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周六和周三，莫雷尔夫人去诺丁汉看望她的丈夫。
然后她总会带回一些小东西：给保罗一小管颜料，或者一些厚纸；给安妮一两张明信片，全家人都会为此高兴好几天，直到允许女孩寄出它们；或者给阿瑟一把锯子，或者一块漂亮的木头。
她愉快地描述自己在大商店里的冒险。
很快，画店的店员就认识了她，并且了解到了保罗。
书店的女孩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莫雷尔夫人从诺丁汉回家时总是充满信息。
三人一直坐到晚上睡觉前，听着，插话，争论。
然后保罗常常会清理炉火。
“我是家里的男人了，”他曾经高兴地对母亲说。
他们学会了家庭可以多么平静。
尽管没有人承认这种冷酷无情，但他们几乎后悔父亲很快就要回来了。
保罗现在十四岁了，正在找工作。
他是一个相当矮小且身材匀称的男孩，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浅蓝色的眼睛。
他的脸已经失去了少年时期的圆润，开始变得有点像威廉的——粗糙，甚至有些粗犷——并且异常生动。
通常他看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充满了活力和温暖；然后他像母亲一样，笑容突然绽放，非常可爱；而当他的灵魂快速流动中有什么阻碍时，他的脸就会变得愚蠢和丑陋。
他是一个一旦不被理解或觉得自己被人轻视就会变成小丑和笨蛋的男孩，而再次受到温暖的第一触碰时又会变得可爱至极。
他第一次接触任何事物时都会遭受极大的痛苦。
在他七岁时，上学对他来说是一场噩梦和折磨。
但后来他喜欢上了学校。
而现在，当他感到必须步入生活时，他经历了极度的退缩和自我意识。
他是个相当聪明的画家，对于他的年龄来说，他还知道一些法语、德语和数学，这些都是赫顿先生教给他的。
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没有商业价值。
他说他母亲认为他不够强壮，不能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他对用双手制作东西不感兴趣，更喜欢四处奔跑，或者去乡下探险，或者阅读，或者绘画。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母亲问。
“什么都行。”
“这不是回答，”莫雷尔夫人说。
但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真实的答案。
就这个世界而言，他的抱负很简单，就是安静地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挣三十或三十五先令，然后在他父亲去世后，和母亲一起住在一个小屋子里，想画画就画画，想出去就出去，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
这就是他所做的计划。
但他内心深处为自己设定的标准很高，对他人进行无情的比较和定位。
他认为也许他也能成为一名真正的画家。
但这个问题他没有过多考虑。
“那么，”他母亲说，“你必须在报纸上寻找广告。”
他看着她。
对他来说，这似乎是一种令人痛苦的屈辱和折磨。
但他什么也没说。
当他早晨起床时，他的整个存在都纠结在这个想法上：
“我得去找工作广告。”
这个想法站在清晨面前，扼杀了所有欢乐甚至生命。
他的心感觉像一个紧绷的结。
然后，在十点钟，他出发了。
人们普遍认为他是一个奇怪而安静的孩子。
走在小镇阳光明媚的街道上，他觉得所有人都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要去合作社阅览室看报纸找份工作。他找不到工作。我想他靠母亲养活。”
然后他悄悄地爬上合作社布料店后面的石楼梯，偷偷看了看阅览室。
