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坐下了。
帕普沃思先生离他很近。
这个人拿起信件，从他面前的架子上猛地抽出一本长长的登记簿，翻开，抓起一支笔，说道：
“好了，你看。
你得把这些信抄在这上面。”
他两次嗅了嗅，快速咬了一口香糖，盯着一封信，然后变得非常安静专注，迅速地用漂亮的华丽字体写下记录。
他快速瞄了保罗一眼。
“看到没？”
“看到了。”
“你觉得你能做好吗？”
“能。”
“好，让我看看。”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
保罗拿起笔。
帕普沃思先生消失了。
保罗其实挺喜欢抄信的，但他写得很慢、很费劲，而且非常糟糕。
他正在抄第四封信，感觉忙忙碌碌还挺开心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又出现了。
“好了，你进展如何？抄完了吗？”
他靠在男孩肩上，咀嚼着，散发着氯代酚的味道。
“天哪，小伙子，你可真是个漂亮的写字匠！”他讽刺地说。
“别管那么多，你抄了多少？才三封！我要是知道的话，早就吃了它们。
加油，小伙子，给它们标上数字。
来，看！加油！”
保罗埋头抄信，而帕普沃思先生则忙着各种杂事。
突然，男孩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吓了一跳。
帕普沃思先生过来，从烟斗里取出一个塞子，用一种极其愤怒且命令的语气说：
“什么事？”
保罗听到从管子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女人的声音。
他惊讶地看着，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传话管。
“好吧，”帕普沃思先生不悦地对着管子说，“那你最好把你的后续工作做完。”
再次传来女人微弱的声音，听起来甜美而生气。
“我没时间站在这里听你说话，”帕普沃思先生说着，把塞子推回管子里。
“来吧，小伙子，”他恳求地对保罗说，“波莉在喊订单呢。
你能不能快点？
来，出来！”
他拿起书，让保罗极为沮丧的是，他自己开始抄了起来。
他抄得很快很好。
完成后，他抓起几条宽约三英寸的黄色纸条，写下了当天的工作女孩们的订单。
“你最好看着我，”他对保罗说，同时快速地工作着。
保罗看着他奇怪的小画，那些腿、大腿和脚踝的简笔画，上面有横线、数字和老板在黄色纸上写的简短指示。
然后帕普沃思先生完成了工作，跳了起来。
“跟我来，”他说，手里拿着飞舞的黄色纸条，冲过一扇门，下了几级楼梯，来到地下室，那里煤气正在燃烧。
他们穿过冰冷潮湿的储藏室，然后是一间长而乏味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放在支架上的长桌，进入一间更小、舒适的房间，不高，是主建筑扩建的部分。
在这个房间里，一个身穿红色哔叽衬衫的小个子女人，头发盘在头顶上，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等着。
“给你！”帕普沃思先生说。
“我想应该是‘给你’！”波莉惊呼。
“姑娘们已经等了将近半小时了。
想想浪费的时间！”
“你应该想着完成工作，而不是说得太多，”帕普沃思先生说。
“你可以完成收尾工作了。”
“你很清楚我们周六就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波莉喊道，愤怒地朝他扑过去，眼睛闪烁着光芒。
“吐吐吐！他嘲笑道。“这就是你的新助手。
别像对付上一个那样毁了他。”
“就像对付上一个那样！”波莉重复道。
“是的，我们确实毁了不少人，我们是这样做的。
我发誓，一个小伙子要是跟过你，那才真得费劲才能被毁掉呢。”
“该干活了，不是聊天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严厉而冷淡地说。
