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迹象表明他们存在腐败行为：接受贿赂、挪用教会资金、秘密纳妾。
这三位正直的年轻人坐在安德鲁和卡莉面前，提出了他们的控诉。
这时安德鲁让卡莉进来。
他开始感到困惑。
这些年轻的牧师坐在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安德鲁的头发似乎在一个星期内变得花白，而卡莉的头发多年来就像一堆羽毛般的白雪。
他们掌握了所有的事实和数据，而安德鲁从未擅长于处理数字。
他大致知道有多少灵魂得救了，有多少教堂和学校是他建立的，以及他可以支配的大致金额。
但这些年轻人对他所负责的领域了如指掌。
当他在美国时，他们已经走遍了他的整个辖区，进行考察、提问、记录。
他们雇佣自己的助手前往各个城镇，寻找教会的敌人，并询问安德鲁信任之人的私人生活。
当他们指控他的亲密朋友马先生时，他颤抖地站了起来。
“现在我知道你们错了——你们完全错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更相信马先生，而不是你们——或者我自己。”
他们微笑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你的主要错误，你似乎信任每一个人。”
那个瘦小的人开口了。
“你不能信任中国人。”
安德鲁愤怒地吼了起来。
在他的一生中，他只有几次失去温和，他的声音像号角般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如果你相信这一点，那你为什么要来拯救他们？”他喊道。
“如果你轻视他们，你怎么能拯救灵魂？羞耻啊，一个跟随耶稣基督的人竟然轻视任何人！”他站起身，大声喊叫。
卡莉静静地坐在一旁，因为她不需要说话。
他突然又坐了下来——这些时刻短暂而可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更平静地开始说道：“我们必须相信我们被派遣去拯救的人。灵魂唯有通过信念和耐心的理解才能获得。
我宁愿接受一些不真诚的灵魂，也不愿拒绝任何一个真诚的灵魂。
上帝会分辨，他降雨水给正义和不义的人。”
但事实和数据摆在眼前，有证据。
他们提出了某些绝对的证据。
这件事持续了好几天，好几周，好几个月，不断动摇着他的全部工作，贬低着他辛苦建立的一切。
他坚决不相信这一切，但他开始感到困扰。
他和卡莉无休止地争论。
她说其中有些话是真的——最好承认真相并尝试纠正错误。
但他什么都不承认。
她的论点总是让他更加反对，而这种反对使他的精力焕然一新。
他坚持一切如旧，继续接纳新成员，拒绝开除任何人——即使是他们指控吸食鸦片的林先生，或是他们说利用教会收入经营大茶馆的昌先生。
除非他看到比以前更多的证据，否则他不会开除一个人。
此外，马先生始终否认一切。
他一直相信马先生。
如果卡莉活下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她总是在他身边，在公共场合为他辩护，在私下里通过她不安分的思维促使他做出决定、付出努力、采取防御措施并制定新的决心，既认可又批评。
但卡莉在下一个秋天去世了。
他知道她身体不好，但她多年以来身体都不好，他几乎没注意到，因为她的意志如此强大且不可动摇，她的身体显得微不足道。
她不考虑自己，也不期望别人这样做。
他觉得女人常常生病——在这个气候下尤其如此。
此外，卡莉生病时不想让他靠近。
她生病很不方便，但他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而且无论如何家里还有两个女儿。
她卧床的日子不少，但他忙于工作，忧虑重重——然后有一天他发现她病得很严重。
立刻，年轻传教士的问题变得次要。
卡莉恳求他继续工作，但他觉得有责任等到医生检查后再离开家。
当医生报告病情时，他已不可能离开。
她病入膏肓。
当安德鲁知道除非上帝创造奇迹，否则卡莉的生命即将结束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的灵魂。
他第一次没有祈求奇迹，似乎也没有期待奇迹。
他因她的灵魂焦虑不安。
他觉得应该和她谈谈。
“我从来没有完全确定过你母亲的灵魂。”他对卡莉的女儿说道。
卡莉的女儿尖锐地回答：“她的灵魂很好！”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上楼，来到卡莉的房间。
