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中的南塔克特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城镇，但我已经完全被它吸引了。
我认为没有什么比生活在这个奇妙的“海中的蚂蚁丘”更好的了。
不久后搬到南塔克特，我才发现梅尔维尔在写《白鲸》之前从未踏上过这个地方。
我被骗了，被作者诱人的虚构构想所迷惑。
但当我更多地了解这个岛的历史时，我才意识到这实际上并非如此。
即使梅尔维尔在写他的杰作之前从未访问过这个岛，他也非常熟悉这里的居民，在他年轻时曾在南太平洋做过几年的捕鲸人。
《白鲸》中南塔克特那炫目的修辞展示的核心是一个永恒的历史真相。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明白这个真相对我意味着什么。
在我完全关注我小时候听到的第一个故事之前，我写了两本关于南塔克特历史的书。
到那时，我开始欣赏裴廓德号货舱中隐藏的现实重量。
对我们来说，距离那个时代已经超过一个世纪，那时鲸油是石油的时代，很难相信捕鲸这样一种可怕而奇怪的过程是美国经济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出生在烟雾弥漫的钢铁厂遍布的匹兹堡，我意外地为理解捕鲸船上肮脏而残酷的环境做好了准备：这些漂浮的工厂致力于从鲸鱼尸体上剥取鲸脂，将其剁碎并煮炼成油，在浓烈的烟尘中散发出恶臭。“白鲸记”偶尔可能是神话般的、形而上的，但它也是对十九世纪美国捕鲸业极为详尽而准确的描述。
正如以什梅尔反复强调的那样，他所讲述的一切并非虚构。
但这部小说远不止是一部历史文献。
我已经提到过，它相当有趣；在语言的飞升中，“白鲸记”有时甚至令人望而生畏，仿佛莎士比亚和钦定版圣经的译者联手写了一本关于捕鲸的非常怪异的书。
一旦亚哈追逐莫比·迪克的故事进入高潮，这本小说就变成了一场冒险故事。
然后还有伊什梅尔公开讨论自己尝试撰写一本如同白鲸一样无法驾驭的书时逐渐占据越来越多篇幅的引人入胜的旁枝。
但直到《海上钢琴师》的写作，我才真正理解梅尔维尔从埃塞克斯号事件中获得了什么。
他获得了一个视角。
无论如何，白鲸记是幸存者的传说。
正如我分析埃塞克斯号幸存者们的优缺点一样，我也发现自己试图弄清楚这个伊什梅尔是谁，为什么命运，或者至少是梅尔维尔，选择他一个人来讲述裴廓德号的故事。
在小说开始时，以什梅尔告诉我们这一切发生于“一些年前——具体多久并不重要。”随后我们得知他已经长时间地生活在这个故事中，在裴廓德号沉没后的这些年里，他在一系列捕鲸航程中度过。
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准备我们手中这本书。
以一名作家收集事实的方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甚至在他的手臂上纹上了巨大的抹香鲸骨骼的尺寸。
但如果以什梅尔选择了海洋，他也带着些许遗憾这样做。
正如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知道，海洋是最不宽容的主人。
“没有怜悯，也没有力量能够控制它，”他在名为“浮游植物”的章节中说道，然后展开一个比喻，最终变成了一句痛苦的警告：“因为可怕的海洋环绕着青翠的土地，所以人的灵魂中也有一片孤立的塔希提岛，充满和平与喜悦，但被所有未知生活的恐怖所包围。上帝保佑你！不要离开那个岛屿；你永远也无法返回！”在我看来，这部小说的杰作是《大舰队》这一章，其中以什梅尔发现了他自我否认却至关重要的家庭幸福愿景。
