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在乎米里亚姆无法控制自己。
米里亚姆就是这么做了，她就恨她。
她多么希望他能爱上一个配得上他的女孩——受过教育且坚强的女孩。
但他从不看比他地位高的人。
他似乎喜欢道斯太太。
至少这种感觉是健康的。
他的母亲为他祈祷，祈求他不要被浪费。
这就是她的全部祈祷——不是为了他的灵魂或正直，而是祈求他不要被浪费。
当他睡着的时候，她会花好几个小时思考和祈祷。
他不知不觉地离开了米里亚姆，而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阿瑟只是离开军队是为了结婚。
婴儿在他婚礼后六个月出生。
莫雷尔夫人又帮他找了一份工作，在那家公司的周薪是二十一先令。
她和贝雅特丽齐的母亲一起为他布置了一个两间房的小屋。
现在他被束缚住了。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有一段时间，他对年轻的妻子感到烦躁，她深爱着他；当那个娇弱的孩子哭闹或惹麻烦时，他几乎发狂。
他向母亲抱怨了好几个小时。
她只说：“好吧，我的孩子，是你自己做的决定，现在你必须尽力而为。”然后他骨子里的坚韧显现出来了。
他开始努力工作，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承认自己属于妻子和孩子，并确实做得很好。
他从未真正融入这个家庭。
现在他已经完全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由于认识了克拉拉，保罗或多或少地与诺丁汉的社会主义者、女权主义者以及公理会教徒建立了联系。
有一天，他在贝斯特伍德的一个朋友，也是克拉拉的朋友，请他给道斯太太带个口信。
那天晚上，他穿过斯内顿市场来到蓝铃山。
他在一条铺着花岗岩卵石的小街上找到了那座房子，街道上有深蓝色的凹槽砖铺成的人行道。
前门高出粗糙的人行道一步，路人的脚步在上面摩擦和敲击。
门上的棕色油漆已经老得让裸露的木头在裂缝之间显现出来。
他站在街边敲门。
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位约六十岁的大块头胖女人出现在他上方。
他从人行道抬头看着她。
她有着一张相当严厉的脸。
她让他进了客厅，客厅面向街道。
这是一个小而闷热的陈旧房间，用桃花心木制成，墙上挂着已故人物的碳印照片，显得死气沉沉。
拉德福德夫人离开了。
她仪态端庄，几乎带着军人般的气质。
片刻之后，克拉拉出现了。
她涨红了脸，他也感到非常尴尬。
似乎她不喜欢被人发现她的家庭状况。
“我以为听不出是你的声音，”她说。
但不管是羊还是羔羊，都一样会被吊死。
她邀请他走出灵堂般的客厅，进入厨房。
那也是一个小而昏暗的房间，但被白色蕾丝笼罩着。
母亲再次坐在橱柜旁，从一大卷蕾丝中抽线。
右手边是一团绒毛和松散的棉线，左手边是一堆三英寸宽的蕾丝，而她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蕾丝网，堆满了壁炉垫。
从蕾丝之间抽出的卷曲棉线撒落在护栅和壁炉台上。
保罗不敢向前走，生怕踩到一堆白色的物品。
桌子上放着一个梳理蕾丝的机器。
有一包棕色硬纸板方块，一包蕾丝卡片，一个小盒针，沙发上还有一堆刺绣蕾丝。
整个房间都是蕾丝，光线昏暗而温暖，那白色、雪一般的织物显得更加醒目。
“如果你进来的话，不用在意工作，”拉德福德夫人说。
“我知道我们快被这些东西堵住了。
不过请坐下吧。”
克拉拉很尴尬，给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白色堆物对面的墙边。
然后她自己羞涩地坐在沙发上。
“你想喝一瓶黑啤酒吗？”拉德福德夫人问。
“克拉拉，给他拿瓶黑啤酒。”
他抗议，但拉德福德夫人坚持。
“看你脸色这么苍白，好像需要它，”她说。
“难道你永远都这么没血色吗？”
“这只是我皮肤厚，看不出血色来，”他回答。
克拉拉羞愧难当，给他拿来一瓶黑啤酒和一个玻璃杯。
他倒了些黑色液体。
“好了，”他说，举起杯子，“祝你健康！”
