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得了什么奖呢？”
“是一本书。”
“哦，真的！”
“关于鸟类的。”
“嗯——哼！”
就这样结束了。
父亲和家里的其他成员之间不可能进行对话。
他是局外人。
他否认了自己心中的神。
只有当他工作并乐在其中的时候，他才会重新融入自己的人民的生活。
有时在晚上，他会补鞋或修理水壶或者矿工瓶。
然后他总是需要几个助手，孩子们都很喜欢。
当他再次成为真正的自己时，他们会在工作中与他合作，在实际做事情的过程中团结在一起。
他是一个优秀的工匠，灵巧且在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会唱歌。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个月，几乎一年的时间都在摩擦和坏脾气中度过。
然后有时他又会变得快活起来。
看到他拿着一块红热的铁块冲进洗衣房，喊着：
“让开——让开！”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然后他在他的铁鹅上敲打柔软的、红光闪烁的东西，做出他想要的形状。
或者他会专注地坐一会儿，焊接东西。
然后孩子们会高兴地看着金属突然熔化，被推到烙铁的鼻子上，房间里充满了烧树脂和热锡的气味，莫雷尔则安静而专注了一分钟。
他修鞋时总是唱歌，因为锤击声让他感到愉快。
当他坐在那里给他的灯芯绒矿工裤缝大补丁时，他也会相当开心，因为他经常觉得裤子太脏，妻子不应该修补。
但对年轻的孩子们来说，最好的时光是他制作引信的时候。
莫雷尔从阁楼取来一束长而结实的麦秆。
他用手清理这些麦秆，直到每一根都像金黄色的茎一样闪闪发亮，然后他把麦秆切成大约六英寸长的小段，如果可以的话，在每一段的底部留下一个缺口。
他总是有一把非常锋利的刀，能干净地切下麦秆而不伤害它。
然后他在桌子中央堆起一堆火药，一小堆黑色的颗粒放在擦得雪白的木板上。
他制作并修剪麦秆时，保罗和安妮负责装填和封口。
保罗喜欢看到黑色的颗粒从手掌的裂缝中滑落到麦秆的口中，欢快地下落，直到麦秆装满。
然后他用一点肥皂封住麦秆的口——他从盘子里的一勺肥皂中得到的指甲上沾到了肥皂——这样麦秆就完成了。
“看，爸爸！”他说。
“很好，我可爱的小家伙，”莫雷尔回答道，他对第二个儿子特别慷慨。
保罗把引信放进火药罐里，准备第二天早上，那时莫雷尔会带它去矿井，用它引爆炸药，将煤炸下来。
与此同时，仍然喜欢父亲的亚瑟会靠在莫雷尔椅子的扶手上说：
“给我们讲讲矿井下的事，爸爸。”
莫雷尔很喜欢这样做。
“好吧，有一匹小马——我们叫它塔菲，”他会开始说。
“他是个顽皮鬼！”
莫雷尔讲故事的方式很温暖。
他让人感觉到塔菲的狡猾。
“他是一匹棕色的马，不高，”他会回答，“好吧，他带着响铃走进马厩，然后你就听到他打喷嚏。
‘你好啊，塔菲，’你说，‘你为什么打喷嚏？是不是吃了鼻烟？’
然后他又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抬起头，把头靠在你身上，真是个淘气鬼。
‘你要什么，塔菲？’你说。”
“然后他做什么？”亚瑟总是问。
“他想要一点烟草，我的小宝贝。”
这个关于塔菲的故事会无休止地继续下去，每个人都喜欢它。
或者有时候是一个新故事。
“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当我吃饭时间穿上外套时，什么东西在我手臂上跑过去？
一只老鼠。
‘嘿，那边！’我喊道。
我当时刚好及时抓住了它的尾巴。
‘你杀了它了吗？’
我杀了，因为它们是麻烦。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它们。