在经历混乱的鲸群外围后，他和他的捕鲸小队来到一片湖一般的平静中心，那里鲸鱼温柔交配，母鲸哺育幼崽。
即使这种“被施魔法的平静”很快被缠绕在切割长矛绳索中的鲸鱼破坏，它仍然是所有恶魔般的亚哈都不是的东西的一个持久例子：
尽管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惊恐与困惑，这些神秘生物在中心自由而无畏地享受着一切和平事务；是的，他们在嬉戏和欢乐中安详地庆祝。
但即便如此，尽管我的内心如同飓风肆虐的大西洋般狂乱，我依然在沉默的宁静中自得其乐；尽管沉重的忧愁行星围绕着我旋转，我仍沉浸在永恒的喜悦中。
这段文字的意象预示了小说的最后一幕，在那场鲸鱼撞击的裴廓德号及其混乱的丰富性都被吸入虚空的漩涡中。
唯一的例外是伊什梅尔。
他抓住了魁魁格未使用的棺材做成的救生圈，似乎已经漂入了漩涡中心欢迎的平静之中，在那里他奇迹般地免疫于海洋的危险。
“那些无害的鲨鱼”，他回忆道，“它们滑过就像嘴巴上了锁；凶猛的海鹰带着藏起的喙飞翔。”两天后，以什梅尔获救了，就像所有幸存者的祝福与诅咒一样，他必须开始余生的生活。
《白鲸记》的出版标志着作者困难时期的开始。
通常被认为是最伟大的美国小说在1851年的秋天却未能得到批评界和大众的认可。
就连梅尔维尔的朋友兼文学知己艾佛特·杜伊金克也在一篇令梅尔维尔感到羞辱的评论中对其进行了批评。
小说的销售不佳给他带来了越来越大的经济压力，以支持他的大家庭。
接着，第二年夏天，梅尔维尔第一次访问了南塔克特。
像《白鲸记》的作者一样，这座岛也遭遇了艰难时期。
仅仅几年时间，南塔克特就有超过四分之一的选民因加州的淘金热而流失。
他曾想象以什梅尔与他的食人族同伴魁魁格一起走在街上，而梅尔维尔却发现了一座鬼城。
他特别去见了埃塞克斯号不幸的船长安东尼·波拉德。
波拉德已经放弃了海洋生涯，成为镇上的夜间守卫。
“对岛上的居民来说，他是个无名之辈，”梅尔维尔后来写道，“对我来说，他是我遇到过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尽管他谦逊甚至有些卑微。”
在未来的岁月里，梅尔维尔作为小说家的职业生涯将走向波拉德捕鲸生涯的道路。
失去了读者群，他被迫在纽约市码头担任海关检查员。
仿佛被以什梅尔在《大舰队》中关于家庭幸福的愿景所嘲讽，梅尔维尔的家庭生活证明是困难的。
有迹象表明他酗酒过度，可能还对妻子施暴；他的一个儿子会死于自杀枪伤。
最终，在1885年，一笔小小的遗产让梅尔维尔在66岁时从海关办公室退休。
在多年创作枯燥复杂的诗歌之后，他写下了许多人今天认为是他最伟大的中篇小说之一《比利·巴德》，讲述了发生在一艘英国战舰上的事件。
他木制写字台的一侧贴着一句简单的标语：“坚守青春的梦想。”
梅尔维尔对这句话的理解只能猜测。
但他两部杰作《白鲸记》和《比利·巴德》的共同点是梅尔维尔成长起来的水域：海洋。
历史的讽刺之一在于，《白鲸记》出版150年后，大多数美国人认同的国家身份象征——西部，早已被文明到难以辨认。
相反，海洋从未被驯服，正是通过梅尔维尔的帮助，我们才开始重新发现它。
他终究是我们最伟大的文学幸存者之一。
——纳撒尼尔·菲尔布里克
简介
不多年前，在一所东北部的精英大学里，一位著名的英国文学批评家被问及哪部是英国最好的小说。
房间镶板并由枝形吊灯照明，窗户厚重的窗帘遮挡，书架上排列着皮革装订的经典书籍——所有这些布置都是精心安排以复制旧世界氛围。
房间里没有一丝海的气息。
带着某种急切和怨恨的组合，学生们向前倾身倾听他们杰出的客人。
