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好吧，旅程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我们来到一个车站，列车员说我们必须下车：这些车厢不会再往前开了。
只有两节车厢会开往曼达斯。
所以我们带着行李下了车，我们的胖朋友也背着鞍袋下来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我们爬进的那节车厢已经很拥挤了。
唯一剩下的另一节车厢大部分是头等座。
而剩下的列车都是货运车厢。
我们是长串货运车厢和卡车末端的两节不起眼的客运车厢。
有一个空座位，所以我们坐了下来：但大约五分钟之后，我们才意识到一个瘦弱的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她的孙子——正在抱怨这是她的座位——她为什么离开座位，她没有说。
在我腿下面放着她的面包包裹。
她几乎疯了。
在我头顶上方的小架子上，是她的贝科拉，她的鞍袋。
胖士兵善意地笑着，但她却像一只羽毛掉光的老母鸡一样扑腾翻飞。
既然她还有另一个座位并且很舒服，我们微笑着任由她唠叨。
于是她从我的腿下抓起她的面包包裹，紧紧抱着它和一个胖小孩，紧张地坐下。
* * *
天色已经变得很暗了。
列车员过来告诉我们燃油用完了。
如果灯里的燃料耗尽，我们将不得不在黑暗中坐着。
整条线路上都没有更多的燃油。
——所以他爬上座位，经过一番艰难的努力，男孩们为他划燃火柴后，他终于得到了一颗豌豆大小的亮光。
我们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坐着，看着周围阴影笼罩的脸庞：拿着枪的胖士兵，有着巨大鞍袋的英俊士兵，那个奇怪的小个子男人与一个头缠白布的结实女人交换婴儿，她是一个身着传统服饰的高挑农妇，她在某个黑暗的车站下车，带回了一块巧克力；一个年轻且感兴趣的年轻人，他告诉我们每一个车站。
还有那个吐痰的人：总是会有这么一个人。
渐渐地人群稀疏了。
在一个车站，我们看到我们的胖朋友悲愤地走过，他的鼓胀的鞍袋前后摇晃，但里面再也没有安慰可言——没有安慰。
煤油灯发出的光点越来越小。
我们坐在难以置信的昏暗中，周围弥漫着羊毛和农民的气息，只有我们这个胖乎乎、坚忍的年轻人能告诉我们身在何处。
其他昏暗的脸庞开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有些人睡着了。
而小火车继续向前驶入未知的撒丁岛黑暗之中。
在绝望中，我们喝干了最后一滴茶，吃掉了最后的面包屑。
我们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到达目的地。
* * *
当我们到达曼达斯时，时间还不到七点。
曼达斯是一个交汇点，这些小火车在这里停下来，愉快地聊起它们在丘陵间艰苦跋涉后的经历。
我们花了大约五个小时完成了五十英里的路程。
难怪当最终看到交汇点时，每个人都像爆裂的种子荚里的种子一样冲出车厢，奔向某个地方寻找什么。
当然是去车站餐厅。
因此，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车站餐厅，生意兴隆，还能提供床铺。
吧台后面是一位相当友好的女士：一位棕色皮肤的女子，头发分开呈棕色，眼神和肤色也是棕褐色，紧身的棕色天鹅绒上衣。
她领着我们沿着狭窄蜿蜒的石阶向上走，像是攀登一座堡垒，手里拿着蜡烛引导我们，然后将我们引入卧室。
房间闻起来难闻且酸腐，就像所有关起来的卧室一样。
我们打开窗户。
天上挂着巨大的霜冻星星，凶猛地闪烁着。
房间里有一张巨大的床，足够容纳八个人，而且非常干净。
桌子上放着蜡烛，实际上还铺着一块桌布。
