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滋养了她的心灵。
还有“美丽的伊内丝”。
以及——
“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宁静而纯净，
呼吸着如同修女般的神圣寂静。”
这些都是像她自己的。
而他，用一种愤懑的声音说道：
“你会记得那些温柔的抚摸之美。”
诗歌结束了；他从烤箱里拿出面包，把烤焦的面包放在锅底，好的留在上面。
干枯的面包仍裹着包装，放在储藏室里。
“妈妈明天早上才会知道，”他说。
“那时不会像晚上那样让她不安。”
米里亚姆看了看书架，看到了他收到的明信片和信件，看到了那里有什么书。
她拿起一张引起他兴趣的。
然后他关掉了煤气灯，他们出发了。
他没有费心去锁门。
直到十一点差一刻，他才回到家。
他的母亲坐在摇椅上。
安妮，长发垂在背后，仍然坐在火炉前的小凳上，双肘支在膝盖上，阴郁地凝视着前方。
桌上放着那个惹麻烦的面包，没有包裹。
保罗喘着气走了进来。
没有人说话。
他的母亲正在读当地的小报纸。
他脱下外套，走到沙发旁坐下。
他的母亲简短地移开让路给他。
没有人说话。
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有几分钟，他假装在读桌上找到的一张纸。
然后——
“我忘了那个面包，妈妈，”他说。
两个女人都没有回答。
“好吧，”他说，“才两便士半。
我可以付给你这个钱。”
因为生气，他把三便士放在桌上，推向他的母亲。
她转过头去。
她的嘴紧闭着。
“是的，”安妮说，“你不知道妈妈有多不好！”
女孩坐在那里，阴沉地盯着炉火。
“为什么她不好？”保罗以一种盛气凌人的语气问道。
“嗯！”安妮说。
她几乎无法回家。
他仔细地看着他的母亲。
她看起来病得很重。
“为什么你几乎无法回家？”他尖锐地问她。
她没有回答。
“我发现她坐在这里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安妮带着一丝泪意说道。
“嗯，为什么？”保罗坚持追问。
他的眉头紧皱，眼睛充满激情地扩张开来。
“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感到不安，”莫雷尔夫人说，“抱着那些包裹——肉、蔬菜和一对窗帘——”
“嗯，为什么要抱它们；你不必这样做。”
“那么谁来拿？”
“让安妮去拿肉。”
“是的，我会拿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和米里亚姆出去了，而我妈妈来的时候你不在家。”
“那你妈妈怎么了？”保罗问他母亲。
“我想是我的心脏，”她回答。
当然，她的嘴周围看起来有些发青。
“你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是的——经常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莫雷尔夫人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感到愤怒。
“你从来不会注意到什么，”安妮说。
“你太急于和米里亚姆一起出去了。”
“哦，是吗——难道你不比和列侬在一起时更糟糕？”
“我在九点四十五分就到家了。”
房间里有一段时间的沉默。
“我本以为，”莫雷尔夫人苦涩地说，
“她不会让你如此全神贯注以至于烧了一整炉的面包。”
“贝亚特丽丝也在场。”
“很可能。
但我们知道面包为什么会坏。”
“为什么？”他怒吼道。
“因为你全神贯注于米里亚姆，”莫雷尔夫人激动地回答。
“哦，好——那它就不是！”他愤怒地回答。
他感到痛苦和沮丧。
抓起一张报纸，他开始阅读。
安妮解开衬衫，将长长的头发编成辫子，然后上床睡觉，向他简单地道了晚安。
保罗假装在看书。
他知道他的母亲想要责备他。
他也想知道是什么让她生病了，因为他感到困扰。于是，他没有像想要的那样跑上楼去睡觉，而是坐下来等待。
有一阵紧张的沉默。
钟表滴答作响。