“也谢谢你，”拉德福德夫人说。
他喝了一口黑啤酒。
“点支烟吧，只要别把房子点着就行，”拉德福德夫人说。
“谢谢你，”他回答。
“不必谢我，”她答道。
“我会很高兴闻到屋里有烟味。
对我来说，女人的房子就像没有火的房子一样死气沉沉。
我不是那种喜欢独处角落的蜘蛛。
如果男人有点儿可抓的东西，我还是喜欢他们在我身边。”
克拉拉开始工作。
她的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白色的蕾丝从她指尖跳到卡片上。
它装满了，她剪下一段，用别针固定在束带蕾丝上。
然后她在机器里放入一张新卡片。
保罗注视着她。
她坐得端正而威严。
她的喉咙和手臂裸露在外。
耳下的血仍然泛红；她低下头，为自己的谦卑感到羞耻。
她的脸专注于工作。
她的胳膊洁白而充满活力，与白色蕾丝相映成趣；她那双保养良好的大手动作平衡，仿佛没有什么能打扰它们。
他不知道这些，一直在观察她。
他看到她弯下头时脖子的弧度；他看到了那盘旋的棕发；他注视着她那移动、闪亮的手臂。
“我从克拉拉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母亲继续说道。
“你在乔丹公司工作，对吧？”她不停地拉蕾丝。
“是的。”
“嗯，我记得托马斯·乔丹曾经向我要过一块糖。”
“真的吗？”保罗笑了。
“他拿到了吗？”
“有时拿到，有时没拿到——最近就是这样。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拿不给，或者曾经是这样。”
“我觉得他很正派，”保罗说。
“是的，我很高兴听到这个。”
拉德福德夫人稳稳地看着他。
她身上有种他喜欢的坚定。
她的脸正在松弛，但眼睛平静，她身上有种力量，让人觉得她并不老；只是皱纹和松弛的脸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有着成熟女性的力量和冷静。
她继续用缓慢而庄重的动作拉蕾丝。
巨大的蕾丝网不可避免地出现在围裙上；蕾丝的一段从她旁边垂下。
她的胳膊形状优美，但光泽而发黄，像古老的象牙。
它们没有克拉拉的胳膊那种特别的暗淡光泽，那让他觉得非常迷人。
“我听说你一直在和米里亚姆·利弗斯交往？”母亲问他。
“嗯——”他回答。
“是的，她是个好姑娘，”她继续说道。
“她很好，但她有点太超凡脱俗了，不适合我的口味。”
“她确实有点像那样，”他同意。
“除非她长出翅膀飞过每个人的头顶，否则她永远不会满足，”她说。
克拉拉插话进来，他告诉她口信。
她谦逊地对他说话。
他意外地发现了她在辛勤劳作。
看到她如此谦卑，他感觉像是抬起头期待着什么。
“你喜欢操作机器吗？”他问。
“女人能做什么！”她苦涩地回答。
“这是辛苦活吗？”
“或多或少。
这不是所有女人的工作吗？自从我们被迫进入劳动力市场以来，这就是男人们玩的另一个把戏。”
“好了，你别再说男人的事了，”她母亲说。“如果女人不是傻瓜，男人也不会那么坏，这就是我的看法。
没有哪个男人曾经对我这么坏，而他最后没得到报应。
但话又说回来，他们确实是一群糟糕透顶的人，这一点无可否认。
”
“但他们本质上还是好的，对吧？”他问道。
“嗯，他们和女人还是有点不一样，”她回答。
“你想回到乔丹的工作室吗？”他问克拉拉。
“我不这么认为，”她回答。
“是的，她会的！”她母亲喊道，“感谢上天如果她能回去的话。
别听她的。
她总是坐在那高高的马鞍上，而且她的背太瘦弱了，总有一天会把她分成两半。
”
克拉拉深受她母亲的折磨。
保罗觉得他的眼睛似乎睁得很大。
难道他不该如此认真对待克拉拉的咆哮吗？她平稳地继续工作。
他心中涌起一阵喜悦，想着她可能需要他的帮助。
她似乎被剥夺了许多东西。
她的手臂机械地移动着，这本不应该屈服于机械的动作，她的头低垂在蕾丝上，这绝不应该低头。
她似乎被困在生活抛弃的废料中，做着她那份枯燥乏味的工作。
被生活弃置一旁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仿佛生活不再需要她。
难怪她抗议。
她陪着他走到门口。
他站在破旧的街道上，抬头看着她。
她身材高挑，姿态优雅，使他想起了被推翻的朱诺。