“早就该干活了，”波莉一边昂着头一边走开。
她是个四十岁的挺拔小个子女人。
那个房间里窗下的长凳上有两个螺旋形的圆形机器。
通过内门是一个更长的房间，里面有六台更多的机器。
一群穿着洁白围裙、衣着考究的女孩站在一起说话。
“除了聊天你们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帕普沃思先生说。
“就等你呢，”一个漂亮的女孩笑着回答。
“好啦，快点，快点，”他说。
“来吧，我的小伙子，你会熟悉这里的一切的。”
于是保罗跟着他的上司跑上了楼。
他被分配了一些检查和开单的工作。
他站在桌前，用糟糕的字迹写着。
不久乔丹先生从玻璃办公室趾高气扬地走下来，站在他身后，这让男孩非常不安。
突然一只红胖的手指戳在他在填写的表格上。
“杰·艾·比·贝茨先生！”背后传来尖锐的声音。
保罗看着自己写的“杰·艾·比·贝茨先生”，不知道现在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没教过你更好的吗？如果你写了‘先生’，就不需要再写‘爵士’——一个人不能同时既是先生又是爵士。”
男孩后悔自己过于慷慨地授予荣誉，犹豫了一下，颤抖着手指划掉了“先生”。
突然，乔丹先生一把抢走了发票。
“重写！你打算把这张给一位绅士吗？”说完他愤怒地撕碎了蓝色的表格。
保罗耳朵通红，羞愧难当，重新开始。
乔丹先生仍然在一旁盯着。
“我不知道学校里都教些什么。你的字必须写得更好。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不学，只会背诵诗歌和拉小提琴。你见过他的字吗？”他问帕普沃思先生。
“见过；很出色，不是吗？”帕普沃思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
乔丹先生发出了一点不带恶意的咕哝声。
保罗猜测老板的咆哮比他的行为更厉害。
事实上，这位小制造商虽然英语说得不好，但足够绅士，不会去干涉下属的事情，也不会对琐事多加注意。
但他知道他看起来不像老板和工厂的主人，所以一开始他不得不扮演老板的角色，以便让事情走上正轨。
“让我看看，你叫什么名字？”帕普沃思先生问男孩。
“保罗·莫雷尔。”
奇怪的是，孩子们总是在被迫说出自己的名字时感到痛苦。
“保罗·莫雷尔，是吗？好的，你去把这些东西整理好，然后……”
帕普沃思先生坐在凳子上开始写字。
一个女孩从后面的一扇门走出来，把一些刚压好的弹性网状器具放在柜台上，然后返回。
帕普沃思先生拿起白色的膝带，迅速检查了它及其黄色的订单纸，然后把它放到一边。
接下来是一条肉粉色的“腿”。
他看了看这些物品，写了几份订单，然后叫保罗跟着他。
这一次他们穿过那个女孩出现的门。
在那里，保罗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木台阶的顶端，下面看到一间有窗户环绕两面的房间，远处坐着五六名女孩，她们弯腰在窗边的灯光下缝纫。
她们一起唱着《蓝色的两个小女生》。
听到门开了，她们都转过身来，看到帕普沃思先生和保罗从房间的另一端俯视着她们。
她们停止了唱歌。
“就不能少制造些噪音吗？”帕普沃思先生说。
“人们会以为我们在养猫。”
一个驼背的女人坐在高凳上转向帕普沃思先生，用低沉的声音说：
“她们都是公猫。”
帕普沃思先生试图对保罗表现出庄重，但徒劳无功。
他下了台阶进入成品室，走向驼背的范妮。
她在高凳上的身体太短，以至于她的头部，带着明亮棕色的大束头发，显得过大，她的苍白、沉重的脸也是如此。
她穿着一件绿黑色的羊绒连衣裙，手腕从狭窄的袖口伸出，她紧张地放下工作时，它们显得又瘦又平。
他给她看膝盖有问题的地方。
“好吧，”她说，“你不必因此责怪我。
这不是我的错。”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
“我从未说过这是你的错。