但想象一下这块桌布！我想它最初是白色的：然而现在，它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洞眼、悲伤的黑色墨渍和可怜的陈旧酒渍，看起来就像公元前2000年的木乃伊裹尸布。
我不知道它是否可以从桌子上拿下来：或者它已经被永久地附着在上面了！至少我本人没有尝试过。但那桌布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它显示出我未曾想象过的层次。
——一块桌布。
我们走下堡垒般的楼梯，来到餐厅。
这里有一张长桌，上面放着倒扣的汤盘，一盏灯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裸露乙炔火焰。
我们坐在冰冷的桌旁，那盏灯立刻开始变弱。
房间——实际上整个撒丁岛——都是石头般冰冷的，石头，石头冰冷。
外面大地正在结冻。
里面没有任何形式的温暖的想法：地牢般的石地板，地牢般的石墙，还有一种死气沉沉、像尸体一样的气氛，太沉重、太冰冷而无法移动。
灯完全熄灭了，q-b发出一声喊叫。
棕色女人从墙上的一个洞里探出头来。
透过她，我们看到了烹饪的火焰，还有两个魔鬼般的身影在搅拌锅里的东西。
棕色女人过来摇晃着灯——它就像一个笨重的瓷质壁炉花瓶——好好摇晃了一番，搅动了它的内部，然后再次让它亮了起来。
接着她端来了一个盛着冒着热气的卷心菜汤的碗，里面还漂浮着一些通心粉：要不要来点酒？想到这个国家冰凉的红葡萄酒，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问还有别的什么。
有马尔瓦吉亚酒——马沃尔西酒，那种老式的马尔姆塞酒，曾毒死了克拉伦斯公爵。
所以我们喝了一品脱马尔瓦吉亚酒，得到了安慰。
至少当我们再次感到安慰的时候，灯又熄灭了。
棕色女人过来摇晃并拍打着灯，再次让它亮起来。
但似乎是为了说“不会让你好过”，它又突然熄灭了。
这时主人带着蜡烛和别针出现了，他是一个高大的、友好的西西里人，留着下垂的八字胡。
他用别针彻底戳了戳那个倒霉蛋，摇晃了一下，又拧紧了一些小螺丝。
于是火焰重新燃起。
我们有点紧张。
他问我们从哪里来，等等。
突然间，他满怀激动地问我们是不是社会主义者。
啊哈，他准备将我们视为公民和同志欢呼。
他认为我们是一对布尔什维克特工：我能看得出来。
作为这样的身份，他准备拥抱我们。
但是，不，q-b否认了这一荣誉。
我只是微笑并摇了摇头。
很遗憾剥夺人们的兴奋幻想。
“啊，在到处都太多社会主义了！”q-b喊道。
“但是——或许，或许吧——”这位谨慎的西西里人说道。
她看出事情的走向，补充道：“一点点社会主义是需要的：世界上需要一点点社会主义，一点点。
但不是太多。
不是太多。
目前太多了。
”
我们的主人听到这句话，认为她在戏弄他的信仰，仿佛是在汤里撒了一撮盐，对此深感兴趣，于是退了出去。
他刚一离开，灯焰就直立起来，开始吹哨。
q-b往后退缩。
这还不满意，另一个火焰突然开始在燃烧器底部甩动，就像狮子甩尾巴一样。
我们被吓坏了，让出了空间：q-b再次喊叫起来，主人带着微妙的笑容、别针和仁慈的表情走进来，驯服了这个家伙。
还有什么可以吃吗？有一块炸猪肉给我，煮鸡蛋给q-b。
当我们正享用这些食物时，夜间的娱乐活动余兴节目进来了：三位车站官员，两个戴着红色尖顶帽，一个戴着黑金尖顶帽。
他们戴着帽子坐下，吵吵嚷嚷的，好像我们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们都很年轻。
黑色帽子的人看起来瘦削而讥讽：其中一个红色帽子的人身材矮小，脸红扑扑的，非常年轻，还留着小胡子：我们称他为maialino，那个快乐的小黑猪，他圆滚滚的，营养丰富，活泼可爱。
另一个则显得有些浮肿和苍白，还戴着眼镜。
他们似乎都把后脑勺对着我们，暗示着即使这是晚餐桌，陌生的女士在场，他们也不会摘下帽子。
他们还在彼此间讲些粗俗的俏皮话，仿佛我们依然在那看不见的屏幕另一侧。
然而，决心要打破这无形的屏障，我说了一句“晚上好”，天气非常冷。
