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是死亡的手，它们如此影子般模糊。
安德鲁用浓缩牛奶、生鸡蛋和大量的祈祷来喂养他，至少这种疾病似乎稳定下来了，尽管安德鲁经常说：“马先生永远熬不过下一个冬天。”但他确实活了下来，在安德鲁之后的几年里依然咳嗽不止。
除了食物和肉体，还有别的东西让他活着。
* * *
回顾安德鲁的一生，可以看出这次旅行是他生命中的巅峰。
那是他一生的工作成果全部展现出来的时刻，组织得井然有序，运转自如，很大程度上实现了自治和自给自足。
他一直相信，与许多传教士的政策相反，中国基督徒应该拥有完全的自治权。
他说，他们应该摆脱所有来自传教士的规则和支配。
他甚至走得更远，作为一个异端，他说如果西方各教派中找到的教会制度和信条不适合中国人，中国人应该制定适合他们灵魂的形式，只要始终牢记三位一体。
这些想法使他受到中国人的喜爱，却让许多独裁思想的传教士憎恨，大多数传教士都是独裁者。
安德鲁就是如此，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对的。
因此，那年秋天是他的巅峰时期。
他离开期间工作进展顺利，他从清晨到黑暗，花了整整一个漫长的明媚秋天的日子来审视他的领域。
我知道乡村的美丽以非同寻常的清晰度打动了他，因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地提到稻田的壮丽景象。
这是一个好年份，这个冬天不会有饥荒，仅仅这份信心就带来了喜悦。
他讨厌向饥饿的人布道，担心他们只是为了得到一点点食物而不是为了拯救而听。
而且那是一个辉煌的国家。
宽阔的金色长江从中流过，分流入数百条运河和溪流，灌溉着中国最肥沃的山谷。
山谷之外是起伏的竹林覆盖的小山，那里古老的寺庙已经矗立了几百年，当安德鲁告诉他们他们的神是虚假的时候，昏昏欲睡的僧人友好地微笑着。
他总觉得他必须告诉他们，不是粗暴地，而是带着一丝幽默。
他会指着放在神面前的一碗食物，温和地评论道：“我想他会在没人看的时候吃掉那个吧？”僧人会咧嘴一笑点头，或者他会轻松地说：“他看到了它并吸收了它的精髓，如果我们这些可怜的僧人吃掉剩下的无用之物，他也毫不介意。”
然后安德鲁会继续谈论真正的上帝，僧人会倾听并低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对他来说是真实的，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足够了。”
但这种宽容并不适合安德鲁。
他喜欢引用一句中国谚语，说地狱周围聚集着众多僧侣。古老的卵石路蜿蜒穿过山谷，越过山丘，被吱呀作响的手推车碾出深深的车辙——手推车没有吱呀声是不吉利的，所以每个推车的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鼓励它发出声响；而驴队短步疾行的蹄声则让路面变得光滑。
安德鲁对中国那些灰扑扑的小毛驴始终怀有一种强烈的情感——事实上，他对所有动物都有一种温柔的情愫，尤其是马和驴，而在家里，他还特别喜欢一只猫。
他喜欢壁炉旁的那只猫。
当他年老时，常常会坐上一个小时，把猫摊在膝盖上，轻轻抚摸着它。
而当他年轻时，却经常因为驴背上因超载而磨破皮，责备赶驴的车夫。
他说他知道，上帝的计划中天堂里没有动物的位置，因此人类应该特别注意让它们在地上至少过上舒适的生活，因为它们在其他地方别无选择。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受到欢迎和喜爱。
和他一起旅行并看到他在数百里之外被人认识和喜爱，是一种体验。
“老教师回来了！”人们从一扇门到另一扇门彼此呼喊。
“老教师！老教师！”人们向他呼唤，小街上的孩子们也跟在他的后面，这让他非常高兴，他们一路跟随他进入教堂，在前排拥挤坐下，耐心忍受着他冗长的布道，直到结束，然后他们可以大声唱起赞美诗，这是他们最喜欢的，还会吵闹着要一本有圣经图画的书。
他们总是特别仔细地检查基督的画像。
有一次，在布道的中途，一个小脏兮兮的男孩看着中间的一幅画，打断了安德鲁。
“为什么，这个耶稣看起来像中国人，除了他的鼻子太大了。