你会照我说的做吗？”帕普沃思先生简短地回答。
“你说这不怪我，但你想证明这是我的错，”驼背的女人几乎哭了出来。
然后她从老板手中夺过膝盖，说：“是的，我会为你做这件事，但你不需要这么急躁。”
“这就是你的新助手，”帕普沃思先生说。
范妮转过身来，温柔地对保罗微笑。
“哦！”她说。
“是的；别把他变成一个软弱的人。”
“不是我们让他变成软弱的人，”她愤慨地说。
“来吧，保罗，”帕普沃思先生说。
“再见，保罗，”其中一个女孩说。
一阵笑声响起。
保罗走出门，满脸通红，一句话也没说。
这一天很长。
整个上午都有工人来找帕普沃思先生谈话。
保罗要么在写字，要么学习打包，为中午的邮局寄送做准备。
一点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十二点四十五分，帕普沃思先生消失了，去赶火车：他住在郊区。
一点钟，保罗感到非常失落，把午餐篮拿下去到地下室的储藏室，那里有一张长桌子，他在那间阴暗荒凉的地窖里匆匆吃完饭，独自一人。
然后他走到外面。
街道的明亮和自由让他感到冒险和快乐。
但到了两点钟，他又回到了大房间的角落里。
很快，工女们成群结队地走过，说些话。
通常是那些在楼上做繁重工作的普通女孩。
他在等待帕普沃思先生，不知道该做什么，坐在黄色的订单纸上涂涂抹抹。
帕普沃思先生在两点半钟来了。
然后他坐下来和保罗闲聊，完全把男孩当作同龄人，甚至是平等的。
下午如果没有接近周末，账目不需要结算的话，通常没什么事要做。
五点钟，所有男人都下到有桌子的地下室，他们在裸露、肮脏的木板上喝茶，吃黄油面包，用一种同样丑陋的匆忙和邋遢的方式交谈。
然而在楼上，他们的气氛总是欢快而明朗。
地窖和桌子影响了他们。
喝茶后，当所有的灯都亮起来时，工作变得更加忙碌。
有大批的晚上邮件要发送。
水管从车间里出来时温暖而刚压好的。
保罗已经做好了发票。
现在他要打包和贴标签，然后称量包裹的库存。
到处都能听到喊重量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快速系绳的咔哒声，以及急切地向老梅林先生要邮票。
最后邮差带着袋子来了，笑着。
然后一切放慢下来，保罗拿起午餐篮跑到车站去赶八点二十的火车。
工厂的一天正好是十二个小时。
他的母亲焦急地等着他。
他得从凯斯顿步行回家，所以直到大约九点二十分才到家。
他早上七点前就离开了家。
摩雷尔夫人对他的健康有些担忧。
但她自己也忍受了很多，所以她希望孩子们也能接受同样的挑战。
他们必须坚持到底。
尽管保罗一直在乔丹那里工作，但他的健康因黑暗、缺氧和长时间工作而受损。
他脸色苍白，疲惫不堪。
他的母亲看着他。
她看到他有点高兴，她的焦虑全都消失了。“那么，怎么样？”她问。
“太有趣了，妈妈，”他回答。
“你一点也不用费劲，他们对你很好。”
“那你一切还顺利吧？”
“是的，他们只是说我字写得不好。
但是帕普沃思先生——我的老板——对乔丹先生说我应该没问题。
我是螺旋形的，妈妈；你应该来看看。
真的很不错。”
很快，他对乔丹的工作感到满意。
帕普沃思先生虽然有一种特定的“沙龙酒吧”的味道，但总是很自然地对待他，仿佛把他当作一个同伴。
有时“螺旋形老板”会生气，嚼更多的润喉糖。
然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令人反感，而是一种伤害自己的易怒性格远超过伤害他人的人。
“你还没做完吗？”他会喊道。
“继续，就像一整个月的星期天一样慢慢来。”
再次，保罗最不了解他的时候，他却变得诙谐且情绪高涨。
“我明天要带我的小约克夏犬来，”他兴高采烈地对保罗说。
“什么是约克夏犬？”
“不知道什么是约克夏犬？不知道约克夏——”帕普沃思先生惊呆了。
“是那种毛茸茸的小东西——铁锈色和银锈色吗？”
“对极了，小伙子。
她是颗宝石。
她已经生了价值五英镑的小狗，而且她自己也值七英镑多；但她体重不到二十盎司。”
第二天，母犬来了。
她是一只颤抖的、可怜的小东西。