他们咕哝着回应“晚上好”，并表示确实很清新。
意大利人从不说天气冷，最多只是fresco（清凉）。
但他们把这个寒冷的暗示当作是对帽子的嘲讽，于是变得非常沉默，直到那个女人进来端汤。
然后他们向她大声喊叫，特别是maialino，问有什么可以吃的。
她告诉他们——猪肉牛排。
听罢，他们皱起了眉头。
或者是一些煮猪肉。
他们叹了口气，看起来忧郁，又振作起来，然后说牛排好了。
接着他们扑向自己的汤。
从未有过的，我从未听过如此欢快的三人喝汤的声音。
他们用长长的、充满热情的吸吮动作，从勺子里吸进汤。
maialino是高音——他快速、吸吮振动地把汤送入口中，中间夹杂着几片卷心菜，这使得灯又开始颤抖。
黑帽是男低音；声音浑厚、滚动的勺子吸吮声。
戴眼镜的那个是男低音：他突然深吸一口。
一切都由maialino悠长的颤音引领。
然后突然为了改变一下，他用一只手举起勺子，咬了一口巨大的面包块，然后用舌头啪嗒啪嗒地吞下去！
小时候我们管这个叫“拍手”。
“妈妈，她在拍手！”我会愤怒地对我的姐姐大喊。
德语单词是schmatzen。
所以maialino像一对钹一样拍手，而男低音和男低音继续演奏。
接着高音迅速响起。
按照这个速度，汤很快就喝完了。
猪肉牛排上来了。
现在这三个人成了打击乐的三重奏。
maialino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
他击败了所有人。
这个国家的面包比较粗糙，棕色的，外皮坚硬。
每一块潮湿的餐巾上都放着一块这样的大石头。
maialino撕开他的石头面包，抱怨黑帽得到的是一种奇怪的三角形白面包卷——纯白的，淀粉白。
他用这种白面包炫耀。
突然，黑帽转向我。
我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为什么？但语气简练且带有讽刺意味。
“我喜欢撒丁岛，”q-b喊道。
“为什么？”他讽刺地问道。
她试图找出原因。
“是的，撒丁人比西西里人更让我喜欢，”我说。
“为什么？”他讽刺地问道。
“他们更坦率——更诚实。”他似乎皱起了鼻子。
“主人是个西西里人，”maialino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大块面包，一边用无忧无虑的眼神看向背景，就像一只快乐、饱食的小黑猪。
我们进展不大。
“你见过卡利亚里吗？”黑帽对我说，语气像是威胁。
“是的！哦，卡利亚里让我喜欢——卡利亚里很漂亮！”q-b喊道，她旅行时随身带着一瓶融化的黄油，准备给她的萝卜。
“是的——卡利亚里一般般——卡利亚里相当不错，”黑帽说。
“Cagliari è discreto（卡利亚里很得体）。显然，他对这一点感到自豪。
“曼达斯好吗？”q-b问。
“曼达斯怎么个好法？”他们反问道，带着极大的讽刺。
“有什么可看的吗？”
“母鸡，”maialino简短地说。
只要有人问曼达斯好不好，他们都立刻竖起毛发。
“在这里人们做什么？”q-b问。
“什么也不做！在曼达斯什么也不做。
在曼达斯天黑时就上床睡觉，像鸡一样。
在曼达斯沿着道路散步，像一头无处可去的猪。
在曼达斯，山羊比居民更懂道理。
在曼达斯需要社会主义。
”
他们同时喊叫起来。
显然，对于这三个密谋者来说，再待一分钟曼达斯都会让人难以忍受。
“那么你在这里很无聊吗？”我说。
“是的。
”
那个赤裸裸的“是”字蕴含的安静强度胜过千言万语。
“你想去卡利亚里吗？”
“是的。
”
沉默，强烈的、带有讽刺意味的沉默插了进来。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对曼达斯开了个苦涩的玩笑。
然后黑帽转向我。
“你能听懂撒丁语吗？”他说。
“能听懂一点。
比西西里语多一点。
”
“但是撒丁语比西西里语更难。
里面充满了意大利语完全不知道的词汇——”
