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是描绘动作的高手。
去欧洲各地看看所有的绘画作品，你会在哪里找到像凡尔赛宫大厅那样的画布上的活生生、呼吸着的骚乱画廊呢？在那里，观者必须混杂在法国连续的伟大战役中前行；在那里，每一把剑似乎都是一道北极光，而接踵而至的武装国王和皇帝们像披甲的半人马一样疾驰而过？在那个画廊里，加内里的这些海战作品并不算完全不配有一席之地。
法国人在捕捉事物的画面感方面的天赋似乎特别体现在他们关于捕鲸场景的绘画和雕刻作品中。
尽管他们在渔业方面的经验不及英国的十分之一，也不及美国人的千分之一，但他们却为这两个国家提供了唯一能够传达捕鲸真正精神的完整素描。
大多数英国和美国的捕鲸绘图员似乎完全满足于呈现事物的机械轮廓，比如空洞的鲸鱼侧面轮廓；就画面效果的生动性而言，这差不多相当于画金字塔的侧面轮廓。
即使是著名的右鲸捕猎者斯科尔斯比，在给我们展示了格陵兰鲸鱼的全尺寸画像和几幅精致的独角鲸和鼠海豚小画像之后，又为我们提供了一系列经典的捕鲸工具雕刻作品，如船钩、砍刀和抓钩；并且以显微镜般的细致程度，向颤抖的世界提交了九十六个放大后的北极雪晶体的仿制品。
我并非有意贬低这位优秀的旅行家（我尊敬他是一位老兵），但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显然没有为每个晶体获取一份在格陵兰治安官面前宣誓的证明书是一种疏忽。
除了加内里的那些精美雕刻之外，还有另外两幅值得注目的法国雕刻作品，署名为“H. Durand”。
其中一幅虽然不太适合我们当前的目的，但从其他方面来看仍然值得一提。
这是太平洋群岛间一个安静的正午场景；一艘法国捕鲸船靠岸停泊，船上的帆索松弛，背景中的棕榈树长叶也在无风的空气中垂挂下来。
考虑到它呈现出渔夫们少数几种东方宁静姿态之一，这种效果非常出色。
另一幅雕刻则完全不同：船在开阔的海上抛锚，正处于鲸鱼生活的中心地带，旁边有一头右鲸；船（正在切割鲸鱼）倾斜得像是靠向怪物作为码头；一艘匆忙离开这个繁忙场景的小艇正准备追逐远处的鲸鱼。
捕鲸叉和长矛已经准备就绪；三个划桨手刚刚将桅杆插入洞中；由于海浪突然起伏，小船半立在水中，就像一匹扬蹄的马。
从船上，沸腾的鲸鱼的痛苦产生的烟雾升腾而起，就像村庄铁匠铺的烟雾；而在逆风方向，一团乌云升起，预示着暴风雨和雨水的到来，似乎加快了激动人心的水手们的活动。
第五十七章 在画布、象牙、木头、铁皮、石头、山峦、星星上画鲸鱼
在你去伦敦码头的路上，经过塔山时，你可能会看到一个残疾乞丐（或者像水手们所说的“乞丐”）站在他面前的画板前，展示他在那里失去一条腿的悲剧场景。
画板上有三头鲸鱼和三艘船；其中一艘船（被认为包含着那条失踪的腿，保持着原始的完整性）正被第一头鲸鱼的下巴咬住。
据说这个人已经十年之久举着这块画板，向一个怀疑的世界展示着他的残肢。
但现在他的辩护时刻到了。
他的三条鲸鱼是出版在沃平的最好的鲸鱼之一；他的残肢也是你在西部荒野能找到的最无可争议的残肢之一。
但是，尽管他永远站在那残肢上，他却从未发表过一篇残肢演讲；而是低头站着，忧郁地注视着自己的截肢。
在整个太平洋地区，以及纳提克特、新贝德福德和萨格港，你都会遇到渔民们自己刻制的生动的鲸鱼和捕鲸场景素描，它们刻在抹香鲸牙齿上，或者用右鲸骨制成的女士束胸棒上，以及其他类似的小巧精美的工艺品，正如水手们所说的，他们利用粗糙的材料在海洋休闲时间里精心雕刻出许多这样的东西。
有些人有一些看起来像牙医工具的小盒子，专门用于雕刻业务。
但总的来说，他们只用他们的折叠刀工作；凭借水手几乎无所不能的工具，他们会为你制作任何你能想到的水手幻想作品。