但当他试图和她说话时，她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以一种他几天来都无法做到的方式对他发火。
“你去拯救你的异教徒吧。”她说道，眼睛闪着光芒。
于是他放弃了，卡莉继续按照她的命运死去。
当死亡临近时，从上海找来的护士跑进他的书房，他在那里修订圣经——奇怪的是，他正在修订受难场景，死亡的庄严已经笼罩着他。
“有变化了。”护士喊道。
他站起来跟着她上了楼。
他无法匆忙行动——他感到莫名的害怕。
卡莉快要死了！死亡离得太近了。
他站在许多死亡床前，他的孩子中有几个已经去世，但死亡从未如此贴近他。
他走进他和卡莉共同生活多年的房间，现在她独自躺在那张大双人床上。
她失去了意识。
他几乎感到欣慰，因为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奇怪的是，他想不起他会说什么。
所以他严肃地站在床尾，等待着。
房间里充满了可怕的庄严，随着她的呼吸，气息在胸口停留片刻，然后从她身上呼出，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无尽的寂静中，他转身下楼，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她，我们也没有见过他哭泣。
我们不知道他是寡居还是不是。
他没有参与任何最后的准备活动，当我们叫他参加葬礼时，他认真地穿好衣服，和我们一起去了。
他泪流满面地站在她的坟墓旁，脸上布满了极度的严肃，眼中充满严肃。
但他什么也没说，结束后他又回到书房，关上门。
卡莉的女儿心疼他，从窗边走过，看看他是否独自在那里悲伤。
但他正在翻阅圣经的页面，手中拿着中国毛笔，一个个地在纸上书写字符。
进去是不可能的，于是她继续上楼到卧室，现在那是他一个人的房间，为他整理。
床上放着那件外套。
他拿下来，思考着是否为了卡莉的缘故穿上它。
但他最终没有穿上它，它就那样躺在那里，卡莉的女儿拿起它挂了起来。
* * *
只要直接问题问到，他活着的时候从未再提到卡莉的名字，没有人能知道他是否悲伤。
他也从未一次拜访过她的坟墓。
但在他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破裂了，某种固执的力量消失了。
家里没有人反驳他，赞美他，责备他，用责骂激励他。
只剩下一个小女儿，另一个已结婚并搬到河上游去居住。
他一直生活在例行公事中，从未想到改变它，但有时他想改变却无法做到。凯莉一向反对例行公事；她热爱变化和不同的日子。
与她的无常相对立，对他来说，例行公事似乎很重要，也很有价值，是完成任何事情的唯一途径——如今看来，在无人扰乱时，它显得不那么有价值了。
在迷茫之中，那些自命正直的年轻人又来找他，而凯莉无法从坟墓中起身替他战斗。
在这寂静的屋子里，他倾听他们的笃定，而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开始产生怀疑。
也许他们是正确的——也许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用他惯有的困惑手势捂住额头，而凯莉不在那里喊出：“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配得上他的旧鞋子！”他们现在有了所有的证据——盖有教堂印章的鸦片账单，签字的认罪书，宣誓的陈述。
一切都在他周围摇晃倾塌。
凯莉已经离世，女儿成了一个年轻女孩，沉浸在自己的孤独中。
没有人引导他去做他不想做且不会做的事情，让他再次相信自己。
在这个摸索与不信任的时刻，那些自命正直的年轻人递给他一份东西让他签名——某种承诺，要把他的田地交给他们，以便为了教会的荣誉，他们可以净化这项工作。
在他不知所为何物的情况下，他签下了这份文件，放弃了他的工作。
整个冬天，他都待在家里，陷入一种惊愕的麻木状态。
他正在变老——他们现在已经让他相信这一点。
他变得非常苍白，可能还更瘦了。
他每天都会花一段时间翻译圣经，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去街上的小礼拜堂布道。
但在此之前，安德鲁何时因为天气而停止过？他内在的力量正在衰竭。
即使是他的一些忠实信徒来恳求他不要放弃他们，他也无助地摇头。
“我签了什么或别的东西，”他沉重地叹息着说。
他从来不确定那张纸究竟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它带走了他的一切。
而妈妈，本可以帮他一把，那年冬天却因肺结核复发而病倒。
然后春天来了。
凯莉曾对她的女儿们说：“留意春天。