“你最好在父亲回来之前上床睡觉，”母亲严厉地说。
“如果你要吃东西的话，你也最好现在就拿。”
“我不饿。”
每逢周五晚上，也就是矿工们的奢侈之夜，他的母亲通常会给他带点小吃当晚餐。但今晚，他愤怒得不愿去地窖里找那些食物，这冒犯了她。
“如果我想要你周五晚上去塞尔比，我可以想象那场景，”莫雷尔夫人说，“但如果那个女人来找你，你从来都不觉得太累而不能去。”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你不能？那么她为什么来？”
“不是因为我叫她来的。”
“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来——”
“好吧，如果我真的想让她来呢——”他回答道。
“什么？如果这是理智或合理的，那就没什么。但是要徒步走那么远的泥泞路，半夜回家，第二天还要去诺丁汉——”
“如果我没有去，你也会一样的。”
“是的，我会，因为那毫无意义。她真的有那么迷人，让你必须跟着她走那么远吗？”莫雷尔夫人尖锐地讽刺道。
她静静地坐着，脸转向一边，用一种有节奏且略显急促的动作抚摸着围裙的黑色缎面。这种动作让保罗感到痛苦。
“我喜欢她，”他说，“但是——”
“喜欢她！”莫雷尔夫人用同样的刻薄语气说道，“我觉得你什么都不喜欢，也不喜欢任何人。现在对我来说，既没有安妮，也没有我，更没有其他人。”
“胡说，妈妈——你知道我不爱她——我不爱她——我真的不爱她——因为她甚至不跟我挽着手臂，因为我不要她这样。”
“那你为什么经常去找她？”
“我喜欢跟她说话——我从未说过我不喜欢。”
“难道没有人可以跟你说话吗？”
“关于我们谈论的事情，没有别人。”
“哪些事情？”
莫雷尔夫人如此激动，保罗开始喘息。
“绘画——书籍。你不关心赫伯特·斯宾塞。”
“不关心。”他悲伤地回答。
“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不会关心。”
“但是我现在关心——米里亚姆也关心——”
“你怎么知道，”莫雷尔夫人挑衅地说道，“我不会关心。你试过让我关心吗！”
“但是你并不关心，妈妈，你知道你不在乎一幅画是否装饰性强；你不在乎它属于哪种风格。”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你试过让我关心吗？你有没有跟我讨论过这些事情来让我尝试？”
“但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妈妈，你知道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对我而言？”她厉声问道。
他痛苦地皱起眉头。
“你老了，妈妈，我们年轻。”
他只是想表达她的兴趣和他不同。
但他意识到自己刚说的话是错的。
“是的，我很清楚——我已经老了。所以我可以退到一旁；我对你不再有任何影响。你只需要我伺候你——其余的留给米里亚姆吧。”
他无法忍受。
本能地，他意识到他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她是他最重要的，唯一至高无上的。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妈妈，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的悲悯被他的呼喊触动了。
“看起来确实很像，”她说，半带着放弃的情绪。
“不，妈妈——我真的不爱她。我和她说话，但我还是想回到你身边。”
他已经脱下了领子和领带，裸露着脖子准备上床睡觉。
当他俯身吻母亲时，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在呜咽的声音中哭泣，那声音如此不像她自己，让他痛苦万分：
“我受不了。我可以容忍另一个女人——但不是她。她会占据我的全部空间，一点余地都不留——”
随即，他狠狠地恨上了米里亚姆。
“而且我从未——你知道的，保罗——我从未真正有过丈夫——”
他抚摸着母亲的头发，嘴贴在她的喉咙上。