通常那里会有两三个男人，要么是老无所用的人，要么是矿工“俱乐部会员”。
所以他走进去，当他们抬头看他时，他满是退缩和痛苦，坐在桌子旁假装浏览新闻。
他知道他们会想：“十三岁的孩子在阅览室看报纸干什么？”他因此感到痛苦。
然后他渴望地看着窗外。
他已经是一个工业化的囚徒了。
对面花园的老红墙上，巨大的向日葵探出身来，以一种愉快的方式俯视着匆匆赶回家做饭的妇女们。山谷里满是玉米，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明亮。
田野间有两个矿井，它们喷出的小白烟如蒸汽般袅袅升起。
远处的安妮斯利树林在山丘上显得幽暗而迷人。
此刻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正被带入束缚之中。
他深爱的家乡山谷里的自由正在离他而去。
酿酒商的马车从凯斯顿隆隆驶来，巨大的酒桶四面排列，就像裂开的豆荚里蹦出来的豆子。
坐在高处的赶车人，稳稳地坐在座位上，虽不在保罗的视线之下，却也并不太远。
那人的头发，长在他那颗小而圆的脑袋上，几乎被太阳晒成了白色；而在他那粗壮红润的手臂上，那些随意搭在麻袋围裙上的白色毛发闪闪发光。
他的红脸庞闪耀着光芒，几乎沐浴在阳光中睡去。
马匹英俊且棕色，自行向前走去，看起来像是整个表演的主宰。
保罗希望他能愚蠢一些。
“我希望，”他自己想道，“我能像他那样肥胖，像狗一样在阳光下慵懒地躺着。
我希望我是一头猪，一个酿酒商的赶车人。
” 然后，房间终于空了下来，他会急忙抄下报纸上的广告，然后又抄下一个，带着巨大的解脱溜出去。
他的母亲会仔细检查他的抄写。
“好吧，”她说，“你可以试试。
”
威廉写了一封求职信，措辞堪称完美的商业语言，保罗则加以模仿，稍作改动。
男孩的字迹糟糕透顶，以至于威廉，这个样样都做得好的人，变得焦躁不安。
哥哥变得相当傲慢。
在伦敦，他发现他可以结交比贝斯特伍德的朋友地位更高的男人。
办公室的一些职员曾学习法律，或多或少都在经历某种学徒期。
无论威廉走到哪里，他总能和男人交朋友，因为他非常快活。
因此，他很快就拜访并住在那些在贝斯特伍德会看不起不可接近的银行经理，只会随意拜访牧师的人家中。
于是，他开始自视甚高。
事实上，他对轻易成为绅士感到相当惊讶。
他的母亲很高兴，他似乎很开心。
他在沃尔瑟姆斯托的住处十分沉闷。
但现在，年轻人的信件似乎有了某种热病般的气息。
所有这些变化让他感到不安，他无法站稳脚跟，似乎在新生活的急流中旋转得头晕目眩。
他的母亲为他担忧。
她能感觉到他在迷失自我。
他曾跳舞、去剧院、在河上划船、和朋友们外出；而她知道他后来在冰冷的卧室里熬夜苦读拉丁文，因为他打算在办公室以及法律方面有所进步。
他现在从未寄钱给母亲。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被用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而她也不想要钱，除非偶尔陷入困境，而十先令就能解决她的许多烦恼。
她仍然梦想着威廉，梦想着他将会做什么，而她就在他身后。
她从未承认过自己对他的担忧有多沉重。
此外，他也常常谈论在舞会上遇到的一个女孩，一个漂亮的深肤色女子，年纪轻轻，且出身高贵，众多男人纷纷追求她。
“我想知道，如果你看到其他男人都在追逐她，你会不会也这样做？”他的母亲给他写信说，“在人群中你觉得安全又自负。
但小心点，看看当你发现自己孤独一人，且处于胜利之中时，你会有什么感觉。
” 威廉对这些话表示反感，继续追逐那个女孩。
他曾带着她乘船出游。
“如果你见到她，妈妈，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
她身材高挑优雅，皮肤最是透明橄榄色，头发乌黑如墨，眼睛灰亮——明亮，带着嘲弄，像夜晚水面上的灯光。
直到你见到她之前，讽刺一下倒也无妨。
而且她穿得和伦敦任何一个女人一样好。
告诉你，当她和他一起走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时，你的儿子可是神气十足。