长期流亡基督文明和文明社会不可避免地使人回归到上帝赋予他的状态，即所谓的野蛮状态。
真正的捕鲸人和易洛魁人一样都是野蛮人。
我自己就是一个野蛮人，只效忠于食人生番之王；随时准备反叛他。
现在，野蛮人在家庭生活中的一个独特特征是他非凡的工作耐心。
一件古代夏威夷战争棍棒或标枪桨，以其雕刻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是一件与拉丁词典同样能体现人类毅力的奖杯。
因为，仅仅用一块破碎的贝壳或鲨鱼牙，这种不可思议的木质网状图案就已经完成了；并且它花费了稳定的年份和稳定的努力。
正如夏威夷野蛮人一样，白人水手野蛮人也是如此。
同样令人惊叹的耐心，同样只用一把可怜的折叠刀的单片鲨鱼牙，他会为你雕刻一块骨头雕塑，虽然不如工匠那样熟练，但在设计的复杂性上，就像希腊野蛮人阿喀琉斯的盾牌一样；并且充满野蛮的精神和暗示性，就像那位优秀的老荷兰野蛮人阿尔伯特·杜勒的印刷品。
在美国捕鲸船的前甲板上经常可以看到木雕的鲸鱼，或者用南太平洋战斧的深色小木板雕刻出的鲸鱼侧面轮廓。有些做得相当准确。在一些旧式的山墙屋顶乡间住宅门前，你会看到用鲸鱼尾巴悬挂的黄铜制门环。
当守门人打盹时，那头有着锤子般脑袋的鲸鱼门环会是最合适的。
然而，这些敲击用的鲸鱼门环很少能被视为忠实的艺术作品。
在一些老式教堂的尖顶上，你会看到放置的铁皮鲸鱼，用作风向标；但它们高高在上，而且上面还贴着“禁止触摸”的标签，你无法靠近仔细检查它们的质量。
在地球那些骨骼嶙峋、肋骨遍布的地方，高耸的断崖脚下，巨大的岩石散乱地堆叠在平原上，你常常会发现像利维坦石化形态的部分被草地覆盖，狂风呼啸时，草浪拍打着它们，如同绿色的波涛。
再者，在那些多山的国度里，旅行者总是被圆形剧场般的高峰环绕；从某些幸运的角度，你可以瞥见轮廓分明的鲸鱼身影，沿着起伏的山脊显现。
但你必须是个真正的捕鲸人才能看到这些景象；不仅如此，如果你希望再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你必须记住你第一次站定的位置的确切经纬度，否则——由于这种对山岭的观察如此偶然——你可能需要付出艰辛的努力才能重新找到那个位置，就像所罗门群岛那样，尽管曾经有麦当纳和旧菲古埃罗阿记载过它们，但至今仍是未知之地。
即使当你被你的主题激发得情绪高涨，你也无法不去追踪星空中的巨大鲸鱼，以及追逐它们的船只；正如东方民族在战争思绪充盈时，看到云层中交战的军队。
因此，在北方，我围绕着极地追逐利维坦，随着那些最初定义它的明亮星辰的旋转。
而在南极璀璨的天空下，我登上“阿尔戈号”，加入到追捕星空中巨鲸赛特斯的行列，远远超越了水蛇座和飞鱼座的极限。
如果我的缰绳是战舰的锚，马刺是捕鲸叉，我多么希望能骑上那头鲸鱼，跃入最高的天空，看看那些传说中的帐篷是否真的在我的凡俗视线之外展开！ 第五十八章 英国毛皮
从克鲁泽群岛向东偏北航行后，我们遇到了大片的英国毛皮，那是右舷鲸主要食用的微小黄色物质。
连续数英里，它在我们周围起伏，仿佛我们正航行在无边无际的金色小麦田中。
第二天，许多右舷鲸出现了，由于安全地远离抹香鲸的攻击，像“裴廓德号”这样的捕鲸船无法威胁它们，这些庞大的生物缓缓游动，张开大嘴穿过英国毛皮，附着在它们口腔中那神奇的百叶窗纤维上的物质，就这样被分离出来。
正如清晨割草的人，肩并肩缓慢而沸腾地挥舞着镰刀穿越沼泽草地的湿草；这些怪物也是这样游动，发出一种奇怪的、草丛切割的声音，并在黄色的大海上留下无尽的蓝色航迹。
* 但只有它们分开英国毛皮时发出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割草工人。
