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是“螺旋”小组的一员。
“咦，你认识她？”他问。
她没有回答。
他转向米丽亚姆。
“你要去哪儿？”他问。
“去城堡。”
“你坐哪趟火车回家？”
“我和爸爸一起开车。
我希望你能一起来。
你什么时候有空？”
“你知道，要到今晚八点以后，该死的！”
然后两个女人立刻走了。
保罗记得克拉拉·达乌斯是里弗斯太太的老朋友的女儿。
米丽亚姆找她出来是因为她曾经是乔丹公司的“螺旋”主管，而且她的丈夫巴克斯特·达乌斯是工厂的铁匠，制作残疾人用具的铁件等等。
通过她，米丽亚姆觉得自己能直接接触乔丹公司，更好地评估保罗的地位。
但是达乌斯太太和她的丈夫分居了，开始倡导妇女权利。
人们认为她很聪明。
这引起了保罗的兴趣。
保罗认识并不喜欢巴克斯特·达乌斯。
这个铁匠三十岁左右。
他偶尔会穿过保罗的角落——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同样引人注目，也很英俊。
他自己和他的妻子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相似之处。
他有着和妻子一样的白皙皮肤，带着明显的金色光泽。
他的头发是柔软的棕色，胡子是金色的。
他的姿态和举止也有类似的态度。
但接下来出现了差异。
他的眼睛深棕色且快速移动，放荡不羁。
它们略微突出，眼睑垂下，半是厌恶的样子。
他的嘴巴也很性感。
他的整个态度是一种被压制的反抗，好像他准备随时推倒任何反对他的人——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对自己不满。
从第一天起，他就讨厌保罗。
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有着艺术家那种冷漠、深思熟虑的目光，他怒不可遏。
“你盯着我看什么？”他嘲讽道，气势汹汹。
男孩瞥开目光。
但铁匠总是站在柜台后面和帕普沃思先生说话。
他的言辞粗俗，带有一种腐朽的味道。
他又一次发现这个年轻人冷静而批判的眼神盯着他的脸。
铁匠猛地转过身来，好像被刺痛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三便士的废纸？”他咆哮道。
男孩轻微地耸了耸肩。
“你这家伙——！”达乌斯喊道。
“别管他，”帕普沃思先生用那种暗示性的声音说道，意思是：“他只是你那些听话的好孩子之一，无法控制自己。”
从那时起，每当这个男孩见到这个人，他都会带着同样的奇怪批评目光看着他，还没等到与铁匠对视就移开了目光。
这让达乌斯愤怒不已。
他们彼此沉默地憎恨着。
克拉拉·达乌斯没有孩子。
当她离开丈夫后，家就散了，她搬去和母亲同住。
达乌斯和他的妹妹同住。
在同一栋房子里还有一个弟媳，不知怎么的，保罗知道这个女孩路易·特雷弗斯现在是达乌斯的情妇。
她是一个漂亮、傲慢的泼妇，嘲笑年轻人，但如果他陪着她去车站，她也会脸红。
下一次他去看米丽亚姆是在周六晚上。
客厅里生着火，她在等他。
除了她父母和几个小弟弟妹妹外，其他人都出去了，所以他们单独待在客厅里。
这是一个长长的、低矮的、温暖的房间。
墙上挂着三幅保罗的小速写，他的照片放在壁炉架上。
桌子上和古老的玫瑰木钢琴上摆着彩色树叶的碗。
他坐在扶手椅上，她蹲在靠近他脚边的壁炉毯上。
她跪在那里，像信徒一样，她那张美丽的、沉思的脸沐浴在温暖的光辉中。
“你觉得达乌斯太太怎么样？”她平静地问道。
“她看起来不太友善，”他回答。
“是的，但你不觉得她是个很棒的女人吗？”她用深沉的声音说，
“是的——身材很棒。
但品味全无。
我欣赏她的一些方面。
她令人讨厌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想她并不满意。
"为什么呢？"
"嗯——你会喜欢一辈子被绑在一个像那样的男人身边吗？"