大约四月初，他就很难管束了。
即使他八十岁了，他也会想离开家乡，到乡间和山后去传教。”
当四月初柳树发芽，桃树开花，麦苗泛绿，农民忙于耕种时，有一天他抬起头。
他闻到了新的空气。
突然，他放下画笔站了起来，走出书房去找他最小的女儿，现在他是家里唯一的女性。
“准备好我的东西，”他命令她。
“有什么东西降临在我身上，”多年后他讲述这件事时说道，“我看到我是个傻瓜。”
几个小时后，他骑着他那匹古老的白马出发了，沿着熟悉的鹅卵石路骑行，穿过平滑的小径进入山丘。
每走一里，他的力量就恢复一分。
“一种惊讶充满了我，”他在那个故事中写道，“我看到我陷入了一种罪恶的绝望之中。
我从我的牲口上下来，走进竹林深处的一点隐私之地，系好牲口，跪下祈求上帝宽恕我的绝望之罪。
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我得到了拯救，从此祂再也不会让我迷失祂。”
当他到达第一个村庄教堂时，他对那三个自命正直的年轻人感到愤怒，疲惫不堪。
但这是件悲伤的事情。
当他四处奔波时，发现年轻人非常忙碌。
一切都重新组织了。
他训练并信任的中国传教士大多已经离去——“被解雇了”，他总是反复地说，“没有任何真正的证据，只是因为谣言。
谣言！基督就是被谣言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而且是由自称正义的人钉死的！”
当他巡视他那被毁坏的田地时，愤怒充满了他。
他发现一些教堂关门，门被封上，学校也关闭了。
当他回家时，他去找年轻人要求解释。
“我们发现了如此严重的腐败，”他们说，“唯一的希望就是关闭一切，解散成员，等待并重新开始。
”
确实，成员们被解散了。
新的、陌生的声音在布道，少数陌生人半心半意地坐着听。
一切都消失了——他毕生的工作被一扫而空。
但愤怒对他来说是一种力量，也是一种治愈。
他重新振作起来。
他将再次开始。
上帝会给他时间。
他将寻找他以前的皈依者，用他们建立新的教堂——不是长老会教堂，不是受白人支配和喜怒无常的组织，而是本土独立的教堂，不依赖任何资金，自我支持、自我管理。
他开始计划，随着计划的进行，绝望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愤怒也消失了，他再次感到快乐。
于是，寻找那些他曾救赎并失去，现在又重新寻找的灵魂之旅开始了。
整个春天和夏天，他都在村庄、城镇和乡间奔走，妈妈在炎热的天气中也好多了，两人一起寻找。
有些灵魂他们永远找不到。
他们在清洗中消失了。
另一些他们找到了，这些灵魂又回到了他们原来的神灵那里，还有一些他们找到了，这些灵魂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些人都很高兴回到他们的老导师身边，见到他时也非常高兴。
还有其他人，足够安慰和鼓励他的人，他们一直忠于信仰，在教堂大门被封时，在家中崇拜上帝。
这些人是安德鲁即将建造的新教堂的核心，这个教堂独立于宗派的愚蠢和人类的变幻无常。
这些人将直视上帝。
他们聚集在最贫穷的地方，农舍的小起居室里，在乡村客栈的泥土地房间。
但安德鲁激发了他们的独立精神。
他非常开心。
那三个年轻人发现他在做什么。
他们有自己的帮手，带来各种消息。
安德鲁，他们说，正在分裂教会。
他在制造分裂。
一个独立的本地教会！这是异端。
当他回家时，他们集体迎接他，并递给他那份他签过的文件。
但现在他已经很坚强了。
他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拒绝看它。
“我是被迫签署的，”他宣称。
“这甚至不合法。
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向领事宣誓证明这一点。
”
他又一次摆脱了他们，摆脱了一切。
但他老了，他们年轻，他们可以对他做很多事情，尽管他在他高傲的情绪中忘记了这些。
上帝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上帝终将胜利——但在那之前，他像年轻时一样猛烈地工作着自己的身体。
他轻蔑地对待女儿的每一项劝阻。
而年轻人正准备施加给安德鲁来自传教团的权威压力。
他可以被完全撤职，被送回美国不再回来，退休至死。
他的年轻女儿害怕起来。
凯莉的孩子们中没有一个不是注入了她的血液。
他们都不及她，但他们都是战士，不惧怕任何人。
而现在，她的血液在他们心中涌动，为了安德鲁而战斗。
他必须被拯救并保持快乐。
他永远不能觉得自己老了，被搁置一边或无用。
他总得有一些事情要做——某种上帝的工作，因为他不会考虑其他任何值得做的事情。