‘它们以什么为食？’
马匹掉下来的玉米——如果你不阻止它们，它们会钻进你的口袋吃你的食物——不管你把外套挂在什么地方——那些滑溜溜、啃咬的小麻烦，因为它们就是这样的。
”
除非莫雷尔有一些工作要做，否则这些快乐的夜晚是不可能发生的。
然后他总是很早就上床睡觉，通常在孩子们之前。
当他修理完东西，浏览完报纸头条后，就没有什么可留宿的理由了。
当他们的父亲上床睡觉时，孩子们感到安全。
他们低声交谈了一会儿。
然后他们突然醒来，因为灯光从外面矿工手中挥动的提灯投射到天花板上的影子突然散开。
他们听着男人的声音，想象他们深入黑暗的山谷。
有时他们会走到窗前，看着三四个灯光越来越小，摇曳着穿过田野的黑暗。
然后回到床上紧紧裹在温暖中是一种乐趣。
保罗是一个相当虚弱的男孩，容易患支气管炎。
其他的都很强壮；所以这是他的母亲对他有不同感觉的另一个原因。
有一天他午饭时间回家感觉不舒服。
但这是一个不会大惊小怪的家庭。
“你怎么了？”他的母亲严厉地问。
“没事，”他回答。
但他没有吃午饭。
“如果你不吃午饭，你就不能去上学，”她说。
“为什么？”他问。
“就是这样。”
所以午饭后，他躺在沙发上，孩子们喜欢的温暖锦缎垫子上。
然后他陷入一种昏睡状态。
那天下午莫雷尔夫人正在熨衣服。
她听着男孩喉咙里发出的小而不安的声音。
她心中再次升起对他的那种古老而几乎是疲惫的感觉。
她从未期望他能活下去。
然而他年轻的身体充满活力。
也许如果他死了，对她来说会有点解脱。
她在爱他的时候总有一种痛苦交织的情感。
他在半清醒的睡眠中模糊地意识到熨斗在熨衣架上的咔哒声，以及熨衣板上的轻微砰砰声。
一旦醒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他的母亲站在壁炉前，靠近脸颊的熨斗，仿佛在倾听热量。
她平静的脸庞，紧闭的嘴因痛苦、幻灭和自我牺牲而显得严肃，鼻子微微偏向一侧，蓝色的眼睛如此年轻、敏捷、温暖，使他的心因爱而收缩。
当她这样安静时，她看起来勇敢而充满生命，但似乎被剥夺了她的权利。
这男孩强烈地感到她从未实现过自己的人生目标，这让他感到无助，但也使他内心耐心而顽强。
这是他的童年目标。
她向熨斗吐口水，一个小球的口水弹跳起来，在深色光泽的表面上飞驰而去。
然后，跪下来，她用力地用麻袋衬里的地毯擦熨斗。
她沐浴在炉火的红光中。
保罗喜欢她蹲伏的样子，把头歪向一边。
她的动作轻快而敏捷。
她做的每件事，每一个动作，都不会受到孩子们的指责。
房间温暖，弥漫着热亚麻布的香味。
后来牧师来了，轻轻地和她交谈。
保罗因支气管炎发作卧病在床。
他并不太在意。
发生了什么就发生了，反抗是没有用的。
他喜欢晚上八点以后的时光，灯光熄灭后，他可以看到火焰在墙壁和天花板的黑暗中跳跃；可以看到巨大的阴影挥舞和摇摆，直到房间似乎充满了无声搏斗的人。
父亲在临睡前会来到病室。他总是很温柔，如果有人生病的话。
但他却扰乱了男孩的心绪。
“睡了吗，我的宝贝？”莫雷尔轻轻问道。
“没有；我妈妈要来了吗？”
“她刚把衣服叠完。
你需要什么吗？”莫雷尔很少用“thou”来称呼他的儿子。
“我不需要什么。
但她还要多久？”
“不会太久，我的小鸭子。”
父亲犹豫地站在壁炉前片刻。
他觉得儿子并不想要他。
然后他走到楼梯顶端，对妻子说：
“这孩子在问你；你要多久才出来？”
“直到我做完，天哪！告诉他去睡觉。”
“她说你该去睡觉了，”父亲温和地重复给保罗听。
“可是我想让她来，”男孩坚持道。
“他说他不能离开，除非你来了，”莫雷尔在楼下喊道。
“哎呀，亲爱的！我不会太久的。
别再在楼下大声喊了。
还有其他孩子呢——”
接着，莫雷尔又回来，蹲在卧室的火炉旁。
他非常喜爱火堆。
“她说她不会太久，”他说。
