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凯莉突然决定她不能再横渡太平洋，那让她病得很厉害；孩子们应该去看看欧洲，她想去看看俄罗斯，所以他们决定先沿长江到汉口，再坐火车往北，然后经西伯利亚和俄罗斯到德国。
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因为我们总是记得安德鲁在买票的事情上不是个执行者。
他可以指挥数百个教堂和学校以及成千上万名灵魂的工作，但买票的复杂细节却让他困惑。
整个旅程是一系列大小灾难的集合。
他的孩子们对俄罗斯的记忆比不上对安德鲁的回忆深刻，他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火车车厢里，一整天都无处放下他修长的双腿。
他需要空间和隐私，却被剥夺了这两样东西。
车厢里甚至没有厕所，我们只能轮流用随身携带的小搪瓷盆洗漱，水非常稀缺，只能在车站买到。
有一次可怕的早晨，最小的孩子忘记倒掉用过的脸盆，安德鲁总是心不在焉，此刻又因自己的处境深陷忧郁，坐在里面毁了他的唯一一条裤子。
当他还没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时，他发现了一个半杯水的杯子，想要使用它，就把里面的水倒出了窗外。
他近视得没注意到杯子是倒着的，结果水飞回来打湿了他的前襟。
凯莉笑了。
这太过分了。
他坐下来。
“没什么好笑的，”他严厉地说，接下来的一天，他阴沉地盯着平坦的俄罗斯风景，反复嘟囔，“我看不出这个国家有什么特别的——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热情的俄罗斯人亲吻的习惯让他感到不安。
他看着那些长满胡须、脏兮兮的农民彼此大声亲吻，不禁战栗。
他说，这比异教徒的国度还要糟糕。
后来，他变得更加震惊。
当我们停在各地几天时，他不可避免地会去教堂，站在那里好几个小时，看着成群结队的人进来，大多数贫穷且衣衫褴褛，但也有少数富人，无论贫富，他们都弯腰亲吻一些死圣留下的布片、骨头或皮肤遗物。
奇怪的是，他对这些灵魂没有任何怜悯或责任感。
“他们有圣经，”他说。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找到真理。
但这是条轻松的路——生活在罪恶中，去跟神父唠叨几句，亲吻一块骨头就称之为救赎！”
所以我们都很高兴把安德鲁带到了德国，然而在柏林的第一天，我们就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景象——安德鲁愤怒得要跟车夫打架！那个家伙是个高大的、结实的德国人，在火车站当着无数人的面，因为他认为安德鲁给的小费不够，就在安德鲁鼻子底下挥舞拳头，于是安德鲁，不管小费如何，都握紧拳头向那个胖子下巴推去。
我们惊讶得不敢相信这是我们的安德鲁。
凯莉尖叫着抓住他的手臂，还在自己的包里摸索硬币来安抚这个德国人，最后那个家伙怒吼着粗俗的咒骂声离开了，我们急忙领着安德鲁去了酒店，特别小心地雇佣了看起来最温顺的搬运工来搬运我们的行李。
安德鲁跟着我们，看起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祥，一路上发表他对白人的看法，此刻他对白人的评价甚至比平时更低。
事实上，我认为正是这件事，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让安德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坚决反对德国人，并完全准备好相信所有暴行传闻。
“那个人！”多年后他仍然喃喃自语，“德国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尽管他自己的早期有德国血统，而且他总是自豪于自己对德语的熟练掌握。
安德鲁在美国的样子，他的某个女儿永远都会记得。
她坐在大学礼拜堂里，和其他新生一起，其中有一些她急切结交的朋友，她希望这些朋友对她有最好的印象。
当安德鲁进来时，她带着些许疑虑看着他，他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在校长后面。
没有人能比他在即将进行的服务面前显得更有尊严。