保罗不喜欢她；她看起来像一块永远干不了的湿抹布。
然后一个男人来找她，开始讲粗俗的笑话。
但帕普沃思先生朝着男孩点了点头，谈话便低声进行。
乔丹先生只再出去看保罗一次，然后他唯一发现的问题就是看到男孩把笔放在柜台上。
“如果你要当职员，就把笔插在耳朵上。
笔在耳朵里！”有一天他对那个男孩说：“为什么你不把肩膀挺直一点？
过来这里，”当他带他进入玻璃办公室并给他装上了特殊的肩带以保持肩膀挺直。
但保罗最喜欢女孩们。
男人似乎普通且有些乏味。
他喜欢她们所有人，但她们毫无趣味。
波莉，楼下那位活泼的小领班，发现保罗在地窖里吃饭，问他是否可以帮他用她的小炉子做点什么。
第二天，他母亲给了他一盘可以加热的食物。
他把它带进那间舒适干净的房间给波莉。
很快，他每天中午和她一起吃午饭成了惯例。
他早上八点来的时候，会把篮子给她，下午一点钟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他的午饭。
他不高，苍白，有一头浓密的栗色头发，五官不规则，嘴巴宽大饱满。
她像一只小鸟。
他经常叫她“小水龙头”。
尽管他天生比较安静，但他会坐下来和她聊上几个小时，告诉她关于家里的事。
所有的女孩都喜欢听他说话。
她们常常围成一个小圈，而他坐在长凳上对他们讲述，笑着。
有些人认为他是一个奇怪的小家伙，如此严肃，却又如此明亮快乐，而且总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对待她们。
她们都喜欢他，他也崇拜她们。
波莉让他觉得自己属于她。
然后康妮，带着一头红发，苹果花般的脸庞，低语般的声音，在她破旧的黑裙子下显得如此高贵，吸引了他的浪漫情怀。
“当你坐着绕线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你在纺车前纺纱——看起来非常好看。
你让我想起了《国王叙事诗》中的伊莲。
如果我能画出来就好了。”
她害羞地瞥了他一眼。
后来，他有一幅非常珍视的素描：康妮坐在纺车前的凳子上，她那一头红色的长发垂落在她那件破旧的黑色衣服上，红色的嘴闭着，表情严肃，将一缕红线从线轴上绕到卷轴上。
与路易丝在一起，她漂亮且大胆，总是似乎向他推搡她的臀部，他通常会开玩笑。
艾玛有点平庸，有点老，且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但对她来说，对他摆出这种态度让她很开心，他也不介意。
“你怎么把针插入机器？”他问。
“走开，别烦我。
”
“但我应该知道怎么把针插入机器。
”
她一直在稳定地操作她的机器。
“有很多事情你应该知道，”她回答。
“告诉我，然后告诉我如何把针插入机器。
”
“哦，这孩子，真是个麻烦！你看，这样做就行。
”
他仔细地看着她。
突然，哨声响起。
然后波莉出现了，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帕普沃思先生想知道你要在这里和女孩们玩多久了，保罗。”
保罗飞快地上楼，喊着“再见！”艾玛站直了身子。
“不是我要他和机器玩的，”她说。
通常情况下，当所有女孩两点钟回来时，他会跑到楼上去找正在修整室的驼背范妮。
帕普沃思先生直到两点半才出现，他经常发现他的男孩坐在范妮旁边，聊天、画画或和女孩们一起唱歌。
很多时候，经过片刻犹豫后，范妮会开始唱歌。
她有一副出色的女低音嗓音。
每个人都加入合唱，效果很好。
过了一会儿，保罗坐在房间里和六个女工一起工作并不感到尴尬。
歌曲结束时，范妮会说：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嘲笑我。
”
“不要这么傻，范妮！”其中一个女孩喊道。
有一次提到康妮的红发。
“依我看，范妮的更好，”艾玛说。
“你不必试图愚弄我，”范妮涨红了脸说。
“不，但她确实有，保罗；她有一头漂亮的头发。
”
“这是一种很好的颜色，”他说。
“像土地那样冷淡，却又闪亮。