他漫无目的地逗留着。
男孩开始因为烦躁而发热。
父亲的存在似乎加重了他的病态急躁。
最后，莫雷尔站在那里看了儿子一会儿后，轻声说道：
“晚安，我的宝贝。”
“晚安，”保罗回答，转身感到如释重负，终于可以独自一人了。
保罗喜欢和母亲一起睡觉。
尽管卫生学家们反对，但睡眠在被心爱的人分享时仍然是最完美的。
温暖、灵魂的安全感和平静，以及来自对方触碰的绝对舒适，让睡眠紧紧包裹着身体和灵魂，使其完全沉浸在治愈之中。
保罗紧贴着她睡去，逐渐好转；而她，总是睡得很浅，在后来进入了深深的睡眠，这似乎给了她信念。
在恢复期间，他会坐在床上，看到田野里的小马正在食槽旁吃草，它们撒落在踩过的黄色雪上的干草；看着矿工们结队回家——这些小而黑的身影缓慢地成群穿过白色的田野。
然后，夜晚从积雪中升起，像深蓝色的雾气一样弥漫开来。
在恢复期间，一切都很奇妙。
突然降临在窗玻璃上的雪花，像燕子一样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消失了，一滴水开始沿着玻璃爬下来。
雪花在房子的拐角处旋转，像鸽子一样疾驰而过。
越过山谷，小而黑的火车在巨大的白色之上缓缓爬行。
当他们如此贫穷时，孩子们如果能做些事情帮助经济，就会感到非常高兴。
夏天的时候，安妮、保罗和阿瑟很早就出去寻找蘑菇，他们在潮湿的草丛中搜寻，从那里飞起的云雀，寻找隐藏在绿色草丛中的白色皮肤、美妙裸露的身体。
如果他们能找到半磅，就会感到异常开心：有发现东西的乐趣，接受大自然馈赠的乐趣，以及为家庭财政做出贡献的乐趣。
但在采摘谷物之后最重要的收获是黑莓。
摩雷尔太太必须在周六买水果做布丁；她也喜欢黑莓。
所以保罗和阿瑟在每个周末都会搜寻灌木丛和树林以及旧采石场，只要能找到黑莓。
在这个采矿村庄地区，黑莓变得相对稀少。
但保罗到处搜寻。
他喜欢待在乡村，待在灌木丛中。
但他也不能忍受空手回家。
他觉得那样会令她失望，宁死也不会这样做。
“天哪！”当小伙子们很晚、筋疲力尽、饥饿地进来时，她会惊呼，“你们到底去哪里了？”
“好吧，”保罗回答说，“那里没有，所以我们去了米斯克山。
看啊，我们的母亲！”
她往篮子里看了看。
“哇，这些真棒！”她惊叹道。
“而且有两磅多——不是两磅多吗？”
她试着提了提篮子。
“是的，”她犹豫地回答。
然后保罗拿出一小枝花。
他总是给她带一小枝，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
“漂亮！”她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像是一个女人在接受爱情信物。
这个男孩走了一整天，走了好几英里，而不是承认失败空着手回家。
当他年轻的时候，她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她是一个等待孩子长大的女人。
而威廉占据了她的主要注意力。
但当威廉去了诺丁汉，不在家那么多了，母亲就把保罗当作伙伴。
后者下意识地嫉妒他的哥哥，而威廉也嫉妒他。
同时，他们也是好朋友。
摩雷尔太太与第二个儿子的关系更为微妙和细腻，也许不像与长子那样充满激情。
规定是保罗每周五下午去取钱。
五个矿井的矿工都在周五领工资，但不是单独领取。
每个工作台的全部收入都算到首席包工头名下，作为承包商，他又在酒吧或者自己家里再次分配工资。
因此，为了让孩子们能取到钱，周五下午学校放学较早。
摩雷尔家的孩子——威廉、然后是安妮、再然后是保罗——都在周五下午取过钱，直到他们自己去工作为止。
保罗通常会在三点半出发，口袋里装着一个小布袋。
所有的小路上都可以看到妇女、女孩、小孩和男人涌向办公室。
这些办公室相当漂亮：一座新的红砖建筑，几乎像一座豪宅，坐落在格林希尔巷尽头自己的场地上。