每个人都看着他，他的女儿也以新的眼光看着他，一个非常高大的身影，略微有些驼背，高贵的头颅带着天生的骄傲，他的大轮廓直视前方。
但她只看到他的礼服外套还是旧外套，破旧且缝线处略有松弛，款式过时，她清楚地知道他穿上这件衣服之前发生的一切。
凯莉说：“安德鲁，你可别穿着那套旧灰色西装在大学里布道啊！”
“旧！这不是旧的——这是一件好西装——足够好的传道士穿的。”
“安德鲁！”凯莉深邃的眼睛继续说话，紧紧盯着他。
他倔强地避开她的目光。
“传道士不应该穿得太讲究，”他低声说。
她的眼神依然紧盯着他，继续说。
他不安地继续说道：“我告诉你，我讨厌那件旧的长尾外套！袖窿太紧了。”
“我已经想让你买一件新的好几年了。”凯莉的声音危险地温和。
“为什么？”安德鲁问道。
“这衣服很结实！”
“那你为什么不穿？”
“哦，算了吧！”他站起来，认输了。
在教堂里他女儿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个少女的声音用柔和、无辜的南方腔调轻轻地说：“他看起来像是会讲很长时间的布道。”
有一刻充满了苦涩，然后安德鲁的女儿嘴唇干裂地说：“他是我的父亲。”
一阵沉默的冲击。
“哦，我很抱歉！”甜美的声音说。
“没关系，”安德鲁的女儿严厉地说，“他讲得太久了！”她坐在那里忍受着，而安德鲁继续布道。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
他作为一个父亲，无法适应任何角色。
伟大的传教士，勇敢的灵魂，但他身上却没有父亲的特质。
他必须被视为，被看作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父亲。
他的孩子们只是偶然发生的事件。
否则，如何解释那个令人震惊的事件：当他发现大学教育的最低成本时，他感到恐惧，决定不掠夺新约，并写信给一个富有的熟人，询问他是否愿意资助一个未来的传教士？
凯莉在他不在时打开那封礼貌而惊讶的拒绝信，感到愤慨至极，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
听到这个消息，他的那个女儿深受打击。
她觉得不知为何，她好像被卖为奴隶。
那个丑陋的大学教室，她和凯莉坐在那里，永远铭刻在她的心中。
从外面传来女孩们的说话声，美国女孩，生而自由，摆脱了安德鲁无意识间强加给孩子们的束缚。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了解什么是相比事业、工作和教义而言，总是被视为无足轻重的感觉。
“他不必为我操心，”她说，骄傲和受伤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今天就离开大学，去十美分商店找份工作。
我可以照顾自己。
他甚至不需要养活我。”“别——别这么难过！”凯莉乞求着她。
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我不该告诉你这些。
他什么也没想——你必须明白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他就像梦里的人一样！” 是的，安德鲁就是梦里的人，一个被灵魂占据的人，对他来说，生命和人心都不重要。
他从未活在这世上。
她知道凯莉的意思。
她并不责怪安德鲁，真的没有——但她觉得自己成了孤儿。
多年以后，她更接近他了，像任何人类所能达到的那样亲密，并开始理解和珍视他，了解他为何是他所是，既伟大又渺小。
但后来的这些知识并不能完全抹去那个时刻的失落感。
因为安德鲁的孩子们失去了他们从未拥有的东西，他无法给予他们的东西，因为他已经把一切奉献给了上帝。
* * *
安德鲁回来时，发现了一个新的中国。
在那些和平过度、上帝意志轻易得胜的岁月里，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那是一场深刻的叛乱，一场从南方酝酿而起的革命，采取了所有革命中最容易的方式，即对抗外国人和民族主义的爆发。
安德鲁、凯莉和他们最小的孩子刚回到广场上的传教士住宅，十一年的虚假和平就爆炸了，孙中山和他的追随者推翻了旧帝国。
这是一个经常讲述的故事，现在属于历史的一部分，其他事件已经剥夺了它许多意义。
但安德鲁当时对此充满热情。
