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了有什么用！”他疯狂地喊道，因为无力感而发狂。
“为什么你不能走路？为什么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别的地方？”
“有一次，”她回答，“我可以上那座山跑得比你好得多。”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喊道，拳头敲在墙上。
然后他变得哀伤起来。
“你生病真是太糟糕了。
太小了——”
“生病！”她喊道。
“我只是有点老了，你不得不忍受，就这样。”
他们安静下来。
但这已经是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
喝茶时他们又变得快活起来。
当他们坐在布莱福德旁边，看着船只时，他向她讲述了克拉拉的事情。
他的母亲问了无数问题。
“那么她和谁住在一起？”
“和她母亲住在蓝铃山。”
“他们有足够的钱养活自己吗？”
“我不这么认为。
我想他们是靠做蕾丝活计维生的。”
“那么她有什么魅力呢，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迷人，妈妈。
但她很好。
而且她看起来很正直，你知道——一点也不复杂，一点都不。”
“但她比你大很多。”
“她三十岁，我快二十三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她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她有一种倔强的方式——一种愤怒的方式。”
莫雷尔太太思考着。她现在倒希望她的儿子能爱上某个女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什么。
但他总是心烦意乱，突然变得狂怒，然后又陷入忧郁。
她希望他认识一些好女人——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希望什么，只是让这个想法模糊地停留在脑海中。
无论如何，她并不反对克拉拉的想法。
安妮也要结婚了。
列侬已经去伯明翰工作了。
有一次他回家过周末，她对他说：“孩子，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不知道，”他说，“我感觉无论怎样都好，妈妈。”
他已经习惯用孩子气的方式叫她“妈妈”。
“你觉得他们提供的住处好吗？”她问。
“是的——是的。只是——当你得自己倒茶的时候，这就像一种考验；要是洒到茶碟里再喝掉，总觉得味道就不一样了。”
莫雷尔夫人笑了。
“所以你觉得这样让你很累？”她说。
“我不知道。我想结婚，”他脱口而出，扭着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她惊呼，“我以为你说过还要再等一年呢。”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他固执地回答。
她又开始思考。
“而且你知道，”她说，“安妮有点挥霍无度。她只存下了十一英镑。我知道，孩子，你也没有太多的机会。”
他涨红了脸。
“我有三十三英镑，”他说。
“这不够花，”她回答。
他没有说话，只是扭着手指。
“而且你知道，”她说，“我没有——”
“我不需要，妈妈！”他大声喊道，满脸通红，痛苦而又抗议。
“不，孩子，我知道。我只是希望自己有而已。还要扣除五英镑用于婚礼和其他开销——就剩下二十九英镑了。你靠这点钱什么都做不成。”
他仍然在扭动，无力而固执，没有抬头。
“但你真的想结婚吗？”她问。
“你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吗？”
他直视着她蓝色的眼睛。
“是的，”他说。
“那么，”她回答，“我们大家都要尽力让它顺利进行，孩子。”
下一次他抬起头时，眼里含着泪水。
“我不想让安妮觉得受限制，”他说，挣扎着。