”
莫雷尔夫人在心底怀疑，她的儿子是否不是和一个优雅的身影和华丽的衣服一起散步，而是和一个靠近他的人。
但她还是以她那种不确定的方式祝贺了他。
而站在洗衣盆旁的母亲，心中思索着她的儿子。
她看见他背负着一个昂贵的妻子，赚取微薄的收入，在郊区某个小而丑陋的房子里挣扎。
“但是，”她对自己说，“我可能是个傻瓜——提前迎接麻烦。
” 尽管如此，焦虑的重担几乎从未离开过她的心，唯恐威廉做出错误的事情。
很快，保罗被告知去诺丁汉斯潘奈尔街21号，拜访外科器械制造商托马斯·乔丹。
莫雷尔夫人满心欢喜。
“你看！”她喊道，眼睛闪烁着光芒。
“你才写了四封信，第三封就被回复了。
你很幸运，我的孩子，我一直这么说。
”
保罗看着乔丹先生信纸上的木腿图片，上面装饰着弹性袜和其他器械，感到惊慌失措。
他不知道弹性袜的存在。
他似乎感受到了商业世界的有条不紊的价值体系，它的冷漠无情，他对此感到害怕。
他还觉得一个靠木腿经营的生意也显得荒谬。
母亲和儿子在一个周二的早晨一同出发。
那是八月，烈日炎炎。
保罗走路时，内心紧绷得厉害。
他宁愿忍受剧烈的身体疼痛，也不愿承受这种不合理的精神痛苦。
然而，他还是和母亲聊个不停。
他永远不会向她坦白这些事情给他带来的痛苦，而她也只是部分猜到了。
她欢快得像个情人。
她在贝斯特伍德售票处前站着，保罗看着她从钱包里拿出买票的钱。
当他看到她戴着旧黑色羊皮手套的手从磨损的钱包里取出银币时，他的心因对她的爱而疼痛。
她兴奋不已，心情愉快。
他痛苦的是她会在其他旅行者面前大声说话。
“现在看那个蠢笨的母牛！”她说，“绕来绕去，好像以为自己是马戏团里的演员。
”
“可能是苍蝇。”他低声说道。
“什么？”她问，明亮且毫无羞涩。
他们思考了一会儿。
他一直意识到她就坐在对面。
突然，他们目光相遇，她对他微笑——一种罕见的亲密微笑，充满明亮与爱意。
然后各自看向窗外。
十六英里的铁路旅程缓缓结束。
母子俩沿着车站街走下，感受到像恋人一起冒险般的兴奋。
在卡灵顿街上，他们停下来趴在栏杆上，俯视下面运河上的驳船。
“这就像威尼斯，”他说，看到工厂墙之间的阳光洒在水面上。
“也许吧，”她笑着回答。
他们非常喜欢商店。
“现在你看那件衬衫，”她说，“那不是刚好适合我们的安妮吗？只要一英镑十一先令三便士。
这不便宜吗？”
“而且还是手工制作的，”他说。
“是的。
”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所以并不着急。
这个城镇对他们来说陌生而令人愉悦。
但男孩内心纠结，充满了忧虑。
他害怕与托马斯·乔丹的会面。
圣彼得教堂的钟声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他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通向城堡。
它阴暗而古旧，低矮的黑暗店铺和带有黄铜门环的深绿色房屋大门，黄色赭石台阶突出到人行道上；另一家古老的店铺，其小窗户看起来像一只狡猾半闭的眼睛。
母子俩小心翼翼地走着，四处寻找“托马斯·乔丹父子”的招牌。
这就像在某个荒野中狩猎。
他们激动得踮起脚尖。
突然，他们瞥见了一个大而黑暗的拱门，里面写着不同公司的名字，托马斯·乔丹也在其中。
“就是这里！”莫雷尔夫人说。
“但现在在哪里呢？”
他们环顾四周。
一侧是一个奇怪的、昏暗的硬纸板厂，另一侧是一家商务酒店。
“在入口处，”保罗说。
于是他们大胆地走进拱门，仿佛进入龙的嘴里。他们走出到一个宽敞的院子，像一口井一样四周环绕着建筑。
院子里满是稻草、箱子和纸板。
阳光确实照到了一个板条箱上，那稻草像金子一样流泻到院子里。
但其他地方，这个地方就像个坑。
有几扇门，还有两段楼梯。
正前方，在一段楼梯顶端的一扇脏玻璃门上，隐约可见令人不安的字迹：“托马斯·乔丹父子——外科器械。”
莫雷尔太太走在前面，她的儿子跟在她后面。