他对常常打交道的腐败的中国官员感到厌倦，甚至欢迎任何形式的力量，哪怕是地震和他们被吞没。
因此，当那些老迈、懒散、吸鸦片的总督、大臣和法官开始逃亡藏匿时，他公开站在革命派一边。
特别是看到皇太后去世让他非常高兴。
在他眼中，她不是一个戏剧性的或美丽的人物。
对她，他视为最可怕、最不自然的创造物，一个女性统治者。
他甚至不尊敬伊丽莎白女王。
事实上，他对任何愿意让女性掌权的国家评价都很低。
“耶洗别”，他称呼皇太后，并津津乐道于那个女王的结局：从高塔上摔下后被狗吞噬。
安德鲁心中有这样一种态度，他会欣然站在一旁，将此视为应有的报应。
如果他早出生一代，他会烧死女巫。
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无意识的性别对立情绪，源于不知是谁的童年经历，并且很遗憾地，这种情绪因凯莉的存在而加剧，那是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快速思维，但他努力维护自己。
因为，他不能容忍比别人更聪明的女人。
此外，圣保罗支持他。
因此，他加入了年轻人的革命。
这是一场年轻人的革命，安德鲁总是被年轻人吸引。
他为他们每一步欢呼——即使是在他们残酷的新法律中，强制剪掉辫子。
安德鲁喜欢残酷。
一件事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如果它是对的，那么执行它也是对的。
* * *
令人沮丧的是，尽管孙中山是基督徒，革命中仍有一种强烈的反基督教情绪。
但安德鲁对上帝的胜利充满信心。
“麦子中的稗草，”他说。
“上帝会拔除它们并投入火中。”
于是他再次开始了骑马和乘船的长途旅行。
马这个基督徒很好地维持着教堂，用着那种令人不安的黑暗燃烧般的热情，那热情如此强烈，让人不确定它是好还是坏。
他一直和安德鲁在一起，如此深爱着他，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学会了安德鲁的许多手势和布道技巧。
如果你闭上眼睛只听声音，很难分辨出谁在布道或祈祷。
但马不是革命者。
他没有安德鲁那样的乐观和对那些声称目的良好的人的天真信任。
他在公共场合保持沉默，但在很多方面约束着安德鲁。
“让我们等二十年再看，”他经常对他说，“二十年的考验。”
当岁月流逝，大多数自我牺牲的革命者早已掌权并恢复了所有的旧官僚腐败，甚至还借鉴了一些西方的伎俩时，他却安静地满足于现状。
“没有一个好的省长，”他说。
“过去或现在都没有听说过好的省长。”
但安德鲁不能相信年轻人。
他欢迎每一次变化——事实上，他有着孩子般的对新事物的喜爱，总是认为它一定比旧的更好。
直到有一天，他在某个城市被一群年轻的革命者围攻、石击，并被迫离开，因为他宣讲外国宗教，是帝国主义外国权力的公民，他才承认有稗草的存在。
帝国主义！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会经常听到。
他从未真正明白它的意思，“这只是人们使用的一个词，”他习惯性地用他自己的帝国式口吻说，然后结束话题。
但他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困难。
很久以前，他已经扩大了他的领地，那匹替换驴子的白马已经老了，不够用了。
通往上海的新铁路到达了他的一部分地区，但还有大片区域只能通过船只到达。
多年来，安德鲁一直在与船夫们斗争，试图雇一艘小船沿着国家的内陆运河航行。
中国的船夫无疑都是海盗的后代。
没有一个不是天生的海盗心。
一次又一次，安德鲁会在出发旅行时被延误，因为船长索要的钱比他之前同意的还要多。
于是安德鲁有了买自己船的想法，他正好有一笔钱可以用来购买。
一个美国人给了他这笔钱，是为了纪念他死去的妻子建一座小礼拜堂，但安德鲁决定用这笔钱买艘船更有用。
他没想到捐赠者可能不想用他妻子的名字来纪念她。
根据他的习惯，安德鲁一旦想到一件好事，立刻就会付诸行动。
直到船建成完工，他才写信给那个人，告诉他现在有了船而不是礼拜堂。
安德鲁完全没有预料到结果。
那个人愤怒至极。
好像他的妻子总是晕船，尤其讨厌船。
他拒绝接受这艘船，并立即要求退还钱。
安德鲁对这种缺乏理性感到惊讶。
他折叠了那个人的信，并以完全平静和正义的语气说道：“他知道钱已经花了，怎么能要求退钱？而且，我明确告诉他现在对我来说船比礼拜堂更有用。”
他以无限尊严补充道：“我不会理睬他。”