从桅杆顶部看去，特别是当它们停下来暂时静止时，它们巨大的黑色身影看起来更像是没有生命的岩石，而不是其他任何东西。
就像在印度那些伟大的狩猎国家里，远处的陌生人有时会经过平原上的卧伏大象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把它们当作裸露的、被黑化的土壤隆起部分；同样地，对于初次见到这种海洋利维坦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即使最终认出了它们，它们的巨大体积也让人很难真正相信这些庞大的生物全身都充满着与狗或马相同的生机。
确实，在其他方面，你很难用对待陆地生物同样的感情来看待深海中的生物。
尽管有些古代博物学家认为陆地上的所有生物在海中都有对应的种类；尽管从广义上看这可能是正确的，但具体而言，比如海洋中有什么鱼类能在气质上接近狗的机智善良？只有被诅咒的鲨鱼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与之相比。
但尽管对一般人来说，海洋的本土居民总是被看作是难以言表的不友善和排斥的对象；尽管我们知道海洋是一片永恒的未知领域，哥伦布航行穿越无数未知的世界才发现了他那个浅薄的西半球；尽管，相比之下，最可怕的灾难自古以来不分青红皂白地降临到成千上万的水上行人身上；尽管短暂的思考会教给我们，无论人类如何吹嘘自己的科学和技术，无论未来这些科学和技术如何进步；但永远、永远，直到末日的毁灭，海洋都会侮辱并杀害人类，并粉碎他所能建造的最宏伟、最坚固的战舰；然而，正是由于这些印象的不断重复，人类已经失去了对海洋最初的可怕敬畏。
我们读到的第一艘船漂浮在海洋上，葡萄牙人的复仇之心使整个世界倾覆，却没有留下一个寡妇。
同样的海洋现在依旧翻滚；同样的海洋摧毁了去年失事的船只。
是的，愚蠢的凡人，诺亚洪水尚未退去；它仍然覆盖着世界的三分之二。
海洋和陆地有何不同，使得一个奇迹在一方不是奇迹在另一方？当可拉和他的同伴脚下的活生生的土地裂开并永远吞噬他们时，预兆性的恐惧笼罩了希伯来人；然而，没有一个现代太阳落下时，海浪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吞没船只和船员。
但不仅海洋是对人类这个陌生者的敌人，它也是对自己后代的恶魔；比屠杀自己宾客的波斯大军更糟糕，它不放过自己孕育的生命。
就像一头暴躁的母虎在丛林中翻滚时压死自己的幼崽一样，海洋甚至将最强大的鲸鱼撞向岩石，与破碎的船骸并排留在那里。
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力量能控制它。
喘息着，咆哮着，如同失去主人的疯狂战马，无主的海洋横扫全球。
想想海洋的微妙之处；它最令人畏惧的生物大多潜伏在水下，大部分时间不为人知，隐藏在最美丽的天蓝色阴影之下。
再想想它许多无情族群的魔鬼般的光辉和美丽，比如许多种类鲨鱼精致的装饰形状。
再一次考虑海洋普遍存在的食人行为；自世界开始以来，所有的生物都在互相捕食，进行着永无休止的战争。
想想这一切；然后转向这片绿色、温柔、最为温顺的大地；考虑两者，海洋和陆地；难道你不觉得这与你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相似之处吗？因为正如这令人敬畏的海洋包围着郁郁葱葱的陆地一样，人类的灵魂中也有一座孤独的塔希提岛，充满和平与欢乐，却被所有已知生活的恐怖所环绕。
愿上帝保佑你！不要离开那个岛屿，因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第五十九章 章鱼