他的鼻子像你的鼻子，但他的皮肤像我的！” 安德鲁对他的孩子都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但他却微笑着解释说，耶稣基督确实不是一个白人，然后继续他的布道。
他对那些他认为自己被派遣去服务的人们有着无限的耐心。
那年秋天，无论他走到哪里，教堂似乎都异常繁荣。
信徒不再是最低阶层的人。
他们是富有的丝绸商人和茶商，餐馆和商店的老板，他们乐意为教堂的维护捐款。
只要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他们都井然有序。
教堂的礼拜仪式定期举行，教堂里总是挤满了人。
学校也办得很好。
过去传教士不得不通过给予食物和衣物等方式贿赂人们送子女去基督教学校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现在有了学费，因为西方知识正在流行，甚至政府学校也在重新组织，旧的经典被科学、数学和尤其是英语取代。
每个人都想学英语。
如果一个男孩懂英语，也许他可以在标准石油公司或烟草公司找到工作，或者他甚至可以通过拳乱赔款奖学金去美国学习。
一些有文字天赋的小村庄男孩也开始梦想去美国，就像他们的父亲曾经梦想通过科举考试成为官员一样。
并不是安德鲁鼓励任何男孩去美国。
他会宣称，那会毁了他。
美国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汽车满街跑，而且没人去教堂。
他曾看到美国一年因车祸死亡的统计数据，就再也没有忘记。
当人们谈论进步和汽车时，他就会严肃地引用这些数字。
“每年三万人，而且大多数人下地狱！这就是那些开车的人，毫无疑问。”
有一次，一个轻佻的孩子评论说：“这样就有更少的灵魂需要拯救了。”他严厉地回答：“我甚至不想看到一个浸信会信徒因为汽车而下地狱！”他在想那个独眼的传教士。
但中国是他心灵的家园。
他知道这里是他度过一生的地方，也是他死亡的地方。
那年秋天，他走遍道路，停驻于城市和小镇，人们的热情迎接温暖了他的心。
他们把他那次旅行当作某种喜庆的场合，感觉到他安全归来。
他度过了六十九岁生日，按照中国的算法，他已经七十岁了（因为出生时就被算作一岁），他们为他准备了盛宴，赠送了镀金并题有赞词的卷轴，以及用黑丝绒绣字的红色缎子大横幅，最后还有一顶荣誉官员的标志，即一根高杆上高举的巨大红色缎制华盖。
他对此感到既尴尬又高兴，带着所有的礼物凯旋而归。
卡莉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么多华丽的红缎子装饰品，最后她把这些东西都收进阁楼里的那个小圆背箱子里。
那间自我牺牲的房子里没有荣耀和光辉的位置。
后来，这个箱子落入革命士兵手中，他们互相争吵着抢夺这闪亮的布料，用肮脏的手爪撕扯着它，争抢中互相尖叫。
安德鲁很高兴这些东西不见了，卡莉那时已经去世，我们之中唯一安全的人只有我。
* * *
安德鲁在三个月的巡回布道后带着幸福的宁静回家。
他一直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快乐和充满活力。
他罕见的忧郁总是被工作治愈，而他的工作永远做不完。
多年来，他的灵魂随着他不断扩大的计划升腾起伏，而他又一次又一次地从知道自己在上帝身上找到的生命理由之源的其他灵魂那里得到精神的更新。
在安德鲁身上无法解释这种狂喜。
我所见过的最接近的东西是一个父亲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时的那种狂喜。
安德鲁对每一个前来受洗的灵魂都怀有一种父爱般的温柔。
当他抬起手祝福新生的灵魂时，他脸上有一种沉思的喜悦，这种喜悦是他的亲生孩子从未在他注视他们时看到过的。
因为安德鲁的亲人不是血缘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以某种神秘的方式与他觉得自己引导至救赎的每一个灵魂紧密相连。
正是通过这样的狂喜，他得以重生。
但我们从未见过他那年秋天的狂喜状态。
他从未想到自己正在变老，也不可能变老。