“她那么自豪地从我这里夺走你——她不像普通的女孩。”
“好吧，妈妈，我不爱她，”他低声说道，垂下头，把眼睛藏在她的肩膀上，痛苦不堪。
他的母亲深情地亲吻了他很久。
“我的孩子！”她用颤抖着激情爱意的声音说道。
不知不觉间，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
“好了，”母亲说，“现在去睡觉吧。明天你会很累的。”
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听到了丈夫的脚步声。
“你爸爸来了——现在走吧。”
突然，她几乎带着恐惧看着他。
“也许我很自私。如果你想拥有她，就带走她吧，我的孩子。”
他的母亲看起来如此奇怪，保罗颤抖着吻了她一下。
“哈——妈妈！”他轻声说道。
莫雷尔走了进来，步履不稳。
他的帽子歪斜地压在一角眼睛上。
他在门口摇晃着。
“又在搞破坏？”他恶毒地说。
莫雷尔夫人的感情瞬间变成了对这个酒鬼的憎恨，他就是这么闯进来的。
“至少它是清醒的，”她说。
“哼！哼！哼！”他嘲讽道。
他走进过道，挂好帽子和外套。
然后他们听到他下楼去地窖了。
他拿着一块猪肉派回来了。
那是莫雷尔夫人给儿子买的。
“这块肉也不是给你买的。如果你只能给我二十五先令，我可不会为了让你喝啤酒后还去买猪肉派填饱肚子。”
“什——什！”莫雷尔摇晃着身子怒吼。
“什——不是给我吃的？”他看着那块肉和饼皮，突然在一阵暴躁的脾气中把它扔进了火堆。
保罗猛地站了起来。
“浪费你自己的东西！”他大喊。
“什——什！”莫雷尔突然跳起来握紧拳头。
“我要让你看看，你这个年轻人！”
“好吧！”保罗恶狠狠地说，把头偏向一侧。
“打我啊！”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能击打什么东西。
莫雷尔半蹲着，拳头举起来，准备扑过去。
年轻人站在那里，嘴角带着微笑。
“乌斯哈！”父亲嘶嘶地说道，挥舞着巨大的一拳擦过儿子的脸庞。
他不敢真的碰到年轻人，尽管如此靠近，但还是偏开了寸许。
“好！”保罗说道，目光注视着他父亲嘴角的另一边，那里下一秒拳头就会击中。
他渴望那一击。
但这时他听到了身后的一声微弱呻吟。
他的母亲脸色苍白，嘴巴发黑。
莫雷尔跳起来准备再打一拳。
“爸爸！”保罗大声喊道，话语清晰有力。
莫雷尔一惊，站得笔直。
“妈妈！”男孩呻吟着。
“妈妈！”
她开始挣扎着恢复意识。
她睁大的眼睛看着他，尽管她无法动弹。
渐渐地，她恢复了知觉。
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跑上楼去取了一点威士忌，最后她终于能小口啜饮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当他跪在她面前时，他没有哭，但泪水迅速地流下他的脸庞。
莫雷尔坐在房间对面，肘部撑在膝盖上，怒视着前方。
“她怎么了？”他问。
“晕倒了！”保罗回答。
“哼！”
老人开始解开靴子。
他踉跄着去了卧室。
那场最后的争斗就在那个家中结束了。
保罗跪在那里，抚摸着母亲的手。
“别生病，妈妈——别生病！”他一次又一次地说。
“没事的，孩子，”她喃喃道。
最后他站起身，拿来一块大煤块，拨弄着炉火。
然后他清理了房间，把一切都整理好，准备早餐的东西，还带来了母亲的蜡烛。
“你能上床睡觉了吗，妈妈？”
“是的，我会来的。”
“和安妮一起睡，妈妈，不要和他睡在一起。”
“不，我要睡在我的床上。”
“不要和他睡在一起，妈妈。”
“我要睡在我的床上。”
她站了起来，他关掉了煤气灯，然后紧紧跟随着她上楼，手里提着蜡烛。
在楼梯平台上，他热烈地吻了她。
“晚安，妈妈。”
“晚安！”她说。
他愤怒地把脸埋在枕头里。而他的灵魂深处却有一种平和，因为他仍然最爱他的母亲。
这是一种苦涩的、屈服的平和。
第二天他父亲试图讨好他，这让他感到极大的羞辱。
每个人都想忘记那一幕。
IX 莫雷尔的失败
保罗对自己和一切都不满意。
他最深的爱属于他的母亲。
当他觉得伤害了她或者伤害了他对她的爱时，他无法忍受。