“我的孩子，”她说，“你是稳定的——你有个体面的地方。如果一个男人需要我，我会在他最后一周的工资上嫁给他。她可能会发现从头开始有点困难。年轻女孩都是这样的。她们期待着她们认为会有的美好家园。但我有昂贵的家具。这并不是一切。”
于是婚礼几乎立刻举行了。
亚瑟回家了，穿着军装显得格外英俊。
安妮穿着一件灰色的裙子，可以用来做礼拜穿，看起来很漂亮。
莫雷尔称她为傻瓜，对自己的女婿冷淡。
莫雷尔夫人帽子上有白色的尖端，衬衣上也有白色的部分，两个儿子都取笑她自以为是的样子。
列侬很开心，也很热情，却感到自己像个傻瓜。
保罗不太明白安妮为什么要结婚。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不过，他还是带着一种忧郁的希望，希望能一切都好。
亚瑟穿着红色和黄色的衣服，显得异常帅气，他很清楚这一点，但私下里对制服感到羞愧。
安妮在离开母亲时，在厨房里哭肿了眼睛。
莫雷尔夫人哭了片刻，然后拍拍她的背说：
“但别哭了，孩子，他会对你好的。”
莫雷尔跺脚说她是个傻瓜，竟然把自己绑住了。
列侬看起来脸色苍白，情绪激动。
莫雷尔夫人对他说：
“我会把她的未来交给你，我的孩子，我对你负责。”
“你可以，”他几乎因压力而窒息地说。
一切都结束了。
当莫雷尔和亚瑟上床睡觉后，保罗像往常一样和母亲聊天。
“你不后悔她结婚了吧，妈妈？”他问。
“我不后悔她结婚——但——她离开我让我觉得很奇怪。我觉得她选择和列侬在一起很艰难。这就是母亲的心态——我知道这是愚蠢的。”
“你会为她难过吗？”
“当我想到我自己的婚礼日时，”她回答，“我只能希望她的生活会有所不同。”
“但你能相信他会对她很好吗？”
“是的，是的。有人说他配不上她。但我说，如果一个男人是真诚的，就像他那样，而一个女孩也喜欢他——那么——应该是没问题的。他和她一样好。”
“所以你不介意？”
“我永远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我觉得不是彻头彻尾真诚的男人。然而，现在她走了，留下了一个空缺。”
他们都感到悲伤，希望她能回来。
保罗觉得他的母亲看起来孤单，在她的新黑色丝绸衬衫和一点白色装饰品的映衬下。
“无论如何，妈妈，我永远不会结婚，”他说。
“啊，他们都说这个，我的孩子。你还没有遇到那个对的人。再等一两年吧。”
“但我不会结婚，妈妈。我会和你一起生活，我们会有个仆人。”
“啊，我的孩子，说得容易。到时候看看吧。”
“什么时候？我都快二十三岁了。”
“是的，你不是一个早婚的人。但在三年之后——”
“我还会和你在一起。”
“我们会看看，我的孩子，我们会看看。”
“但你不希望我结婚？”
“我不愿意想象你的一生中没有人关心你和做——不。”
“那你认为我应该结婚？”
“迟早每个男人都应该。”
“但你更希望是以后。”
“这会很艰难——非常艰难。正如他们所说：
‘儿子是我的儿子直到他娶妻，
但女儿永远是我的女儿。’
”
“你认为我会让妻子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吗？”
“好吧，你不会要求她同时嫁给你和你的母亲，”莫雷尔夫人微笑着说。“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她不需要干涉。”
“她不会——直到她得到了你——然后你就会看到。”
“我永远不会看到。只要我还拥有你，我就不会结婚——绝不。”
“但我不愿意想象你老无所依，我的孩子，”她哭着说。“你不会离开我。你是什么？五十三！我会陪你到七十五岁。你看，我现在四十四岁，还很健康。然后我会找个稳重的人结婚。看！”
她的母亲坐下来笑了。
“去睡觉吧，”她说——“去睡觉吧。”
“我们会有一座漂亮的房子，你和我，还有一个仆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可能会因为画画变得富有。”
“你会去睡觉吗！”
“然后你会有辆马车。”
“看你自己——一个小维多利亚女王在周围转悠。”
“我告诉你去睡觉，”她笑着。
他吻了她，然后走了。
他对未来的计划总是不变的。
莫雷尔夫人坐在那里沉思——关于她的女儿，关于保罗，关于亚瑟。
她为失去安妮感到烦恼。
家庭关系非常紧密。
她觉得自己必须活着，为了和孩子们在一起。
对于她来说，生活如此丰富。