“《米德尔马契》将是我的选择，”他试探性地说，“除非你所说的英国小说是指用英文写的，如果是这样，当然就是《白鲸记》。”
让人惊讶的是，这个海洋怪物般的作品竟然能被一位文学品味仲裁者如此自信地宣布为语言中最伟大的小说，这会让赫尔曼·梅尔维尔感到震惊——不是因为他不相信这是真的，而是因为他怀疑他的真相是否可以被接受。
梅尔维尔是一个有着最高抱负的艺术家，但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毫不掩饰和坦率的作家，这种特质永远不会成为高雅社交场所的主流。“一艘捕鲸船就是我的耶鲁学院和哈佛大学，”他在《白鲸》中写道，这是一部充满狂野而无法驯服的角色的作品——“混血叛逆者和被遗弃的人，”梅尔维尔这样称呼他们——并且以毫不掩饰的轻蔑写下了对文雅生活的态度：“港口渴望给予援助；港口是可怜的；在港口有安全、舒适、炉火旁的安逸、晚餐、温暖的毯子、朋友，所有对我们脆弱生命的仁慈之物。
但在那风暴中，港口、陆地，却是那艘船最危险的威胁；她必须抛弃所有的善意……尽全力扬帆驶离海岸……再次寻求那被束缚的大海的无陆之地；为了躲避危险而绝望地冲向危险；她的唯一朋友也是她最残酷的敌人！”这些关于舒适与安逸的宿命之言，带有梅尔维尔鲜明的风格印记。
在美国，没有人曾经写出过如此紧凑而富有张力的散文（“被束缚的大海的无陆之地”）和挑衅性的矛盾（“为了躲避危险而绝望地冲向危险”）。
正如任何一个第一次阅读《白鲸》的人都会发现的那样，这是一本努力在叙事驱动力与游离、沉思和嬉戏之间保持平衡的书。
原因之一在于梅尔维尔对词语生涯的不同阶段保持着不懈的关注——就像他使用“可怜的”这个词时那样，在旧的意义（充满怜悯）和他那个时代正在获得的新意义（令人同情、疲惫、无力）之间振动。
梅尔维尔在《白鲸》中不是使用词汇，而是品味它们。
这是一本用夸口的声音写成的喧闹的书（“给我一只兀鹫的羽毛！给我维苏威火山的火山口作为墨水池！”），《白鲸》也是一部精致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作品。
尽管它充满了散漫和吹嘘，但它可以突然沉入“割草人在新割的干草中睡去”的情绪，并唤起“小白鸟雪白的翅膀……女性气息的温柔思绪”。
即使是最戏剧性的章节也很少以高潮结束，而是倾向于化解为一种反思的宁静，这种宁静像铜管乐器后的弦乐声一样使人警醒。
尽管它有着明显的美丽，《白鲸》这部小说像惠特曼的《草叶集》一样，是一场“语言实验”，令许多早期读者感到过于夸张和令人困惑。
“无论是作为文学作品还是印刷纸张的集合，都不值得所要求的价钱。”这是《波士顿邮报》的评价，虽然其他评论家赞赏它的“轻松、自由的语言和结构”，但《白鲸》被视为一个好奇的对象，至多如此，或者最坏的情况是一个失败。
在某些情绪下，梅尔维尔声称自己没有受到公众批评的伤害；他写信给霍桑，“我满足于我们的纸面寓言不被充分理解。”但在其他情绪下，他悲痛欲绝，因为他未能触动美国公众的心弦。
梅尔维尔失望并不奇怪，但他感到深深的震惊表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怀着救世主般的热情写了《白鲸》，因为他想拯救他的国家免于自我毁灭。
接近梅尔维尔严厉文本的一种方式是将其视为他对美国终生沉思的一部分。
1819年梅尔维尔出生时的这个国家是一个贵族遗迹逐渐消失的国度，任何捍卫继承特权的人都可能面临被指控叛国的风险。
国家政治，曾一度在新英格兰蓝血贵族和弗吉尼亚绅士之间来回传递，现在成为了安德鲁·杰克逊这样的民粹英雄和马丁·范布伦这样的职业政客之间激烈的战场。