查尔斯一世登上断头台时的心情比保罗·莫雷尔跟随母亲走上这脏兮兮的台阶去敲那脏兮兮的门时还要轻松一些。
她推开房门，站在那里，满心欢喜又有些惊讶。
在她面前是一个大的仓库，到处都是奶油色的包裹，办事员们挽起袖子，以一种自在的样子来回走动。
光线柔和，那些闪亮的奶油色包裹似乎散发着光芒，柜台是深棕色的木制。
一切都很安静，也十分温馨。
莫雷尔太太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保罗站在她身后。
她戴着星期天的帽子和黑色面纱；他穿着男孩宽大的白色衣领和诺福克外套。
其中一个办事员抬起头。
他瘦高个儿，脸很小。
他的目光警觉。
然后他环顾房间另一端的一个玻璃办公室。
接着他走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和而好奇地朝莫雷尔太太倾斜着身子。
“我可以见乔丹先生吗？”她问。
“我去叫他，”年轻人回答。
他走到玻璃办公室那边。
一个红脸膛、白胡须的老头抬头看了看。
保罗觉得他看起来像一只波美拉尼亚狗。
然后同一个矮小的男人沿着房间走了过来。
他腿短，稍微有点胖，穿着阿尔帕卡夹克。
于是，他一边竖起一只耳朵，仿佛在倾听，一边稳重而好奇地沿着房间走来。
“早上好！”他说，在莫雷尔太太面前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她是顾客还是不是。
“早上好。我和我的儿子保罗·莫雷尔一起来的。您让他今天早上来这里。”
“这边走，”乔丹先生用一种略显尖锐的小口气说道，这种语气显然是为了显得职业化。
他们跟着制造商走进一个小房间，房间内用黑色美国皮革装饰，因为许多顾客的摩擦而显得光泽油亮。
桌子上有一堆疝气带，黄色的洗涤皮革环缠绕在一起。
它们看起来崭新且充满生机。
保罗嗅了嗅新的洗涤皮革的味道。
他想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这时候他已经如此震惊，只能注意到外面的事物。
“坐下！”乔丹先生不耐烦地指着莫雷尔太太坐在一张鬃毛椅上。
她以一种不确定的方式坐在边缘。
然后那个矮小的老头子开始不安起来，找到一张纸。
“这是你写的信吗？”他厉声说道，把一张保罗认出是自己笔记本的纸推到他面前。
“是的，”他回答。
就在那一刻，他同时处于两种状态：首先，因为他撒谎感到愧疚，因为威廉写了这封信；其次，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信在那男人肥胖红润的手上看起来如此奇怪和不同，而它躺在厨房桌上时却不是这样的。
这就像一部分迷失了的自己。
他反感这个男人拿信的方式。
“你在哪里学写字？”老人生气地问道。
保罗只是羞愧地望着他，没有回答。
“他是个糟糕的作家，”莫雷尔太太歉意地说。
然后她掀起面纱。
保罗恨她对这个普通的男人不够骄傲，但他爱她摘下面纱的脸庞。
“你说你会法语？”那个矮小的男人仍然尖锐地问道。
“是的，”保罗回答。
“你在哪所学校上学？”
“学校委员会学校。”
“在那里你学到法语了吗？”
“没有——我——”男孩涨红了脸，没能继续说下去。
“他的教父给他补课，”莫雷尔太太半恳求半疏远地说。
乔丹先生犹豫了一下。
然后，以他一贯急躁的态度——他总是让双手准备好采取行动——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
那张纸发出咯吱的声音。
他递给保罗。
“读这个，”他说。
是一张用法语写的便条，笔迹纤细脆弱，保罗无法辨认。
他茫然地盯着那张纸。
“‘先生，’”他开始读，然后在极大的困惑中看向乔丹先生。
“这是——这是——”
他想说“笔迹”，但他的思绪已经无法正常工作，甚至无法提供这个词。
感到完全愚蠢，又憎恨乔丹先生，他绝望地再次看向纸条。
“‘先生，请寄给我——嗯——嗯——我无法告诉你——嗯——‘两条——灰色棉线袜——灰色线袜’——嗯——嗯——‘sans——没有’——嗯——我无法告诉你这些单词——嗯——‘doigts——手指’——嗯——我无法告诉你——”