保罗想要她，亚瑟也是。
亚瑟从未意识到他有多深地爱着她。
他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从来没有被逼迫去认识自我。
军队训练了他的身体，却没有触及他的灵魂。
他身体健康，相貌英俊。
他浓密有力的头发紧贴着略显小巧的脑袋。
他的鼻子有些孩子气，深蓝色的眼睛几乎带点女性化的柔美。
但在棕色胡须下的嘴唇有着男人特有的红润，他的下巴也很强壮。
那是他父亲的嘴；鼻子和眼睛属于他母亲那边家族——好看，但原则薄弱。
莫雷尔夫人担心着他。
一旦他真正成熟，他就是安全的。
但他会走多远？
军队并没有真正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痛恨军官的权威。
他讨厌被迫服从，好像自己是一头动物。
但他有足够的理智，不会反抗。
所以他将注意力转向如何从中得到最好的结果。
他会唱歌，是一个很好的伙伴。
他经常惹麻烦，但那些都是男人之间的琐事，容易被原谅。
因此，他在自我尊重受到压制的情况下过得很好。他信赖自己的美貌、俊朗的身材、修养以及体面的教育，认为这些能帮他得到大多数他想要的东西，而他也确实没有失望。
然而他却感到不安。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啃噬着他。
他从不安宁，也从未独处。
他对母亲相当谦卑。
他钦佩并爱着保罗，却又略带轻蔑。
而保罗同样钦佩、爱慕他，同时也对他稍有轻蔑。
莫雷尔夫人继承了父亲留给她的一笔钱，她决定用这笔钱把儿子从军队里赎出来。
他欣喜若狂。
现在他就像一个放假的年轻人一样。
他一直喜欢贝亚特丽丝·怀尔德，休假期间他又重新和她来往。
她身体更强壮，健康状况也更好。
两人经常一起长时间散步，阿瑟按照军人的方式挽着她的手臂，有些僵硬。
然后阿瑟会解开军装领口的扣子。
他脸颊泛红，眼睛明亮，以男子气概十足的男高音唱歌。
之后他们坐在沙发上。
他似乎在炫耀他的身体：她也因此注意到他——那强健的胸膛、两侧、以及紧身裤里的大腿。
他喜欢和她说话时使用方言。
有时她会和他一起抽烟。
偶尔她只会抽几口他的香烟。
“别这样，”一天晚上他阻止她拿他的香烟时说道，“别这样，你不应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给你一个‘吸烟之吻’。”
“我只是想抽一口，不是要亲吻，”她回答。
“好吧，你会得到一口，还有那个吻，”他说。
“我要抽你的香烟，”她喊道，伸手去抢他嘴里的香烟。
他坐着，肩膀靠在她旁边。
她小巧且动作迅速如闪电。
他刚好躲开。
“我会给你一个‘吸烟之吻’，”他说。
“你真是个讨厌鬼，阿瑟·莫雷尔，”她说着往后坐。
“要一个‘吸烟之吻’？”
士兵向前倾身，微笑着。
他的脸靠近她的脸。
“不要！”她转过头去。
他抽了一口香烟，噘起嘴唇，将嘴唇贴近她的。
他深棕色修剪整齐的小胡子像刷子一样竖立起来。
她看着皱缩的猩红色嘴唇，突然从他手指间夺走香烟，飞快地逃开。
他追上去，从她后脑勺的头发中抓到了梳子。
她转身，将香烟扔向他。
他捡起来，放进嘴里，坐下。
“讨厌鬼！”她喊道。
“还我梳子！”
她担心自己特意为他整理好的头发会散下来。
她双手捂着头站着。
他把梳子藏在膝盖之间。
“我没有拿到，”他说。
他说话时，嘴唇间的香烟因笑声而颤抖。
“骗子！”她说。
“我在这里就是真的！”他笑着举起双手。
“你这个厚颜无耻的人！”她喊道，冲过去争夺藏在膝盖下的梳子。
当她和他搏斗时，拉扯着他光滑紧绷的膝盖，他笑得躺在沙发上，笑得浑身发抖。
香烟几乎烧到他的喉咙。
在他的细腻麦色皮肤下，血液涌上脸颊，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喉部肿胀得几乎窒息。
然后他坐直身子。
贝亚特丽丝正在插梳子。
“你逗弄我了，贝蒂，”他含糊地说。
她小巧洁白的手像闪电般伸出，拍了他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怒视着她。
他们互相盯着对方。
慢慢地，她脸颊泛红，低下头。
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