"既然她这么快就对他产生反感，那她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是啊，她为什么要呢！" 米里亚姆苦涩地重复了一遍。
"我还以为她有足够的勇气去匹配他呢，"他说。
米里亚姆低下了头。
"是吗？"她带着讽刺意味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看看她的嘴——那是为激情而造的——还有她脖子的线条——"他模仿克拉拉的挑衅姿态仰起了头。
米里亚姆更低地垂下了头。
"是的，"她说。
有片刻的沉默，他在想着克拉拉。
"那么，你喜欢她哪些方面呢？"她问。
"我不知道——她的皮肤和质地——还有她——我不知道——她在某个地方有一种凶猛。
我作为一个艺术家欣赏她，仅此而已。"
"是的。"
他想知道为什么米里亚姆以那种奇怪的方式蹲在那里沉思。这让他很恼火。
"你其实并不喜欢她，对吧？"他问那个女孩。
她用她那双大而明亮的深色眼睛看着他。
"我喜欢，"她说。
"你不——你不能——真的不喜欢。"
"那么是什么？"她慢慢地问。
"嗯，我不知道——也许你喜欢她是因为她对男人怀恨在心。"
那更可能是他自己喜欢道斯太太的原因之一，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沉默了。
他的额头出现了习惯性的皱眉，尤其是在和米里亚姆在一起的时候。
她渴望能抚平它，但她害怕这样做。
在他看来，那是不属于保罗·莫雷尔的男人所特有的标志。
碗里的树叶间有一些红浆果。他伸手拿出了一簇。
"如果你把红浆果放进头发里，"他说，"你会看起来像女巫或者女祭司，而不是狂欢者。"
她发出一种裸露而痛苦的笑声。
"我不知道，"她说。
他有力温暖的手兴奋地玩弄着浆果。
"为什么你不能笑？"他说。
"你从未真正笑过。当你笑的时候，总有一种怪异或不和谐的感觉，然后似乎还伤害到了你。"
她低下头，好像他在责备她。
"我希望你能仅仅为了一分钟笑一下我——仅仅一分钟。我觉得那会释放出某些东西。"
"但是——"她抬起头，带着恐惧和挣扎的眼神看着他——"我在笑你——我真的在笑。"
"从来没有！总是有一种紧张感。当你笑的时候，我总是想哭；感觉像是暴露了你的痛苦。哦，你让我皱起灵魂的眉头并沉思。"
她绝望地缓缓摇了摇头。
"我确定我不想要，"她说。
"和你在一起我总是这么受折磨！"他喊道。
她保持沉默，心想："那你为什么不改变呢。"但当他看到她蹲伏、沉思的身影时，他感到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算了，已经是秋天了，"他说，"那时每个人都觉得像没有躯体的灵魂。"
仍然有一片沉默。
他们之间的这种奇特的悲伤触动了她的灵魂。
他看起来如此美丽，眼神变得深邃，仿佛比最深的井还要深。
"你让我变得如此精神化！"他哀叹道。
"我并不想这样。"
她从嘴里取出手指，发出轻微的弹响声，几乎带着挑战地看着他。
但她的灵魂依然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那双深邃的大眼睛中，同样的渴望和恳求仍然存在。
如果他能以抽象的纯洁吻她，他会那样做的。
但他不能这样吻她——而且她似乎也没有其他方式。
她向他倾诉。
他短暂地笑了。
"好吧，"他说，"拿些法语来，我们就开始读一些——一些魏尔伦的作品。"
"好的，"她用一种近乎顺从的深沉语气说道。
然后她站起来拿了书。
她那双略显红润、神经质的手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疯狂地想要安慰她并亲吻她。
但接着他不敢——或者不能。
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
他的吻对她来说是不对的。
他们继续读书直到十点钟，然后去了厨房，保罗又恢复了自然和愉快的态度对待父亲和母亲。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他身上有一种迷人的气质。
当他到谷仓取自行车时，发现前轮被扎破了。