候车室就是大厅，一间长长的、光秃秃的房间，铺着蓝色砖块，四周有一圈座位。
在这里坐着穿着矿井泥土的矿工。
他们早早地来了。
妇女和儿童通常在红色砾石路上闲逛。
保罗总是检查草边和大草坡，因为在里面生长着小小的三色堇和小小的勿忘我。
传来许多声音。
妇女戴着她们的星期天帽子。
女孩们大声聊天。
小狗四处奔跑。
周围的绿树丛一片寂静。
然后里面传来喊声：“斯宾尼公园——斯宾尼公园。”
所有要去斯宾尼公园的人都涌了进去。
轮到贝瑞特领工资时，保罗走进人群。
工资室很小。
柜台横跨房间，将其分成两半。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布莱斯韦特先生和他的职员温特伯顿先生。
布莱斯韦特先生身材魁梧，看起来有些严厉，有着稀疏的白胡子。
他通常裹着一条巨大的丝绸围巾，即使在炎热的夏季，敞开的壁炉里也烧着大火。
没有窗户是开着的。
有时冬天时，空气从新鲜的外面进来，灼伤人们的喉咙。
温特伯顿先生个子矮小，肥胖，秃顶严重。
他发表的评论并不机智，而他的上司则对矿工发出家长式的劝告。
房间里挤满了穿着矿井泥土的矿工、已经回家换了衣服的男人、妇女，还有一两个孩子，通常还有一只狗。
保罗个子很小，所以他经常被挤在男人的腿后面，靠近烤得发烫的火堆。
他知道名字的顺序——按照工作台编号排列。
“霍利迪，”布莱斯韦特先生洪亮的声音响起。
然后霍利迪夫人默默地向前走去，领了工资，退到一旁。
“鲍尔——约翰·鲍尔。”
一个男孩走到柜台前。
布莱斯韦特先生，身材魁梧且易怒，透过眼镜瞪着他。
“约翰·鲍尔！”他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男孩说。
“为什么，你以前的鼻子不是那样的，”光滑的温特伯顿先生从柜台后面窥视着。
人们窃笑，想起了老约翰·鲍尔。
“为什么你父亲没来？”布莱斯韦特先生以一种宏大的、权威的语气说道。
“他病得很重，”男孩尖声说道。
“你应该告诉他戒酒，”这位大出纳员宣布道。
“管他踩不踩你的脚，”背后传来嘲弄的声音。
所有的男人都笑了。
大而重要的出纳员低头看着他的下一张表格。
“弗雷德·皮尔金顿！”他毫无兴趣地叫道。
布莱斯韦特先生是公司的重要股东。
保罗知道轮到他时是下一个，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被推到了壁炉架旁边。
他的小腿在燃烧。
但他不指望能穿过人群。
“沃尔特·摩雷尔！”传来布莱斯韦特先生洪亮的声音。
“在这儿！”保罗尖声回答，又小又不够资格。“莫雷尔——沃尔特·莫雷尔！”出纳员重复着，手指和拇指夹住发票，准备继续办理业务。
保罗正经历着自我意识的痉挛，他既不能也不愿大声回应。
男人们的背影遮住了他。
这时，温特伯顿先生前来救援。
“他在呢。他在哪里？莫雷尔的儿子？”这位胖乎乎、红脸膛、秃顶的小个子男人用敏锐的眼神四处张望。
他指向壁炉的方向。
矿工们转过头去，让开一条路，露出了那个男孩。
“就是他！”温特伯顿先生说道。
保罗走到柜台前。
“十七英镑十一先令五便士。当你被叫到的时候为什么不喊一声？”布莱思韦特先生说。
他重重地将一个五英镑的银币袋拍在发票上，然后以一种优雅的动作拿起一个小十英镑的金币柱，轻轻放在银币旁边。
金币像一道明亮的溪流滑过纸面。
出纳员数完了钱；男孩把整笔钱拖到温特伯顿先生那里，因为租金和工具的扣款必须支付给他。
在这里，他又一次感到痛苦。
“十六先令六便士，”温特伯顿先生说。
那男孩太激动了，无法计数。
他推了一些零散的银币和半枚金币向前。
“你认为你给了我多少钱？”温特伯顿先生问道。
男孩看着他，但什么也没说。
他完全不知道。
“难道你脑袋里没有舌头吗？”
保罗咬了咬嘴唇，又推了些银币过去。