她走进洗碗室调整头发。
独自一人时，她流了几滴眼泪，不知道为何。
回来时，她变得紧闭心扉。
但他头发凌乱，仍然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
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谁也不说话。
钟表在沉默中嘀嗒作响，像敲击声一样。
“你是个小猫精，贝蒂，”他终于开口，语气半带歉意。
“嗯，你不该这么厚颜无耻，”她回答。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他吹着口哨，像一个内心激动但又倔强的人。
突然，她走向他，吻了他一下。
“做得好，可怜的小东西！”她嘲讽道。
他抬起脸，带着奇怪的笑容。
“吻？”他邀请她。
“我可以吗？”她问道。
“继续！”他挑战似的抬起头靠近她。
她故意地，带着一种仿佛遍布全身的奇特颤动的微笑，将嘴贴上了他的。
立刻，他的双臂环住了她。
长吻结束后，她将头从他身上移开，用纤细的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通过敞开的衣领。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次献身于吻中。
她是自愿行动的。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归咎于任何人。
保罗感觉到生活在他周围发生变化。
青春的条件已经消失了。
现在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家。
安妮已经结婚，阿瑟以一种家人从未知晓的方式追求自己的快乐。
他们曾经一直在家里生活，外出消磨时间。
但现在，对安妮和阿瑟来说，生活不再局限于母亲的家中。
他们回家是为了度假和休息。
因此，家里有一种奇怪的、半空的感觉，好像鸟儿已经飞走了。
保罗越来越不安。
安妮和阿瑟已经离开了。
他渴望追随他们。
然而，家对他来说仍然是和母亲在一起的地方。
并且仍然有别的东西，某种外部的东西，是他所想要的。
他越来越不安。
米丽亚姆不能满足他。
他旧日疯狂的愿望与她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弱。
有时他在诺丁汉遇到克拉拉，有时他和她一起去开会，有时他在威尔利农场见到她。
但在这些最后的场合，情况变得紧张起来。
保罗、克拉拉和米丽亚姆之间形成了敌对的三角关系。
和克拉拉在一起时，他采取了一种机智、世故、嘲弄的态度，这与米丽亚姆极为对立。
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可能和他亲密又悲伤。
但只要克拉拉一出现，一切都消失了，他开始讨好新来的克拉拉。
有一次米丽亚姆和他一起在干草堆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夜晚。
他在马耙车上工作完后，过来帮助她把干草堆成垛。
然后他向她讲述自己的希望和绝望，仿佛他的整个灵魂都向她袒露无遗。
她觉得她仿佛看到了他生命中最细微的颤动。
月亮出来了：他们一起走回家：他似乎是因为太需要她才来找她的，她倾听他，给予他全部的爱和信任。
她觉得他带来了自己最好的部分让她保存，她将在余生守护这一切。
不，天空不会比她更确定和永恒地珍藏保罗·莫雷尔灵魂中的美好。
她独自回家，感到兴奋，因为信仰而高兴。
然后，第二天，克拉拉来了。
他们要在干草地里喝茶。
米丽亚姆注视着傍晚渐渐变成金色和阴影。
而此时保罗正和克拉拉嬉戏。
他堆起了越来越高的一堆干草，他们跳过去。
米丽亚姆不喜欢这个游戏，站在一边。
埃德加、杰弗里、莫里斯、克拉拉和保罗跳了。
保罗赢了，因为他轻盈。
克拉拉的血沸腾了。
她跑得像亚马逊女战士一样快。
保罗喜欢她冲向干草垛时坚定的样子，她跳跃，落在另一边，胸部摇晃，浓密的头发散开了。
“你碰到了！”他喊道。
“你碰到了！”
“没有！”她转过头对埃德加说。
“我没有碰到，对吧？我不是清清楚楚的吗？”
“我不能说，”埃德加笑着说。
他们谁都无法肯定。