当她站在门口时，她从街道和周围环境中退缩。
“你会和霍奇金森夫人一起去哈克内尔吗？”
他在胡言乱语，只是在观察她。
她灰色的眼睛终于迎上了他的。
它们带着屈辱的眼神，带着一种囚徒般的悲苦恳求着。
他感到动摇且不知所措。
他以为她高傲无比。
当他离开她时，他想逃跑。
他恍恍惚惚地去了车站，回到家时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离开了她的街道。
他有个想法，螺旋部门的主管苏珊即将结婚。
第二天他问她。
“我说，苏珊，我听说你在考虑结婚。
你觉得怎么样？”
苏珊脸红了。
“谁告诉你的？”她回答。
“没人。
我只是听到有人低声提到你正在考虑——”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你不必告诉任何人。
而且，我希望我不是这样的！”
“不，苏珊，你不应该让我相信这个。
”
“难道不应该吗？
你可以相信的，尽管如此。
我宁愿在这里待一千次。
”
保罗感到不安。
“为什么，苏珊？”
女孩的脸色很高，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这就是原因！”
“那你必须这样做吗？”
作为回答，她看着他。
他有一种坦诚和温柔，这让女人信任他。
他明白了。
“啊，我很抱歉，”他说。
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
“但你会发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会好好面对这一切，”他继续说道，带着些许渴望。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
“是的，有把事情搞砸的选择。
试着让它变得好起来。
”
他很快找了个机会再次拜访克拉拉。
“你会不会，”他说，“想回到乔丹的工作室？”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将她美丽的手臂放在桌上，看了他片刻，没有回答。
渐渐地，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为什么？”她问道。
保罗感到有些尴尬。
“嗯，因为苏珊在考虑离开，”他说。
克拉拉继续她的单调工作。
白色蕾丝在卡片上跳跃着，像小跳蚤一样。
他在等待她。
她没有抬起头，最后用一种特别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这件事？”
“除了对你，一个字也没说过。
”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广告出来后我会申请的，”她说。
“你会在那之前就申请。
我会告诉你确切的时间。
”
她继续操作她的小机器，没有反驳他。
克拉拉来到乔丹的工作室。
一些老员工，包括范妮在内，还记得她之前的统治，对她记忆中的那种态度深恶痛绝。
克拉拉总是“傲慢”，矜持，高人一等。
她从未与其他女孩打成一片。
如果她有机会指责别人，她会冷静而礼貌地去做，这种态度让被指责者感到比粗俗更受侮辱。
对于可怜的驼背范妮，克拉拉始终充满同情和温柔，因此范妮比其他主管严厉的话语让她流过的泪还要多。
保罗不喜欢克拉拉身上的一些东西，很多事让他恼火。
如果她在附近，他总会盯着她强壮的喉咙或者脖子，上面长着低垂柔软的金发。
她脸上和手臂上的皮肤上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毛，一旦他注意到这些，他就一直能看到。
当他下午绘画时，她会静静地站在他旁边。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存在，尽管她既不说话也不触碰他。
即使她站在一码之外，他也感觉好像与她有所接触。
然后他再也画不下去了。
他扔下画笔，转过身来跟她说话。
有时她夸奖他的作品；有时她则批评且冷漠。
“你在这幅画里表现得太夸张了，”她说；由于她的批评有一定道理，他的血液因愤怒而沸腾。