这是他争论中最常重复的一句话。
但那个人是个富人，习惯于随心所欲，他认为安德鲁比仆人略高一些，但也不多。
传教士！他们是干什么的？教会的仆人，他几乎拥有教会，因为他给了教会这么多钱。
他向安德鲁的传教士委员会愤怒投诉，委员会严厉地写信给安德鲁。
实际上，这个委员会是安德鲁稍微重视的组织之一，因为它可以剥夺他所有的资金，包括工资和工作资金，而且他从未清楚地区分这两者。
只要有钱，他就用，主要用于他的工作。
即使是凯莉也无法动用这笔钱。
他不相信女人应该有支票簿，联合银行账户的想法让他感到恐惧。“为什么，你可能会取钱，而我都不知道我在哪里了！”有一次她提议自己拥有支票簿时，他惊慌失措地喊道。
“我从来不知道我在哪里！”凯莉反驳道。
“我必须养活你们和孩子们，我永远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依靠的。” 这是他们之间长期战争的一个危机，在他们的一生中持续不断地进行着。
安德鲁从不认为食物和衣服应该花钱。无论如何，传教工作才是第一位的。凯莉用便士创造了奇迹，但他却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她曾经带着一丝调皮和叹息说：“安德鲁应该娶那个《圣经》里的寡妇，她有一罐取之不尽的油和一柜永远装不满的面粉。自从他听说了她，我就做什么都满足不了他！”
然而，他对自己的要求比对任何人都严格，为了上帝的缘故，没有人吃得比他更节俭，穿得比他更寒酸。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的战争一直在持续，持续了四十年，直到有一天，安德鲁突然毫无理由地放弃了，将一本联名账户的支票簿交给了她。
到那个时候，凯莉已经不再需要它了。孩子们长大了，她的伟大愿望也结束了。然而，为了胜利的荣耀，她还是接受了，并在指导下开出了几张支票，然后把支票簿收了起来。
但对她来说，这是一份安慰。最后，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开支票了。
然而，当他的传教团董事会要求他解释用于建造教堂的千美元花在了一艘船上的时候，即使是安德鲁也感到有些可怕，对凯莉来说则是一场灾难。
她责备他，看到孩子们一无所有，而且身处一个越来越不友好的外国。
“如果你不是这么固执就好了！”她悲伤地说，几乎绝望。
安德鲁不固执就不是安德鲁了。但任何这样的责备总是加强了安德鲁的决心。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严厉地说。
不幸的是，写信的董事会成员愚蠢地补充道，他认为这样会成为对安德鲁的鞭策，“希普利先生是我们最富有的捐赠者之一，任何形式的冒犯都是不明智的。”
安德鲁读到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道冰霜般的光芒。
所以，他应该仅仅因为一个人富有就服从他吗？一个富人很难进入天堂，而他，安德鲁，却要在上帝面前服从他！他立刻坐下来，带着蔑视和愤怒，写下了他孩子所说的“全能上帝的信”，简单明了地询问董事会，他们向财神低头是什么意思，以及他们如何认为自己配得上作为上帝工作的董事。
至于他，他不会听任何富人的话，也不会听他们的，只会听从上帝。
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因为我们总是记得安德鲁在买票的事情上不是个执行者。
他可以指挥数百个教堂和学校以及成千上万名灵魂的工作，但买票的复杂细节却让他困惑。
整个旅程是一系列大小灾难的集合。
他的孩子们对俄罗斯的记忆比不上对安德鲁的回忆深刻，他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火车车厢里，一整天都无处放下他修长的双腿。
他需要空间和隐私，却被剥夺了这两样东西。
车厢里甚至没有厕所，我们只能轮流用随身携带的小搪瓷盆洗漱，水非常稀缺，只能在车站买到。
有一次可怕的早晨，最小的孩子忘记倒掉用过的脸盆，安德鲁总是心不在焉，此刻又因自己的处境深陷忧郁，坐在里面毁了他的唯一一条裤子。
当他还没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时，他发现了一个半杯水的杯子，想要使用它，就把里面的水倒出了窗外。