他从未对着镜子看过自己的脸，想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佩蒂布罗夫人早在他还是西弗吉尼亚州的少年时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的头发灰白得很晚，还没有全白，脸庞依然红润，眼睛依旧湛蓝。
他几乎带着青春的幽默感，讲着干巴巴的笑话，轻松地发出他标志性的“哈！”笑声，因为他如此快乐。
他衡量幸福的标准是工作的成功，是渴望得救的灵魂的急切程度——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成为教会的一员呢？——而他的工作正在扩展，有上百个灵魂。
“你在想什么？”我们星期天早晨吃早餐时问他，他放下杯子，似乎在倾听，眼睛闪烁，整张脸都洋溢着光芒。
“突然间，我想到了今天成千上万的家庭中，那些曾经是异教徒的年轻人和老人都在准备崇拜上帝，成百上千的教堂和礼拜堂里他们会坐着聆听和祈祷。” 这是他生命的巅峰。
X
就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安德鲁居住的站点迎来了一位年轻的传教士，然后是另外两位。
实际上，在多年想要独自留在他的领域之后，安德鲁决定有几个年轻人是好事。他喜欢年轻人，并且总是用半开玩笑、半父辈的方式对待这三个年轻人，不怎么把他们当回事，有时还拿他们中文发音上的错误来取笑。
比如有一次，其中一个人想借着节日来荣耀上帝，在布道时提到了这个节日。这是花神的生日，也就是人们所称的华神。这个年轻的传教士热情洋溢地布道反对这位神，劝诫众人不要崇拜他。但他发音错了两个音节，无意间将它们变成了别的意思，意思是花生。众人一脸严肃地困惑不解，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美国人如此激动地恳求他们不要崇拜花生，因为他们从未崇拜过花生。安德鲁则在一旁憋着笑，几乎喘不过气来。这笑话太好笑了，他忍不住讲了很多次，但这对一个骄傲的年轻人传教士来说可不是容易承受的。还有其他的例子。
安德鲁知道很多东西，而且在中文方面是个公认的学者，他大部分生命都在中国度过。嘲笑年轻人有点残忍，但安德鲁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然后还有他的固执。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多年来的行事方式。当三个年轻人在四人投票的庄严站会中投票反对他时，还有四个非投票的女性，安德鲁只是觉得有趣。这些刚从母会毕业的年轻人怎么能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们引用了关于多数票的传教规则，但他不屑一顾，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实际上是在保护他的是凯莉——那个有着法国精明头脑的凯莉，她意识到即使是先知们也会彼此算计。她曾经焦虑地说：“总有一天他们会把你赶出去的，安德鲁——等着瞧吧！”“哦，别担心，他们做不到！”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思绪仍在自己的计划上。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当他不在场时，凯莉为他辩护，凭借她滔滔不绝的话语，让那些人安静下来。年轻和年长之间总是存在敌意。就在安德鲁带着胜利的喜悦、力量和成功回家时，有一天他们告诉他他在外期间教会制定的新规定。“什么规定？”他友好地问道。教会总是制定规则——一个人光是跟上这些规则就够忙的了。“一条新的退休规定已经通过了，”三个人中最年长的那个说。他曾是一家百货公司的职员，上帝召唤他离开那职位去中国拯救灵魂，但他从未完全摆脱对规则的感觉。他继续严肃地说：“规定是，传教士七十岁退休。”他们等着安德鲁明白过来，这四个年轻的牧师面对一个因多年艰辛生活、粗野旅行以及远离城市而变得粗糙的上帝之子。安德鲁虽然举止高雅、沉稳冷静、整洁讲究，但并不是客厅里的那种人物。他从不在小事上考虑别人的感受。没有人见过他捡起女人的手帕，或者站起来给她让座。他彻底鄙视圆滑作为一种手段和软弱。他从一个看另一个。小伙子们！“哼！”他大声说道。