再比如：“这个怎么样？”他热情地问道。
“哼！”她发出一个小的怀疑的声音。
“这并不怎么吸引我。
”
“因为你不懂它，”他反驳道。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我以为你会懂。
”
她会耸耸肩，嘲笑他的作品。
她让他发疯。
他怒不可遏。
然后他责骂她，激情洋溢地解释自己的观点。
这让她感到有趣并受到刺激。
但她从不承认自己错了。
在她参加妇女运动的十年间，她获得了相当多的教育，同时由于对米丽亚姆传授知识的热情，她自学了法语，并以极大的努力用那种语言阅读。
她认为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特别是与她的阶级不同。
螺旋部门的女孩们都来自良好的家庭。
这是一个小型的特殊行业，有一定的声望。
两个房间都有一种精致的气息。
但克拉拉也疏远了她的同事。
然而，这些事情她都没有向保罗透露。
她不是一个会暴露自己的人。
她身上有种神秘感。
她如此矜持，他觉得她有许多秘密。
她的历史表现在表面，但它的内在含义却隐藏在所有人面前。
这很令人兴奋。
然后有时他会发现她从眉宇间偷偷地、阴郁地注视着他，这让他迅速行动。
她常常迎上他的目光。
但随后她自己的眼神似乎被遮盖住了，什么也显示不出来。
她对他微微一笑，显得宽容。
她对他来说异常撩人，因为她似乎拥有他无法企及的知识和经验的果实。
有一天，他在她的工作台旁捡起一本《我的磨坊信札》。
“你会说法语，是吗？”他喊道。
克拉拉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四周。
她正在用香柠檬丝绸制作一条弹性长筒袜，缓慢而平衡地操作螺旋机，偶尔弯腰看看自己的作品或调整针脚；然后她那美丽的颈部，带着细毛和纤细的头发，在薰衣草般光泽的丝绸衬托下显得洁白。
她又转动了几圈，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她笑着问。
保罗的眼睛在她对他不屑一顾的态度面前闪烁。
“我不知道你会说法语，”他说得很礼貌。
“是吗？”她回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微笑。
“烂吹牛！”他说，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愤怒地看着她时闭上了嘴。
她似乎轻视她机械生产的作品；然而，她做的长筒袜几乎完美无缺。
“你不喜欢螺旋工作，”他说。
“哦，好吧，所有工作都是工作，”她回答，好像她什么都懂。
他惊叹于她的冷淡。
他必须热烈地去做每件事。
她一定是个特别的人。
“你更喜欢做什么？”他问道。她宽容地笑着对他说：“我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被赋予选择的权利，所以我没有浪费时间去考虑这件事。”
“呸！”他一边说，一边表现出轻蔑，“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太骄傲了，不敢承认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你对我很了解，”她冷冷地回答，“我知道你认为自己了不起，还觉得自己在工厂里工作是一种永恒的侮辱。”
他非常生气，也十分无礼。她只是不屑地转过身去不理他。
他吹着口哨走过房间，与希尔达调笑嬉笑。后来他自己想：“我为什么要对克拉拉那么无礼？”他对自己感到有些恼火，同时又感到高兴。
“活该她，她带着沉默的傲慢而自满，”他愤怒地对自己说。
下午他下来了。他的心里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他想通过送她巧克力来消除这种感觉。
“要不要来一颗？”他说，“我买了一大把用来让自己开心。”
令他非常欣慰的是，她接受了。
他坐在她机器旁边的工作台上，用一根丝线绕着手指。她喜欢他快速而意外的动作，像一只年轻的小动物。
他思索的时候脚晃来晃去。糖果散落在工作台上。
她俯身在机器前有节奏地操作，然后弯腰去看挂在下面的袜子，因为重量把它拉了下来。