“是一本书。”
“哦，真的！”
“关于鸟类的。”
“嗯——哼！”
就这样结束了。
父亲和家里的其他成员之间不可能进行对话。
他是局外人。
他否认了自己心中的神。
只有当他工作并乐在其中的时候，他才会重新融入自己的人民的生活。
有时在晚上，他会补鞋或修理水壶或者矿工瓶。
然后他总是需要几个助手，孩子们都很喜欢。
当他再次成为真正的自己时，他们会在工作中与他合作，在实际做事情的过程中团结在一起。
他是一个优秀的工匠，灵巧且在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会唱歌。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个月，几乎一年的时间都在摩擦和坏脾气中度过。
然后有时他又会变得快活起来。
看到他拿着一块红热的铁块冲进洗衣房，喊着：
“让开——让开！”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然后他在他的铁鹅上敲打柔软的、红光闪烁的东西，做出他想要的形状。
或者他会专注地坐一会儿，焊接东西。
然后孩子们会高兴地看着金属突然熔化，被推到烙铁的鼻子上，房间里充满了烧树脂和热锡的气味，莫雷尔则安静而专注了一分钟。
他修鞋时总是唱歌，因为锤击声让他感到愉快。
当他坐在那里给他的灯芯绒矿工裤缝大补丁时，他也会相当开心，因为他经常觉得裤子太脏，妻子不应该修补。
但对年轻的孩子们来说，最好的时光是他制作引信的时候。
莫雷尔从阁楼取来一束长而结实的麦秆。
他用手清理这些麦秆，直到每一根都像金黄色的茎一样闪闪发亮，然后他把麦秆切成大约六英寸长的小段，如果可以的话，在每一段的底部留下一个缺口。
他总是有一把非常锋利的刀，能干净地切下麦秆而不伤害它。
然后他在桌子中央堆起一堆火药，一小堆黑色的颗粒放在擦得雪白的木板上。
他制作并修剪麦秆时，保罗和安妮负责装填和封口。
保罗喜欢看到黑色的颗粒从手掌的裂缝中滑落到麦秆的口中，欢快地下落，直到麦秆装满。
然后他用一点肥皂封住麦秆的口——他从盘子里的一勺肥皂中得到的指甲上沾到了肥皂——这样麦秆就完成了。
“看，爸爸！”他说。
“很好，我可爱的小家伙，”莫雷尔回答道，他对第二个儿子特别慷慨。
保罗把引信放进火药罐里，准备第二天早上，那时莫雷尔会带它去矿井，用它引爆炸药，将煤炸下来。
与此同时，仍然喜欢父亲的亚瑟会靠在莫雷尔椅子的扶手上说：
“给我们讲讲矿井下的事，爸爸。”
莫雷尔很喜欢这样做。
“好吧，有一匹小马——我们叫它塔菲，”他会开始说。
“他是个顽皮鬼！”
莫雷尔讲故事的方式很温暖。
他让人感觉到塔菲的狡猾。
“他是一匹棕色的马，不高，”他会回答，“好吧，他带着响铃走进马厩，然后你就听到他打喷嚏。
‘你好啊，塔菲，’你说，‘你为什么打喷嚏？是不是吃了鼻烟？’
然后他又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抬起头，把头靠在你身上，真是个淘气鬼。
‘你要什么，塔菲？’你说。”
“然后他做什么？”亚瑟总是问。
“他想要一点烟草，我的小宝贝。”
这个关于塔菲的故事会无休止地继续下去，每个人都喜欢它。
或者有时候是一个新故事。
“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当我吃饭时间穿上外套时，什么东西在我手臂上跑过去？
一只老鼠。
‘嘿，那边！’我喊道。
我当时刚好及时抓住了它的尾巴。
‘你杀了它了吗？’
我杀了，因为它们是麻烦。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它们。
‘它们以什么为食？’