他们绞尽脑汁，想办法让安德鲁得到拯救，这样他永远不会发现自己被拯救过，甚至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需要拯救，作为上帝的儿子，他是多么骄傲。
在这个年轻人的世界里，他能适应哪里呢？似乎没有适合他的地方。
他必须被带走，允许他像往常一样自由地工作，因为自由是他灵魂生存和存在的唯一空气。这事发生在安德鲁的一生中的一部分成果：帮助建立一所神学院的时候。
他对有文化的牧师的那份热情，不仅超出了他自己的助手培训班，还扩展到了规划和建造一所学校，让年轻人可以去那里接受培训。
这件事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但通过捐款、拨款和遗产捐赠，它发展成为了一组砖砌建筑。几所新教教会赞助了这所学校，使其成为一个相当有声望的机构，尽管它的传统始终保守。
然而，即便如此，这所学校还不足以满足安德鲁所属教派的要求。多年来，他一直为此神学院奋斗，他的口号一再重复：“与其退出失去一切希望，不如留在里面战斗。”
安德鲁并不害怕现代化，就像他不害怕魔鬼一样。现代化是一个不错的对手，一个优秀的对手总能激发他的斗志。
于是，卡莉的一个孩子将目光投向了这所学校。
这会是个适合安德鲁晚年工作的好地方。他会做他喜欢的事情——教导年轻人并与他们每天相处，他们会从他的经验中学习。他将脱离那三位正义者的管辖，如果他们靠近他，她也可以监视。
最重要的是，他会住在她自己的屋檐下，这样她就可以照顾他，因为她住在南京，而这所学校就在那里。
他变得太瘦了，红润的脸色消失了，留下一种透明的苍白，使他的眼睛看起来过于蓝且超凡脱俗。
但首先她必须为他争取到这个职位。
这是一项她厌恶的任务。
她永远不会为自己乞求——卡莉的精神在她身上。
但她不得不为安德鲁这么做。
所以她以尽可能务实的方式去了当时管理神学院的教会要人，并直截了当地向他讲述了情况，说完后她并没有犹豫，因为她事先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所以你必须在这里给他找点事做，这样我就能照顾他，让他开心，而他不知道我来找过你。”
那位要人认识安德鲁，也知道这个令人敬畏的家庭和他的七个儿子。
在他任职期间，他曾因安德鲁的事情与卡莉有过几次交锋。
这三位正直的年轻人坐在安德鲁和卡莉面前，提出了他们的控诉。
这时安德鲁让卡莉进来。
他开始感到困惑。
这些年轻的牧师坐在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安德鲁的头发似乎在一个星期内变得花白，而卡莉的头发多年来就像一堆羽毛般的白雪。
他们掌握了所有的事实和数据，而安德鲁从未擅长于处理数字。
他大致知道有多少灵魂得救了，有多少教堂和学校是他建立的，以及他可以支配的大致金额。
但这些年轻人对他所负责的领域了如指掌。
当他在美国时，他们已经走遍了他的整个辖区，进行考察、提问、记录。
他们雇佣自己的助手前往各个城镇，寻找教会的敌人，并询问安德鲁信任之人的私人生活。
当他们指控他的亲密朋友马先生时，他颤抖地站了起来。
“现在我知道你们错了——你们完全错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更相信马先生，而不是你们——或者我自己。”
他们微笑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你的主要错误，你似乎信任每一个人。”
那个瘦小的人开口了。
“你不能信任中国人。”
安德鲁愤怒地吼了起来。
在他的一生中，他只有几次失去温和，他的声音像号角般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如果你相信这一点，那你为什么要来拯救他们？”他喊道。
“如果你轻视他们，你怎么能拯救灵魂？羞耻啊，一个跟随耶稣基督的人竟然轻视任何人！”他站起身，大声喊叫。
卡莉静静地坐在一旁，因为她不需要说话。
他突然又坐了下来——这些时刻短暂而可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更平静地开始说道：“我们必须相信我们被派遣去拯救的人。灵魂唯有通过信念和耐心的理解才能获得。
我宁愿接受一些不真诚的灵魂，也不愿拒绝任何一个真诚的灵魂。
上帝会分辨，他降雨水给正义和不义的人。”
但事实和数据摆在眼前，有证据。
他们提出了某些绝对的证据。
这件事持续了好几天，好几周，好几个月，不断动摇着他的全部工作，贬低着他辛苦建立的一切。