米里亚姆就是这么做了，她就恨她。
她多么希望他能爱上一个配得上他的女孩——受过教育且坚强的女孩。
但他从不看比他地位高的人。
他似乎喜欢道斯太太。
至少这种感觉是健康的。
他的母亲为他祈祷，祈求他不要被浪费。
这就是她的全部祈祷——不是为了他的灵魂或正直，而是祈求他不要被浪费。
当他睡着的时候，她会花好几个小时思考和祈祷。
他不知不觉地离开了米里亚姆，而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阿瑟只是离开军队是为了结婚。
婴儿在他婚礼后六个月出生。
莫雷尔夫人又帮他找了一份工作，在那家公司的周薪是二十一先令。
她和贝雅特丽齐的母亲一起为他布置了一个两间房的小屋。
现在他被束缚住了。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有一段时间，他对年轻的妻子感到烦躁，她深爱着他；当那个娇弱的孩子哭闹或惹麻烦时，他几乎发狂。
他向母亲抱怨了好几个小时。
她只说：“好吧，我的孩子，是你自己做的决定，现在你必须尽力而为。”然后他骨子里的坚韧显现出来了。
他开始努力工作，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承认自己属于妻子和孩子，并确实做得很好。
他从未真正融入这个家庭。
现在他已经完全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由于认识了克拉拉，保罗或多或少地与诺丁汉的社会主义者、女权主义者以及公理会教徒建立了联系。
有一天，他在贝斯特伍德的一个朋友，也是克拉拉的朋友，请他给道斯太太带个口信。
那天晚上，他穿过斯内顿市场来到蓝铃山。
他在一条铺着花岗岩卵石的小街上找到了那座房子，街道上有深蓝色的凹槽砖铺成的人行道。
前门高出粗糙的人行道一步，路人的脚步在上面摩擦和敲击。
门上的棕色油漆已经老得让裸露的木头在裂缝之间显现出来。
他站在街边敲门。
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位约六十岁的大块头胖女人出现在他上方。
他从人行道抬头看着她。
她有着一张相当严厉的脸。
她让他进了客厅，客厅面向街道。
这是一个小而闷热的陈旧房间，用桃花心木制成，墙上挂着已故人物的碳印照片，显得死气沉沉。
拉德福德夫人离开了。
她仪态端庄，几乎带着军人般的气质。
片刻之后，克拉拉出现了。
她涨红了脸，他也感到非常尴尬。
似乎她不喜欢被人发现她的家庭状况。
“我以为听不出是你的声音，”她说。
但不管是羊还是羔羊，都一样会被吊死。
她邀请他走出灵堂般的客厅，进入厨房。
那也是一个小而昏暗的房间，但被白色蕾丝笼罩着。
母亲再次坐在橱柜旁，从一大卷蕾丝中抽线。
右手边是一团绒毛和松散的棉线，左手边是一堆三英寸宽的蕾丝，而她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蕾丝网，堆满了壁炉垫。
从蕾丝之间抽出的卷曲棉线撒落在护栅和壁炉台上。
保罗不敢向前走，生怕踩到一堆白色的物品。
桌子上放着一个梳理蕾丝的机器。
有一包棕色硬纸板方块，一包蕾丝卡片，一个小盒针，沙发上还有一堆刺绣蕾丝。
整个房间都是蕾丝，光线昏暗而温暖，那白色、雪一般的织物显得更加醒目。
“如果你进来的话，不用在意工作，”拉德福德夫人说。
“我知道我们快被这些东西堵住了。
不过请坐下吧。”
克拉拉很尴尬，给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白色堆物对面的墙边。
然后她自己羞涩地坐在沙发上。
“你想喝一瓶黑啤酒吗？”拉德福德夫人问。
“克拉拉，给他拿瓶黑啤酒。”
他抗议，但拉德福德夫人坚持。
“看你脸色这么苍白，好像需要它，”她说。
“难道你永远都这么没血色吗？”
“这只是我皮肤厚，看不出血色来，”他回答。
克拉拉羞愧难当，给他拿来一瓶黑啤酒和一个玻璃杯。
他倒了些黑色液体。
“好了，”他说，举起杯子，“祝你健康！”
“也谢谢你，”拉德福德夫人说。
他喝了一口黑啤酒。
“点支烟吧，只要别把房子点着就行，”拉德福德夫人说。