他突然想到自己实际上快七十岁了。他变得非常平静——甚至有些和蔼可亲。这些年轻人能懂什么呢？他们太年轻了。要知道，他本人也才刚刚开始了解并能够做很多事情！在中国，年龄会增加影响力和好处。人们尊敬他是因为他老——至少比其他人老。但真正为他战斗的是凯莉，那个口齿伶俐、正义感强烈、脾气暴躁的凯莉。她一直坐在隔壁房间，未被发现。他们害怕她，所以在门口告诉安德鲁他们只想单独见他。“我一听他们这么说就不信任他们，”她事后讲述道。她起身时匆忙间打翻了自己的巨大缝纫盒。我们在东西下面找到了纽扣和线轴好几天。她冲进另一个房间，眼睛几乎闪烁着火花，头发似乎都带电了。我们都知道她是什么样子——我们不是没见过凯莉在战斗吗？“你在说什么？”她喊道。在这种时候她从不讲究柔和的言辞。“你会从我的房子里出去！你们中间没有一个配得上——配得上穿他的旧鞋！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努力工作！七十岁了，是吗？出去！”他们走了。她说的话我们听到这么多——“还有很多话，”安德鲁干巴巴地说。他并不感激凯莉为他而战——毕竟，一个女人——“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他温柔但坚决地对她说道。“你以为你能，但你不能，”她反驳道。“他们会超过你。”“他们不会，”他回答。他们的对话总是充满了矛盾。“他们会的，”她说。他突然起身走出去。“安德鲁不了解人们的真实情况，”门关上后她说。“他太高尚了，以至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阴谋诡计。而成为基督徒并不能让他们摆脱这种状况。”凯莉对人性有些悲观。但确实，安德鲁天真无邪又盲目。安德鲁说他不会担心那条退休规定。没有人能让他退休——除非上帝召唤他去死亡。“他们可能会停止你的薪水，把你赶出这房子，”凯莉说。“他们不会那么做的，”他平和地回答，并补充说，“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了，会有中国人给我们提供庇护和食物。”然而，是中国人救了他。当他们听说新规定时，震惊程度前所未有。老教师！因为他年纪大了！但在中国的传统中，老年人应该受到尊敬、迁就并给予他们想要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因为赋予他们尊严和意义的东西而被抛弃。此外，谁想要这些年轻的美国人？他们习惯于老教师，他理解他们，他们也需要别人作为他们的上级。礼貌但坚定的中国代表团出现了，并呈上了由长长的名单签名的文件。最终，安德鲁继续未退休，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得意洋洋。回顾过去，我能理解这些年轻的牧师为什么会对一个工作方式不同于他们的人如此大惊小怪。听到他们不像他那样被爱，也不像他那样受欢迎，这一定不好受。他们也没有意识到他赢得这份爱花了多少年——他承受了多少迫害，坚持探访病人，陪伴垂死之人，多少次支持挣扎的灵魂。我们都不知道他做过多少这样的事情，因为他从未告诉我们。它们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中国人最喜欢他，因为他认为人的灵魂没有肤色之分，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黄种人一边对抗白种人——孤独皈依者的立场，低薪本地传教士的立场，对抗傲慢的牧师和优越的传教士。但那些年轻人是真心诚意的。他们认为安德鲁阻碍了教会的工作，妨碍了教会的健康发展。他们说，他未经充分准备和审查就接纳信徒入教，多次拜访他以劝阻他。他高傲地看着他们说：“我仅凭上帝赋予我的职务权威，接纳那些承认悔罪并接受耶稣基督为救世主的灵魂。”这还不够，他们说。这些认罪往往是虚伪的。这意味着教会登记册上有许多不应该在那里的成员。这导致了一个不稳固的组织。“上帝会清除他们，”安德鲁充满信心地说。这还不够，他们说。即使在领导者中也有伪善者。本地的传道士们自身也不尽可信——也许在安德鲁宽松的监管下，他们大多都犯下了不少错误。