帕普沃思先生离他很近。
这个人拿起信件，从他面前的架子上猛地抽出一本长长的登记簿，翻开，抓起一支笔，说道：
“好了，你看。
你得把这些信抄在这上面。”
他两次嗅了嗅，快速咬了一口香糖，盯着一封信，然后变得非常安静专注，迅速地用漂亮的华丽字体写下记录。
他快速瞄了保罗一眼。
“看到没？”
“看到了。”
“你觉得你能做好吗？”
“能。”
“好，让我看看。”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
保罗拿起笔。
帕普沃思先生消失了。
保罗其实挺喜欢抄信的，但他写得很慢、很费劲，而且非常糟糕。
他正在抄第四封信，感觉忙忙碌碌还挺开心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又出现了。
“好了，你进展如何？抄完了吗？”
他靠在男孩肩上，咀嚼着，散发着氯代酚的味道。
“天哪，小伙子，你可真是个漂亮的写字匠！”他讽刺地说。
“别管那么多，你抄了多少？才三封！我要是知道的话，早就吃了它们。
加油，小伙子，给它们标上数字。
来，看！加油！”
保罗埋头抄信，而帕普沃思先生则忙着各种杂事。
突然，男孩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吓了一跳。
帕普沃思先生过来，从烟斗里取出一个塞子，用一种极其愤怒且命令的语气说：
“什么事？”
保罗听到从管子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女人的声音。
他惊讶地看着，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传话管。
“好吧，”帕普沃思先生不悦地对着管子说，“那你最好把你的后续工作做完。”
再次传来女人微弱的声音，听起来甜美而生气。
“我没时间站在这里听你说话，”帕普沃思先生说着，把塞子推回管子里。
“来吧，小伙子，”他恳求地对保罗说，“波莉在喊订单呢。
你能不能快点？
来，出来！”
他拿起书，让保罗极为沮丧的是，他自己开始抄了起来。
他抄得很快很好。
完成后，他抓起几条宽约三英寸的黄色纸条，写下了当天的工作女孩们的订单。
“你最好看着我，”他对保罗说，同时快速地工作着。
保罗看着他奇怪的小画，那些腿、大腿和脚踝的简笔画，上面有横线、数字和老板在黄色纸上写的简短指示。
然后帕普沃思先生完成了工作，跳了起来。
“跟我来，”他说，手里拿着飞舞的黄色纸条，冲过一扇门，下了几级楼梯，来到地下室，那里煤气正在燃烧。
他们穿过冰冷潮湿的储藏室，然后是一间长而乏味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放在支架上的长桌，进入一间更小、舒适的房间，不高，是主建筑扩建的部分。
在这个房间里，一个身穿红色哔叽衬衫的小个子女人，头发盘在头顶上，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等着。
“给你！”帕普沃思先生说。
“我想应该是‘给你’！”波莉惊呼。
“姑娘们已经等了将近半小时了。
想想浪费的时间！”
“你应该想着完成工作，而不是说得太多，”帕普沃思先生说。
“你可以完成收尾工作了。”
“你很清楚我们周六就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波莉喊道，愤怒地朝他扑过去，眼睛闪烁着光芒。
“吐吐吐！他嘲笑道。“这就是你的新助手。
别像对付上一个那样毁了他。”
“就像对付上一个那样！”波莉重复道。
“是的，我们确实毁了不少人，我们是这样做的。
我发誓，一个小伙子要是跟过你，那才真得费劲才能被毁掉呢。”
“该干活了，不是聊天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严厉而冷淡地说。
“早就该干活了，”波莉一边昂着头一边走开。