“裴廓德号”缓缓穿过英国毛皮草地，继续向北东方向驶向爪哇岛；一股轻柔的微风推动着她的龙骨，以至于在周围的宁静中，她的三根高高的纤细桅杆轻轻摇曳着那慵懒的微风，宛如平原上的三棵温和的棕榈树。
而在银色的夜晚，间隔宽广的时刻，孤独、诱人的喷气声仍会被看见。
但在一个透明的蓝晨，当一种几乎超自然的寂静笼罩着海洋，尽管没有伴随任何停滞的平静；当水面上长长的阳光反射带似乎是一根金色的手指横跨其上，示意某种秘密；当轻快的波浪低声交谈着缓缓前行时；在这可见世界的深远寂静中，从主桅顶端，达戈从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幻影。在远方，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懒洋洋地升起，越升越高，从湛蓝的天空中解脱出来，最后像一场从山丘上滑下的雪崩般，在我们的船首前闪耀着白光。
它如此闪耀了一瞬间，接着缓缓下沉，消失不见。
然后再次升起，静静地闪烁。
这看起来不像一头鲸鱼；可是这是莫比·迪克吗？达果思索着。
那幻影再次潜入水中，但当它重新出现时，伴随着一声尖锐得让每个人都从睡梦中惊醒的叫声，黑人喊道——“看啊！就在那里！就在那儿！她跃出了水面！就在正前方！那头白鲸，那头白鲸！”
听到这话，水手们冲向了舷边，就像蜜蜂在采蜜时节涌向树枝一样。
赤着头站在烈日下，亚哈站在船首，一只手远远地举在身后，准备挥动命令给舵手，他急切地顺着达果伸展并静止的手臂所指的方向望去。
无论那一缕孤独喷出的水柱是否逐渐影响了亚哈，使他对首次看到自己追逐的特定鲸鱼产生温和与平静的感觉，或者他的急切暴露了自己，不论如何，当他清楚地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时，立刻果断地下达了放艇的命令。
四艘小艇很快便下水了，亚哈的在最前面，所有小艇都迅速划向猎物。
很快它潜入水中，当我们停下桨等待它再次出现时，瞧！就在它消失的地方，它又一次缓缓升起。
几乎忘记了片刻之前对莫比·迪克的所有想法，我们此刻凝视着海洋中人类迄今为止揭示的最令人惊叹的现象。
一个庞大的胶质团块，长度和宽度都有英里之广，呈奶油色闪烁着，漂浮在水面上，无数长长的触腕从中心辐射而出，卷曲扭曲如同一条条缠绕的巨蟒，似乎盲目地想要抓住任何靠近的不幸目标。
它没有明显的面孔或头部；也没有任何可以感知或本能的迹象；只是在波涛中起伏，是一个超自然的、无定形的、偶然的生命显现。
当它再次缓慢消失时，伴随着轻微的吸吮声，斯塔布仍然盯着它沉没的地方，疯狂地喊道——“我宁愿看到莫比·迪克并与之战斗，也不愿看到你，你这白色的幽灵！”
“那是什么，先生？”弗拉斯克说道。
“那巨大的活章鱼，据说很少有捕鲸船能看到它，并返回港口讲述它的故事。”
但是亚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船，驶回了船上；其他人也默默地跟随。
不管捕抹香鲸的人一般将看到这个东西与什么样的迷信联系在一起，可以肯定的是，看到它的情况非常罕见，这一事实大大增加了它的神秘性。
由于极为罕见，尽管所有人都声称它是海洋中最大的活物，但很少有人对它的真正性质和形态有任何明确的概念；尽管如此，他们相信它是抹香鲸的食物来源。
虽然其他种类的鲸鱼在水面觅食，可以被人类观察到进食的过程，但抹香鲸则在未知的深海区域获取全部食物；只有通过推断，人们才能知道它的具体食物是什么。
有时，在被紧追不舍时，它会吐出被认为是章鱼触腕的部分肢体；其中一些展示出来的肢体长度超过二十甚至三十英尺。
他们认为这些触腕所属的怪物通常用它们附着在海底；而抹香鲸与其他种类不同，因为它配备了牙齿以便攻击和撕裂这个怪物。