安德鲁用浓缩牛奶、生鸡蛋和大量的祈祷来喂养他，至少这种疾病似乎稳定下来了，尽管安德鲁经常说：“马先生永远熬不过下一个冬天。”但他确实活了下来，在安德鲁之后的几年里依然咳嗽不止。
除了食物和肉体，还有别的东西让他活着。
* * *
回顾安德鲁的一生，可以看出这次旅行是他生命中的巅峰。
那是他一生的工作成果全部展现出来的时刻，组织得井然有序，运转自如，很大程度上实现了自治和自给自足。
他一直相信，与许多传教士的政策相反，中国基督徒应该拥有完全的自治权。
他说，他们应该摆脱所有来自传教士的规则和支配。
他甚至走得更远，作为一个异端，他说如果西方各教派中找到的教会制度和信条不适合中国人，中国人应该制定适合他们灵魂的形式，只要始终牢记三位一体。
这些想法使他受到中国人的喜爱，却让许多独裁思想的传教士憎恨，大多数传教士都是独裁者。
安德鲁就是如此，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对的。
因此，那年秋天是他的巅峰时期。
他离开期间工作进展顺利，他从清晨到黑暗，花了整整一个漫长的明媚秋天的日子来审视他的领域。
我知道乡村的美丽以非同寻常的清晰度打动了他，因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地提到稻田的壮丽景象。
这是一个好年份，这个冬天不会有饥荒，仅仅这份信心就带来了喜悦。
他讨厌向饥饿的人布道，担心他们只是为了得到一点点食物而不是为了拯救而听。
而且那是一个辉煌的国家。
宽阔的金色长江从中流过，分流入数百条运河和溪流，灌溉着中国最肥沃的山谷。
山谷之外是起伏的竹林覆盖的小山，那里古老的寺庙已经矗立了几百年，当安德鲁告诉他们他们的神是虚假的时候，昏昏欲睡的僧人友好地微笑着。
他总觉得他必须告诉他们，不是粗暴地，而是带着一丝幽默。
他会指着放在神面前的一碗食物，温和地评论道：“我想他会在没人看的时候吃掉那个吧？”僧人会咧嘴一笑点头，或者他会轻松地说：“他看到了它并吸收了它的精髓，如果我们这些可怜的僧人吃掉剩下的无用之物，他也毫不介意。”
然后安德鲁会继续谈论真正的上帝，僧人会倾听并低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对他来说是真实的，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足够了。”
但这种宽容并不适合安德鲁。
他喜欢引用一句中国谚语，说地狱周围聚集着众多僧侣。古老的卵石路蜿蜒穿过山谷，越过山丘，被吱呀作响的手推车碾出深深的车辙——手推车没有吱呀声是不吉利的，所以每个推车的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鼓励它发出声响；而驴队短步疾行的蹄声则让路面变得光滑。
安德鲁对中国那些灰扑扑的小毛驴始终怀有一种强烈的情感——事实上，他对所有动物都有一种温柔的情愫，尤其是马和驴，而在家里，他还特别喜欢一只猫。
他喜欢壁炉旁的那只猫。
当他年老时，常常会坐上一个小时，把猫摊在膝盖上，轻轻抚摸着它。
而当他年轻时，却经常因为驴背上因超载而磨破皮，责备赶驴的车夫。
他说他知道，上帝的计划中天堂里没有动物的位置，因此人类应该特别注意让它们在地上至少过上舒适的生活，因为它们在其他地方别无选择。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受到欢迎和喜爱。
和他一起旅行并看到他在数百里之外被人认识和喜爱，是一种体验。
“老教师回来了！”人们从一扇门到另一扇门彼此呼喊。
“老教师！老教师！”人们向他呼唤，小街上的孩子们也跟在他的后面，这让他非常高兴，他们一路跟随他进入教堂，在前排拥挤坐下，耐心忍受着他冗长的布道，直到结束，然后他们可以大声唱起赞美诗，这是他们最喜欢的，还会吵闹着要一本有圣经图画的书。
他们总是特别仔细地检查基督的画像。
有一次，在布道的中途，一个小脏兮兮的男孩看着中间的一幅画，打断了安德鲁。
“为什么，这个耶稣看起来像中国人，除了他的鼻子太大了。
他的鼻子像你的鼻子，但他的皮肤像我的！” 安德鲁对他的孩子都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但他却微笑着解释说，耶稣基督确实不是一个白人，然后继续他的布道。