他近视得没注意到杯子是倒着的，结果水飞回来打湿了他的前襟。
凯莉笑了。
这太过分了。
他坐下来。
“没什么好笑的，”他严厉地说，接下来的一天，他阴沉地盯着平坦的俄罗斯风景，反复嘟囔，“我看不出这个国家有什么特别的——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热情的俄罗斯人亲吻的习惯让他感到不安。
他看着那些长满胡须、脏兮兮的农民彼此大声亲吻，不禁战栗。
他说，这比异教徒的国度还要糟糕。
后来，他变得更加震惊。
当我们停在各地几天时，他不可避免地会去教堂，站在那里好几个小时，看着成群结队的人进来，大多数贫穷且衣衫褴褛，但也有少数富人，无论贫富，他们都弯腰亲吻一些死圣留下的布片、骨头或皮肤遗物。
奇怪的是，他对这些灵魂没有任何怜悯或责任感。
“他们有圣经，”他说。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找到真理。
但这是条轻松的路——生活在罪恶中，去跟神父唠叨几句，亲吻一块骨头就称之为救赎！”
所以我们都很高兴把安德鲁带到了德国，然而在柏林的第一天，我们就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景象——安德鲁愤怒得要跟车夫打架！那个家伙是个高大的、结实的德国人，在火车站当着无数人的面，因为他认为安德鲁给的小费不够，就在安德鲁鼻子底下挥舞拳头，于是安德鲁，不管小费如何，都握紧拳头向那个胖子下巴推去。
我们惊讶得不敢相信这是我们的安德鲁。
凯莉尖叫着抓住他的手臂，还在自己的包里摸索硬币来安抚这个德国人，最后那个家伙怒吼着粗俗的咒骂声离开了，我们急忙领着安德鲁去了酒店，特别小心地雇佣了看起来最温顺的搬运工来搬运我们的行李。
安德鲁跟着我们，看起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祥，一路上发表他对白人的看法，此刻他对白人的评价甚至比平时更低。
事实上，我认为正是这件事，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让安德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坚决反对德国人，并完全准备好相信所有暴行传闻。
“那个人！”多年后他仍然喃喃自语，“德国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尽管他自己的早期有德国血统，而且他总是自豪于自己对德语的熟练掌握。
安德鲁在美国的样子，他的某个女儿永远都会记得。
她坐在大学礼拜堂里，和其他新生一起，其中有一些她急切结交的朋友，她希望这些朋友对她有最好的印象。
当安德鲁进来时，她带着些许疑虑看着他，他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在校长后面。
没有人能比他在即将进行的服务面前显得更有尊严。
每个人都看着他，他的女儿也以新的眼光看着他，一个非常高大的身影，略微有些驼背，高贵的头颅带着天生的骄傲，他的大轮廓直视前方。
但她只看到他的礼服外套还是旧外套，破旧且缝线处略有松弛，款式过时，她清楚地知道他穿上这件衣服之前发生的一切。
凯莉说：“安德鲁，你可别穿着那套旧灰色西装在大学里布道啊！”
“旧！这不是旧的——这是一件好西装——足够好的传道士穿的。”
“安德鲁！”凯莉深邃的眼睛继续说话，紧紧盯着他。
他倔强地避开她的目光。
“传道士不应该穿得太讲究，”他低声说。
她的眼神依然紧盯着他，继续说。
他不安地继续说道：“我告诉你，我讨厌那件旧的长尾外套！袖窿太紧了。”
“我已经想让你买一件新的好几年了。”凯莉的声音危险地温和。
“为什么？”安德鲁问道。
“这衣服很结实！”
“那你为什么不穿？”
“哦，算了吧！”他站起来，认输了。
在教堂里他女儿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个少女的声音用柔和、无辜的南方腔调轻轻地说：“他看起来像是会讲很长时间的布道。”
有一刻充满了苦涩，然后安德鲁的女儿嘴唇干裂地说：“他是我的父亲。”
一阵沉默的冲击。
“哦，我很抱歉！”甜美的声音说。
“没关系，”安德鲁的女儿严厉地说，“他讲得太久了！”她坐在那里忍受着，而安德鲁继续布道。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