现在是春天，他和米尔拉之间发生了争斗。
今年他对她有很多不满。
她隐约感觉到这一点。
她祈祷时那种觉得自己将成为这种爱的牺牲品的感觉，混杂在她所有的感情中。
她根本不相信自己最终能得到他。
她不相信自己，怀疑自己是否能成为他所期望的样子。
当然，她从未想过能和他幸福地度过一生。
她看到的是悲剧、悲伤和牺牲。
在牺牲中她感到骄傲，在放弃中她感到坚强，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够支撑日常的生活。
她准备好了面对大事和深刻的事情，比如悲剧。
但她无法信任平凡的日常生活。
复活节假期开始得很愉快。
保罗表现得坦率真诚。
然而她觉得事情会出问题。
星期天下午，她站在卧室窗口，望着窗外树林里的橡树，树枝间缠绕着朦胧的暮色，下面是一片明亮的午后天空。
灰绿色的忍冬叶花环挂在窗前，有些已经显示出花蕾，她觉得如此。
这是春天，她既喜爱又害怕。
听到大门的咔哒声，她紧张地站着。
这是一个明亮的灰蒙蒙的日子。
保罗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走动时自行车闪闪发亮。
通常他会按响铃铛，笑着看向房子。
今天他闭着嘴唇，带着冷酷、残酷的姿态走来，那姿态中带着些许懒散和嘲讽。
她很了解他，从他那敏锐、疏离的年轻身体中就能看出他内心发生的事情。
他把自行车放在原位的方式有一种冷漠的正确性，这让她心沉下来。
她紧张地下楼。
她穿着一件她认为很适合的新网眼衬衫。
它有一个高领子，带有小小的褶边，使她想起玛丽，苏格兰女王，让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女人，而且很有尊严。
二十岁的她乳房丰满，身材优美。
她的脸依然像柔软丰富的面具，不变。
但一旦抬起眼睛，她的目光就变得迷人。
她害怕他。
他会注意到她的新衬衫。
他在一种强硬、讽刺的心情下，向家人描述了一次在原始卫理公会教堂举行的礼拜仪式，是由该教派的一位知名传教士主持的。
他坐在桌子的顶端，他那可以变化表情的脸庞，眼睛有时美丽动人，有时闪烁着笑意，现在模仿着他嘲笑的各色人等的表情。
他的嘲弄总是伤害她；太接近现实。
他太聪明，也太残忍。
她觉得当他的眼睛像这样，带着嘲弄的恨意坚硬如铁时，他不会放过自己，也不会放过任何人。
但勒弗斯夫人一边擦着眼泪笑，勒弗斯先生刚从午睡中醒来，正揉着头哈哈大笑。
三个兄弟穿着衬衫袖子，睡眼惺忪，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整个家庭最喜欢的就是模仿别人的滑稽表演。
他没有注意到米尔拉。
后来，她看见他注意到了她的新衬衫，看见艺术家对它表示认可，但没有得到一丝温暖。
她很紧张，几乎无法从架子上够到茶杯。
当男人们出去挤奶时，她鼓起勇气亲自跟他说话。
“你迟到了，”她说。
“我迟了吗？”他回答。
有一段时间沉默了。
“骑车难吗？”她问。
“我没注意到。”她快速继续摆桌子。
当她摆完——
“茶还要几分钟才准备好。你想来看看水仙花吗？”她说。
他没有回答就站了起来。
他们走到后花园的开花李子树下。
山丘和天空干净而寒冷。
一切都显得被洗过一样，有点硬。
米尔拉看了看保罗。
他脸色苍白，毫无表情。
她觉得他那她所爱的眼睛和眉毛看起来如此痛苦，这让她感到残忍。
“风让你累了吗？”她问。
她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疲惫的感觉。
“不，我想不是，”他回答。
“路上一定很糟——树林里在呜咽。”
“你可以从云朵看出来是西南风；这对我有帮助。”
“你看，我不骑车，所以我不明白，”她低声说。
“有必要骑车才能知道吗！”他说。
她认为他的挖苦是不必要的。
他们默默地向前走去。
在房子后面的野草地上有一堵刺篱笆，下面是灰色绿色的剑形叶子堆成的禾束，水仙花从里面探出身子。
花朵的花瓣因为寒冷而泛绿。
但还是有一些已经绽放，它们的金色花瓣卷曲并闪耀。
米尔拉跪在一簇花前，用双手抓住一朵看起来很野的水仙花，把它金黄色的花面向自己，低下头，用嘴、脸颊和额头抚摸它。