“是的，但是，”我说，“它是用简单的词汇公开表达的，而西西里语则是拼在一起的，完全没有单独的词汇。
”
他看着我，仿佛我是冒充者。
但这是真的。我发现理解撒丁尼亚语相当容易。
事实上，这与其说是声音的问题，不如说是人类交流的方式问题。
撒丁尼亚语听起来开放、阳刚、直截了当。
西西里语则粘稠、回避，仿佛西西里人不想直接对你说话。
事实上，确实如此。
他是个过度文化熏陶、敏感且古老的灵魂，他的思想有太多方面，以至于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思想。
他有十几种想法，而且不安地意识到这一点，对他来说，把自己投入到其中任何一个都是对自己和他的对话者的欺骗。
另一方面，撒丁尼亚人似乎仍然有一种直截了当的思想。
例如，我撞见了一种直截了当、毫无掩饰的社会主义信仰。
西西里人在我们的文化中已经太老了，不可能完全接受社会主义：太古老、太狡猾，不会对任何信仰都感到成熟。
他会像爆竹一样炸开：然后他会带着酸涩的怀疑态度，甚至对自己的信仰嗤之以鼻。
回顾起来，人们会同情他。
但在日常生活中，这是无法忍受的。
“你在哪儿找到这么白的面包？”我对那个黑帽子说，因为他对此感到自豪。
“它来自我的家乡。”然后他问起西西里的面包。
它是不是比这个更白——马达斯岩石。
是的，它稍微白一点。
听到这话，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因为面包对意大利人来说意义重大，确实是他们的生命支柱。
他几乎靠面包生活。
而现在，不像以前靠味觉，他现在和全世界一样，依赖视觉。
他已经认定面包应该洁白，所以每次看到面包上有一丝深色，他的灵魂就会蒙上阴影。
他也不是完全错了。
虽然我个人不喜欢白面包，但我确实喜欢我的黑面包用纯正、未混合的面粉制成。
西西里岛上的农民，他们保留了自己的小麦，自制天然的黑面包，啊，他们的面包看起来多么新鲜、甜美、干净，就像战前家常面包一样芬芳。
而公社提供的面包，那种标准供应品，又硬又粗糙，味道也粗糙、刺鼻。
吃腻了这种面包。
我怀疑里面混入了玉米粉。
但我不知道。
最后，面包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从一个公社到另一个公社，变化巨大。
所谓的公平合理的分配不过是一场骗局。
一个地方有丰富的优质甜面包，另一个地方却总是短缺，只能勉强维持粗糙的食物。
穷人真的深受面包配给不足之苦，因为他们非常依赖这一种食物。
他们说分配的不平等和不公来自卡莫拉——伟大的卡莫拉，如今不过是一个牟取暴利的集团，被穷人憎恨。
但对我来说，我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一个城市——例如威尼斯——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纯净面包、糖、烟草和盐供应，而佛罗伦萨则一直为这些物资的短缺感到不满——这些都是政府垄断的商品，按计划供应。
我们向三位铁路朋友道晚安后，便上楼去睡觉。
我们在房间里待了没几分钟，棕色的女人就敲门了：如果可以的话，那个黑帽子给我们送来了他的一块小面包。
我们真的很感动。
这样的小恩小惠在世界上几乎消失了。
那是一块奇怪的小面包——三角形的，几乎和船饼一样硬，由淀粉粉制成。
根本不能算真正的面包。
* * * 夜晚寒冷，毯子又平又重，但一夜睡得很好直到天亮。
七点钟的时候，天气晴朗而寒冷，太阳还没升起。
站在卧室窗户往外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景象太像英格兰了，像科尼什某些荒凉的地方，或者德比郡高地。
车站后面有一个小菜园，有点破败，里面有两只羊。
有几个看起来很孤寂的附属建筑，很像科尼什。
然后宽阔、孤寂的乡村道路在草地和低矮的石墙之间延伸，通向一座灰色的石头农场和一簇树木，远处是一个裸露的石头村庄。