他对那些他认为自己被派遣去服务的人们有着无限的耐心。
那年秋天，无论他走到哪里，教堂似乎都异常繁荣。
信徒不再是最低阶层的人。
他们是富有的丝绸商人和茶商，餐馆和商店的老板，他们乐意为教堂的维护捐款。
只要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他们都井然有序。
教堂的礼拜仪式定期举行，教堂里总是挤满了人。
学校也办得很好。
过去传教士不得不通过给予食物和衣物等方式贿赂人们送子女去基督教学校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现在有了学费，因为西方知识正在流行，甚至政府学校也在重新组织，旧的经典被科学、数学和尤其是英语取代。
每个人都想学英语。
如果一个男孩懂英语，也许他可以在标准石油公司或烟草公司找到工作，或者他甚至可以通过拳乱赔款奖学金去美国学习。
一些有文字天赋的小村庄男孩也开始梦想去美国，就像他们的父亲曾经梦想通过科举考试成为官员一样。
并不是安德鲁鼓励任何男孩去美国。
他会宣称，那会毁了他。
美国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汽车满街跑，而且没人去教堂。
他曾看到美国一年因车祸死亡的统计数据，就再也没有忘记。
当人们谈论进步和汽车时，他就会严肃地引用这些数字。
“每年三万人，而且大多数人下地狱！这就是那些开车的人，毫无疑问。”
有一次，一个轻佻的孩子评论说：“这样就有更少的灵魂需要拯救了。”他严厉地回答：“我甚至不想看到一个浸信会信徒因为汽车而下地狱！”他在想那个独眼的传教士。
但中国是他心灵的家园。
他知道这里是他度过一生的地方，也是他死亡的地方。
那年秋天，他走遍道路，停驻于城市和小镇，人们的热情迎接温暖了他的心。
他们把他那次旅行当作某种喜庆的场合，感觉到他安全归来。
他度过了六十九岁生日，按照中国的算法，他已经七十岁了（因为出生时就被算作一岁），他们为他准备了盛宴，赠送了镀金并题有赞词的卷轴，以及用黑丝绒绣字的红色缎子大横幅，最后还有一顶荣誉官员的标志，即一根高杆上高举的巨大红色缎制华盖。
他对此感到既尴尬又高兴，带着所有的礼物凯旋而归。
卡莉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么多华丽的红缎子装饰品，最后她把这些东西都收进阁楼里的那个小圆背箱子里。
那间自我牺牲的房子里没有荣耀和光辉的位置。
后来，这个箱子落入革命士兵手中，他们互相争吵着抢夺这闪亮的布料，用肮脏的手爪撕扯着它，争抢中互相尖叫。
安德鲁很高兴这些东西不见了，卡莉那时已经去世，我们之中唯一安全的人只有我。
* * *
安德鲁在三个月的巡回布道后带着幸福的宁静回家。
他一直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快乐和充满活力。
他罕见的忧郁总是被工作治愈，而他的工作永远做不完。
多年来，他的灵魂随着他不断扩大的计划升腾起伏，而他又一次又一次地从知道自己在上帝身上找到的生命理由之源的其他灵魂那里得到精神的更新。
在安德鲁身上无法解释这种狂喜。
我所见过的最接近的东西是一个父亲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时的那种狂喜。
安德鲁对每一个前来受洗的灵魂都怀有一种父爱般的温柔。
当他抬起手祝福新生的灵魂时，他脸上有一种沉思的喜悦，这种喜悦是他的亲生孩子从未在他注视他们时看到过的。
因为安德鲁的亲人不是血缘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以某种神秘的方式与他觉得自己引导至救赎的每一个灵魂紧密相连。
正是通过这样的狂喜，他得以重生。
但我们从未见过他那年秋天的狂喜状态。
他从未想到自己正在变老，也不可能变老。
他从未对着镜子看过自己的脸，想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佩蒂布罗夫人早在他还是西弗吉尼亚州的少年时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的头发灰白得很晚，还没有全白，脸庞依然红润，眼睛依旧湛蓝。