但即便这位未被授权的梅尔维尔在这个庸俗的国家中感到不满，他却享受着这个国家对虚伪的不耐烦以及它从过去的负担中解放出来的承诺。
在他写于《白鲸》之后的小说《皮埃尔：或歧义》中，他提到
在像美国这样的国家里，没有明确的世袭贵族阶级，他们的秩序像赛马和国王的土地上的贵族一样人为地延续；特别是在那些农业地区，那里的一百只投票选举总统的手中有九十九只会是棕色和强壮的；在这样的地区，当手指的细腻与一般男子气概相结合时，就会展现出欧洲国家所未知的显著特点。
梅尔维尔的早年生活是在努力接受自己的“显著性”。这是一个艰难的努力，在这个过程中，年轻人与他不喜欢的暴躁脾气作斗争。
他的祖父们都是革命战争的英雄，当他不太成功的父亲去世时——他在服饰业中失败了——年轻的梅尔维尔不得不对抗被出身较低的人超越的愤怒。
在他之前的一些小说中，有几部记录了这场斗争：《雷德本》（1849），一位年轻人从他曾经辉煌的家庭府邸沿着哈德逊河旅行并忍受无法支付旅费的尴尬；《白色夹克》（1850），另一位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进入水手的世界，其中地位的唯一衡量标准是熟练掌握绳索的能力。
这些书是对梅尔维尔流浪岁月的回顾性沉思——首先是在一艘将他带到欧洲的商船，后来作为一名美国护卫舰上的水手在太平洋上。
通过这些书，梅尔维尔开始将他的私人经历扩大为国家的寓言。
在利物浦，试图徒劳地用他父亲过时的指南书来导航城市时，雷德本面对着英国工业力量黑暗的一面。
当他遇到一个因饥饿而萎缩的女人，冻得发青，并听到她在排水沟中发出微弱的呜咽声时，他怀疑这对美国人来说是一个征兆，当时美国人仍声称免受此类恐怖的影响，同时又挑战英国的世界霸权。
在《白色夹克》中，梅尔维尔继续通过一个水手因未犯下的过错即将被鞭打的寓言困境，探索失去所有法律手段的奴隶般被剥夺的感受，以及在对帝国主人的仇恨中感受到的法律禁止的自我主张。
准备不顾一切地冲向船长并将他推入海中时，白色夹克反思道
自然赋予人类的力量并非毫无目的，尽管我们常常滥用这些力量。
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可剥夺的权利，即自我牺牲和对他人施加死亡的权利，不是没有目的而赐予我们的。
这些是被侮辱和无法忍受的存在最后的资源。
正是在《雷德本》和《白色夹克》中，梅尔维尔开始面对他那个时代的危机——美国工业文化和奴隶文化的不可避免碰撞。
但通过这些书发现自己的作家身份的书是他的早期南海冒险故事，《泰皮》（1846）和《奥穆》（1847）。
这些半自传性质的作品（经过修饰后）讲述了他在马克萨斯群岛短暂逗留的经历和在塔希提岛的流浪生活，书中充满了大胆的橄榄色皮肤的女性和亲密关注的本地男孩。
这些书被视为热带世界部落生活的事实记录，确立了（令他终生遗憾地）梅尔维尔的声誉——“那个生活在食人族中间的人”。
事实上，它们是由一个非凡的故事讲述者精心撰写的，他巧妙地在观众的好奇心和清教徒式的谨慎之间平衡。
然而，直到1917年的《剑桥美国文学史》，梅尔维尔才在“旅行者和探险家”一章中获得了一段赞赏性的描述——如果没有《泰皮》和《奥穆》，可能根本不会提及。
换句话说，当梅尔维尔开始创作《白鲸》时，他是一位年轻作家（只有三十一岁），已经体验过文学明星的荣耀，也经历过观众的反复无常，当他在1849年严肃的巨著《玛迪》中转向时，观众拒绝了他。
他将《雷德本》和《白色夹克》称为“两个为了钱做的工作，就像其他人锯木头一样被迫去做”，尽管在1847年，结束了水手生涯的他娶了一位杰出法官的女儿，但他从未完全摆脱经济压力的困扰。
到1850年，他已经在一个伯克郡农舍中定居下来，但“平静、冷静、无声的草生长的心情，一个人应该总是在这种心情下写作，”他写信给霍桑，“我担心这种心情很少属于我。