“谢谢你，”他回答。
“不必谢我，”她答道。
“我会很高兴闻到屋里有烟味。
对我来说，女人的房子就像没有火的房子一样死气沉沉。
我不是那种喜欢独处角落的蜘蛛。
如果男人有点儿可抓的东西，我还是喜欢他们在我身边。”
克拉拉开始工作。
她的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白色的蕾丝从她指尖跳到卡片上。
它装满了，她剪下一段，用别针固定在束带蕾丝上。
然后她在机器里放入一张新卡片。
保罗注视着她。
她坐得端正而威严。
她的喉咙和手臂裸露在外。
耳下的血仍然泛红；她低下头，为自己的谦卑感到羞耻。
她的脸专注于工作。
她的胳膊洁白而充满活力，与白色蕾丝相映成趣；她那双保养良好的大手动作平衡，仿佛没有什么能打扰它们。
他不知道这些，一直在观察她。
他看到她弯下头时脖子的弧度；他看到了那盘旋的棕发；他注视着她那移动、闪亮的手臂。
“我从克拉拉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母亲继续说道。
“你在乔丹公司工作，对吧？”她不停地拉蕾丝。
“是的。”
“嗯，我记得托马斯·乔丹曾经向我要过一块糖。”
“真的吗？”保罗笑了。
“他拿到了吗？”
“有时拿到，有时没拿到——最近就是这样。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拿不给，或者曾经是这样。”
“我觉得他很正派，”保罗说。
“是的，我很高兴听到这个。”
拉德福德夫人稳稳地看着他。
她身上有种他喜欢的坚定。
她的脸正在松弛，但眼睛平静，她身上有种力量，让人觉得她并不老；只是皱纹和松弛的脸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有着成熟女性的力量和冷静。
她继续用缓慢而庄重的动作拉蕾丝。
巨大的蕾丝网不可避免地出现在围裙上；蕾丝的一段从她旁边垂下。
她的胳膊形状优美，但光泽而发黄，像古老的象牙。
它们没有克拉拉的胳膊那种特别的暗淡光泽，那让他觉得非常迷人。
“我听说你一直在和米里亚姆·利弗斯交往？”母亲问他。
“嗯——”他回答。
“是的，她是个好姑娘，”她继续说道。
“她很好，但她有点太超凡脱俗了，不适合我的口味。”
“她确实有点像那样，”他同意。
“除非她长出翅膀飞过每个人的头顶，否则她永远不会满足，”她说。
克拉拉插话进来，他告诉她口信。
她谦逊地对他说话。
他意外地发现了她在辛勤劳作。
看到她如此谦卑，他感觉像是抬起头期待着什么。
“你喜欢操作机器吗？”他问。
“女人能做什么！”她苦涩地回答。
“这是辛苦活吗？”
“或多或少。
这不是所有女人的工作吗？自从我们被迫进入劳动力市场以来，这就是男人们玩的另一个把戏。”
“好了，你别再说男人的事了，”她母亲说。“如果女人不是傻瓜，男人也不会那么坏，这就是我的看法。
没有哪个男人曾经对我这么坏，而他最后没得到报应。
但话又说回来，他们确实是一群糟糕透顶的人，这一点无可否认。
”
“但他们本质上还是好的，对吧？”他问道。
“嗯，他们和女人还是有点不一样，”她回答。
“你想回到乔丹的工作室吗？”他问克拉拉。
“我不这么认为，”她回答。
“是的，她会的！”她母亲喊道，“感谢上天如果她能回去的话。
别听她的。
她总是坐在那高高的马鞍上，而且她的背太瘦弱了，总有一天会把她分成两半。
”
克拉拉深受她母亲的折磨。
保罗觉得他的眼睛似乎睁得很大。
难道他不该如此认真对待克拉拉的咆哮吗？她平稳地继续工作。
他心中涌起一阵喜悦，想着她可能需要他的帮助。
她似乎被剥夺了许多东西。
她的手臂机械地移动着，这本不应该屈服于机械的动作，她的头低垂在蕾丝上，这绝不应该低头。
她似乎被困在生活抛弃的废料中，做着她那份枯燥乏味的工作。
被生活弃置一旁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仿佛生活不再需要她。
难怪她抗议。
她陪着他走到门口。
他站在破旧的街道上，抬头看着她。
她身材高挑，姿态优雅，使他想起了被推翻的朱诺。
当她站在门口时，她从街道和周围环境中退缩。
“你会和霍奇金森夫人一起去哈克内尔吗？”
他在胡言乱语，只是在观察她。