“但你碰到了，”保罗说。
“为什么你不能走路？为什么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别的地方？”
“有一次，”她回答，“我可以上那座山跑得比你好得多。”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喊道，拳头敲在墙上。
然后他变得哀伤起来。
“你生病真是太糟糕了。
太小了——”
“生病！”她喊道。
“我只是有点老了，你不得不忍受，就这样。”
他们安静下来。
但这已经是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
喝茶时他们又变得快活起来。
当他们坐在布莱福德旁边，看着船只时，他向她讲述了克拉拉的事情。
他的母亲问了无数问题。
“那么她和谁住在一起？”
“和她母亲住在蓝铃山。”
“他们有足够的钱养活自己吗？”
“我不这么认为。
我想他们是靠做蕾丝活计维生的。”
“那么她有什么魅力呢，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迷人，妈妈。
但她很好。
而且她看起来很正直，你知道——一点也不复杂，一点都不。”
“但她比你大很多。”
“她三十岁，我快二十三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她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她有一种倔强的方式——一种愤怒的方式。”
莫雷尔太太思考着。她现在倒希望她的儿子能爱上某个女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什么。
但他总是心烦意乱，突然变得狂怒，然后又陷入忧郁。
她希望他认识一些好女人——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希望什么，只是让这个想法模糊地停留在脑海中。
无论如何，她并不反对克拉拉的想法。
安妮也要结婚了。
列侬已经去伯明翰工作了。
有一次他回家过周末，她对他说：“孩子，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不知道，”他说，“我感觉无论怎样都好，妈妈。”
他已经习惯用孩子气的方式叫她“妈妈”。
“你觉得他们提供的住处好吗？”她问。
“是的——是的。只是——当你得自己倒茶的时候，这就像一种考验；要是洒到茶碟里再喝掉，总觉得味道就不一样了。”
莫雷尔夫人笑了。
“所以你觉得这样让你很累？”她说。
“我不知道。我想结婚，”他脱口而出，扭着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她惊呼，“我以为你说过还要再等一年呢。”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他固执地回答。
她又开始思考。
“而且你知道，”她说，“安妮有点挥霍无度。她只存下了十一英镑。我知道，孩子，你也没有太多的机会。”
他涨红了脸。
“我有三十三英镑，”他说。
“这不够花，”她回答。
他没有说话，只是扭着手指。
“而且你知道，”她说，“我没有——”
“我不需要，妈妈！”他大声喊道，满脸通红，痛苦而又抗议。
“不，孩子，我知道。我只是希望自己有而已。还要扣除五英镑用于婚礼和其他开销——就剩下二十九英镑了。你靠这点钱什么都做不成。”
他仍然在扭动，无力而固执，没有抬头。
“但你真的想结婚吗？”她问。
“你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吗？”
他直视着她蓝色的眼睛。
“是的，”他说。
“那么，”她回答，“我们大家都要尽力让它顺利进行，孩子。”
下一次他抬起头时，眼里含着泪水。
“我不想让安妮觉得受限制，”他说，挣扎着。
“我的孩子，”她说，“你是稳定的——你有个体面的地方。如果一个男人需要我，我会在他最后一周的工资上嫁给他。她可能会发现从头开始有点困难。年轻女孩都是这样的。她们期待着她们认为会有的美好家园。但我有昂贵的家具。这并不是一切。”