我认为没有什么比生活在这个奇妙的“海中的蚂蚁丘”更好的了。
不久后搬到南塔克特，我才发现梅尔维尔在写《白鲸》之前从未踏上过这个地方。
我被骗了，被作者诱人的虚构构想所迷惑。
但当我更多地了解这个岛的历史时，我才意识到这实际上并非如此。
即使梅尔维尔在写他的杰作之前从未访问过这个岛，他也非常熟悉这里的居民，在他年轻时曾在南太平洋做过几年的捕鲸人。
《白鲸》中南塔克特那炫目的修辞展示的核心是一个永恒的历史真相。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明白这个真相对我意味着什么。
在我完全关注我小时候听到的第一个故事之前，我写了两本关于南塔克特历史的书。
到那时，我开始欣赏裴廓德号货舱中隐藏的现实重量。
对我们来说，距离那个时代已经超过一个世纪，那时鲸油是石油的时代，很难相信捕鲸这样一种可怕而奇怪的过程是美国经济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出生在烟雾弥漫的钢铁厂遍布的匹兹堡，我意外地为理解捕鲸船上肮脏而残酷的环境做好了准备：这些漂浮的工厂致力于从鲸鱼尸体上剥取鲸脂，将其剁碎并煮炼成油，在浓烈的烟尘中散发出恶臭。“白鲸记”偶尔可能是神话般的、形而上的，但它也是对十九世纪美国捕鲸业极为详尽而准确的描述。
正如以什梅尔反复强调的那样，他所讲述的一切并非虚构。
但这部小说远不止是一部历史文献。
我已经提到过，它相当有趣；在语言的飞升中，“白鲸记”有时甚至令人望而生畏，仿佛莎士比亚和钦定版圣经的译者联手写了一本关于捕鲸的非常怪异的书。
一旦亚哈追逐莫比·迪克的故事进入高潮，这本小说就变成了一场冒险故事。
然后还有伊什梅尔公开讨论自己尝试撰写一本如同白鲸一样无法驾驭的书时逐渐占据越来越多篇幅的引人入胜的旁枝。
但直到《海上钢琴师》的写作，我才真正理解梅尔维尔从埃塞克斯号事件中获得了什么。
他获得了一个视角。
无论如何，白鲸记是幸存者的传说。
正如我分析埃塞克斯号幸存者们的优缺点一样，我也发现自己试图弄清楚这个伊什梅尔是谁，为什么命运，或者至少是梅尔维尔，选择他一个人来讲述裴廓德号的故事。
在小说开始时，以什梅尔告诉我们这一切发生于“一些年前——具体多久并不重要。”随后我们得知他已经长时间地生活在这个故事中，在裴廓德号沉没后的这些年里，他在一系列捕鲸航程中度过。
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准备我们手中这本书。
以一名作家收集事实的方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甚至在他的手臂上纹上了巨大的抹香鲸骨骼的尺寸。
但如果以什梅尔选择了海洋，他也带着些许遗憾这样做。
正如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知道，海洋是最不宽容的主人。
“没有怜悯，也没有力量能够控制它，”他在名为“浮游植物”的章节中说道，然后展开一个比喻，最终变成了一句痛苦的警告：“因为可怕的海洋环绕着青翠的土地，所以人的灵魂中也有一片孤立的塔希提岛，充满和平与喜悦，但被所有未知生活的恐怖所包围。上帝保佑你！不要离开那个岛屿；你永远也无法返回！”在我看来，这部小说的杰作是《大舰队》这一章，其中以什梅尔发现了他自我否认却至关重要的家庭幸福愿景。
在经历混乱的鲸群外围后，他和他的捕鲸小队来到一片湖一般的平静中心，那里鲸鱼温柔交配，母鲸哺育幼崽。