"给我拿一碗水来，"他对她说。
"我会迟到的，然后又要挨骂了。"
他点燃了飓风灯，脱下外套，翻起自行车，迅速开始修理。
米里亚姆端着一碗水过来站在他旁边观看。
她喜欢看他动手做事。
他身材修长而强壮，即使是最匆忙的动作也有一种轻松自如。
专注于工作时，他似乎忘记了她的存在。
她深深地爱着他。
她想把手放在他的两侧滑下来。
只要他不要她，她总是想要拥抱他。
"好了！"他突然站起来说。
"现在，你能做得更快吗？"
"不能！"她笑着回答。
他挺直身子。
背对着她。
她双手放在他的两侧，快速地滑下来。
"你真棒！"她说。
他笑了，讨厌她的声音，但她的手让他热血沸腾。
她似乎完全不了解这一切中的他。
他可能只是一个物体。
她从未意识到他是男性。
他点亮了自行车灯，在谷仓地板上跳动机器检查轮胎是否完好，然后扣上了外套。
"一切正常！"他说。
她正在测试刹车，她知道刹车已经坏了。
"你让人修过了吗？"她问。
"没有！"
"但为什么不修呢？"
"后轮还能用一会儿。"
"但这样不安全。"
"我可以用脚蹬。"
"我希望你让人修了它，"她低声说。
"别担心——明天和埃德加一起来喝茶。"
"我们会去吗？"
"当然去——大概四点。我会去接你们。"
"好的。"
她很高兴。
他们穿过黑暗的院子来到门口。
看着对面，他透过厨房未拉窗帘的窗户看到利弗斯先生和夫人的头在温暖的光芒中。
看起来非常舒适。
前面的路上，松树使道路完全变黑。
"明天见，"他说，跳上了自行车。
"你会小心的，对吧？"她恳求道。
"会的。"
他的声音已经从黑暗中传来。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灯光的光束在地上消失。
她慢慢地转身回屋。
猎户座正高高地升起在树林之上，他的狗在他身后闪烁，半掩其中。
至于其余的世界，则充满了黑暗，寂静无声，只有牛棚里的牛呼吸声打破宁静。
那天晚上她虔诚地为他的安全祈祷。
当他离开她时，她常常焦虑地躺着，想知道他是否安全回家。
他骑着自行车下山。
路面很滑，所以他不得不让车滑下去。
当他感觉到机器冲过第二个更陡峭的山坡时，他感到了一种快乐。
"开始了！"他说。
这是危险的，因为在黑暗底部的弯道以及醉酒的马车夫睡着的酿酒商的马车。
他的自行车似乎在他的身下坠落，但他却喜爱它。
鲁莽几乎是男人对女人的一种报复。
他觉得自己不被重视，所以他会冒险毁掉自己，以此来剥夺她的一切。
当他飞速经过时，湖上的星星似乎像蚱蜢一样跳跃，银色点缀在黑色之中。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回家路。
"看，妈妈！"他说，把浆果和叶子扔到桌子上。
"哼！"她瞥了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
她独自坐着看书，就像她一贯做的那样。
"它们不是很好看吗？"
"是的。"
他知道她对他生气了。
几分钟后他说：
"埃德加和米里亚姆明天来喝茶。"
她没有回答。
"你不介意吧？"
她仍然没有回答。
"你觉得呢？"他问。
"你知道我介不介意。"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应该介意。我在那里有很多顿饭。"
"你确实有。"
"那么为什么你要吝啬给他们茶呢？"
"我吝啬给谁茶？"
"你为什么这么可恶？"
"哦，别说更多了！你邀请她喝茶就够了。她会来的。"
他非常生母亲的气。
他知道她只是反对米里亚姆。他甩掉靴子，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保罗去见他的朋友们。
看到他们来，他感到很高兴。
他们大约四点钟到家。
周日下午，到处都干净而安静。
莫雷尔夫人穿着黑色连衣裙和黑色围裙坐在那里。
她起身迎接来访者。
对埃德加，她很热情，但对米丽亚姆则冷淡且有些勉强。
然而，保罗认为这个女孩穿着棕色的羊绒裙子看起来很漂亮。
他帮助母亲准备茶点。
米丽亚姆本来想帮忙，但她害怕。
他对自己的家感到相当自豪。