她是个四十岁的挺拔小个子女人。
那个房间里窗下的长凳上有两个螺旋形的圆形机器。
通过内门是一个更长的房间，里面有六台更多的机器。
一群穿着洁白围裙、衣着考究的女孩站在一起说话。
“除了聊天你们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帕普沃思先生说。
“就等你呢，”一个漂亮的女孩笑着回答。
“好啦，快点，快点，”他说。
“来吧，我的小伙子，你会熟悉这里的一切的。”
于是保罗跟着他的上司跑上了楼。
他被分配了一些检查和开单的工作。
他站在桌前，用糟糕的字迹写着。
不久乔丹先生从玻璃办公室趾高气扬地走下来，站在他身后，这让男孩非常不安。
突然一只红胖的手指戳在他在填写的表格上。
“杰·艾·比·贝茨先生！”背后传来尖锐的声音。
保罗看着自己写的“杰·艾·比·贝茨先生”，不知道现在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没教过你更好的吗？如果你写了‘先生’，就不需要再写‘爵士’——一个人不能同时既是先生又是爵士。”
男孩后悔自己过于慷慨地授予荣誉，犹豫了一下，颤抖着手指划掉了“先生”。
突然，乔丹先生一把抢走了发票。
“重写！你打算把这张给一位绅士吗？”说完他愤怒地撕碎了蓝色的表格。
保罗耳朵通红，羞愧难当，重新开始。
乔丹先生仍然在一旁盯着。
“我不知道学校里都教些什么。你的字必须写得更好。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不学，只会背诵诗歌和拉小提琴。你见过他的字吗？”他问帕普沃思先生。
“见过；很出色，不是吗？”帕普沃思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
乔丹先生发出了一点不带恶意的咕哝声。
保罗猜测老板的咆哮比他的行为更厉害。
事实上，这位小制造商虽然英语说得不好，但足够绅士，不会去干涉下属的事情，也不会对琐事多加注意。
但他知道他看起来不像老板和工厂的主人，所以一开始他不得不扮演老板的角色，以便让事情走上正轨。
“让我看看，你叫什么名字？”帕普沃思先生问男孩。
“保罗·莫雷尔。”
奇怪的是，孩子们总是在被迫说出自己的名字时感到痛苦。
“保罗·莫雷尔，是吗？好的，你去把这些东西整理好，然后……”
帕普沃思先生坐在凳子上开始写字。
一个女孩从后面的一扇门走出来，把一些刚压好的弹性网状器具放在柜台上，然后返回。
帕普沃思先生拿起白色的膝带，迅速检查了它及其黄色的订单纸，然后把它放到一边。
接下来是一条肉粉色的“腿”。
他看了看这些物品，写了几份订单，然后叫保罗跟着他。
这一次他们穿过那个女孩出现的门。
在那里，保罗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木台阶的顶端，下面看到一间有窗户环绕两面的房间，远处坐着五六名女孩，她们弯腰在窗边的灯光下缝纫。
她们一起唱着《蓝色的两个小女生》。
听到门开了，她们都转过身来，看到帕普沃思先生和保罗从房间的另一端俯视着她们。
她们停止了唱歌。
“就不能少制造些噪音吗？”帕普沃思先生说。
“人们会以为我们在养猫。”
一个驼背的女人坐在高凳上转向帕普沃思先生，用低沉的声音说：
“她们都是公猫。”
帕普沃思先生试图对保罗表现出庄重，但徒劳无功。
他下了台阶进入成品室，走向驼背的范妮。
她在高凳上的身体太短，以至于她的头部，带着明亮棕色的大束头发，显得过大，她的苍白、沉重的脸也是如此。
她穿着一件绿黑色的羊绒连衣裙，手腕从狭窄的袖口伸出，她紧张地放下工作时，它们显得又瘦又平。
他给她看膝盖有问题的地方。
“好吧，”她说，“你不必因此责怪我。
这不是我的错。”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
“我从未说过这是你的错。
你会照我说的做吗？”帕普沃思先生简短地回答。
“你说这不怪我，但你想证明这是我的错，”驼背的女人几乎哭了出来。