他几乎带着青春的幽默感，讲着干巴巴的笑话，轻松地发出他标志性的“哈！”笑声，因为他如此快乐。
他衡量幸福的标准是工作的成功，是渴望得救的灵魂的急切程度——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成为教会的一员呢？——而他的工作正在扩展，有上百个灵魂。
“你在想什么？”我们星期天早晨吃早餐时问他，他放下杯子，似乎在倾听，眼睛闪烁，整张脸都洋溢着光芒。
“突然间，我想到了今天成千上万的家庭中，那些曾经是异教徒的年轻人和老人都在准备崇拜上帝，成百上千的教堂和礼拜堂里他们会坐着聆听和祈祷。” 这是他生命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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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安德鲁居住的站点迎来了一位年轻的传教士，然后是另外两位。
实际上，在多年想要独自留在他的领域之后，安德鲁决定有几个年轻人是好事。他喜欢年轻人，并且总是用半开玩笑、半父辈的方式对待这三个年轻人，不怎么把他们当回事，有时还拿他们中文发音上的错误来取笑。
比如有一次，其中一个人想借着节日来荣耀上帝，在布道时提到了这个节日。这是花神的生日，也就是人们所称的华神。这个年轻的传教士热情洋溢地布道反对这位神，劝诫众人不要崇拜他。但他发音错了两个音节，无意间将它们变成了别的意思，意思是花生。众人一脸严肃地困惑不解，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美国人如此激动地恳求他们不要崇拜花生，因为他们从未崇拜过花生。安德鲁则在一旁憋着笑，几乎喘不过气来。这笑话太好笑了，他忍不住讲了很多次，但这对一个骄傲的年轻人传教士来说可不是容易承受的。还有其他的例子。
安德鲁知道很多东西，而且在中文方面是个公认的学者，他大部分生命都在中国度过。嘲笑年轻人有点残忍，但安德鲁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然后还有他的固执。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多年来的行事方式。当三个年轻人在四人投票的庄严站会中投票反对他时，还有四个非投票的女性，安德鲁只是觉得有趣。这些刚从母会毕业的年轻人怎么能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们引用了关于多数票的传教规则，但他不屑一顾，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实际上是在保护他的是凯莉——那个有着法国精明头脑的凯莉，她意识到即使是先知们也会彼此算计。她曾经焦虑地说：“总有一天他们会把你赶出去的，安德鲁——等着瞧吧！”“哦，别担心，他们做不到！”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思绪仍在自己的计划上。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当他不在场时，凯莉为他辩护，凭借她滔滔不绝的话语，让那些人安静下来。年轻和年长之间总是存在敌意。就在安德鲁带着胜利的喜悦、力量和成功回家时，有一天他们告诉他他在外期间教会制定的新规定。“什么规定？”他友好地问道。教会总是制定规则——一个人光是跟上这些规则就够忙的了。“一条新的退休规定已经通过了，”三个人中最年长的那个说。他曾是一家百货公司的职员，上帝召唤他离开那职位去中国拯救灵魂，但他从未完全摆脱对规则的感觉。他继续严肃地说：“规定是，传教士七十岁退休。”他们等着安德鲁明白过来，这四个年轻的牧师面对一个因多年艰辛生活、粗野旅行以及远离城市而变得粗糙的上帝之子。安德鲁虽然举止高雅、沉稳冷静、整洁讲究，但并不是客厅里的那种人物。他从不在小事上考虑别人的感受。没有人见过他捡起女人的手帕，或者站起来给她让座。他彻底鄙视圆滑作为一种手段和软弱。他从一个看另一个。小伙子们！“哼！”他大声说道。他突然想到自己实际上快七十岁了。