他认为，现在家里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椅子只是木头做的，沙发也很旧。
但地毯和靠垫很舒适；画框是品味很好的版画；一切都很简单，而且有很多书。
他对自己的家从不感到羞愧，米丽亚姆也一样，因为他们两个的家都是它们应该的样子，温暖而舒适。
然后他为餐桌感到骄傲；瓷器很漂亮，桌布也很精致。
即使勺子不是银的，刀柄也不是象牙的，一切看起来都很不错。
莫雷尔夫人在孩子们成长期间管理得非常好，所以没有东西显得不妥。
米丽亚姆谈了一些关于书籍的话题。
那是她永不枯竭的话题。
但是莫雷尔夫人并不热情，很快转向埃德加。
起初，埃德加和米丽亚姆经常坐在莫雷尔夫人的长椅上。
莫雷尔从不去教堂，更喜欢去酒吧。
莫雷尔夫人像一个小斗士一样坐在她的长椅头部，保罗坐在另一端；起初米丽亚姆坐在他旁边。
然后教堂就像家一样。
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深色的长椅、纤细优雅的柱子和鲜花。
自从他还是个男孩起，同样的人就坐在相同的位置。
在那里坐一个小时半，挨着米丽亚姆，靠近母亲，让他的两种爱在宗教场所的魔力下融合，这是多么甜美和安慰啊。
然后他立刻感到温暖、幸福和虔诚。
教堂结束后，他和米丽亚姆一起走回家，而莫雷尔夫人则花剩下的晚上时间与她的老朋友伯恩太太在一起。
他在星期天晚上与埃德加和米丽亚姆散步时，总是充满活力。
他从未走过夜里的矿井，经过灯火通明的灯塔、高大的黑头架和一排排卡车、缓缓旋转如阴影般的风扇，而没有感觉到米丽亚姆回到他身边，那种敏锐的、几乎无法忍受的感觉。
她并没有长时间占据莫雷尔家的长椅。
她的父亲又一次为他们自己找了一个座位。
它位于小阳台下方，正对着莫雷尔一家。
当保罗和他的母亲来到教堂时，利弗斯家的长椅总是空着。
他担心她不来：路途遥远，而且雨季的周日很多。
然后，常常非常晚的时候，她才进来，迈着大步，低垂着头，脸藏在暗绿色天鹅绒帽下。
她坐在对面时，脸总是在阴影中。
但看到她在那里，给他一种非常敏锐的感觉，仿佛他所有的灵魂都在他体内骚动。
这并不是他拥有母亲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光辉、幸福和自豪感，而是一种更奇妙、更不人性的东西，伴随着痛苦的强烈程度，仿佛有些东西他无法触及。
这时，他开始质疑正统教义。
他已经二十一岁，她二十岁。
她开始害怕春天的到来：他变得如此狂野，伤害她那么多。
一路上，他无情地摧毁她的信仰。
埃德加很喜欢这样。
他天生具有批判性，且相当冷静。
但米丽亚姆却遭受着剧烈的痛苦，因为这个她所爱的男人用她那如刀锋般锋利的智慧审视着她的宗教信仰，在其中她生存、活动并存在。
但他并不怜惜她。
他很残酷。
当他们单独相处时，他甚至更加凶猛，仿佛想要杀死她的灵魂。
他吸干了她的信仰，直到她几乎失去意识。
“她得意了——她得意于把我从我身边带走，”莫雷尔夫人在心里哭喊道，当保罗离开时。
“她不像普通女人那样能让我分享他的部分。
她想要吸收他。
她想把他抽离出来，吸收他，直到他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不能为自己留下。
他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她会吸干他。
”于是，母亲坐在那里，痛苦地斗争和沉思。
而他，在与米丽亚姆散步后回到家，被折磨得疯狂。
他咬着嘴唇，握紧拳头，快速地走着。
然后，被一道栅栏挡住去路，他站了几分钟，一动不动。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黑暗深渊，黑色斜坡上点缀着微小的灯光，夜晚最低谷处有一盏矿井的火光。
这一切都怪异而可怕。
为什么他会如此撕裂，几乎迷失方向，无法移动？为什么他的母亲在家忍受这一切？他知道她受了很多苦。
但为什么要她受苦呢？还有为什么想到他的母亲时，他恨米丽亚姆，对她感到如此残忍？