然后她从老板手中夺过膝盖，说：“是的，我会为你做这件事，但你不需要这么急躁。”
“这就是你的新助手，”帕普沃思先生说。
范妮转过身来，温柔地对保罗微笑。
“哦！”她说。
“是的；别把他变成一个软弱的人。”
“不是我们让他变成软弱的人，”她愤慨地说。
“来吧，保罗，”帕普沃思先生说。
“再见，保罗，”其中一个女孩说。
一阵笑声响起。
保罗走出门，满脸通红，一句话也没说。
这一天很长。
整个上午都有工人来找帕普沃思先生谈话。
保罗要么在写字，要么学习打包，为中午的邮局寄送做准备。
一点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十二点四十五分，帕普沃思先生消失了，去赶火车：他住在郊区。
一点钟，保罗感到非常失落，把午餐篮拿下去到地下室的储藏室，那里有一张长桌子，他在那间阴暗荒凉的地窖里匆匆吃完饭，独自一人。
然后他走到外面。
街道的明亮和自由让他感到冒险和快乐。
但到了两点钟，他又回到了大房间的角落里。
很快，工女们成群结队地走过，说些话。
通常是那些在楼上做繁重工作的普通女孩。
他在等待帕普沃思先生，不知道该做什么，坐在黄色的订单纸上涂涂抹抹。
帕普沃思先生在两点半钟来了。
然后他坐下来和保罗闲聊，完全把男孩当作同龄人，甚至是平等的。
下午如果没有接近周末，账目不需要结算的话，通常没什么事要做。
五点钟，所有男人都下到有桌子的地下室，他们在裸露、肮脏的木板上喝茶，吃黄油面包，用一种同样丑陋的匆忙和邋遢的方式交谈。
然而在楼上，他们的气氛总是欢快而明朗。
地窖和桌子影响了他们。
喝茶后，当所有的灯都亮起来时，工作变得更加忙碌。
有大批的晚上邮件要发送。
水管从车间里出来时温暖而刚压好的。
保罗已经做好了发票。
现在他要打包和贴标签，然后称量包裹的库存。
到处都能听到喊重量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快速系绳的咔哒声，以及急切地向老梅林先生要邮票。
最后邮差带着袋子来了，笑着。
然后一切放慢下来，保罗拿起午餐篮跑到车站去赶八点二十的火车。
工厂的一天正好是十二个小时。
他的母亲焦急地等着他。
他得从凯斯顿步行回家，所以直到大约九点二十分才到家。
他早上七点前就离开了家。
摩雷尔夫人对他的健康有些担忧。
但她自己也忍受了很多，所以她希望孩子们也能接受同样的挑战。
他们必须坚持到底。
尽管保罗一直在乔丹那里工作，但他的健康因黑暗、缺氧和长时间工作而受损。
他脸色苍白，疲惫不堪。
他的母亲看着他。
她看到他有点高兴，她的焦虑全都消失了。“那么，怎么样？”她问。
“太有趣了，妈妈，”他回答。
“你一点也不用费劲，他们对你很好。”
“那你一切还顺利吧？”
“是的，他们只是说我字写得不好。
但是帕普沃思先生——我的老板——对乔丹先生说我应该没问题。
我是螺旋形的，妈妈；你应该来看看。
真的很不错。”
很快，他对乔丹的工作感到满意。
帕普沃思先生虽然有一种特定的“沙龙酒吧”的味道，但总是很自然地对待他，仿佛把他当作一个同伴。
有时“螺旋形老板”会生气，嚼更多的润喉糖。
然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令人反感，而是一种伤害自己的易怒性格远超过伤害他人的人。
“你还没做完吗？”他会喊道。
“继续，就像一整个月的星期天一样慢慢来。”
再次，保罗最不了解他的时候，他却变得诙谐且情绪高涨。
“我明天要带我的小约克夏犬来，”他兴高采烈地对保罗说。
“什么是约克夏犬？”
“不知道什么是约克夏犬？不知道约克夏——”帕普沃思先生惊呆了。
“是那种毛茸茸的小东西——铁锈色和银锈色吗？”
“对极了，小伙子。
她是颗宝石。
她已经生了价值五英镑的小狗，而且她自己也值七英镑多；但她体重不到二十盎司。”
第二天，母犬来了。
她是一只颤抖的、可怜的小东西。
保罗不喜欢她；她看起来像一块永远干不了的湿抹布。
然后一个男人来找她，开始讲粗俗的笑话。
