻蔑，”他对自己说。
而她只看到了他的两只手，如此温暖而鲜活，似乎只为她而活。
他现在陷入了沉思，从阴沉的眉下凝视着远方的乡村。
场景中的小而有趣的多样性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巨大的、黑暗的悲伤和悲剧的基质，无论是在所有的房子、河滩还是人和鸟身上；它们只是形状不同而已。
而现在，当这些形态似乎融化时，剩下的就是构成整个风景的暗黑物质——挣扎和痛苦的暗黑物质。
工厂、女孩、他的母亲、高大的教堂、城镇的密林，融合成一种氛围——黑暗、沉思、悲伤，每一点都是。
“那是两点钟在敲响吗？”达维斯夫人惊讶地说。
保罗一惊，一切立即恢复了形状，找回了它的个性、遗忘和快乐。
他们匆匆赶回去工作。
当他忙着准备夜邮时，检查从芬妮房间传来的熨烫气味，傍晚的邮递员来了。
“‘保罗·莫雷尔先生，’”他笑着说，递给保罗一个包裹。
“一位女士的笔迹！别让女孩们看见。”
邮递员本人是个受欢迎的人，他很高兴拿女孩们对保罗的爱开玩笑。
那是一本诗集，附有一张简短的便条：“你会允许我送你这本书，这样就能免去我的孤独。
我也同情你并祝你好运。
——C.D.”
保罗脸红了。
“天哪！达维斯夫人。
她负担不起这个。
天哪，谁会想到呢！”
他突然被深深地感动了。
他心中充满了她的温暖。在那微光中，他几乎能感觉到她，仿佛她就在眼前——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胸脯，他似乎能看到它们、触摸到它们，甚至几乎将它们包含在内。
克拉拉的这一举动使他们更加亲密了。
其他女孩注意到，当保罗见到道斯太太时，他的目光总是抬起，给予那种特别明亮的问候，她们可以从中解读出什么。
知道他没有察觉，克拉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偶尔在他走近时转过脸去。
他们经常在午餐时间一起出去散步；这很公开，也很坦率。
每个人都似乎觉得他对自己的感情状态一无所知，而且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现在和她交谈时带着一些旧日对米丽亚姆的那种热情，但他对谈话本身并不那么在意；他不再关心自己的结论。
十月的一天，他们一起去拉姆布利喝茶。
突然，他们在山顶停了下来。
他爬上一个门柱坐下来，而她坐在栅栏上。
下午非常安静，有一层朦胧的雾气，黄色的麦捆在其中闪耀。
他们静静地坐着。
“你结婚的时候多大？”他平静地问道。
“二十二岁。”
她的声音低沉，几乎有些顺从。
她现在愿意告诉他。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