“咦，你认识她？”他问。
她没有回答。
他转向米丽亚姆。
“你要去哪儿？”他问。
“去城堡。”
“你坐哪趟火车回家？”
“我和爸爸一起开车。
我希望你能一起来。
你什么时候有空？”
“你知道，要到今晚八点以后，该死的！”
然后两个女人立刻走了。
保罗记得克拉拉·达乌斯是里弗斯太太的老朋友的女儿。
米丽亚姆找她出来是因为她曾经是乔丹公司的“螺旋”主管，而且她的丈夫巴克斯特·达乌斯是工厂的铁匠，制作残疾人用具的铁件等等。
通过她，米丽亚姆觉得自己能直接接触乔丹公司，更好地评估保罗的地位。
但是达乌斯太太和她的丈夫分居了，开始倡导妇女权利。
人们认为她很聪明。
这引起了保罗的兴趣。
保罗认识并不喜欢巴克斯特·达乌斯。
这个铁匠三十岁左右。
他偶尔会穿过保罗的角落——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同样引人注目，也很英俊。
他自己和他的妻子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相似之处。
他有着和妻子一样的白皙皮肤，带着明显的金色光泽。
他的头发是柔软的棕色，胡子是金色的。
他的姿态和举止也有类似的态度。
但接下来出现了差异。
他的眼睛深棕色且快速移动，放荡不羁。
它们略微突出，眼睑垂下，半是厌恶的样子。
他的嘴巴也很性感。
他的整个态度是一种被压制的反抗，好像他准备随时推倒任何反对他的人——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对自己不满。
从第一天起，他就讨厌保罗。
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有着艺术家那种冷漠、深思熟虑的目光，他怒不可遏。
“你盯着我看什么？”他嘲讽道，气势汹汹。
男孩瞥开目光。
但铁匠总是站在柜台后面和帕普沃思先生说话。
他的言辞粗俗，带有一种腐朽的味道。
他又一次发现这个年轻人冷静而批判的眼神盯着他的脸。
铁匠猛地转过身来，好像被刺痛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三便士的废纸？”他咆哮道。
男孩轻微地耸了耸肩。
“你这家伙——！”达乌斯喊道。
“别管他，”帕普沃思先生用那种暗示性的声音说道，意思是：“他只是你那些听话的好孩子之一，无法控制自己。”
从那时起，每当这个男孩见到这个人，他都会带着同样的奇怪批评目光看着他，还没等到与铁匠对视就移开了目光。
这让达乌斯愤怒不已。
他们彼此沉默地憎恨着。
克拉拉·达乌斯没有孩子。
当她离开丈夫后，家就散了，她搬去和母亲同住。
达乌斯和他的妹妹同住。
在同一栋房子里还有一个弟媳，不知怎么的，保罗知道这个女孩路易·特雷弗斯现在是达乌斯的情妇。
她是一个漂亮、傲慢的泼妇，嘲笑年轻人，但如果他陪着她去车站，她也会脸红。
下一次他去看米丽亚姆是在周六晚上。
客厅里生着火，她在等他。
除了她父母和几个小弟弟妹妹外，其他人都出去了，所以他们单独待在客厅里。
这是一个长长的、低矮的、温暖的房间。
墙上挂着三幅保罗的小速写，他的照片放在壁炉架上。
桌子上和古老的玫瑰木钢琴上摆着彩色树叶的碗。
他坐在扶手椅上，她蹲在靠近他脚边的壁炉毯上。
她跪在那里，像信徒一样，她那张美丽的、沉思的脸沐浴在温暖的光辉中。
“你觉得达乌斯太太怎么样？”她平静地问道。
“她看起来不太友善，”他回答。
“是的，但你不觉得她是个很棒的女人吗？”她用深沉的声音说，
“是的——身材很棒。
但品味全无。
我欣赏她的一些方面。
她令人讨厌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想她并不满意。
"为什么呢？"
"嗯——你会喜欢一辈子被绑在一个像那样的男人身边吗？"
"既然她这么快就对他产生反感，那她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是啊，她为什么要呢！" 米里亚姆苦涩地重复了一遍。