还有“美丽的伊内丝”。
以及——
“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宁静而纯净，
呼吸着如同修女般的神圣寂静。”
这些都是像她自己的。
而他，用一种愤懑的声音说道：
“你会记得那些温柔的抚摸之美。”
诗歌结束了；他从烤箱里拿出面包，把烤焦的面包放在锅底，好的留在上面。
干枯的面包仍裹着包装，放在储藏室里。
“妈妈明天早上才会知道，”他说。
“那时不会像晚上那样让她不安。”
米里亚姆看了看书架，看到了他收到的明信片和信件，看到了那里有什么书。
她拿起一张引起他兴趣的。
然后他关掉了煤气灯，他们出发了。
他没有费心去锁门。
直到十一点差一刻，他才回到家。
他的母亲坐在摇椅上。
安妮，长发垂在背后，仍然坐在火炉前的小凳上，双肘支在膝盖上，阴郁地凝视着前方。
桌上放着那个惹麻烦的面包，没有包裹。
保罗喘着气走了进来。
没有人说话。
他的母亲正在读当地的小报纸。
他脱下外套，走到沙发旁坐下。
他的母亲简短地移开让路给他。
没有人说话。
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有几分钟，他假装在读桌上找到的一张纸。
然后——
“我忘了那个面包，妈妈，”他说。
两个女人都没有回答。
“好吧，”他说，“才两便士半。
我可以付给你这个钱。”
因为生气，他把三便士放在桌上，推向他的母亲。
她转过头去。
她的嘴紧闭着。
“是的，”安妮说，“你不知道妈妈有多不好！”
女孩坐在那里，阴沉地盯着炉火。
“为什么她不好？”保罗以一种盛气凌人的语气问道。
“嗯！”安妮说。
她几乎无法回家。
他仔细地看着他的母亲。
她看起来病得很重。
“为什么你几乎无法回家？”他尖锐地问她。
她没有回答。
“我发现她坐在这里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安妮带着一丝泪意说道。
“嗯，为什么？”保罗坚持追问。
他的眉头紧皱，眼睛充满激情地扩张开来。
“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感到不安，”莫雷尔夫人说，“抱着那些包裹——肉、蔬菜和一对窗帘——”
“嗯，为什么要抱它们；你不必这样做。”
“那么谁来拿？”
“让安妮去拿肉。”
“是的，我会拿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和米里亚姆出去了，而我妈妈来的时候你不在家。”
“那你妈妈怎么了？”保罗问他母亲。
“我想是我的心脏，”她回答。
当然，她的嘴周围看起来有些发青。
“你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是的——经常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莫雷尔夫人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感到愤怒。
“你从来不会注意到什么，”安妮说。
“你太急于和米里亚姆一起出去了。”
“哦，是吗——难道你不比和列侬在一起时更糟糕？”
“我在九点四十五分就到家了。”
房间里有一段时间的沉默。
“我本以为，”莫雷尔夫人苦涩地说，
“她不会让你如此全神贯注以至于烧了一整炉的面包。”
“贝亚特丽丝也在场。”
“很可能。
但我们知道面包为什么会坏。”
“为什么？”他怒吼道。
“因为你全神贯注于米里亚姆，”莫雷尔夫人激动地回答。
“哦，好——那它就不是！”他愤怒地回答。
他感到痛苦和沮丧。
抓起一张报纸，他开始阅读。
安妮解开衬衫，将长长的头发编成辫子，然后上床睡觉，向他简单地道了晚安。
保罗假装在看书。
他知道他的母亲想要责备他。
他也想知道是什么让她生病了，因为他感到困扰。于是，他没有像想要的那样跑上楼去睡觉，而是坐下来等待。
有一阵紧张的沉默。
钟表滴答作响。
“你最好在父亲回来之前上床睡觉，”母亲严厉地说。
“如果你要吃东西的话，你也最好现在就拿。”
“我不饿。”