但帕普沃思先生朝着男孩点了点头，谈话便低声进行。
乔丹先生只再出去看保罗一次，然后他唯一发现的问题就是看到男孩把笔放在柜台上。
“如果你要当职员，就把笔插在耳朵上。
笔在耳朵里！”有一天他对那个男孩说：“为什么你不把肩膀挺直一点？
过来这里，”当他带他进入玻璃办公室并给他装上了特殊的肩带以保持肩膀挺直。
但保罗最喜欢女孩们。
男人似乎普通且有些乏味。
他喜欢她们所有人，但她们毫无趣味。
波莉，楼下那位活泼的小领班，发现保罗在地窖里吃饭，问他是否可以帮他用她的小炉子做点什么。
第二天，他母亲给了他一盘可以加热的食物。
他把它带进那间舒适干净的房间给波莉。
很快，他每天中午和她一起吃午饭成了惯例。
他早上八点来的时候，会把篮子给她，下午一点钟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他的午饭。
他不高，苍白，有一头浓密的栗色头发，五官不规则，嘴巴宽大饱满。
她像一只小鸟。
他经常叫她“小水龙头”。
尽管他天生比较安静，但他会坐下来和她聊上几个小时，告诉她关于家里的事。
所有的女孩都喜欢听他说话。
她们常常围成一个小圈，而他坐在长凳上对他们讲述，笑着。
有些人认为他是一个奇怪的小家伙，如此严肃，却又如此明亮快乐，而且总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对待她们。
她们都喜欢他，他也崇拜她们。
波莉让他觉得自己属于她。
然后康妮，带着一头红发，苹果花般的脸庞，低语般的声音，在她破旧的黑裙子下显得如此高贵，吸引了他的浪漫情怀。
“当你坐着绕线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你在纺车前纺纱——看起来非常好看。
你让我想起了《国王叙事诗》中的伊莲。
如果我能画出来就好了。”
她害羞地瞥了他一眼。
后来，他有一幅非常珍视的素描：康妮坐在纺车前的凳子上，她那一头红色的长发垂落在她那件破旧的黑色衣服上，红色的嘴闭着，表情严肃，将一缕红线从线轴上绕到卷轴上。
与路易丝在一起，她漂亮且大胆，总是似乎向他推搡她的臀部，他通常会开玩笑。
艾玛有点平庸，有点老，且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但对她来说，对他摆出这种态度让她很开心，他也不介意。
“你怎么把针插入机器？”他问。
“走开，别烦我。
”
“但我应该知道怎么把针插入机器。
”
她一直在稳定地操作她的机器。
“有很多事情你应该知道，”她回答。
“告诉我，然后告诉我如何把针插入机器。
”
“哦，这孩子，真是个麻烦！你看，这样做就行。
”
他仔细地看着她。
突然，哨声响起。
然后波莉出现了，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帕普沃思先生想知道你要在这里和女孩们玩多久了，保罗。”
保罗飞快地上楼，喊着“再见！”艾玛站直了身子。
“不是我要他和机器玩的，”她说。
通常情况下，当所有女孩两点钟回来时，他会跑到楼上去找正在修整室的驼背范妮。
帕普沃思先生直到两点半才出现，他经常发现他的男孩坐在范妮旁边，聊天、画画或和女孩们一起唱歌。
很多时候，经过片刻犹豫后，范妮会开始唱歌。
她有一副出色的女低音嗓音。
每个人都加入合唱，效果很好。
过了一会儿，保罗坐在房间里和六个女工一起工作并不感到尴尬。
歌曲结束时，范妮会说：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嘲笑我。
”
“不要这么傻，范妮！”其中一个女孩喊道。
有一次提到康妮的红发。
“依我看，范妮的更好，”艾玛说。
“你不必试图愚弄我，”范妮涨红了脸说。
“不，但她确实有，保罗；她有一头漂亮的头发。
”
“这是一种很好的颜色，”他说。
“像土地那样冷淡，却又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