他变得非常平静——甚至有些和蔼可亲。这些年轻人能懂什么呢？他们太年轻了。要知道，他本人也才刚刚开始了解并能够做很多事情！在中国，年龄会增加影响力和好处。人们尊敬他是因为他老——至少比其他人老。但真正为他战斗的是凯莉，那个口齿伶俐、正义感强烈、脾气暴躁的凯莉。她一直坐在隔壁房间，未被发现。他们害怕她，所以在门口告诉安德鲁他们只想单独见他。“我一听他们这么说就不信任他们，”她事后讲述道。她起身时匆忙间打翻了自己的巨大缝纫盒。我们在东西下面找到了纽扣和线轴好几天。她冲进另一个房间，眼睛几乎闪烁着火花，头发似乎都带电了。我们都知道她是什么样子——我们不是没见过凯莉在战斗吗？“你在说什么？”她喊道。在这种时候她从不讲究柔和的言辞。“你会从我的房子里出去！你们中间没有一个配得上——配得上穿他的旧鞋！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努力工作！七十岁了，是吗？出去！”他们走了。她说的话我们听到这么多——“还有很多话，”安德鲁干巴巴地说。他并不感激凯莉为他而战——毕竟，一个女人——“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他温柔但坚决地对她说道。“你以为你能，但你不能，”她反驳道。“他们会超过你。”“他们不会，”他回答。他们的对话总是充满了矛盾。“他们会的，”她说。他突然起身走出去。“安德鲁不了解人们的真实情况，”门关上后她说。“他太高尚了，以至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阴谋诡计。而成为基督徒并不能让他们摆脱这种状况。”凯莉对人性有些悲观。但确实，安德鲁天真无邪又盲目。安德鲁说他不会担心那条退休规定。没有人能让他退休——除非上帝召唤他去死亡。“他们可能会停止你的薪水，把你赶出这房子，”凯莉说。“他们不会那么做的，”他平和地回答，并补充说，“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了，会有中国人给我们提供庇护和食物。”然而，是中国人救了他。当他们听说新规定时，震惊程度前所未有。老教师！因为他年纪大了！但在中国的传统中，老年人应该受到尊敬、迁就并给予他们想要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因为赋予他们尊严和意义的东西而被抛弃。此外，谁想要这些年轻的美国人？他们习惯于老教师，他理解他们，他们也需要别人作为他们的上级。礼貌但坚定的中国代表团出现了，并呈上了由长长的名单签名的文件。最终，安德鲁继续未退休，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得意洋洋。回顾过去，我能理解这些年轻的牧师为什么会对一个工作方式不同于他们的人如此大惊小怪。听到他们不像他那样被爱，也不像他那样受欢迎，这一定不好受。他们也没有意识到他赢得这份爱花了多少年——他承受了多少迫害，坚持探访病人，陪伴垂死之人，多少次支持挣扎的灵魂。我们都不知道他做过多少这样的事情，因为他从未告诉我们。它们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中国人最喜欢他，因为他认为人的灵魂没有肤色之分，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黄种人一边对抗白种人——孤独皈依者的立场，低薪本地传教士的立场，对抗傲慢的牧师和优越的传教士。但那些年轻人是真心诚意的。他们认为安德鲁阻碍了教会的工作，妨碍了教会的健康发展。他们说，他未经充分准备和审查就接纳信徒入教，多次拜访他以劝阻他。他高傲地看着他们说：“我仅凭上帝赋予我的职务权威，接纳那些承认悔罪并接受耶稣基督为救世主的灵魂。”这还不够，他们说。这些认罪往往是虚伪的。这意味着教会登记册上有许多不应该在那里的成员。这导致了一个不稳固的组织。“上帝会清除他们，”安德鲁充满信心地说。这还不够，他们说。即使在领导者中也有伪善者。本地的传道士们自身也不尽可信——也许在安德鲁宽松的监管下，他们大多都犯下了不少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