马匹掉下来的玉米——如果你不阻止它们，它们会钻进你的口袋吃你的食物——不管你把外套挂在什么地方——那些滑溜溜、啃咬的小麻烦，因为它们就是这样的。
”
除非莫雷尔有一些工作要做，否则这些快乐的夜晚是不可能发生的。
然后他总是很早就上床睡觉，通常在孩子们之前。
当他修理完东西，浏览完报纸头条后，就没有什么可留宿的理由了。
当他们的父亲上床睡觉时，孩子们感到安全。
他们低声交谈了一会儿。
然后他们突然醒来，因为灯光从外面矿工手中挥动的提灯投射到天花板上的影子突然散开。
他们听着男人的声音，想象他们深入黑暗的山谷。
有时他们会走到窗前，看着三四个灯光越来越小，摇曳着穿过田野的黑暗。
然后回到床上紧紧裹在温暖中是一种乐趣。
保罗是一个相当虚弱的男孩，容易患支气管炎。
其他的都很强壮；所以这是他的母亲对他有不同感觉的另一个原因。
有一天他午饭时间回家感觉不舒服。
但这是一个不会大惊小怪的家庭。
“你怎么了？”他的母亲严厉地问。
“没事，”他回答。
但他没有吃午饭。
“如果你不吃午饭，你就不能去上学，”她说。
“为什么？”他问。
“就是这样。”
所以午饭后，他躺在沙发上，孩子们喜欢的温暖锦缎垫子上。
然后他陷入一种昏睡状态。
那天下午莫雷尔夫人正在熨衣服。
她听着男孩喉咙里发出的小而不安的声音。
她心中再次升起对他的那种古老而几乎是疲惫的感觉。
她从未期望他能活下去。
然而他年轻的身体充满活力。
也许如果他死了，对她来说会有点解脱。
她在爱他的时候总有一种痛苦交织的情感。
他在半清醒的睡眠中模糊地意识到熨斗在熨衣架上的咔哒声，以及熨衣板上的轻微砰砰声。
一旦醒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他的母亲站在壁炉前，靠近脸颊的熨斗，仿佛在倾听热量。
她平静的脸庞，紧闭的嘴因痛苦、幻灭和自我牺牲而显得严肃，鼻子微微偏向一侧，蓝色的眼睛如此年轻、敏捷、温暖，使他的心因爱而收缩。
当她这样安静时，她看起来勇敢而充满生命，但似乎被剥夺了她的权利。
这男孩强烈地感到她从未实现过自己的人生目标，这让他感到无助，但也使他内心耐心而顽强。
这是他的童年目标。
她向熨斗吐口水，一个小球的口水弹跳起来，在深色光泽的表面上飞驰而去。
然后，跪下来，她用力地用麻袋衬里的地毯擦熨斗。
她沐浴在炉火的红光中。
保罗喜欢她蹲伏的样子，把头歪向一边。
她的动作轻快而敏捷。
她做的每件事，每一个动作，都不会受到孩子们的指责。
房间温暖，弥漫着热亚麻布的香味。
后来牧师来了，轻轻地和她交谈。
保罗因支气管炎发作卧病在床。
他并不太在意。
发生了什么就发生了，反抗是没有用的。
他喜欢晚上八点以后的时光，灯光熄灭后，他可以看到火焰在墙壁和天花板的黑暗中跳跃；可以看到巨大的阴影挥舞和摇摆，直到房间似乎充满了无声搏斗的人。
父亲在临睡前会来到病室。他总是很温柔，如果有人生病的话。
但他却扰乱了男孩的心绪。
“睡了吗，我的宝贝？”莫雷尔轻轻问道。
“没有；我妈妈要来了吗？”
“她刚把衣服叠完。
你需要什么吗？”莫雷尔很少用“thou”来称呼他的儿子。
“我不需要什么。
但她还要多久？”
“不会太久，我的小鸭子。”
父亲犹豫地站在壁炉前片刻。
他觉得儿子并不想要他。
然后他走到楼梯顶端，对妻子说：
“这孩子在问你；你要多久才出来？”
“直到我做完，天哪！告诉他去睡觉。”
“她说你该去睡觉了，”父亲温和地重复给保罗听。
“可是我想让她来，”男孩坚持道。
“他说他不能离开，除非你来了，”莫雷尔在楼下喊道。
“哎呀，亲爱的！我不会太久的。
别再在楼下大声喊了。
还有其他孩子呢——”
接着，莫雷尔又回来，蹲在卧室的火炉旁。
他非常喜爱火堆。
“她说她不会太久，”他说。
他漫无目的地逗留着。
男孩开始因为烦躁而发热。
父亲的存在似乎加重了他的病态急躁。
最后，莫雷尔站在那里看了儿子一会儿后，轻声说道：