去欧洲各地看看所有的绘画作品，你会在哪里找到像凡尔赛宫大厅那样的画布上的活生生、呼吸着的骚乱画廊呢？在那里，观者必须混杂在法国连续的伟大战役中前行；在那里，每一把剑似乎都是一道北极光，而接踵而至的武装国王和皇帝们像披甲的半人马一样疾驰而过？在那个画廊里，加内里的这些海战作品并不算完全不配有一席之地。
法国人在捕捉事物的画面感方面的天赋似乎特别体现在他们关于捕鲸场景的绘画和雕刻作品中。
尽管他们在渔业方面的经验不及英国的十分之一，也不及美国人的千分之一，但他们却为这两个国家提供了唯一能够传达捕鲸真正精神的完整素描。
大多数英国和美国的捕鲸绘图员似乎完全满足于呈现事物的机械轮廓，比如空洞的鲸鱼侧面轮廓；就画面效果的生动性而言，这差不多相当于画金字塔的侧面轮廓。
即使是著名的右鲸捕猎者斯科尔斯比，在给我们展示了格陵兰鲸鱼的全尺寸画像和几幅精致的独角鲸和鼠海豚小画像之后，又为我们提供了一系列经典的捕鲸工具雕刻作品，如船钩、砍刀和抓钩；并且以显微镜般的细致程度，向颤抖的世界提交了九十六个放大后的北极雪晶体的仿制品。
我并非有意贬低这位优秀的旅行家（我尊敬他是一位老兵），但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显然没有为每个晶体获取一份在格陵兰治安官面前宣誓的证明书是一种疏忽。
除了加内里的那些精美雕刻之外，还有另外两幅值得注目的法国雕刻作品，署名为“H. Durand”。
其中一幅虽然不太适合我们当前的目的，但从其他方面来看仍然值得一提。
这是太平洋群岛间一个安静的正午场景；一艘法国捕鲸船靠岸停泊，船上的帆索松弛，背景中的棕榈树长叶也在无风的空气中垂挂下来。
考虑到它呈现出渔夫们少数几种东方宁静姿态之一，这种效果非常出色。
另一幅雕刻则完全不同：船在开阔的海上抛锚，正处于鲸鱼生活的中心地带，旁边有一头右鲸；船（正在切割鲸鱼）倾斜得像是靠向怪物作为码头；一艘匆忙离开这个繁忙场景的小艇正准备追逐远处的鲸鱼。
捕鲸叉和长矛已经准备就绪；三个划桨手刚刚将桅杆插入洞中；由于海浪突然起伏，小船半立在水中，就像一匹扬蹄的马。
从船上，沸腾的鲸鱼的痛苦产生的烟雾升腾而起，就像村庄铁匠铺的烟雾；而在逆风方向，一团乌云升起，预示着暴风雨和雨水的到来，似乎加快了激动人心的水手们的活动。
第五十七章 在画布、象牙、木头、铁皮、石头、山峦、星星上画鲸鱼
在你去伦敦码头的路上，经过塔山时，你可能会看到一个残疾乞丐（或者像水手们所说的“乞丐”）站在他面前的画板前，展示他在那里失去一条腿的悲剧场景。
画板上有三头鲸鱼和三艘船；其中一艘船（被认为包含着那条失踪的腿，保持着原始的完整性）正被第一头鲸鱼的下巴咬住。
据说这个人已经十年之久举着这块画板，向一个怀疑的世界展示着他的残肢。
但现在他的辩护时刻到了。
他的三条鲸鱼是出版在沃平的最好的鲸鱼之一；他的残肢也是你在西部荒野能找到的最无可争议的残肢之一。
但是，尽管他永远站在那残肢上，他却从未发表过一篇残肢演讲；而是低头站着，忧郁地注视着自己的截肢。
在整个太平洋地区，以及纳提克特、新贝德福德和萨格港，你都会遇到渔民们自己刻制的生动的鲸鱼和捕鲸场景素描，它们刻在抹香鲸牙齿上，或者用右鲸骨制成的女士束胸棒上，以及其他类似的小巧精美的工艺品，正如水手们所说的，他们利用粗糙的材料在海洋休闲时间里精心雕刻出许多这样的东西。
有些人有一些看起来像牙医工具的小盒子，专门用于雕刻业务。
但总的来说，他们只用他们的折叠刀工作；凭借水手几乎无所不能的工具，他们会为你制作任何你能想到的水手幻想作品。
长期流亡基督文明和文明社会不可避免地使人回归到上帝赋予他的状态，即所谓的野蛮状态。
真正的捕鲸人和易洛魁人一样都是野蛮人。