好吧，旅程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我们来到一个车站，列车员说我们必须下车：这些车厢不会再往前开了。
只有两节车厢会开往曼达斯。
所以我们带着行李下了车，我们的胖朋友也背着鞍袋下来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我们爬进的那节车厢已经很拥挤了。
唯一剩下的另一节车厢大部分是头等座。
而剩下的列车都是货运车厢。
我们是长串货运车厢和卡车末端的两节不起眼的客运车厢。
有一个空座位，所以我们坐了下来：但大约五分钟之后，我们才意识到一个瘦弱的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她的孙子——正在抱怨这是她的座位——她为什么离开座位，她没有说。
在我腿下面放着她的面包包裹。
她几乎疯了。
在我头顶上方的小架子上，是她的贝科拉，她的鞍袋。
胖士兵善意地笑着，但她却像一只羽毛掉光的老母鸡一样扑腾翻飞。
既然她还有另一个座位并且很舒服，我们微笑着任由她唠叨。
于是她从我的腿下抓起她的面包包裹，紧紧抱着它和一个胖小孩，紧张地坐下。
* * *
天色已经变得很暗了。
列车员过来告诉我们燃油用完了。
如果灯里的燃料耗尽，我们将不得不在黑暗中坐着。
整条线路上都没有更多的燃油。
——所以他爬上座位，经过一番艰难的努力，男孩们为他划燃火柴后，他终于得到了一颗豌豆大小的亮光。
我们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坐着，看着周围阴影笼罩的脸庞：拿着枪的胖士兵，有着巨大鞍袋的英俊士兵，那个奇怪的小个子男人与一个头缠白布的结实女人交换婴儿，她是一个身着传统服饰的高挑农妇，她在某个黑暗的车站下车，带回了一块巧克力；一个年轻且感兴趣的年轻人，他告诉我们每一个车站。
还有那个吐痰的人：总是会有这么一个人。
渐渐地人群稀疏了。
在一个车站，我们看到我们的胖朋友悲愤地走过，他的鼓胀的鞍袋前后摇晃，但里面再也没有安慰可言——没有安慰。
煤油灯发出的光点越来越小。
我们坐在难以置信的昏暗中，周围弥漫着羊毛和农民的气息，只有我们这个胖乎乎、坚忍的年轻人能告诉我们身在何处。
其他昏暗的脸庞开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有些人睡着了。
而小火车继续向前驶入未知的撒丁岛黑暗之中。
在绝望中，我们喝干了最后一滴茶，吃掉了最后的面包屑。
我们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到达目的地。
* * *
当我们到达曼达斯时，时间还不到七点。
曼达斯是一个交汇点，这些小火车在这里停下来，愉快地聊起它们在丘陵间艰苦跋涉后的经历。
我们花了大约五个小时完成了五十英里的路程。
难怪当最终看到交汇点时，每个人都像爆裂的种子荚里的种子一样冲出车厢，奔向某个地方寻找什么。
当然是去车站餐厅。
因此，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车站餐厅，生意兴隆，还能提供床铺。
吧台后面是一位相当友好的女士：一位棕色皮肤的女子，头发分开呈棕色，眼神和肤色也是棕褐色，紧身的棕色天鹅绒上衣。
她领着我们沿着狭窄蜿蜒的石阶向上走，像是攀登一座堡垒，手里拿着蜡烛引导我们，然后将我们引入卧室。
房间闻起来难闻且酸腐，就像所有关起来的卧室一样。
我们打开窗户。
天上挂着巨大的霜冻星星，凶猛地闪烁着。
房间里有一张巨大的床，足够容纳八个人，而且非常干净。
桌子上放着蜡烛，实际上还铺着一块桌布。
但想象一下这块桌布！我想它最初是白色的：然而现在，它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洞眼、悲伤的黑色墨渍和可怜的陈旧酒渍，看起来就像公元前2000年的木乃伊裹尸布。