他坚决不相信这一切，但他开始感到困扰。
他和卡莉无休止地争论。
她说其中有些话是真的——最好承认真相并尝试纠正错误。
但他什么都不承认。
她的论点总是让他更加反对，而这种反对使他的精力焕然一新。
他坚持一切如旧，继续接纳新成员，拒绝开除任何人——即使是他们指控吸食鸦片的林先生，或是他们说利用教会收入经营大茶馆的昌先生。
除非他看到比以前更多的证据，否则他不会开除一个人。
此外，马先生始终否认一切。
他一直相信马先生。
如果卡莉活下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她总是在他身边，在公共场合为他辩护，在私下里通过她不安分的思维促使他做出决定、付出努力、采取防御措施并制定新的决心，既认可又批评。
但卡莉在下一个秋天去世了。
他知道她身体不好，但她多年以来身体都不好，他几乎没注意到，因为她的意志如此强大且不可动摇，她的身体显得微不足道。
她不考虑自己，也不期望别人这样做。
他觉得女人常常生病——在这个气候下尤其如此。
此外，卡莉生病时不想让他靠近。
她生病很不方便，但他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而且无论如何家里还有两个女儿。
她卧床的日子不少，但他忙于工作，忧虑重重——然后有一天他发现她病得很严重。
立刻，年轻传教士的问题变得次要。
卡莉恳求他继续工作，但他觉得有责任等到医生检查后再离开家。
当医生报告病情时，他已不可能离开。
她病入膏肓。
当安德鲁知道除非上帝创造奇迹，否则卡莉的生命即将结束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的灵魂。
他第一次没有祈求奇迹，似乎也没有期待奇迹。
他因她的灵魂焦虑不安。
他觉得应该和她谈谈。
“我从来没有完全确定过你母亲的灵魂。”他对卡莉的女儿说道。
卡莉的女儿尖锐地回答：“她的灵魂很好！”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上楼，来到卡莉的房间。
但当他试图和她说话时，她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以一种他几天来都无法做到的方式对他发火。
“你去拯救你的异教徒吧。”她说道，眼睛闪着光芒。
于是他放弃了，卡莉继续按照她的命运死去。
当死亡临近时，从上海找来的护士跑进他的书房，他在那里修订圣经——奇怪的是，他正在修订受难场景，死亡的庄严已经笼罩着他。
“有变化了。”护士喊道。
他站起来跟着她上了楼。
他无法匆忙行动——他感到莫名的害怕。
卡莉快要死了！死亡离得太近了。
他站在许多死亡床前，他的孩子中有几个已经去世，但死亡从未如此贴近他。
他走进他和卡莉共同生活多年的房间，现在她独自躺在那张大双人床上。
她失去了意识。
他几乎感到欣慰，因为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奇怪的是，他想不起他会说什么。
所以他严肃地站在床尾，等待着。
房间里充满了可怕的庄严，随着她的呼吸，气息在胸口停留片刻，然后从她身上呼出，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无尽的寂静中，他转身下楼，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她，我们也没有见过他哭泣。
我们不知道他是寡居还是不是。
他没有参与任何最后的准备活动，当我们叫他参加葬礼时，他认真地穿好衣服，和我们一起去了。
他泪流满面地站在她的坟墓旁，脸上布满了极度的严肃，眼中充满严肃。
但他什么也没说，结束后他又回到书房，关上门。
卡莉的女儿心疼他，从窗边走过，看看他是否独自在那里悲伤。
但他正在翻阅圣经的页面，手中拿着中国毛笔，一个个地在纸上书写字符。
进去是不可能的，于是她继续上楼到卧室，现在那是他一个人的房间，为他整理。
床上放着那件外套。
他拿下来，思考着是否为了卡莉的缘故穿上它。
但他最终没有穿上它，它就那样躺在那里，卡莉的女儿拿起它挂了起来。
* * *
只要直接问题问到，他活着的时候从未再提到卡莉的名字，没有人能知道他是否悲伤。
他也从未一次拜访过她的坟墓。
但在他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破裂了，某种固执的力量消失了。
家里没有人反驳他，赞美他，责备他，用责骂激励他。
只剩下一个小女儿，另一个已结婚并搬到河上游去居住。
他一直生活在例行公事中，从未想到改变它，但有时他想改变却无法做到。凯莉一向反对例行公事；她热爱变化和不同的日子。