我自己就是一个野蛮人，只效忠于食人生番之王；随时准备反叛他。
现在，野蛮人在家庭生活中的一个独特特征是他非凡的工作耐心。
一件古代夏威夷战争棍棒或标枪桨，以其雕刻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是一件与拉丁词典同样能体现人类毅力的奖杯。
因为，仅仅用一块破碎的贝壳或鲨鱼牙，这种不可思议的木质网状图案就已经完成了；并且它花费了稳定的年份和稳定的努力。
正如夏威夷野蛮人一样，白人水手野蛮人也是如此。
同样令人惊叹的耐心，同样只用一把可怜的折叠刀的单片鲨鱼牙，他会为你雕刻一块骨头雕塑，虽然不如工匠那样熟练，但在设计的复杂性上，就像希腊野蛮人阿喀琉斯的盾牌一样；并且充满野蛮的精神和暗示性，就像那位优秀的老荷兰野蛮人阿尔伯特·杜勒的印刷品。
在美国捕鲸船的前甲板上经常可以看到木雕的鲸鱼，或者用南太平洋战斧的深色小木板雕刻出的鲸鱼侧面轮廓。有些做得相当准确。在一些旧式的山墙屋顶乡间住宅门前，你会看到用鲸鱼尾巴悬挂的黄铜制门环。
当守门人打盹时，那头有着锤子般脑袋的鲸鱼门环会是最合适的。
然而，这些敲击用的鲸鱼门环很少能被视为忠实的艺术作品。
在一些老式教堂的尖顶上，你会看到放置的铁皮鲸鱼，用作风向标；但它们高高在上，而且上面还贴着“禁止触摸”的标签，你无法靠近仔细检查它们的质量。
在地球那些骨骼嶙峋、肋骨遍布的地方，高耸的断崖脚下，巨大的岩石散乱地堆叠在平原上，你常常会发现像利维坦石化形态的部分被草地覆盖，狂风呼啸时，草浪拍打着它们，如同绿色的波涛。
再者，在那些多山的国度里，旅行者总是被圆形剧场般的高峰环绕；从某些幸运的角度，你可以瞥见轮廓分明的鲸鱼身影，沿着起伏的山脊显现。
但你必须是个真正的捕鲸人才能看到这些景象；不仅如此，如果你希望再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你必须记住你第一次站定的位置的确切经纬度，否则——由于这种对山岭的观察如此偶然——你可能需要付出艰辛的努力才能重新找到那个位置，就像所罗门群岛那样，尽管曾经有麦当纳和旧菲古埃罗阿记载过它们，但至今仍是未知之地。
即使当你被你的主题激发得情绪高涨，你也无法不去追踪星空中的巨大鲸鱼，以及追逐它们的船只；正如东方民族在战争思绪充盈时，看到云层中交战的军队。
因此，在北方，我围绕着极地追逐利维坦，随着那些最初定义它的明亮星辰的旋转。
而在南极璀璨的天空下，我登上“阿尔戈号”，加入到追捕星空中巨鲸赛特斯的行列，远远超越了水蛇座和飞鱼座的极限。
如果我的缰绳是战舰的锚，马刺是捕鲸叉，我多么希望能骑上那头鲸鱼，跃入最高的天空，看看那些传说中的帐篷是否真的在我的凡俗视线之外展开！ 第五十八章 英国毛皮
从克鲁泽群岛向东偏北航行后，我们遇到了大片的英国毛皮，那是右舷鲸主要食用的微小黄色物质。
连续数英里，它在我们周围起伏，仿佛我们正航行在无边无际的金色小麦田中。
第二天，许多右舷鲸出现了，由于安全地远离抹香鲸的攻击，像“裴廓德号”这样的捕鲸船无法威胁它们，这些庞大的生物缓缓游动，张开大嘴穿过英国毛皮，附着在它们口腔中那神奇的百叶窗纤维上的物质，就这样被分离出来。
正如清晨割草的人，肩并肩缓慢而沸腾地挥舞着镰刀穿越沼泽草地的湿草；这些怪物也是这样游动，发出一种奇怪的、草丛切割的声音，并在黄色的大海上留下无尽的蓝色航迹。
* 但只有它们分开英国毛皮时发出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割草工人。
从桅杆顶部看去，特别是当它们停下来暂时静止时，它们巨大的黑色身影看起来更像是没有生命的岩石，而不是其他任何东西。