每逢周五晚上，也就是矿工们的奢侈之夜，他的母亲通常会给他带点小吃当晚餐。但今晚，他愤怒得不愿去地窖里找那些食物，这冒犯了她。
“如果我想要你周五晚上去塞尔比，我可以想象那场景，”莫雷尔夫人说，“但如果那个女人来找你，你从来都不觉得太累而不能去。”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你不能？那么她为什么来？”
“不是因为我叫她来的。”
“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来——”
“好吧，如果我真的想让她来呢——”他回答道。
“什么？如果这是理智或合理的，那就没什么。但是要徒步走那么远的泥泞路，半夜回家，第二天还要去诺丁汉——”
“如果我没有去，你也会一样的。”
“是的，我会，因为那毫无意义。她真的有那么迷人，让你必须跟着她走那么远吗？”莫雷尔夫人尖锐地讽刺道。
她静静地坐着，脸转向一边，用一种有节奏且略显急促的动作抚摸着围裙的黑色缎面。这种动作让保罗感到痛苦。
“我喜欢她，”他说，“但是——”
“喜欢她！”莫雷尔夫人用同样的刻薄语气说道，“我觉得你什么都不喜欢，也不喜欢任何人。现在对我来说，既没有安妮，也没有我，更没有其他人。”
“胡说，妈妈——你知道我不爱她——我不爱她——我真的不爱她——因为她甚至不跟我挽着手臂，因为我不要她这样。”
“那你为什么经常去找她？”
“我喜欢跟她说话——我从未说过我不喜欢。”
“难道没有人可以跟你说话吗？”
“关于我们谈论的事情，没有别人。”
“哪些事情？”
莫雷尔夫人如此激动，保罗开始喘息。
“绘画——书籍。你不关心赫伯特·斯宾塞。”
“不关心。”他悲伤地回答。
“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不会关心。”
“但是我现在关心——米里亚姆也关心——”
“你怎么知道，”莫雷尔夫人挑衅地说道，“我不会关心。你试过让我关心吗！”
“但是你并不关心，妈妈，你知道你不在乎一幅画是否装饰性强；你不在乎它属于哪种风格。”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你试过让我关心吗？你有没有跟我讨论过这些事情来让我尝试？”
“但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妈妈，你知道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对我而言？”她厉声问道。
他痛苦地皱起眉头。
“你老了，妈妈，我们年轻。”
他只是想表达她的兴趣和他不同。
但他意识到自己刚说的话是错的。
“是的，我很清楚——我已经老了。所以我可以退到一旁；我对你不再有任何影响。你只需要我伺候你——其余的留给米里亚姆吧。”
他无法忍受。
本能地，他意识到他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她是他最重要的，唯一至高无上的。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妈妈，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的悲悯被他的呼喊触动了。
“看起来确实很像，”她说，半带着放弃的情绪。
“不，妈妈——我真的不爱她。我和她说话，但我还是想回到你身边。”
他已经脱下了领子和领带，裸露着脖子准备上床睡觉。
当他俯身吻母亲时，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在呜咽的声音中哭泣，那声音如此不像她自己，让他痛苦万分：
“我受不了。我可以容忍另一个女人——但不是她。她会占据我的全部空间，一点余地都不留——”
随即，他狠狠地恨上了米里亚姆。
“而且我从未——你知道的，保罗——我从未真正有过丈夫——”
他抚摸着母亲的头发，嘴贴在她的喉咙上。
“她那么自豪地从我这里夺走你——她不像普通的女孩。”
“好吧，妈妈，我不爱她，”他低声说道，垂下头，把眼睛藏在她的肩膀上，痛苦不堪。