然后她总会带回一些小东西：给保罗一小管颜料，或者一些厚纸；给安妮一两张明信片，全家人都会为此高兴好几天，直到允许女孩寄出它们；或者给阿瑟一把锯子，或者一块漂亮的木头。
她愉快地描述自己在大商店里的冒险。
很快，画店的店员就认识了她，并且了解到了保罗。
书店的女孩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莫雷尔夫人从诺丁汉回家时总是充满信息。
三人一直坐到晚上睡觉前，听着，插话，争论。
然后保罗常常会清理炉火。
“我是家里的男人了，”他曾经高兴地对母亲说。
他们学会了家庭可以多么平静。
尽管没有人承认这种冷酷无情，但他们几乎后悔父亲很快就要回来了。
保罗现在十四岁了，正在找工作。
他是一个相当矮小且身材匀称的男孩，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浅蓝色的眼睛。
他的脸已经失去了少年时期的圆润，开始变得有点像威廉的——粗糙，甚至有些粗犷——并且异常生动。
通常他看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充满了活力和温暖；然后他像母亲一样，笑容突然绽放，非常可爱；而当他的灵魂快速流动中有什么阻碍时，他的脸就会变得愚蠢和丑陋。
他是一个一旦不被理解或觉得自己被人轻视就会变成小丑和笨蛋的男孩，而再次受到温暖的第一触碰时又会变得可爱至极。
他第一次接触任何事物时都会遭受极大的痛苦。
在他七岁时，上学对他来说是一场噩梦和折磨。
但后来他喜欢上了学校。
而现在，当他感到必须步入生活时，他经历了极度的退缩和自我意识。
他是个相当聪明的画家，对于他的年龄来说，他还知道一些法语、德语和数学，这些都是赫顿先生教给他的。
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没有商业价值。
他说他母亲认为他不够强壮，不能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他对用双手制作东西不感兴趣，更喜欢四处奔跑，或者去乡下探险，或者阅读，或者绘画。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母亲问。
“什么都行。”
“这不是回答，”莫雷尔夫人说。
但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真实的答案。
就这个世界而言，他的抱负很简单，就是安静地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挣三十或三十五先令，然后在他父亲去世后，和母亲一起住在一个小屋子里，想画画就画画，想出去就出去，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
这就是他所做的计划。
但他内心深处为自己设定的标准很高，对他人进行无情的比较和定位。
他认为也许他也能成为一名真正的画家。
但这个问题他没有过多考虑。
“那么，”他母亲说，“你必须在报纸上寻找广告。”
他看着她。
对他来说，这似乎是一种令人痛苦的屈辱和折磨。
但他什么也没说。
当他早晨起床时，他的整个存在都纠结在这个想法上：
“我得去找工作广告。”
这个想法站在清晨面前，扼杀了所有欢乐甚至生命。
他的心感觉像一个紧绷的结。
然后，在十点钟，他出发了。
人们普遍认为他是一个奇怪而安静的孩子。
走在小镇阳光明媚的街道上，他觉得所有人都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要去合作社阅览室看报纸找份工作。他找不到工作。我想他靠母亲养活。”
然后他悄悄地爬上合作社布料店后面的石楼梯，偷偷看了看阅览室。
通常那里会有两三个男人，要么是老无所用的人，要么是矿工“俱乐部会员”。
所以他走进去，当他们抬头看他时，他满是退缩和痛苦，坐在桌子旁假装浏览新闻。