就像在印度那些伟大的狩猎国家里，远处的陌生人有时会经过平原上的卧伏大象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把它们当作裸露的、被黑化的土壤隆起部分；同样地，对于初次见到这种海洋利维坦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即使最终认出了它们，它们的巨大体积也让人很难真正相信这些庞大的生物全身都充满着与狗或马相同的生机。
确实，在其他方面，你很难用对待陆地生物同样的感情来看待深海中的生物。
尽管有些古代博物学家认为陆地上的所有生物在海中都有对应的种类；尽管从广义上看这可能是正确的，但具体而言，比如海洋中有什么鱼类能在气质上接近狗的机智善良？只有被诅咒的鲨鱼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与之相比。
但尽管对一般人来说，海洋的本土居民总是被看作是难以言表的不友善和排斥的对象；尽管我们知道海洋是一片永恒的未知领域，哥伦布航行穿越无数未知的世界才发现了他那个浅薄的西半球；尽管，相比之下，最可怕的灾难自古以来不分青红皂白地降临到成千上万的水上行人身上；尽管短暂的思考会教给我们，无论人类如何吹嘘自己的科学和技术，无论未来这些科学和技术如何进步；但永远、永远，直到末日的毁灭，海洋都会侮辱并杀害人类，并粉碎他所能建造的最宏伟、最坚固的战舰；然而，正是由于这些印象的不断重复，人类已经失去了对海洋最初的可怕敬畏。
我们读到的第一艘船漂浮在海洋上，葡萄牙人的复仇之心使整个世界倾覆，却没有留下一个寡妇。
同样的海洋现在依旧翻滚；同样的海洋摧毁了去年失事的船只。
是的，愚蠢的凡人，诺亚洪水尚未退去；它仍然覆盖着世界的三分之二。
海洋和陆地有何不同，使得一个奇迹在一方不是奇迹在另一方？当可拉和他的同伴脚下的活生生的土地裂开并永远吞噬他们时，预兆性的恐惧笼罩了希伯来人；然而，没有一个现代太阳落下时，海浪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吞没船只和船员。
但不仅海洋是对人类这个陌生者的敌人，它也是对自己后代的恶魔；比屠杀自己宾客的波斯大军更糟糕，它不放过自己孕育的生命。
就像一头暴躁的母虎在丛林中翻滚时压死自己的幼崽一样，海洋甚至将最强大的鲸鱼撞向岩石，与破碎的船骸并排留在那里。
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力量能控制它。
喘息着，咆哮着，如同失去主人的疯狂战马，无主的海洋横扫全球。
想想海洋的微妙之处；它最令人畏惧的生物大多潜伏在水下，大部分时间不为人知，隐藏在最美丽的天蓝色阴影之下。
再想想它许多无情族群的魔鬼般的光辉和美丽，比如许多种类鲨鱼精致的装饰形状。
再一次考虑海洋普遍存在的食人行为；自世界开始以来，所有的生物都在互相捕食，进行着永无休止的战争。
想想这一切；然后转向这片绿色、温柔、最为温顺的大地；考虑两者，海洋和陆地；难道你不觉得这与你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相似之处吗？因为正如这令人敬畏的海洋包围着郁郁葱葱的陆地一样，人类的灵魂中也有一座孤独的塔希提岛，充满和平与欢乐，却被所有已知生活的恐怖所环绕。
愿上帝保佑你！不要离开那个岛屿，因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第五十九章 章鱼
“裴廓德号”缓缓穿过英国毛皮草地，继续向北东方向驶向爪哇岛；一股轻柔的微风推动着她的龙骨，以至于在周围的宁静中，她的三根高高的纤细桅杆轻轻摇曳着那慵懒的微风，宛如平原上的三棵温和的棕榈树。