于是婚礼几乎立刻举行了。
亚瑟回家了，穿着军装显得格外英俊。
安妮穿着一件灰色的裙子，可以用来做礼拜穿，看起来很漂亮。
莫雷尔称她为傻瓜，对自己的女婿冷淡。
莫雷尔夫人帽子上有白色的尖端，衬衣上也有白色的部分，两个儿子都取笑她自以为是的样子。
列侬很开心，也很热情，却感到自己像个傻瓜。
保罗不太明白安妮为什么要结婚。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不过，他还是带着一种忧郁的希望，希望能一切都好。
亚瑟穿着红色和黄色的衣服，显得异常帅气，他很清楚这一点，但私下里对制服感到羞愧。
安妮在离开母亲时，在厨房里哭肿了眼睛。
莫雷尔夫人哭了片刻，然后拍拍她的背说：
“但别哭了，孩子，他会对你好的。”
莫雷尔跺脚说她是个傻瓜，竟然把自己绑住了。
列侬看起来脸色苍白，情绪激动。
莫雷尔夫人对他说：
“我会把她的未来交给你，我的孩子，我对你负责。”
“你可以，”他几乎因压力而窒息地说。
一切都结束了。
当莫雷尔和亚瑟上床睡觉后，保罗像往常一样和母亲聊天。
“你不后悔她结婚了吧，妈妈？”他问。
“我不后悔她结婚——但——她离开我让我觉得很奇怪。我觉得她选择和列侬在一起很艰难。这就是母亲的心态——我知道这是愚蠢的。”
“你会为她难过吗？”
“当我想到我自己的婚礼日时，”她回答，“我只能希望她的生活会有所不同。”
“但你能相信他会对她很好吗？”
“是的，是的。有人说他配不上她。但我说，如果一个男人是真诚的，就像他那样，而一个女孩也喜欢他——那么——应该是没问题的。他和她一样好。”
“所以你不介意？”
“我永远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我觉得不是彻头彻尾真诚的男人。然而，现在她走了，留下了一个空缺。”
他们都感到悲伤，希望她能回来。
保罗觉得他的母亲看起来孤单，在她的新黑色丝绸衬衫和一点白色装饰品的映衬下。
“无论如何，妈妈，我永远不会结婚，”他说。
“啊，他们都说这个，我的孩子。你还没有遇到那个对的人。再等一两年吧。”
“但我不会结婚，妈妈。我会和你一起生活，我们会有个仆人。”
“啊，我的孩子，说得容易。到时候看看吧。”
“什么时候？我都快二十三岁了。”
“是的，你不是一个早婚的人。但在三年之后——”
“我还会和你在一起。”
“我们会看看，我的孩子，我们会看看。”
“但你不希望我结婚？”
“我不愿意想象你的一生中没有人关心你和做——不。”
“那你认为我应该结婚？”
“迟早每个男人都应该。”
“但你更希望是以后。”
“这会很艰难——非常艰难。正如他们所说：
‘儿子是我的儿子直到他娶妻，
但女儿永远是我的女儿。’
”
“你认为我会让妻子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吗？”
“好吧，你不会要求她同时嫁给你和你的母亲，”莫雷尔夫人微笑着说。“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她不需要干涉。”
“她不会——直到她得到了你——然后你就会看到。”
“我永远不会看到。只要我还拥有你，我就不会结婚——绝不。”
“但我不愿意想象你老无所依，我的孩子，”她哭着说。“你不会离开我。你是什么？五十三！我会陪你到七十五岁。你看，我现在四十四岁，还很健康。然后我会找个稳重的人结婚。看！”
她的母亲坐下来笑了。
“去睡觉吧，”她说——“去睡觉吧。”
“我们会有一座漂亮的房子，你和我，还有一个仆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可能会因为画画变得富有。”
“你会去睡觉吗！”
“然后你会有辆马车。”
“看你自己——一个小维多利亚女王在周围转悠。”
“我告诉你去睡觉，”她笑着。
他吻了她，然后走了。
他对未来的计划总是不变的。
莫雷尔夫人坐在那里沉思——关于她的女儿，关于保罗，关于亚瑟。
她为失去安妮感到烦恼。
家庭关系非常紧密。
她觉得自己必须活着，为了和孩子们在一起。
对于她来说，生活如此丰富。
保罗想要她，亚瑟也是。
亚瑟从未意识到他有多深地爱着她。
他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从来没有被逼迫去认识自我。