"我还以为她有足够的勇气去匹配他呢，"他说。
米里亚姆低下了头。
"是吗？"她带着讽刺意味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看看她的嘴——那是为激情而造的——还有她脖子的线条——"他模仿克拉拉的挑衅姿态仰起了头。
米里亚姆更低地垂下了头。
"是的，"她说。
有片刻的沉默，他在想着克拉拉。
"那么，你喜欢她哪些方面呢？"她问。
"我不知道——她的皮肤和质地——还有她——我不知道——她在某个地方有一种凶猛。
我作为一个艺术家欣赏她，仅此而已。"
"是的。"
他想知道为什么米里亚姆以那种奇怪的方式蹲在那里沉思。这让他很恼火。
"你其实并不喜欢她，对吧？"他问那个女孩。
她用她那双大而明亮的深色眼睛看着他。
"我喜欢，"她说。
"你不——你不能——真的不喜欢。"
"那么是什么？"她慢慢地问。
"嗯，我不知道——也许你喜欢她是因为她对男人怀恨在心。"
那更可能是他自己喜欢道斯太太的原因之一，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沉默了。
他的额头出现了习惯性的皱眉，尤其是在和米里亚姆在一起的时候。
她渴望能抚平它，但她害怕这样做。
在他看来，那是不属于保罗·莫雷尔的男人所特有的标志。
碗里的树叶间有一些红浆果。他伸手拿出了一簇。
"如果你把红浆果放进头发里，"他说，"你会看起来像女巫或者女祭司，而不是狂欢者。"
她发出一种裸露而痛苦的笑声。
"我不知道，"她说。
他有力温暖的手兴奋地玩弄着浆果。
"为什么你不能笑？"他说。
"你从未真正笑过。当你笑的时候，总有一种怪异或不和谐的感觉，然后似乎还伤害到了你。"
她低下头，好像他在责备她。
"我希望你能仅仅为了一分钟笑一下我——仅仅一分钟。我觉得那会释放出某些东西。"
"但是——"她抬起头，带着恐惧和挣扎的眼神看着他——"我在笑你——我真的在笑。"
"从来没有！总是有一种紧张感。当你笑的时候，我总是想哭；感觉像是暴露了你的痛苦。哦，你让我皱起灵魂的眉头并沉思。"
她绝望地缓缓摇了摇头。
"我确定我不想要，"她说。
"和你在一起我总是这么受折磨！"他喊道。
她保持沉默，心想："那你为什么不改变呢。"但当他看到她蹲伏、沉思的身影时，他感到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算了，已经是秋天了，"他说，"那时每个人都觉得像没有躯体的灵魂。"
仍然有一片沉默。
他们之间的这种奇特的悲伤触动了她的灵魂。
他看起来如此美丽，眼神变得深邃，仿佛比最深的井还要深。
"你让我变得如此精神化！"他哀叹道。
"我并不想这样。"
她从嘴里取出手指，发出轻微的弹响声，几乎带着挑战地看着他。
但她的灵魂依然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那双深邃的大眼睛中，同样的渴望和恳求仍然存在。
如果他能以抽象的纯洁吻她，他会那样做的。
但他不能这样吻她——而且她似乎也没有其他方式。
她向他倾诉。
他短暂地笑了。
"好吧，"他说，"拿些法语来，我们就开始读一些——一些魏尔伦的作品。"
"好的，"她用一种近乎顺从的深沉语气说道。
然后她站起来拿了书。
她那双略显红润、神经质的手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疯狂地想要安慰她并亲吻她。
但接着他不敢——或者不能。
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
他的吻对她来说是不对的。
他们继续读书直到十点钟，然后去了厨房，保罗又恢复了自然和愉快的态度对待父亲和母亲。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他身上有一种迷人的气质。
当他到谷仓取自行车时，发现前轮被扎破了。
"给我拿一碗水来，"他对她说。
"我会迟到的，然后又要挨骂了。"
他点燃了飓风灯，脱下外套，翻起自行车，迅速开始修理。