“晚安，我的宝贝。”
“晚安，”保罗回答，转身感到如释重负，终于可以独自一人了。
保罗喜欢和母亲一起睡觉。
尽管卫生学家们反对，但睡眠在被心爱的人分享时仍然是最完美的。
温暖、灵魂的安全感和平静，以及来自对方触碰的绝对舒适，让睡眠紧紧包裹着身体和灵魂，使其完全沉浸在治愈之中。
保罗紧贴着她睡去，逐渐好转；而她，总是睡得很浅，在后来进入了深深的睡眠，这似乎给了她信念。
在恢复期间，他会坐在床上，看到田野里的小马正在食槽旁吃草，它们撒落在踩过的黄色雪上的干草；看着矿工们结队回家——这些小而黑的身影缓慢地成群穿过白色的田野。
然后，夜晚从积雪中升起，像深蓝色的雾气一样弥漫开来。
在恢复期间，一切都很奇妙。
突然降临在窗玻璃上的雪花，像燕子一样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消失了，一滴水开始沿着玻璃爬下来。
雪花在房子的拐角处旋转，像鸽子一样疾驰而过。
越过山谷，小而黑的火车在巨大的白色之上缓缓爬行。
当他们如此贫穷时，孩子们如果能做些事情帮助经济，就会感到非常高兴。
夏天的时候，安妮、保罗和阿瑟很早就出去寻找蘑菇，他们在潮湿的草丛中搜寻，从那里飞起的云雀，寻找隐藏在绿色草丛中的白色皮肤、美妙裸露的身体。
如果他们能找到半磅，就会感到异常开心：有发现东西的乐趣，接受大自然馈赠的乐趣，以及为家庭财政做出贡献的乐趣。
但在采摘谷物之后最重要的收获是黑莓。
摩雷尔太太必须在周六买水果做布丁；她也喜欢黑莓。
所以保罗和阿瑟在每个周末都会搜寻灌木丛和树林以及旧采石场，只要能找到黑莓。
在这个采矿村庄地区，黑莓变得相对稀少。
但保罗到处搜寻。
他喜欢待在乡村，待在灌木丛中。
但他也不能忍受空手回家。
他觉得那样会令她失望，宁死也不会这样做。
“天哪！”当小伙子们很晚、筋疲力尽、饥饿地进来时，她会惊呼，“你们到底去哪里了？”
“好吧，”保罗回答说，“那里没有，所以我们去了米斯克山。
看啊，我们的母亲！”
她往篮子里看了看。
“哇，这些真棒！”她惊叹道。
“而且有两磅多——不是两磅多吗？”
她试着提了提篮子。
“是的，”她犹豫地回答。
然后保罗拿出一小枝花。
他总是给她带一小枝，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
“漂亮！”她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像是一个女人在接受爱情信物。
这个男孩走了一整天，走了好几英里，而不是承认失败空着手回家。
当他年轻的时候，她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她是一个等待孩子长大的女人。
而威廉占据了她的主要注意力。
但当威廉去了诺丁汉，不在家那么多了，母亲就把保罗当作伙伴。
后者下意识地嫉妒他的哥哥，而威廉也嫉妒他。
同时，他们也是好朋友。
摩雷尔太太与第二个儿子的关系更为微妙和细腻，也许不像与长子那样充满激情。
规定是保罗每周五下午去取钱。
五个矿井的矿工都在周五领工资，但不是单独领取。
每个工作台的全部收入都算到首席包工头名下，作为承包商，他又在酒吧或者自己家里再次分配工资。
因此，为了让孩子们能取到钱，周五下午学校放学较早。
摩雷尔家的孩子——威廉、然后是安妮、再然后是保罗——都在周五下午取过钱，直到他们自己去工作为止。
保罗通常会在三点半出发，口袋里装着一个小布袋。
所有的小路上都可以看到妇女、女孩、小孩和男人涌向办公室。
这些办公室相当漂亮：一座新的红砖建筑，几乎像一座豪宅，坐落在格林希尔巷尽头自己的场地上。
候车室就是大厅，一间长长的、光秃秃的房间，铺着蓝色砖块，四周有一圈座位。
在这里坐着穿着矿井泥土的矿工。