我不知道它是否可以从桌子上拿下来：或者它已经被永久地附着在上面了！至少我本人没有尝试过。但那桌布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它显示出我未曾想象过的层次。
——一块桌布。
我们走下堡垒般的楼梯，来到餐厅。
这里有一张长桌，上面放着倒扣的汤盘，一盏灯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裸露乙炔火焰。
我们坐在冰冷的桌旁，那盏灯立刻开始变弱。
房间——实际上整个撒丁岛——都是石头般冰冷的，石头，石头冰冷。
外面大地正在结冻。
里面没有任何形式的温暖的想法：地牢般的石地板，地牢般的石墙，还有一种死气沉沉、像尸体一样的气氛，太沉重、太冰冷而无法移动。
灯完全熄灭了，q-b发出一声喊叫。
棕色女人从墙上的一个洞里探出头来。
透过她，我们看到了烹饪的火焰，还有两个魔鬼般的身影在搅拌锅里的东西。
棕色女人过来摇晃着灯——它就像一个笨重的瓷质壁炉花瓶——好好摇晃了一番，搅动了它的内部，然后再次让它亮了起来。
接着她端来了一个盛着冒着热气的卷心菜汤的碗，里面还漂浮着一些通心粉：要不要来点酒？想到这个国家冰凉的红葡萄酒，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问还有别的什么。
有马尔瓦吉亚酒——马沃尔西酒，那种老式的马尔姆塞酒，曾毒死了克拉伦斯公爵。
所以我们喝了一品脱马尔瓦吉亚酒，得到了安慰。
至少当我们再次感到安慰的时候，灯又熄灭了。
棕色女人过来摇晃并拍打着灯，再次让它亮起来。
但似乎是为了说“不会让你好过”，它又突然熄灭了。
这时主人带着蜡烛和别针出现了，他是一个高大的、友好的西西里人，留着下垂的八字胡。
他用别针彻底戳了戳那个倒霉蛋，摇晃了一下，又拧紧了一些小螺丝。
于是火焰重新燃起。
我们有点紧张。
他问我们从哪里来，等等。
突然间，他满怀激动地问我们是不是社会主义者。
啊哈，他准备将我们视为公民和同志欢呼。
他认为我们是一对布尔什维克特工：我能看得出来。
作为这样的身份，他准备拥抱我们。
但是，不，q-b否认了这一荣誉。
我只是微笑并摇了摇头。
很遗憾剥夺人们的兴奋幻想。
“啊，在到处都太多社会主义了！”q-b喊道。
“但是——或许，或许吧——”这位谨慎的西西里人说道。
她看出事情的走向，补充道：“一点点社会主义是需要的：世界上需要一点点社会主义，一点点。
但不是太多。
不是太多。
目前太多了。
”
我们的主人听到这句话，认为她在戏弄他的信仰，仿佛是在汤里撒了一撮盐，对此深感兴趣，于是退了出去。
他刚一离开，灯焰就直立起来，开始吹哨。
q-b往后退缩。
这还不满意，另一个火焰突然开始在燃烧器底部甩动，就像狮子甩尾巴一样。
我们被吓坏了，让出了空间：q-b再次喊叫起来，主人带着微妙的笑容、别针和仁慈的表情走进来，驯服了这个家伙。
还有什么可以吃吗？有一块炸猪肉给我，煮鸡蛋给q-b。
当我们正享用这些食物时，夜间的娱乐活动余兴节目进来了：三位车站官员，两个戴着红色尖顶帽，一个戴着黑金尖顶帽。
他们戴着帽子坐下，吵吵嚷嚷的，好像我们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们都很年轻。
黑色帽子的人看起来瘦削而讥讽：其中一个红色帽子的人身材矮小，脸红扑扑的，非常年轻，还留着小胡子：我们称他为maialino，那个快乐的小黑猪，他圆滚滚的，营养丰富，活泼可爱。
另一个则显得有些浮肿和苍白，还戴着眼镜。
他们似乎都把后脑勺对着我们，暗示着即使这是晚餐桌，陌生的女士在场，他们也不会摘下帽子。
他们还在彼此间讲些粗俗的俏皮话，仿佛我们依然在那看不见的屏幕另一侧。
然而，决心要打破这无形的屏障，我说了一句“晚上好”，天气非常冷。
他们咕哝着回应“晚上好”，并表示确实很清新。
意大利人从不说天气冷，最多只是fresco（清凉）。