他的母亲深情地亲吻了他很久。
“我的孩子！”她用颤抖着激情爱意的声音说道。
不知不觉间，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
“好了，”母亲说，“现在去睡觉吧。明天你会很累的。”
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听到了丈夫的脚步声。
“你爸爸来了——现在走吧。”
突然，她几乎带着恐惧看着他。
“也许我很自私。如果你想拥有她，就带走她吧，我的孩子。”
他的母亲看起来如此奇怪，保罗颤抖着吻了她一下。
“哈——妈妈！”他轻声说道。
莫雷尔走了进来，步履不稳。
他的帽子歪斜地压在一角眼睛上。
他在门口摇晃着。
“又在搞破坏？”他恶毒地说。
莫雷尔夫人的感情瞬间变成了对这个酒鬼的憎恨，他就是这么闯进来的。
“至少它是清醒的，”她说。
“哼！哼！哼！”他嘲讽道。
他走进过道，挂好帽子和外套。
然后他们听到他下楼去地窖了。
他拿着一块猪肉派回来了。
那是莫雷尔夫人给儿子买的。
“这块肉也不是给你买的。如果你只能给我二十五先令，我可不会为了让你喝啤酒后还去买猪肉派填饱肚子。”
“什——什！”莫雷尔摇晃着身子怒吼。
“什——不是给我吃的？”他看着那块肉和饼皮，突然在一阵暴躁的脾气中把它扔进了火堆。
保罗猛地站了起来。
“浪费你自己的东西！”他大喊。
“什——什！”莫雷尔突然跳起来握紧拳头。
“我要让你看看，你这个年轻人！”
“好吧！”保罗恶狠狠地说，把头偏向一侧。
“打我啊！”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能击打什么东西。
莫雷尔半蹲着，拳头举起来，准备扑过去。
年轻人站在那里，嘴角带着微笑。
“乌斯哈！”父亲嘶嘶地说道，挥舞着巨大的一拳擦过儿子的脸庞。
他不敢真的碰到年轻人，尽管如此靠近，但还是偏开了寸许。
“好！”保罗说道，目光注视着他父亲嘴角的另一边，那里下一秒拳头就会击中。
他渴望那一击。
但这时他听到了身后的一声微弱呻吟。
他的母亲脸色苍白，嘴巴发黑。
莫雷尔跳起来准备再打一拳。
“爸爸！”保罗大声喊道，话语清晰有力。
莫雷尔一惊，站得笔直。
“妈妈！”男孩呻吟着。
“妈妈！”
她开始挣扎着恢复意识。
她睁大的眼睛看着他，尽管她无法动弹。
渐渐地，她恢复了知觉。
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跑上楼去取了一点威士忌，最后她终于能小口啜饮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当他跪在她面前时，他没有哭，但泪水迅速地流下他的脸庞。
莫雷尔坐在房间对面，肘部撑在膝盖上，怒视着前方。
“她怎么了？”他问。
“晕倒了！”保罗回答。
“哼！”
老人开始解开靴子。
他踉跄着去了卧室。
那场最后的争斗就在那个家中结束了。
保罗跪在那里，抚摸着母亲的手。
“别生病，妈妈——别生病！”他一次又一次地说。
“没事的，孩子，”她喃喃道。
最后他站起身，拿来一块大煤块，拨弄着炉火。
然后他清理了房间，把一切都整理好，准备早餐的东西，还带来了母亲的蜡烛。
“你能上床睡觉了吗，妈妈？”
“是的，我会来的。”
“和安妮一起睡，妈妈，不要和他睡在一起。”
“不，我要睡在我的床上。”
“不要和他睡在一起，妈妈。”
“我要睡在我的床上。”
她站了起来，他关掉了煤气灯，然后紧紧跟随着她上楼，手里提着蜡烛。
在楼梯平台上，他热烈地吻了她。
“晚安，妈妈。”
“晚安！”她说。
他愤怒地把脸埋在枕头里。而他的灵魂深处却有一种平和，因为他仍然最爱他的母亲。
这是一种苦涩的、屈服的平和。
第二天他父亲试图讨好他，这让他感到极大的羞辱。
每个人都想忘记那一幕。
IX 莫雷尔的失败
保罗对自己和一切都不满意。
他最深的爱属于他的母亲。
当他觉得伤害了她或者伤害了他对她的爱时，他无法忍受。
现在是春天，他和米尔拉之间发生了争斗。
今年他对她有很多不满。
她隐约感觉到这一点。