她灰色的眼睛终于迎上了他的。
它们带着屈辱的眼神，带着一种囚徒般的悲苦恳求着。
他感到动摇且不知所措。
他以为她高傲无比。
当他离开她时，他想逃跑。
他恍恍惚惚地去了车站，回到家时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离开了她的街道。
他有个想法，螺旋部门的主管苏珊即将结婚。
第二天他问她。
“我说，苏珊，我听说你在考虑结婚。
你觉得怎么样？”
苏珊脸红了。
“谁告诉你的？”她回答。
“没人。
我只是听到有人低声提到你正在考虑——”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你不必告诉任何人。
而且，我希望我不是这样的！”
“不，苏珊，你不应该让我相信这个。
”
“难道不应该吗？
你可以相信的，尽管如此。
我宁愿在这里待一千次。
”
保罗感到不安。
“为什么，苏珊？”
女孩的脸色很高，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这就是原因！”
“那你必须这样做吗？”
作为回答，她看着他。
他有一种坦诚和温柔，这让女人信任他。
他明白了。
“啊，我很抱歉，”他说。
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
“但你会发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会好好面对这一切，”他继续说道，带着些许渴望。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
“是的，有把事情搞砸的选择。
试着让它变得好起来。
”
他很快找了个机会再次拜访克拉拉。
“你会不会，”他说，“想回到乔丹的工作室？”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将她美丽的手臂放在桌上，看了他片刻，没有回答。
渐渐地，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为什么？”她问道。
保罗感到有些尴尬。
“嗯，因为苏珊在考虑离开，”他说。
克拉拉继续她的单调工作。
白色蕾丝在卡片上跳跃着，像小跳蚤一样。
他在等待她。
她没有抬起头，最后用一种特别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这件事？”
“除了对你，一个字也没说过。
”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广告出来后我会申请的，”她说。
“你会在那之前就申请。
我会告诉你确切的时间。
”
她继续操作她的小机器，没有反驳他。
克拉拉来到乔丹的工作室。
一些老员工，包括范妮在内，还记得她之前的统治，对她记忆中的那种态度深恶痛绝。
克拉拉总是“傲慢”，矜持，高人一等。
她从未与其他女孩打成一片。
如果她有机会指责别人，她会冷静而礼貌地去做，这种态度让被指责者感到比粗俗更受侮辱。
对于可怜的驼背范妮，克拉拉始终充满同情和温柔，因此范妮比其他主管严厉的话语让她流过的泪还要多。
保罗不喜欢克拉拉身上的一些东西，很多事让他恼火。
如果她在附近，他总会盯着她强壮的喉咙或者脖子，上面长着低垂柔软的金发。
她脸上和手臂上的皮肤上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毛，一旦他注意到这些，他就一直能看到。
当他下午绘画时，她会静静地站在他旁边。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存在，尽管她既不说话也不触碰他。
即使她站在一码之外，他也感觉好像与她有所接触。
然后他再也画不下去了。
他扔下画笔，转过身来跟她说话。
有时她夸奖他的作品；有时她则批评且冷漠。
“你在这幅画里表现得太夸张了，”她说；由于她的批评有一定道理，他的血液因愤怒而沸腾。
再比如：“这个怎么样？”他热情地问道。
“哼！”她发出一个小的怀疑的声音。
“这并不怎么吸引我。
”