他作为一个父亲，无法适应任何角色。
伟大的传教士，勇敢的灵魂，但他身上却没有父亲的特质。
他必须被视为，被看作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父亲。
他的孩子们只是偶然发生的事件。
否则，如何解释那个令人震惊的事件：当他发现大学教育的最低成本时，他感到恐惧，决定不掠夺新约，并写信给一个富有的熟人，询问他是否愿意资助一个未来的传教士？
凯莉在他不在时打开那封礼貌而惊讶的拒绝信，感到愤慨至极，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
听到这个消息，他的那个女儿深受打击。
她觉得不知为何，她好像被卖为奴隶。
那个丑陋的大学教室，她和凯莉坐在那里，永远铭刻在她的心中。
从外面传来女孩们的说话声，美国女孩，生而自由，摆脱了安德鲁无意识间强加给孩子们的束缚。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了解什么是相比事业、工作和教义而言，总是被视为无足轻重的感觉。
“他不必为我操心，”她说，骄傲和受伤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今天就离开大学，去十美分商店找份工作。
我可以照顾自己。
他甚至不需要养活我。”“别——别这么难过！”凯莉乞求着她。
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我不该告诉你这些。
他什么也没想——你必须明白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他就像梦里的人一样！” 是的，安德鲁就是梦里的人，一个被灵魂占据的人，对他来说，生命和人心都不重要。
他从未活在这世上。
她知道凯莉的意思。
她并不责怪安德鲁，真的没有——但她觉得自己成了孤儿。
多年以后，她更接近他了，像任何人类所能达到的那样亲密，并开始理解和珍视他，了解他为何是他所是，既伟大又渺小。
但后来的这些知识并不能完全抹去那个时刻的失落感。
因为安德鲁的孩子们失去了他们从未拥有的东西，他无法给予他们的东西，因为他已经把一切奉献给了上帝。
* * *
安德鲁回来时，发现了一个新的中国。
在那些和平过度、上帝意志轻易得胜的岁月里，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那是一场深刻的叛乱，一场从南方酝酿而起的革命，采取了所有革命中最容易的方式，即对抗外国人和民族主义的爆发。
安德鲁、凯莉和他们最小的孩子刚回到广场上的传教士住宅，十一年的虚假和平就爆炸了，孙中山和他的追随者推翻了旧帝国。
这是一个经常讲述的故事，现在属于历史的一部分，其他事件已经剥夺了它许多意义。
但安德鲁当时对此充满热情。
他对常常打交道的腐败的中国官员感到厌倦，甚至欢迎任何形式的力量，哪怕是地震和他们被吞没。
因此，当那些老迈、懒散、吸鸦片的总督、大臣和法官开始逃亡藏匿时，他公开站在革命派一边。
特别是看到皇太后去世让他非常高兴。
在他眼中，她不是一个戏剧性的或美丽的人物。
对她，他视为最可怕、最不自然的创造物，一个女性统治者。
他甚至不尊敬伊丽莎白女王。
事实上，他对任何愿意让女性掌权的国家评价都很低。
“耶洗别”，他称呼皇太后，并津津乐道于那个女王的结局：从高塔上摔下后被狗吞噬。
安德鲁心中有这样一种态度，他会欣然站在一旁，将此视为应有的报应。
如果他早出生一代，他会烧死女巫。
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无意识的性别对立情绪，源于不知是谁的童年经历，并且很遗憾地，这种情绪因凯莉的存在而加剧，那是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快速思维，但他努力维护自己。
因为，他不能容忍比别人更聪明的女人。
此外，圣保罗支持他。
因此，他加入了年轻人的革命。
这是一场年轻人的革命，安德鲁总是被年轻人吸引。
他为他们每一步欢呼——即使是在他们残酷的新法律中，强制剪掉辫子。
安德鲁喜欢残酷。
一件事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如果它是对的，那么执行它也是对的。