他知道他们会想：“十三岁的孩子在阅览室看报纸干什么？”他因此感到痛苦。
然后他渴望地看着窗外。
他已经是一个工业化的囚徒了。
对面花园的老红墙上，巨大的向日葵探出身来，以一种愉快的方式俯视着匆匆赶回家做饭的妇女们。山谷里满是玉米，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明亮。
田野间有两个矿井，它们喷出的小白烟如蒸汽般袅袅升起。
远处的安妮斯利树林在山丘上显得幽暗而迷人。
此刻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正被带入束缚之中。
他深爱的家乡山谷里的自由正在离他而去。
酿酒商的马车从凯斯顿隆隆驶来，巨大的酒桶四面排列，就像裂开的豆荚里蹦出来的豆子。
坐在高处的赶车人，稳稳地坐在座位上，虽不在保罗的视线之下，却也并不太远。
那人的头发，长在他那颗小而圆的脑袋上，几乎被太阳晒成了白色；而在他那粗壮红润的手臂上，那些随意搭在麻袋围裙上的白色毛发闪闪发光。
他的红脸庞闪耀着光芒，几乎沐浴在阳光中睡去。
马匹英俊且棕色，自行向前走去，看起来像是整个表演的主宰。
保罗希望他能愚蠢一些。
“我希望，”他自己想道，“我能像他那样肥胖，像狗一样在阳光下慵懒地躺着。
我希望我是一头猪，一个酿酒商的赶车人。
” 然后，房间终于空了下来，他会急忙抄下报纸上的广告，然后又抄下一个，带着巨大的解脱溜出去。
他的母亲会仔细检查他的抄写。
“好吧，”她说，“你可以试试。
”
威廉写了一封求职信，措辞堪称完美的商业语言，保罗则加以模仿，稍作改动。
男孩的字迹糟糕透顶，以至于威廉，这个样样都做得好的人，变得焦躁不安。
哥哥变得相当傲慢。
在伦敦，他发现他可以结交比贝斯特伍德的朋友地位更高的男人。
办公室的一些职员曾学习法律，或多或少都在经历某种学徒期。
无论威廉走到哪里，他总能和男人交朋友，因为他非常快活。
因此，他很快就拜访并住在那些在贝斯特伍德会看不起不可接近的银行经理，只会随意拜访牧师的人家中。
于是，他开始自视甚高。
事实上，他对轻易成为绅士感到相当惊讶。
他的母亲很高兴，他似乎很开心。
他在沃尔瑟姆斯托的住处十分沉闷。
但现在，年轻人的信件似乎有了某种热病般的气息。
所有这些变化让他感到不安，他无法站稳脚跟，似乎在新生活的急流中旋转得头晕目眩。
他的母亲为他担忧。
她能感觉到他在迷失自我。
他曾跳舞、去剧院、在河上划船、和朋友们外出；而她知道他后来在冰冷的卧室里熬夜苦读拉丁文，因为他打算在办公室以及法律方面有所进步。
他现在从未寄钱给母亲。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被用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而她也不想要钱，除非偶尔陷入困境，而十先令就能解决她的许多烦恼。
她仍然梦想着威廉，梦想着他将会做什么，而她就在他身后。
她从未承认过自己对他的担忧有多沉重。
此外，他也常常谈论在舞会上遇到的一个女孩，一个漂亮的深肤色女子，年纪轻轻，且出身高贵，众多男人纷纷追求她。
“我想知道，如果你看到其他男人都在追逐她，你会不会也这样做？”他的母亲给他写信说，“在人群中你觉得安全又自负。
但小心点，看看当你发现自己孤独一人，且处于胜利之中时，你会有什么感觉。
” 威廉对这些话表示反感，继续追逐那个女孩。
他曾带着她乘船出游。
“如果你见到她，妈妈，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
她身材高挑优雅，皮肤最是透明橄榄色，头发乌黑如墨，眼睛灰亮——明亮，带着嘲弄，像夜晚水面上的灯光。
直到你见到她之前，讽刺一下倒也无妨。
而且她穿得和伦敦任何一个女人一样好。
告诉你，当她和他一起走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时，你的儿子可是神气十足。
”