与她的无常相对立，对他来说，例行公事似乎很重要，也很有价值，是完成任何事情的唯一途径——如今看来，在无人扰乱时，它显得不那么有价值了。
在迷茫之中，那些自命正直的年轻人又来找他，而凯莉无法从坟墓中起身替他战斗。
在这寂静的屋子里，他倾听他们的笃定，而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开始产生怀疑。
也许他们是正确的——也许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用他惯有的困惑手势捂住额头，而凯莉不在那里喊出：“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配得上他的旧鞋子！”他们现在有了所有的证据——盖有教堂印章的鸦片账单，签字的认罪书，宣誓的陈述。
一切都在他周围摇晃倾塌。
凯莉已经离世，女儿成了一个年轻女孩，沉浸在自己的孤独中。
没有人引导他去做他不想做且不会做的事情，让他再次相信自己。
在这个摸索与不信任的时刻，那些自命正直的年轻人递给他一份东西让他签名——某种承诺，要把他的田地交给他们，以便为了教会的荣誉，他们可以净化这项工作。
在他不知所为何物的情况下，他签下了这份文件，放弃了他的工作。
整个冬天，他都待在家里，陷入一种惊愕的麻木状态。
他正在变老——他们现在已经让他相信这一点。
他变得非常苍白，可能还更瘦了。
他每天都会花一段时间翻译圣经，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去街上的小礼拜堂布道。
但在此之前，安德鲁何时因为天气而停止过？他内在的力量正在衰竭。
即使是他的一些忠实信徒来恳求他不要放弃他们，他也无助地摇头。
“我签了什么或别的东西，”他沉重地叹息着说。
他从来不确定那张纸究竟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它带走了他的一切。
而妈妈，本可以帮他一把，那年冬天却因肺结核复发而病倒。
然后春天来了。
凯莉曾对她的女儿们说：“留意春天。
大约四月初，他就很难管束了。
即使他八十岁了，他也会想离开家乡，到乡间和山后去传教。”
当四月初柳树发芽，桃树开花，麦苗泛绿，农民忙于耕种时，有一天他抬起头。
他闻到了新的空气。
突然，他放下画笔站了起来，走出书房去找他最小的女儿，现在他是家里唯一的女性。
“准备好我的东西，”他命令她。
“有什么东西降临在我身上，”多年后他讲述这件事时说道，“我看到我是个傻瓜。”
几个小时后，他骑着他那匹古老的白马出发了，沿着熟悉的鹅卵石路骑行，穿过平滑的小径进入山丘。
每走一里，他的力量就恢复一分。
“一种惊讶充满了我，”他在那个故事中写道，“我看到我陷入了一种罪恶的绝望之中。
我从我的牲口上下来，走进竹林深处的一点隐私之地，系好牲口，跪下祈求上帝宽恕我的绝望之罪。
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我得到了拯救，从此祂再也不会让我迷失祂。”
当他到达第一个村庄教堂时，他对那三个自命正直的年轻人感到愤怒，疲惫不堪。
但这是件悲伤的事情。
当他四处奔波时，发现年轻人非常忙碌。
一切都重新组织了。
他训练并信任的中国传教士大多已经离去——“被解雇了”，他总是反复地说，“没有任何真正的证据，只是因为谣言。
谣言！基督就是被谣言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而且是由自称正义的人钉死的！”
当他巡视他那被毁坏的田地时，愤怒充满了他。
他发现一些教堂关门，门被封上，学校也关闭了。
当他回家时，他去找年轻人要求解释。
“我们发现了如此严重的腐败，”他们说，“唯一的希望就是关闭一切，解散成员，等待并重新开始。
”
确实，成员们被解散了。
新的、陌生的声音在布道，少数陌生人半心半意地坐着听。
一切都消失了——他毕生的工作被一扫而空。
但愤怒对他来说是一种力量，也是一种治愈。
他重新振作起来。
他将再次开始。
上帝会给他时间。
他将寻找他以前的皈依者，用他们建立新的教堂——不是长老会教堂，不是受白人支配和喜怒无常的组织，而是本土独立的教堂，不依赖任何资金，自我支持、自我管理。
他开始计划，随着计划的进行，绝望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愤怒也消失了，他再次感到快乐。
于是，寻找那些他曾救赎并失去，现在又重新寻找的灵魂之旅开始了。
整个春天和夏天，他都在村庄、城镇和乡间奔走，妈妈在炎热的天气中也好多了，两人一起寻找。