“因为你不懂它，”他反驳道。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我以为你会懂。
”
她会耸耸肩，嘲笑他的作品。
她让他发疯。
他怒不可遏。
然后他责骂她，激情洋溢地解释自己的观点。
这让她感到有趣并受到刺激。
但她从不承认自己错了。
在她参加妇女运动的十年间，她获得了相当多的教育，同时由于对米丽亚姆传授知识的热情，她自学了法语，并以极大的努力用那种语言阅读。
她认为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特别是与她的阶级不同。
螺旋部门的女孩们都来自良好的家庭。
这是一个小型的特殊行业，有一定的声望。
两个房间都有一种精致的气息。
但克拉拉也疏远了她的同事。
然而，这些事情她都没有向保罗透露。
她不是一个会暴露自己的人。
她身上有种神秘感。
她如此矜持，他觉得她有许多秘密。
她的历史表现在表面，但它的内在含义却隐藏在所有人面前。
这很令人兴奋。
然后有时他会发现她从眉宇间偷偷地、阴郁地注视着他，这让他迅速行动。
她常常迎上他的目光。
但随后她自己的眼神似乎被遮盖住了，什么也显示不出来。
她对他微微一笑，显得宽容。
她对他来说异常撩人，因为她似乎拥有他无法企及的知识和经验的果实。
有一天，他在她的工作台旁捡起一本《我的磨坊信札》。
“你会说法语，是吗？”他喊道。
克拉拉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四周。
她正在用香柠檬丝绸制作一条弹性长筒袜，缓慢而平衡地操作螺旋机，偶尔弯腰看看自己的作品或调整针脚；然后她那美丽的颈部，带着细毛和纤细的头发，在薰衣草般光泽的丝绸衬托下显得洁白。
她又转动了几圈，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她笑着问。
保罗的眼睛在她对他不屑一顾的态度面前闪烁。
“我不知道你会说法语，”他说得很礼貌。
“是吗？”她回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微笑。
“烂吹牛！”他说，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愤怒地看着她时闭上了嘴。
她似乎轻视她机械生产的作品；然而，她做的长筒袜几乎完美无缺。
“你不喜欢螺旋工作，”他说。
“哦，好吧，所有工作都是工作，”她回答，好像她什么都懂。
他惊叹于她的冷淡。
他必须热烈地去做每件事。
她一定是个特别的人。
“你更喜欢做什么？”他问道。她宽容地笑着对他说：“我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被赋予选择的权利，所以我没有浪费时间去考虑这件事。”
“呸！”他一边说，一边表现出轻蔑，“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太骄傲了，不敢承认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你对我很了解，”她冷冷地回答，“我知道你认为自己了不起，还觉得自己在工厂里工作是一种永恒的侮辱。”
他非常生气，也十分无礼。她只是不屑地转过身去不理他。
他吹着口哨走过房间，与希尔达调笑嬉笑。后来他自己想：“我为什么要对克拉拉那么无礼？”他对自己感到有些恼火，同时又感到高兴。
“活该她，她带着沉默的傲慢而自满，”他愤怒地对自己说。
下午他下来了。他的心里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他想通过送她巧克力来消除这种感觉。
“要不要来一颗？”他说，“我买了一大把用来让自己开心。”
令他非常欣慰的是，她接受了。
他坐在她机器旁边的工作台上，用一根丝线绕着手指。她喜欢他快速而意外的动作，像一只年轻的小动物。
他思索的时候脚晃来晃去。糖果散落在工作台上。
她俯身在机器前有节奏地操作，然后弯腰去看挂在下面的袜子，因为重量把它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