米里亚姆端着一碗水过来站在他旁边观看。
她喜欢看他动手做事。
他身材修长而强壮，即使是最匆忙的动作也有一种轻松自如。
专注于工作时，他似乎忘记了她的存在。
她深深地爱着他。
她想把手放在他的两侧滑下来。
只要他不要她，她总是想要拥抱他。
"好了！"他突然站起来说。
"现在，你能做得更快吗？"
"不能！"她笑着回答。
他挺直身子。
背对着她。
她双手放在他的两侧，快速地滑下来。
"你真棒！"她说。
他笑了，讨厌她的声音，但她的手让他热血沸腾。
她似乎完全不了解这一切中的他。
他可能只是一个物体。
她从未意识到他是男性。
他点亮了自行车灯，在谷仓地板上跳动机器检查轮胎是否完好，然后扣上了外套。
"一切正常！"他说。
她正在测试刹车，她知道刹车已经坏了。
"你让人修过了吗？"她问。
"没有！"
"但为什么不修呢？"
"后轮还能用一会儿。"
"但这样不安全。"
"我可以用脚蹬。"
"我希望你让人修了它，"她低声说。
"别担心——明天和埃德加一起来喝茶。"
"我们会去吗？"
"当然去——大概四点。我会去接你们。"
"好的。"
她很高兴。
他们穿过黑暗的院子来到门口。
看着对面，他透过厨房未拉窗帘的窗户看到利弗斯先生和夫人的头在温暖的光芒中。
看起来非常舒适。
前面的路上，松树使道路完全变黑。
"明天见，"他说，跳上了自行车。
"你会小心的，对吧？"她恳求道。
"会的。"
他的声音已经从黑暗中传来。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灯光的光束在地上消失。
她慢慢地转身回屋。
猎户座正高高地升起在树林之上，他的狗在他身后闪烁，半掩其中。
至于其余的世界，则充满了黑暗，寂静无声，只有牛棚里的牛呼吸声打破宁静。
那天晚上她虔诚地为他的安全祈祷。
当他离开她时，她常常焦虑地躺着，想知道他是否安全回家。
他骑着自行车下山。
路面很滑，所以他不得不让车滑下去。
当他感觉到机器冲过第二个更陡峭的山坡时，他感到了一种快乐。
"开始了！"他说。
这是危险的，因为在黑暗底部的弯道以及醉酒的马车夫睡着的酿酒商的马车。
他的自行车似乎在他的身下坠落，但他却喜爱它。
鲁莽几乎是男人对女人的一种报复。
他觉得自己不被重视，所以他会冒险毁掉自己，以此来剥夺她的一切。
当他飞速经过时，湖上的星星似乎像蚱蜢一样跳跃，银色点缀在黑色之中。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回家路。
"看，妈妈！"他说，把浆果和叶子扔到桌子上。
"哼！"她瞥了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
她独自坐着看书，就像她一贯做的那样。
"它们不是很好看吗？"
"是的。"
他知道她对他生气了。
几分钟后他说：
"埃德加和米里亚姆明天来喝茶。"
她没有回答。
"你不介意吧？"
她仍然没有回答。
"你觉得呢？"他问。
"你知道我介不介意。"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应该介意。我在那里有很多顿饭。"
"你确实有。"
"那么为什么你要吝啬给他们茶呢？"
"我吝啬给谁茶？"
"你为什么这么可恶？"
"哦，别说更多了！你邀请她喝茶就够了。她会来的。"
他非常生母亲的气。
他知道她只是反对米里亚姆。他甩掉靴子，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保罗去见他的朋友们。
看到他们来，他感到很高兴。
他们大约四点钟到家。
周日下午，到处都干净而安静。
莫雷尔夫人穿着黑色连衣裙和黑色围裙坐在那里。
她起身迎接来访者。
对埃德加，她很热情，但对米丽亚姆则冷淡且有些勉强。
然而，保罗认为这个女孩穿着棕色的羊绒裙子看起来很漂亮。
他帮助母亲准备茶点。
米丽亚姆本来想帮忙，但她害怕。
他对自己的家感到相当自豪。
他认为，现在家里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椅子只是木头做的，沙发也很旧。