有些灵魂他们永远找不到。
他们在清洗中消失了。
另一些他们找到了，这些灵魂又回到了他们原来的神灵那里，还有一些他们找到了，这些灵魂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些人都很高兴回到他们的老导师身边，见到他时也非常高兴。
还有其他人，足够安慰和鼓励他的人，他们一直忠于信仰，在教堂大门被封时，在家中崇拜上帝。
这些人是安德鲁即将建造的新教堂的核心，这个教堂独立于宗派的愚蠢和人类的变幻无常。
这些人将直视上帝。
他们聚集在最贫穷的地方，农舍的小起居室里，在乡村客栈的泥土地房间。
但安德鲁激发了他们的独立精神。
他非常开心。
那三个年轻人发现他在做什么。
他们有自己的帮手，带来各种消息。
安德鲁，他们说，正在分裂教会。
他在制造分裂。
一个独立的本地教会！这是异端。
当他回家时，他们集体迎接他，并递给他那份他签过的文件。
但现在他已经很坚强了。
他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拒绝看它。
“我是被迫签署的，”他宣称。
“这甚至不合法。
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向领事宣誓证明这一点。
”
他又一次摆脱了他们，摆脱了一切。
但他老了，他们年轻，他们可以对他做很多事情，尽管他在他高傲的情绪中忘记了这些。
上帝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上帝终将胜利——但在那之前，他像年轻时一样猛烈地工作着自己的身体。
他轻蔑地对待女儿的每一项劝阻。
而年轻人正准备施加给安德鲁来自传教团的权威压力。
他可以被完全撤职，被送回美国不再回来，退休至死。
他的年轻女儿害怕起来。
凯莉的孩子们中没有一个不是注入了她的血液。
他们都不及她，但他们都是战士，不惧怕任何人。
而现在，她的血液在他们心中涌动，为了安德鲁而战斗。
他必须被拯救并保持快乐。
他永远不能觉得自己老了，被搁置一边或无用。
他总得有一些事情要做——某种上帝的工作，因为他不会考虑其他任何值得做的事情。
他们绞尽脑汁，想办法让安德鲁得到拯救，这样他永远不会发现自己被拯救过，甚至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需要拯救，作为上帝的儿子，他是多么骄傲。
在这个年轻人的世界里，他能适应哪里呢？似乎没有适合他的地方。
他必须被带走，允许他像往常一样自由地工作，因为自由是他灵魂生存和存在的唯一空气。这事发生在安德鲁的一生中的一部分成果：帮助建立一所神学院的时候。
他对有文化的牧师的那份热情，不仅超出了他自己的助手培训班，还扩展到了规划和建造一所学校，让年轻人可以去那里接受培训。
这件事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但通过捐款、拨款和遗产捐赠，它发展成为了一组砖砌建筑。几所新教教会赞助了这所学校，使其成为一个相当有声望的机构，尽管它的传统始终保守。
然而，即便如此，这所学校还不足以满足安德鲁所属教派的要求。多年来，他一直为此神学院奋斗，他的口号一再重复：“与其退出失去一切希望，不如留在里面战斗。”
安德鲁并不害怕现代化，就像他不害怕魔鬼一样。现代化是一个不错的对手，一个优秀的对手总能激发他的斗志。
于是，卡莉的一个孩子将目光投向了这所学校。
这会是个适合安德鲁晚年工作的好地方。他会做他喜欢的事情——教导年轻人并与他们每天相处，他们会从他的经验中学习。他将脱离那三位正义者的管辖，如果他们靠近他，她也可以监视。
最重要的是，他会住在她自己的屋檐下，这样她就可以照顾他，因为她住在南京，而这所学校就在那里。
他变得太瘦了，红润的脸色消失了，留下一种透明的苍白，使他的眼睛看起来过于蓝且超凡脱俗。
但首先她必须为他争取到这个职位。
这是一项她厌恶的任务。
她永远不会为自己乞求——卡莉的精神在她身上。
但她不得不为安德鲁这么做。
所以她以尽可能务实的方式去了当时管理神学院的教会要人，并直截了当地向他讲述了情况，说完后她并没有犹豫，因为她事先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所以你必须在这里给他找点事做，这样我就能照顾他，让他开心，而他不知道我来找过你。”
那位要人认识安德鲁，也知道这个令人敬畏的家庭和他的七个儿子。
在他任职期间，他曾因安德鲁的事情与卡莉有过几次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