但他们把这个寒冷的暗示当作是对帽子的嘲讽，于是变得非常沉默，直到那个女人进来端汤。
然后他们向她大声喊叫，特别是maialino，问有什么可以吃的。
她告诉他们——猪肉牛排。
听罢，他们皱起了眉头。
或者是一些煮猪肉。
他们叹了口气，看起来忧郁，又振作起来，然后说牛排好了。
接着他们扑向自己的汤。
从未有过的，我从未听过如此欢快的三人喝汤的声音。
他们用长长的、充满热情的吸吮动作，从勺子里吸进汤。
maialino是高音——他快速、吸吮振动地把汤送入口中，中间夹杂着几片卷心菜，这使得灯又开始颤抖。
黑帽是男低音；声音浑厚、滚动的勺子吸吮声。
戴眼镜的那个是男低音：他突然深吸一口。
一切都由maialino悠长的颤音引领。
然后突然为了改变一下，他用一只手举起勺子，咬了一口巨大的面包块，然后用舌头啪嗒啪嗒地吞下去！
小时候我们管这个叫“拍手”。
“妈妈，她在拍手！”我会愤怒地对我的姐姐大喊。
德语单词是schmatzen。
所以maialino像一对钹一样拍手，而男低音和男低音继续演奏。
接着高音迅速响起。
按照这个速度，汤很快就喝完了。
猪肉牛排上来了。
现在这三个人成了打击乐的三重奏。
maialino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
他击败了所有人。
这个国家的面包比较粗糙，棕色的，外皮坚硬。
每一块潮湿的餐巾上都放着一块这样的大石头。
maialino撕开他的石头面包，抱怨黑帽得到的是一种奇怪的三角形白面包卷——纯白的，淀粉白。
他用这种白面包炫耀。
突然，黑帽转向我。
我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为什么？但语气简练且带有讽刺意味。
“我喜欢撒丁岛，”q-b喊道。
“为什么？”他讽刺地问道。
她试图找出原因。
“是的，撒丁人比西西里人更让我喜欢，”我说。
“为什么？”他讽刺地问道。
“他们更坦率——更诚实。”他似乎皱起了鼻子。
“主人是个西西里人，”maialino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大块面包，一边用无忧无虑的眼神看向背景，就像一只快乐、饱食的小黑猪。
我们进展不大。
“你见过卡利亚里吗？”黑帽对我说，语气像是威胁。
“是的！哦，卡利亚里让我喜欢——卡利亚里很漂亮！”q-b喊道，她旅行时随身带着一瓶融化的黄油，准备给她的萝卜。
“是的——卡利亚里一般般——卡利亚里相当不错，”黑帽说。
“Cagliari è discreto（卡利亚里很得体）。显然，他对这一点感到自豪。
“曼达斯好吗？”q-b问。
“曼达斯怎么个好法？”他们反问道，带着极大的讽刺。
“有什么可看的吗？”
“母鸡，”maialino简短地说。
只要有人问曼达斯好不好，他们都立刻竖起毛发。
“在这里人们做什么？”q-b问。
“什么也不做！在曼达斯什么也不做。
在曼达斯天黑时就上床睡觉，像鸡一样。
在曼达斯沿着道路散步，像一头无处可去的猪。
在曼达斯，山羊比居民更懂道理。
在曼达斯需要社会主义。
”
他们同时喊叫起来。
显然，对于这三个密谋者来说，再待一分钟曼达斯都会让人难以忍受。
“那么你在这里很无聊吗？”我说。
“是的。
”
那个赤裸裸的“是”字蕴含的安静强度胜过千言万语。
“你想去卡利亚里吗？”
“是的。
”
沉默，强烈的、带有讽刺意味的沉默插了进来。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对曼达斯开了个苦涩的玩笑。
然后黑帽转向我。
“你能听懂撒丁语吗？”他说。
“能听懂一点。
比西西里语多一点。
”
“但是撒丁语比西西里语更难。
里面充满了意大利语完全不知道的词汇——”
“是的，但是，”我说，“它是用简单的词汇公开表达的，而西西里语则是拼在一起的，完全没有单独的词汇。
”
他看着我，仿佛我是冒充者。