即使这种“被施魔法的平静”很快被缠绕在切割长矛绳索中的鲸鱼破坏，它仍然是所有恶魔般的亚哈都不是的东西的一个持久例子：
尽管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惊恐与困惑，这些神秘生物在中心自由而无畏地享受着一切和平事务；是的，他们在嬉戏和欢乐中安详地庆祝。
但即便如此，尽管我的内心如同飓风肆虐的大西洋般狂乱，我依然在沉默的宁静中自得其乐；尽管沉重的忧愁行星围绕着我旋转，我仍沉浸在永恒的喜悦中。
这段文字的意象预示了小说的最后一幕，在那场鲸鱼撞击的裴廓德号及其混乱的丰富性都被吸入虚空的漩涡中。
唯一的例外是伊什梅尔。
他抓住了魁魁格未使用的棺材做成的救生圈，似乎已经漂入了漩涡中心欢迎的平静之中，在那里他奇迹般地免疫于海洋的危险。
“那些无害的鲨鱼”，他回忆道，“它们滑过就像嘴巴上了锁；凶猛的海鹰带着藏起的喙飞翔。”两天后，以什梅尔获救了，就像所有幸存者的祝福与诅咒一样，他必须开始余生的生活。
《白鲸记》的出版标志着作者困难时期的开始。
通常被认为是最伟大的美国小说在1851年的秋天却未能得到批评界和大众的认可。
就连梅尔维尔的朋友兼文学知己艾佛特·杜伊金克也在一篇令梅尔维尔感到羞辱的评论中对其进行了批评。
小说的销售不佳给他带来了越来越大的经济压力，以支持他的大家庭。
接着，第二年夏天，梅尔维尔第一次访问了南塔克特。
像《白鲸记》的作者一样，这座岛也遭遇了艰难时期。
仅仅几年时间，南塔克特就有超过四分之一的选民因加州的淘金热而流失。
他曾想象以什梅尔与他的食人族同伴魁魁格一起走在街上，而梅尔维尔却发现了一座鬼城。
他特别去见了埃塞克斯号不幸的船长安东尼·波拉德。
波拉德已经放弃了海洋生涯，成为镇上的夜间守卫。
“对岛上的居民来说，他是个无名之辈，”梅尔维尔后来写道，“对我来说，他是我遇到过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尽管他谦逊甚至有些卑微。”
在未来的岁月里，梅尔维尔作为小说家的职业生涯将走向波拉德捕鲸生涯的道路。
失去了读者群，他被迫在纽约市码头担任海关检查员。
仿佛被以什梅尔在《大舰队》中关于家庭幸福的愿景所嘲讽，梅尔维尔的家庭生活证明是困难的。
有迹象表明他酗酒过度，可能还对妻子施暴；他的一个儿子会死于自杀枪伤。
最终，在1885年，一笔小小的遗产让梅尔维尔在66岁时从海关办公室退休。
在多年创作枯燥复杂的诗歌之后，他写下了许多人今天认为是他最伟大的中篇小说之一《比利·巴德》，讲述了发生在一艘英国战舰上的事件。
他木制写字台的一侧贴着一句简单的标语：“坚守青春的梦想。”
梅尔维尔对这句话的理解只能猜测。
但他两部杰作《白鲸记》和《比利·巴德》的共同点是梅尔维尔成长起来的水域：海洋。
历史的讽刺之一在于，《白鲸记》出版150年后，大多数美国人认同的国家身份象征——西部，早已被文明到难以辨认。
相反，海洋从未被驯服，正是通过梅尔维尔的帮助，我们才开始重新发现它。
他终究是我们最伟大的文学幸存者之一。
——纳撒尼尔·菲尔布里克
简介
不多年前，在一所东北部的精英大学里，一位著名的英国文学批评家被问及哪部是英国最好的小说。
房间镶板并由枝形吊灯照明，窗户厚重的窗帘遮挡，书架上排列着皮革装订的经典书籍——所有这些布置都是精心安排以复制旧世界氛围。
房间里没有一丝海的气息。
带着某种急切和怨恨的组合，学生们向前倾身倾听他们杰出的客人。
“《米德尔马契》将是我的选择，”他试探性地说，“除非你所说的英国小说是指用英文写的，如果是这样，当然就是《白鲸记》。”
让人惊讶的是，这个海洋怪物般的作品竟然能被一位文学品味仲裁者如此自信地宣布为语言中最伟大的小说，这会让赫尔曼·梅尔维尔感到震惊——不是因为他不相信这是真的，而是因为他怀疑他的真相是否可以被接受。