莫雷尔夫人在心底怀疑，她的儿子是否不是和一个优雅的身影和华丽的衣服一起散步，而是和一个靠近他的人。
但她还是以她那种不确定的方式祝贺了他。
而站在洗衣盆旁的母亲，心中思索着她的儿子。
她看见他背负着一个昂贵的妻子，赚取微薄的收入，在郊区某个小而丑陋的房子里挣扎。
“但是，”她对自己说，“我可能是个傻瓜——提前迎接麻烦。
” 尽管如此，焦虑的重担几乎从未离开过她的心，唯恐威廉做出错误的事情。
很快，保罗被告知去诺丁汉斯潘奈尔街21号，拜访外科器械制造商托马斯·乔丹。
莫雷尔夫人满心欢喜。
“你看！”她喊道，眼睛闪烁着光芒。
“你才写了四封信，第三封就被回复了。
你很幸运，我的孩子，我一直这么说。
”
保罗看着乔丹先生信纸上的木腿图片，上面装饰着弹性袜和其他器械，感到惊慌失措。
他不知道弹性袜的存在。
他似乎感受到了商业世界的有条不紊的价值体系，它的冷漠无情，他对此感到害怕。
他还觉得一个靠木腿经营的生意也显得荒谬。
母亲和儿子在一个周二的早晨一同出发。
那是八月，烈日炎炎。
保罗走路时，内心紧绷得厉害。
他宁愿忍受剧烈的身体疼痛，也不愿承受这种不合理的精神痛苦。
然而，他还是和母亲聊个不停。
他永远不会向她坦白这些事情给他带来的痛苦，而她也只是部分猜到了。
她欢快得像个情人。
她在贝斯特伍德售票处前站着，保罗看着她从钱包里拿出买票的钱。
当他看到她戴着旧黑色羊皮手套的手从磨损的钱包里取出银币时，他的心因对她的爱而疼痛。
她兴奋不已，心情愉快。
他痛苦的是她会在其他旅行者面前大声说话。
“现在看那个蠢笨的母牛！”她说，“绕来绕去，好像以为自己是马戏团里的演员。
”
“可能是苍蝇。”他低声说道。
“什么？”她问，明亮且毫无羞涩。
他们思考了一会儿。
他一直意识到她就坐在对面。
突然，他们目光相遇，她对他微笑——一种罕见的亲密微笑，充满明亮与爱意。
然后各自看向窗外。
十六英里的铁路旅程缓缓结束。
母子俩沿着车站街走下，感受到像恋人一起冒险般的兴奋。
在卡灵顿街上，他们停下来趴在栏杆上，俯视下面运河上的驳船。
“这就像威尼斯，”他说，看到工厂墙之间的阳光洒在水面上。
“也许吧，”她笑着回答。
他们非常喜欢商店。
“现在你看那件衬衫，”她说，“那不是刚好适合我们的安妮吗？只要一英镑十一先令三便士。
这不便宜吗？”
“而且还是手工制作的，”他说。
“是的。
”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所以并不着急。
这个城镇对他们来说陌生而令人愉悦。
但男孩内心纠结，充满了忧虑。
他害怕与托马斯·乔丹的会面。
圣彼得教堂的钟声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他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通向城堡。
它阴暗而古旧，低矮的黑暗店铺和带有黄铜门环的深绿色房屋大门，黄色赭石台阶突出到人行道上；另一家古老的店铺，其小窗户看起来像一只狡猾半闭的眼睛。
母子俩小心翼翼地走着，四处寻找“托马斯·乔丹父子”的招牌。
这就像在某个荒野中狩猎。
他们激动得踮起脚尖。
突然，他们瞥见了一个大而黑暗的拱门，里面写着不同公司的名字，托马斯·乔丹也在其中。
“就是这里！”莫雷尔夫人说。
“但现在在哪里呢？”
他们环顾四周。
一侧是一个奇怪的、昏暗的硬纸板厂，另一侧是一家商务酒店。
“在入口处，”保罗说。
于是他们大胆地走进拱门，仿佛进入龙的嘴里。他们走出到一个宽敞的院子，像一口井一样四周环绕着建筑。
院子里满是稻草、箱子和纸板。
阳光确实照到了一个板条箱上，那稻草像金子一样流泻到院子里。
但其他地方，这个地方就像个坑。
有几扇门，还有两段楼梯。
正前方，在一段楼梯顶端的一扇脏玻璃门上，隐约可见令人不安的字迹：“托马斯·乔丹父子——外科器械。”
莫雷尔太太走在前面，她的儿子跟在她后面。
查尔斯一世登上断头台时的心情比保罗·莫雷尔跟随母亲走上这脏兮兮的台阶去敲那脏兮兮的门时还要轻松一些。
她推开房门，站在那里，满心欢喜又有些惊讶。