但这是真的。我发现理解撒丁尼亚语相当容易。
事实上，这与其说是声音的问题，不如说是人类交流的方式问题。
撒丁尼亚语听起来开放、阳刚、直截了当。
西西里语则粘稠、回避，仿佛西西里人不想直接对你说话。
事实上，确实如此。
他是个过度文化熏陶、敏感且古老的灵魂，他的思想有太多方面，以至于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思想。
他有十几种想法，而且不安地意识到这一点，对他来说，把自己投入到其中任何一个都是对自己和他的对话者的欺骗。
另一方面，撒丁尼亚人似乎仍然有一种直截了当的思想。
例如，我撞见了一种直截了当、毫无掩饰的社会主义信仰。
西西里人在我们的文化中已经太老了，不可能完全接受社会主义：太古老、太狡猾，不会对任何信仰都感到成熟。
他会像爆竹一样炸开：然后他会带着酸涩的怀疑态度，甚至对自己的信仰嗤之以鼻。
回顾起来，人们会同情他。
但在日常生活中，这是无法忍受的。
“你在哪儿找到这么白的面包？”我对那个黑帽子说，因为他对此感到自豪。
“它来自我的家乡。”然后他问起西西里的面包。
它是不是比这个更白——马达斯岩石。
是的，它稍微白一点。
听到这话，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因为面包对意大利人来说意义重大，确实是他们的生命支柱。
他几乎靠面包生活。
而现在，不像以前靠味觉，他现在和全世界一样，依赖视觉。
他已经认定面包应该洁白，所以每次看到面包上有一丝深色，他的灵魂就会蒙上阴影。
他也不是完全错了。
虽然我个人不喜欢白面包，但我确实喜欢我的黑面包用纯正、未混合的面粉制成。
西西里岛上的农民，他们保留了自己的小麦，自制天然的黑面包，啊，他们的面包看起来多么新鲜、甜美、干净，就像战前家常面包一样芬芳。
而公社提供的面包，那种标准供应品，又硬又粗糙，味道也粗糙、刺鼻。
吃腻了这种面包。
我怀疑里面混入了玉米粉。
但我不知道。
最后，面包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从一个公社到另一个公社，变化巨大。
所谓的公平合理的分配不过是一场骗局。
一个地方有丰富的优质甜面包，另一个地方却总是短缺，只能勉强维持粗糙的食物。
穷人真的深受面包配给不足之苦，因为他们非常依赖这一种食物。
他们说分配的不平等和不公来自卡莫拉——伟大的卡莫拉，如今不过是一个牟取暴利的集团，被穷人憎恨。
但对我来说，我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一个城市——例如威尼斯——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纯净面包、糖、烟草和盐供应，而佛罗伦萨则一直为这些物资的短缺感到不满——这些都是政府垄断的商品，按计划供应。
我们向三位铁路朋友道晚安后，便上楼去睡觉。
我们在房间里待了没几分钟，棕色的女人就敲门了：如果可以的话，那个黑帽子给我们送来了他的一块小面包。
我们真的很感动。
这样的小恩小惠在世界上几乎消失了。
那是一块奇怪的小面包——三角形的，几乎和船饼一样硬，由淀粉粉制成。
根本不能算真正的面包。
* * * 夜晚寒冷，毯子又平又重，但一夜睡得很好直到天亮。
七点钟的时候，天气晴朗而寒冷，太阳还没升起。
站在卧室窗户往外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景象太像英格兰了，像科尼什某些荒凉的地方，或者德比郡高地。
车站后面有一个小菜园，有点破败，里面有两只羊。
有几个看起来很孤寂的附属建筑，很像科尼什。
然后宽阔、孤寂的乡村道路在草地和低矮的石墙之间延伸，通向一座灰色的石头农场和一簇树木，远处是一个裸露的石头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