军队训练了他的身体，却没有触及他的灵魂。
他身体健康，相貌英俊。
他浓密有力的头发紧贴着略显小巧的脑袋。
他的鼻子有些孩子气，深蓝色的眼睛几乎带点女性化的柔美。
但在棕色胡须下的嘴唇有着男人特有的红润，他的下巴也很强壮。
那是他父亲的嘴；鼻子和眼睛属于他母亲那边家族——好看，但原则薄弱。
莫雷尔夫人担心着他。
一旦他真正成熟，他就是安全的。
但他会走多远？
军队并没有真正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痛恨军官的权威。
他讨厌被迫服从，好像自己是一头动物。
但他有足够的理智，不会反抗。
所以他将注意力转向如何从中得到最好的结果。
他会唱歌，是一个很好的伙伴。
他经常惹麻烦，但那些都是男人之间的琐事，容易被原谅。
因此，他在自我尊重受到压制的情况下过得很好。他信赖自己的美貌、俊朗的身材、修养以及体面的教育，认为这些能帮他得到大多数他想要的东西，而他也确实没有失望。
然而他却感到不安。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啃噬着他。
他从不安宁，也从未独处。
他对母亲相当谦卑。
他钦佩并爱着保罗，却又略带轻蔑。
而保罗同样钦佩、爱慕他，同时也对他稍有轻蔑。
莫雷尔夫人继承了父亲留给她的一笔钱，她决定用这笔钱把儿子从军队里赎出来。
他欣喜若狂。
现在他就像一个放假的年轻人一样。
他一直喜欢贝亚特丽丝·怀尔德，休假期间他又重新和她来往。
她身体更强壮，健康状况也更好。
两人经常一起长时间散步，阿瑟按照军人的方式挽着她的手臂，有些僵硬。
然后阿瑟会解开军装领口的扣子。
他脸颊泛红，眼睛明亮，以男子气概十足的男高音唱歌。
之后他们坐在沙发上。
他似乎在炫耀他的身体：她也因此注意到他——那强健的胸膛、两侧、以及紧身裤里的大腿。
他喜欢和她说话时使用方言。
有时她会和他一起抽烟。
偶尔她只会抽几口他的香烟。
“别这样，”一天晚上他阻止她拿他的香烟时说道，“别这样，你不应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给你一个‘吸烟之吻’。”
“我只是想抽一口，不是要亲吻，”她回答。
“好吧，你会得到一口，还有那个吻，”他说。
“我要抽你的香烟，”她喊道，伸手去抢他嘴里的香烟。
他坐着，肩膀靠在她旁边。
她小巧且动作迅速如闪电。
他刚好躲开。
“我会给你一个‘吸烟之吻’，”他说。
“你真是个讨厌鬼，阿瑟·莫雷尔，”她说着往后坐。
“要一个‘吸烟之吻’？”
士兵向前倾身，微笑着。
他的脸靠近她的脸。
“不要！”她转过头去。
他抽了一口香烟，噘起嘴唇，将嘴唇贴近她的。
他深棕色修剪整齐的小胡子像刷子一样竖立起来。
她看着皱缩的猩红色嘴唇，突然从他手指间夺走香烟，飞快地逃开。
他追上去，从她后脑勺的头发中抓到了梳子。
她转身，将香烟扔向他。
他捡起来，放进嘴里，坐下。
“讨厌鬼！”她喊道。
“还我梳子！”
她担心自己特意为他整理好的头发会散下来。
她双手捂着头站着。
他把梳子藏在膝盖之间。
“我没有拿到，”他说。
他说话时，嘴唇间的香烟因笑声而颤抖。
“骗子！”她说。
“我在这里就是真的！”他笑着举起双手。
“你这个厚颜无耻的人！”她喊道，冲过去争夺藏在膝盖下的梳子。
当她和他搏斗时，拉扯着他光滑紧绷的膝盖，他笑得躺在沙发上，笑得浑身发抖。
香烟几乎烧到他的喉咙。
在他的细腻麦色皮肤下，血液涌上脸颊，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喉部肿胀得几乎窒息。
然后他坐直身子。
贝亚特丽丝正在插梳子。
“你逗弄我了，贝蒂，”他含糊地说。
她小巧洁白的手像闪电般伸出，拍了他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怒视着她。
他们互相盯着对方。
慢慢地，她脸颊泛红，低下头。
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
她走进洗碗室调整头发。
独自一人时，她流了几滴眼泪，不知道为何。
回来时，她变得紧闭心扉。