但地毯和靠垫很舒适；画框是品味很好的版画；一切都很简单，而且有很多书。
他对自己的家从不感到羞愧，米丽亚姆也一样，因为他们两个的家都是它们应该的样子，温暖而舒适。
然后他为餐桌感到骄傲；瓷器很漂亮，桌布也很精致。
即使勺子不是银的，刀柄也不是象牙的，一切看起来都很不错。
莫雷尔夫人在孩子们成长期间管理得非常好，所以没有东西显得不妥。
米丽亚姆谈了一些关于书籍的话题。
那是她永不枯竭的话题。
但是莫雷尔夫人并不热情，很快转向埃德加。
起初，埃德加和米丽亚姆经常坐在莫雷尔夫人的长椅上。
莫雷尔从不去教堂，更喜欢去酒吧。
莫雷尔夫人像一个小斗士一样坐在她的长椅头部，保罗坐在另一端；起初米丽亚姆坐在他旁边。
然后教堂就像家一样。
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深色的长椅、纤细优雅的柱子和鲜花。
自从他还是个男孩起，同样的人就坐在相同的位置。
在那里坐一个小时半，挨着米丽亚姆，靠近母亲，让他的两种爱在宗教场所的魔力下融合，这是多么甜美和安慰啊。
然后他立刻感到温暖、幸福和虔诚。
教堂结束后，他和米丽亚姆一起走回家，而莫雷尔夫人则花剩下的晚上时间与她的老朋友伯恩太太在一起。
他在星期天晚上与埃德加和米丽亚姆散步时，总是充满活力。
他从未走过夜里的矿井，经过灯火通明的灯塔、高大的黑头架和一排排卡车、缓缓旋转如阴影般的风扇，而没有感觉到米丽亚姆回到他身边，那种敏锐的、几乎无法忍受的感觉。
她并没有长时间占据莫雷尔家的长椅。
她的父亲又一次为他们自己找了一个座位。
它位于小阳台下方，正对着莫雷尔一家。
当保罗和他的母亲来到教堂时，利弗斯家的长椅总是空着。
他担心她不来：路途遥远，而且雨季的周日很多。
然后，常常非常晚的时候，她才进来，迈着大步，低垂着头，脸藏在暗绿色天鹅绒帽下。
她坐在对面时，脸总是在阴影中。
但看到她在那里，给他一种非常敏锐的感觉，仿佛他所有的灵魂都在他体内骚动。
这并不是他拥有母亲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光辉、幸福和自豪感，而是一种更奇妙、更不人性的东西，伴随着痛苦的强烈程度，仿佛有些东西他无法触及。
这时，他开始质疑正统教义。
他已经二十一岁，她二十岁。
她开始害怕春天的到来：他变得如此狂野，伤害她那么多。
一路上，他无情地摧毁她的信仰。
埃德加很喜欢这样。
他天生具有批判性，且相当冷静。
但米丽亚姆却遭受着剧烈的痛苦，因为这个她所爱的男人用她那如刀锋般锋利的智慧审视着她的宗教信仰，在其中她生存、活动并存在。
但他并不怜惜她。
他很残酷。
当他们单独相处时，他甚至更加凶猛，仿佛想要杀死她的灵魂。
他吸干了她的信仰，直到她几乎失去意识。
“她得意了——她得意于把我从我身边带走，”莫雷尔夫人在心里哭喊道，当保罗离开时。
“她不像普通女人那样能让我分享他的部分。
她想要吸收他。
她想把他抽离出来，吸收他，直到他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不能为自己留下。
他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她会吸干他。
”于是，母亲坐在那里，痛苦地斗争和沉思。
而他，在与米丽亚姆散步后回到家，被折磨得疯狂。
他咬着嘴唇，握紧拳头，快速地走着。
然后，被一道栅栏挡住去路，他站了几分钟，一动不动。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黑暗深渊，黑色斜坡上点缀着微小的灯光，夜晚最低谷处有一盏矿井的火光。
这一切都怪异而可怕。
为什么他会如此撕裂，几乎迷失方向，无法移动？为什么他的母亲在家忍受这一切？他知道她受了很多苦。
但为什么要她受苦呢？还有为什么想到他的母亲时，他恨米丽亚姆，对她感到如此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