而在银色的夜晚，间隔宽广的时刻，孤独、诱人的喷气声仍会被看见。
但在一个透明的蓝晨，当一种几乎超自然的寂静笼罩着海洋，尽管没有伴随任何停滞的平静；当水面上长长的阳光反射带似乎是一根金色的手指横跨其上，示意某种秘密；当轻快的波浪低声交谈着缓缓前行时；在这可见世界的深远寂静中，从主桅顶端，达戈从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幻影。在远方，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懒洋洋地升起，越升越高，从湛蓝的天空中解脱出来，最后像一场从山丘上滑下的雪崩般，在我们的船首前闪耀着白光。
它如此闪耀了一瞬间，接着缓缓下沉，消失不见。
然后再次升起，静静地闪烁。
这看起来不像一头鲸鱼；可是这是莫比·迪克吗？达果思索着。
那幻影再次潜入水中，但当它重新出现时，伴随着一声尖锐得让每个人都从睡梦中惊醒的叫声，黑人喊道——“看啊！就在那里！就在那儿！她跃出了水面！就在正前方！那头白鲸，那头白鲸！”
听到这话，水手们冲向了舷边，就像蜜蜂在采蜜时节涌向树枝一样。
赤着头站在烈日下，亚哈站在船首，一只手远远地举在身后，准备挥动命令给舵手，他急切地顺着达果伸展并静止的手臂所指的方向望去。
无论那一缕孤独喷出的水柱是否逐渐影响了亚哈，使他对首次看到自己追逐的特定鲸鱼产生温和与平静的感觉，或者他的急切暴露了自己，不论如何，当他清楚地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时，立刻果断地下达了放艇的命令。
四艘小艇很快便下水了，亚哈的在最前面，所有小艇都迅速划向猎物。
很快它潜入水中，当我们停下桨等待它再次出现时，瞧！就在它消失的地方，它又一次缓缓升起。
几乎忘记了片刻之前对莫比·迪克的所有想法，我们此刻凝视着海洋中人类迄今为止揭示的最令人惊叹的现象。
一个庞大的胶质团块，长度和宽度都有英里之广，呈奶油色闪烁着，漂浮在水面上，无数长长的触腕从中心辐射而出，卷曲扭曲如同一条条缠绕的巨蟒，似乎盲目地想要抓住任何靠近的不幸目标。
它没有明显的面孔或头部；也没有任何可以感知或本能的迹象；只是在波涛中起伏，是一个超自然的、无定形的、偶然的生命显现。
当它再次缓慢消失时，伴随着轻微的吸吮声，斯塔布仍然盯着它沉没的地方，疯狂地喊道——“我宁愿看到莫比·迪克并与之战斗，也不愿看到你，你这白色的幽灵！”
“那是什么，先生？”弗拉斯克说道。
“那巨大的活章鱼，据说很少有捕鲸船能看到它，并返回港口讲述它的故事。”
但是亚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船，驶回了船上；其他人也默默地跟随。
不管捕抹香鲸的人一般将看到这个东西与什么样的迷信联系在一起，可以肯定的是，看到它的情况非常罕见，这一事实大大增加了它的神秘性。
由于极为罕见，尽管所有人都声称它是海洋中最大的活物，但很少有人对它的真正性质和形态有任何明确的概念；尽管如此，他们相信它是抹香鲸的食物来源。
虽然其他种类的鲸鱼在水面觅食，可以被人类观察到进食的过程，但抹香鲸则在未知的深海区域获取全部食物；只有通过推断，人们才能知道它的具体食物是什么。
有时，在被紧追不舍时，它会吐出被认为是章鱼触腕的部分肢体；其中一些展示出来的肢体长度超过二十甚至三十英尺。
他们认为这些触腕所属的怪物通常用它们附着在海底；而抹香鲸与其他种类不同，因为它配备了牙齿以便攻击和撕裂这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