她祈祷时那种觉得自己将成为这种爱的牺牲品的感觉，混杂在她所有的感情中。
她根本不相信自己最终能得到他。
她不相信自己，怀疑自己是否能成为他所期望的样子。
当然，她从未想过能和他幸福地度过一生。
她看到的是悲剧、悲伤和牺牲。
在牺牲中她感到骄傲，在放弃中她感到坚强，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够支撑日常的生活。
她准备好了面对大事和深刻的事情，比如悲剧。
但她无法信任平凡的日常生活。
复活节假期开始得很愉快。
保罗表现得坦率真诚。
然而她觉得事情会出问题。
星期天下午，她站在卧室窗口，望着窗外树林里的橡树，树枝间缠绕着朦胧的暮色，下面是一片明亮的午后天空。
灰绿色的忍冬叶花环挂在窗前，有些已经显示出花蕾，她觉得如此。
这是春天，她既喜爱又害怕。
听到大门的咔哒声，她紧张地站着。
这是一个明亮的灰蒙蒙的日子。
保罗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走动时自行车闪闪发亮。
通常他会按响铃铛，笑着看向房子。
今天他闭着嘴唇，带着冷酷、残酷的姿态走来，那姿态中带着些许懒散和嘲讽。
她很了解他，从他那敏锐、疏离的年轻身体中就能看出他内心发生的事情。
他把自行车放在原位的方式有一种冷漠的正确性，这让她心沉下来。
她紧张地下楼。
她穿着一件她认为很适合的新网眼衬衫。
它有一个高领子，带有小小的褶边，使她想起玛丽，苏格兰女王，让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女人，而且很有尊严。
二十岁的她乳房丰满，身材优美。
她的脸依然像柔软丰富的面具，不变。
但一旦抬起眼睛，她的目光就变得迷人。
她害怕他。
他会注意到她的新衬衫。
他在一种强硬、讽刺的心情下，向家人描述了一次在原始卫理公会教堂举行的礼拜仪式，是由该教派的一位知名传教士主持的。
他坐在桌子的顶端，他那可以变化表情的脸庞，眼睛有时美丽动人，有时闪烁着笑意，现在模仿着他嘲笑的各色人等的表情。
他的嘲弄总是伤害她；太接近现实。
他太聪明，也太残忍。
她觉得当他的眼睛像这样，带着嘲弄的恨意坚硬如铁时，他不会放过自己，也不会放过任何人。
但勒弗斯夫人一边擦着眼泪笑，勒弗斯先生刚从午睡中醒来，正揉着头哈哈大笑。
三个兄弟穿着衬衫袖子，睡眼惺忪，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整个家庭最喜欢的就是模仿别人的滑稽表演。
他没有注意到米尔拉。
后来，她看见他注意到了她的新衬衫，看见艺术家对它表示认可，但没有得到一丝温暖。
她很紧张，几乎无法从架子上够到茶杯。
当男人们出去挤奶时，她鼓起勇气亲自跟他说话。
“你迟到了，”她说。
“我迟了吗？”他回答。
有一段时间沉默了。
“骑车难吗？”她问。
“我没注意到。”她快速继续摆桌子。
当她摆完——
“茶还要几分钟才准备好。你想来看看水仙花吗？”她说。
他没有回答就站了起来。
他们走到后花园的开花李子树下。
山丘和天空干净而寒冷。
一切都显得被洗过一样，有点硬。
米尔拉看了看保罗。
他脸色苍白，毫无表情。
她觉得他那她所爱的眼睛和眉毛看起来如此痛苦，这让她感到残忍。
“风让你累了吗？”她问。
她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疲惫的感觉。
“不，我想不是，”他回答。
“路上一定很糟——树林里在呜咽。”
“你可以从云朵看出来是西南风；这对我有帮助。”
“你看，我不骑车，所以我不明白，”她低声说。
“有必要骑车才能知道吗！”他说。
她认为他的挖苦是不必要的。
他们默默地向前走去。
在房子后面的野草地上有一堵刺篱笆，下面是灰色绿色的剑形叶子堆成的禾束，水仙花从里面探出身子。
花朵的花瓣因为寒冷而泛绿。
但还是有一些已经绽放，它们的金色花瓣卷曲并闪耀。
米尔拉跪在一簇花前，用双手抓住一朵看起来很野的水仙花，把它金黄色的花面向自己，低下头，用嘴、脸颊和额头抚摸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