在她面前是一个大的仓库，到处都是奶油色的包裹，办事员们挽起袖子，以一种自在的样子来回走动。
光线柔和，那些闪亮的奶油色包裹似乎散发着光芒，柜台是深棕色的木制。
一切都很安静，也十分温馨。
莫雷尔太太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保罗站在她身后。
她戴着星期天的帽子和黑色面纱；他穿着男孩宽大的白色衣领和诺福克外套。
其中一个办事员抬起头。
他瘦高个儿，脸很小。
他的目光警觉。
然后他环顾房间另一端的一个玻璃办公室。
接着他走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和而好奇地朝莫雷尔太太倾斜着身子。
“我可以见乔丹先生吗？”她问。
“我去叫他，”年轻人回答。
他走到玻璃办公室那边。
一个红脸膛、白胡须的老头抬头看了看。
保罗觉得他看起来像一只波美拉尼亚狗。
然后同一个矮小的男人沿着房间走了过来。
他腿短，稍微有点胖，穿着阿尔帕卡夹克。
于是，他一边竖起一只耳朵，仿佛在倾听，一边稳重而好奇地沿着房间走来。
“早上好！”他说，在莫雷尔太太面前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她是顾客还是不是。
“早上好。我和我的儿子保罗·莫雷尔一起来的。您让他今天早上来这里。”
“这边走，”乔丹先生用一种略显尖锐的小口气说道，这种语气显然是为了显得职业化。
他们跟着制造商走进一个小房间，房间内用黑色美国皮革装饰，因为许多顾客的摩擦而显得光泽油亮。
桌子上有一堆疝气带，黄色的洗涤皮革环缠绕在一起。
它们看起来崭新且充满生机。
保罗嗅了嗅新的洗涤皮革的味道。
他想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这时候他已经如此震惊，只能注意到外面的事物。
“坐下！”乔丹先生不耐烦地指着莫雷尔太太坐在一张鬃毛椅上。
她以一种不确定的方式坐在边缘。
然后那个矮小的老头子开始不安起来，找到一张纸。
“这是你写的信吗？”他厉声说道，把一张保罗认出是自己笔记本的纸推到他面前。
“是的，”他回答。
就在那一刻，他同时处于两种状态：首先，因为他撒谎感到愧疚，因为威廉写了这封信；其次，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信在那男人肥胖红润的手上看起来如此奇怪和不同，而它躺在厨房桌上时却不是这样的。
这就像一部分迷失了的自己。
他反感这个男人拿信的方式。
“你在哪里学写字？”老人生气地问道。
保罗只是羞愧地望着他，没有回答。
“他是个糟糕的作家，”莫雷尔太太歉意地说。
然后她掀起面纱。
保罗恨她对这个普通的男人不够骄傲，但他爱她摘下面纱的脸庞。
“你说你会法语？”那个矮小的男人仍然尖锐地问道。
“是的，”保罗回答。
“你在哪所学校上学？”
“学校委员会学校。”
“在那里你学到法语了吗？”
“没有——我——”男孩涨红了脸，没能继续说下去。
“他的教父给他补课，”莫雷尔太太半恳求半疏远地说。
乔丹先生犹豫了一下。
然后，以他一贯急躁的态度——他总是让双手准备好采取行动——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
那张纸发出咯吱的声音。
他递给保罗。
“读这个，”他说。
是一张用法语写的便条，笔迹纤细脆弱，保罗无法辨认。
他茫然地盯着那张纸。
“‘先生，’”他开始读，然后在极大的困惑中看向乔丹先生。
“这是——这是——”
他想说“笔迹”，但他的思绪已经无法正常工作，甚至无法提供这个词。
感到完全愚蠢，又憎恨乔丹先生，他绝望地再次看向纸条。
“‘先生，请寄给我——嗯——嗯——我无法告诉你——嗯——‘两条——灰色棉线袜——灰色线袜’——嗯——嗯——‘sans——没有’——嗯——我无法告诉你这些单词——嗯——‘doigts——手指’——嗯——我无法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