梅尔维尔是一个有着最高抱负的艺术家，但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毫不掩饰和坦率的作家，这种特质永远不会成为高雅社交场所的主流。“一艘捕鲸船就是我的耶鲁学院和哈佛大学，”他在《白鲸》中写道，这是一部充满狂野而无法驯服的角色的作品——“混血叛逆者和被遗弃的人，”梅尔维尔这样称呼他们——并且以毫不掩饰的轻蔑写下了对文雅生活的态度：“港口渴望给予援助；港口是可怜的；在港口有安全、舒适、炉火旁的安逸、晚餐、温暖的毯子、朋友，所有对我们脆弱生命的仁慈之物。
但在那风暴中，港口、陆地，却是那艘船最危险的威胁；她必须抛弃所有的善意……尽全力扬帆驶离海岸……再次寻求那被束缚的大海的无陆之地；为了躲避危险而绝望地冲向危险；她的唯一朋友也是她最残酷的敌人！”这些关于舒适与安逸的宿命之言，带有梅尔维尔鲜明的风格印记。
在美国，没有人曾经写出过如此紧凑而富有张力的散文（“被束缚的大海的无陆之地”）和挑衅性的矛盾（“为了躲避危险而绝望地冲向危险”）。
正如任何一个第一次阅读《白鲸》的人都会发现的那样，这是一本努力在叙事驱动力与游离、沉思和嬉戏之间保持平衡的书。
原因之一在于梅尔维尔对词语生涯的不同阶段保持着不懈的关注——就像他使用“可怜的”这个词时那样，在旧的意义（充满怜悯）和他那个时代正在获得的新意义（令人同情、疲惫、无力）之间振动。
梅尔维尔在《白鲸》中不是使用词汇，而是品味它们。
这是一本用夸口的声音写成的喧闹的书（“给我一只兀鹫的羽毛！给我维苏威火山的火山口作为墨水池！”），《白鲸》也是一部精致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作品。
尽管它充满了散漫和吹嘘，但它可以突然沉入“割草人在新割的干草中睡去”的情绪，并唤起“小白鸟雪白的翅膀……女性气息的温柔思绪”。
即使是最戏剧性的章节也很少以高潮结束，而是倾向于化解为一种反思的宁静，这种宁静像铜管乐器后的弦乐声一样使人警醒。
尽管它有着明显的美丽，《白鲸》这部小说像惠特曼的《草叶集》一样，是一场“语言实验”，令许多早期读者感到过于夸张和令人困惑。
“无论是作为文学作品还是印刷纸张的集合，都不值得所要求的价钱。”这是《波士顿邮报》的评价，虽然其他评论家赞赏它的“轻松、自由的语言和结构”，但《白鲸》被视为一个好奇的对象，至多如此，或者最坏的情况是一个失败。
在某些情绪下，梅尔维尔声称自己没有受到公众批评的伤害；他写信给霍桑，“我满足于我们的纸面寓言不被充分理解。”但在其他情绪下，他悲痛欲绝，因为他未能触动美国公众的心弦。
梅尔维尔失望并不奇怪，但他感到深深的震惊表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怀着救世主般的热情写了《白鲸》，因为他想拯救他的国家免于自我毁灭。
接近梅尔维尔严厉文本的一种方式是将其视为他对美国终生沉思的一部分。
1819年梅尔维尔出生时的这个国家是一个贵族遗迹逐渐消失的国度，任何捍卫继承特权的人都可能面临被指控叛国的风险。
国家政治，曾一度在新英格兰蓝血贵族和弗吉尼亚绅士之间来回传递，现在成为了安德鲁·杰克逊这样的民粹英雄和马丁·范布伦这样的职业政客之间激烈的战场。
但即便这位未被授权的梅尔维尔在这个庸俗的国家中感到不满，他却享受着这个国家对虚伪的不耐烦以及它从过去的负担中解放出来的承诺。
在他写于《白鲸》之后的小说《皮埃尔：或歧义》中，他提到