他们早早地来了。
妇女和儿童通常在红色砾石路上闲逛。
保罗总是检查草边和大草坡，因为在里面生长着小小的三色堇和小小的勿忘我。
传来许多声音。
妇女戴着她们的星期天帽子。
女孩们大声聊天。
小狗四处奔跑。
周围的绿树丛一片寂静。
然后里面传来喊声：“斯宾尼公园——斯宾尼公园。”
所有要去斯宾尼公园的人都涌了进去。
轮到贝瑞特领工资时，保罗走进人群。
工资室很小。
柜台横跨房间，将其分成两半。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布莱斯韦特先生和他的职员温特伯顿先生。
布莱斯韦特先生身材魁梧，看起来有些严厉，有着稀疏的白胡子。
他通常裹着一条巨大的丝绸围巾，即使在炎热的夏季，敞开的壁炉里也烧着大火。
没有窗户是开着的。
有时冬天时，空气从新鲜的外面进来，灼伤人们的喉咙。
温特伯顿先生个子矮小，肥胖，秃顶严重。
他发表的评论并不机智，而他的上司则对矿工发出家长式的劝告。
房间里挤满了穿着矿井泥土的矿工、已经回家换了衣服的男人、妇女，还有一两个孩子，通常还有一只狗。
保罗个子很小，所以他经常被挤在男人的腿后面，靠近烤得发烫的火堆。
他知道名字的顺序——按照工作台编号排列。
“霍利迪，”布莱斯韦特先生洪亮的声音响起。
然后霍利迪夫人默默地向前走去，领了工资，退到一旁。
“鲍尔——约翰·鲍尔。”
一个男孩走到柜台前。
布莱斯韦特先生，身材魁梧且易怒，透过眼镜瞪着他。
“约翰·鲍尔！”他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男孩说。
“为什么，你以前的鼻子不是那样的，”光滑的温特伯顿先生从柜台后面窥视着。
人们窃笑，想起了老约翰·鲍尔。
“为什么你父亲没来？”布莱斯韦特先生以一种宏大的、权威的语气说道。
“他病得很重，”男孩尖声说道。
“你应该告诉他戒酒，”这位大出纳员宣布道。
“管他踩不踩你的脚，”背后传来嘲弄的声音。
所有的男人都笑了。
大而重要的出纳员低头看着他的下一张表格。
“弗雷德·皮尔金顿！”他毫无兴趣地叫道。
布莱斯韦特先生是公司的重要股东。
保罗知道轮到他时是下一个，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被推到了壁炉架旁边。
他的小腿在燃烧。
但他不指望能穿过人群。
“沃尔特·摩雷尔！”传来布莱斯韦特先生洪亮的声音。
“在这儿！”保罗尖声回答，又小又不够资格。“莫雷尔——沃尔特·莫雷尔！”出纳员重复着，手指和拇指夹住发票，准备继续办理业务。
保罗正经历着自我意识的痉挛，他既不能也不愿大声回应。
男人们的背影遮住了他。
这时，温特伯顿先生前来救援。
“他在呢。他在哪里？莫雷尔的儿子？”这位胖乎乎、红脸膛、秃顶的小个子男人用敏锐的眼神四处张望。
他指向壁炉的方向。
矿工们转过头去，让开一条路，露出了那个男孩。
“就是他！”温特伯顿先生说道。
保罗走到柜台前。
“十七英镑十一先令五便士。当你被叫到的时候为什么不喊一声？”布莱思韦特先生说。
他重重地将一个五英镑的银币袋拍在发票上，然后以一种优雅的动作拿起一个小十英镑的金币柱，轻轻放在银币旁边。
金币像一道明亮的溪流滑过纸面。
出纳员数完了钱；男孩把整笔钱拖到温特伯顿先生那里，因为租金和工具的扣款必须支付给他。
在这里，他又一次感到痛苦。
“十六先令六便士，”温特伯顿先生说。
那男孩太激动了，无法计数。
他推了一些零散的银币和半枚金币向前。
“你认为你给了我多少钱？”温特伯顿先生问道。
男孩看着他，但什么也没说。
他完全不知道。
“难道你脑袋里没有舌头吗？”
保罗咬了咬嘴唇，又推了些银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