但他头发凌乱，仍然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
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谁也不说话。
钟表在沉默中嘀嗒作响，像敲击声一样。
“你是个小猫精，贝蒂，”他终于开口，语气半带歉意。
“嗯，你不该这么厚颜无耻，”她回答。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他吹着口哨，像一个内心激动但又倔强的人。
突然，她走向他，吻了他一下。
“做得好，可怜的小东西！”她嘲讽道。
他抬起脸，带着奇怪的笑容。
“吻？”他邀请她。
“我可以吗？”她问道。
“继续！”他挑战似的抬起头靠近她。
她故意地，带着一种仿佛遍布全身的奇特颤动的微笑，将嘴贴上了他的。
立刻，他的双臂环住了她。
长吻结束后，她将头从他身上移开，用纤细的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通过敞开的衣领。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次献身于吻中。
她是自愿行动的。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归咎于任何人。
保罗感觉到生活在他周围发生变化。
青春的条件已经消失了。
现在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家。
安妮已经结婚，阿瑟以一种家人从未知晓的方式追求自己的快乐。
他们曾经一直在家里生活，外出消磨时间。
但现在，对安妮和阿瑟来说，生活不再局限于母亲的家中。
他们回家是为了度假和休息。
因此，家里有一种奇怪的、半空的感觉，好像鸟儿已经飞走了。
保罗越来越不安。
安妮和阿瑟已经离开了。
他渴望追随他们。
然而，家对他来说仍然是和母亲在一起的地方。
并且仍然有别的东西，某种外部的东西，是他所想要的。
他越来越不安。
米丽亚姆不能满足他。
他旧日疯狂的愿望与她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弱。
有时他在诺丁汉遇到克拉拉，有时他和她一起去开会，有时他在威尔利农场见到她。
但在这些最后的场合，情况变得紧张起来。
保罗、克拉拉和米丽亚姆之间形成了敌对的三角关系。
和克拉拉在一起时，他采取了一种机智、世故、嘲弄的态度，这与米丽亚姆极为对立。
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可能和他亲密又悲伤。
但只要克拉拉一出现，一切都消失了，他开始讨好新来的克拉拉。
有一次米丽亚姆和他一起在干草堆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夜晚。
他在马耙车上工作完后，过来帮助她把干草堆成垛。
然后他向她讲述自己的希望和绝望，仿佛他的整个灵魂都向她袒露无遗。
她觉得她仿佛看到了他生命中最细微的颤动。
月亮出来了：他们一起走回家：他似乎是因为太需要她才来找她的，她倾听他，给予他全部的爱和信任。
她觉得他带来了自己最好的部分让她保存，她将在余生守护这一切。
不，天空不会比她更确定和永恒地珍藏保罗·莫雷尔灵魂中的美好。
她独自回家，感到兴奋，因为信仰而高兴。
然后，第二天，克拉拉来了。
他们要在干草地里喝茶。
米丽亚姆注视着傍晚渐渐变成金色和阴影。
而此时保罗正和克拉拉嬉戏。
他堆起了越来越高的一堆干草，他们跳过去。
米丽亚姆不喜欢这个游戏，站在一边。
埃德加、杰弗里、莫里斯、克拉拉和保罗跳了。
保罗赢了，因为他轻盈。
克拉拉的血沸腾了。
她跑得像亚马逊女战士一样快。
保罗喜欢她冲向干草垛时坚定的样子，她跳跃，落在另一边，胸部摇晃，浓密的头发散开了。
“你碰到了！”他喊道。
“你碰到了！”
“没有！”她转过头对埃德加说。
“我没有碰到，对吧？我不是清清楚楚的吗？”
“我不能说，”埃德加笑着说。
他们谁都无法肯定。
“但你碰到了，”保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