在像美国这样的国家里，没有明确的世袭贵族阶级，他们的秩序像赛马和国王的土地上的贵族一样人为地延续；特别是在那些农业地区，那里的一百只投票选举总统的手中有九十九只会是棕色和强壮的；在这样的地区，当手指的细腻与一般男子气概相结合时，就会展现出欧洲国家所未知的显著特点。
梅尔维尔的早年生活是在努力接受自己的“显著性”。这是一个艰难的努力，在这个过程中，年轻人与他不喜欢的暴躁脾气作斗争。
他的祖父们都是革命战争的英雄，当他不太成功的父亲去世时——他在服饰业中失败了——年轻的梅尔维尔不得不对抗被出身较低的人超越的愤怒。
在他之前的一些小说中，有几部记录了这场斗争：《雷德本》（1849），一位年轻人从他曾经辉煌的家庭府邸沿着哈德逊河旅行并忍受无法支付旅费的尴尬；《白色夹克》（1850），另一位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进入水手的世界，其中地位的唯一衡量标准是熟练掌握绳索的能力。
这些书是对梅尔维尔流浪岁月的回顾性沉思——首先是在一艘将他带到欧洲的商船，后来作为一名美国护卫舰上的水手在太平洋上。
通过这些书，梅尔维尔开始将他的私人经历扩大为国家的寓言。
在利物浦，试图徒劳地用他父亲过时的指南书来导航城市时，雷德本面对着英国工业力量黑暗的一面。
当他遇到一个因饥饿而萎缩的女人，冻得发青，并听到她在排水沟中发出微弱的呜咽声时，他怀疑这对美国人来说是一个征兆，当时美国人仍声称免受此类恐怖的影响，同时又挑战英国的世界霸权。
在《白色夹克》中，梅尔维尔继续通过一个水手因未犯下的过错即将被鞭打的寓言困境，探索失去所有法律手段的奴隶般被剥夺的感受，以及在对帝国主人的仇恨中感受到的法律禁止的自我主张。
准备不顾一切地冲向船长并将他推入海中时，白色夹克反思道
自然赋予人类的力量并非毫无目的，尽管我们常常滥用这些力量。
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可剥夺的权利，即自我牺牲和对他人施加死亡的权利，不是没有目的而赐予我们的。
这些是被侮辱和无法忍受的存在最后的资源。
正是在《雷德本》和《白色夹克》中，梅尔维尔开始面对他那个时代的危机——美国工业文化和奴隶文化的不可避免碰撞。
但通过这些书发现自己的作家身份的书是他的早期南海冒险故事，《泰皮》（1846）和《奥穆》（1847）。
这些半自传性质的作品（经过修饰后）讲述了他在马克萨斯群岛短暂逗留的经历和在塔希提岛的流浪生活，书中充满了大胆的橄榄色皮肤的女性和亲密关注的本地男孩。
这些书被视为热带世界部落生活的事实记录，确立了（令他终生遗憾地）梅尔维尔的声誉——“那个生活在食人族中间的人”。
事实上，它们是由一个非凡的故事讲述者精心撰写的，他巧妙地在观众的好奇心和清教徒式的谨慎之间平衡。
然而，直到1917年的《剑桥美国文学史》，梅尔维尔才在“旅行者和探险家”一章中获得了一段赞赏性的描述——如果没有《泰皮》和《奥穆》，可能根本不会提及。
换句话说，当梅尔维尔开始创作《白鲸》时，他是一位年轻作家（只有三十一岁），已经体验过文学明星的荣耀，也经历过观众的反复无常，当他在1849年严肃的巨著《玛迪》中转向时，观众拒绝了他。
他将《雷德本》和《白色夹克》称为“两个为了钱做的工作，就像其他人锯木头一样被迫去做”，尽管在1847年，结束了水手生涯的他娶了一位杰出法官的女儿，但他从未完全摆脱经济压力的困扰。
到1850年，他已经在一个伯克郡农舍中定居下来，但“平静、冷静、无声的草生长的心情，一个人应该总是在这种心情下写作，”他写信给霍桑，“我担心这种心情很少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