* * *
令人沮丧的是，尽管孙中山是基督徒，革命中仍有一种强烈的反基督教情绪。
但安德鲁对上帝的胜利充满信心。
“麦子中的稗草，”他说。
“上帝会拔除它们并投入火中。”
于是他再次开始了骑马和乘船的长途旅行。
马这个基督徒很好地维持着教堂，用着那种令人不安的黑暗燃烧般的热情，那热情如此强烈，让人不确定它是好还是坏。
他一直和安德鲁在一起，如此深爱着他，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学会了安德鲁的许多手势和布道技巧。
如果你闭上眼睛只听声音，很难分辨出谁在布道或祈祷。
但马不是革命者。
他没有安德鲁那样的乐观和对那些声称目的良好的人的天真信任。
他在公共场合保持沉默，但在很多方面约束着安德鲁。
“让我们等二十年再看，”他经常对他说，“二十年的考验。”
当岁月流逝，大多数自我牺牲的革命者早已掌权并恢复了所有的旧官僚腐败，甚至还借鉴了一些西方的伎俩时，他却安静地满足于现状。
“没有一个好的省长，”他说。
“过去或现在都没有听说过好的省长。”
但安德鲁不能相信年轻人。
他欢迎每一次变化——事实上，他有着孩子般的对新事物的喜爱，总是认为它一定比旧的更好。
直到有一天，他在某个城市被一群年轻的革命者围攻、石击，并被迫离开，因为他宣讲外国宗教，是帝国主义外国权力的公民，他才承认有稗草的存在。
帝国主义！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会经常听到。
他从未真正明白它的意思，“这只是人们使用的一个词，”他习惯性地用他自己的帝国式口吻说，然后结束话题。
但他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困难。
很久以前，他已经扩大了他的领地，那匹替换驴子的白马已经老了，不够用了。
通往上海的新铁路到达了他的一部分地区，但还有大片区域只能通过船只到达。
多年来，安德鲁一直在与船夫们斗争，试图雇一艘小船沿着国家的内陆运河航行。
中国的船夫无疑都是海盗的后代。
没有一个不是天生的海盗心。
一次又一次，安德鲁会在出发旅行时被延误，因为船长索要的钱比他之前同意的还要多。
于是安德鲁有了买自己船的想法，他正好有一笔钱可以用来购买。
一个美国人给了他这笔钱，是为了纪念他死去的妻子建一座小礼拜堂，但安德鲁决定用这笔钱买艘船更有用。
他没想到捐赠者可能不想用他妻子的名字来纪念她。
根据他的习惯，安德鲁一旦想到一件好事，立刻就会付诸行动。
直到船建成完工，他才写信给那个人，告诉他现在有了船而不是礼拜堂。
安德鲁完全没有预料到结果。
那个人愤怒至极。
好像他的妻子总是晕船，尤其讨厌船。
他拒绝接受这艘船，并立即要求退还钱。
安德鲁对这种缺乏理性感到惊讶。
他折叠了那个人的信，并以完全平静和正义的语气说道：“他知道钱已经花了，怎么能要求退钱？而且，我明确告诉他现在对我来说船比礼拜堂更有用。”
他以无限尊严补充道：“我不会理睬他。”
这是他争论中最常重复的一句话。
但那个人是个富人，习惯于随心所欲，他认为安德鲁比仆人略高一些，但也不多。
传教士！他们是干什么的？教会的仆人，他几乎拥有教会，因为他给了教会这么多钱。
他向安德鲁的传教士委员会愤怒投诉，委员会严厉地写信给安德鲁。
实际上，这个委员会是安德鲁稍微重视的组织之一，因为它可以剥夺他所有的资金，包括工资和工作资金，而且他从未清楚地区分这两者。
只要有钱，他就用，主要用于他的工作。
即使是凯莉也无法动用这笔钱。
他不相信女人应该有支票簿，联合银行账户的想法让他感到恐惧。“为什么，你可能会取钱，而我都不知道我在哪里了！”有一次她提议自己拥有支票簿时，他惊慌失措地喊道。
“我从来不知道我在哪里！”凯莉反驳道。
“我必须养活你们和孩子们，我永远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依靠的。” 这是他们之间长期战争的一个危机，在他们的一生中持续不断地进行着。
安德鲁从不认为食物和衣服应该花钱。无论如何，传教工作才是第一位的。凯莉用便士创造了奇迹，但他却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她曾经带着一丝调皮和叹息说：“安德鲁应该娶那个《圣经》里的寡妇，她有一罐取之不尽的油和一柜永远装不满的面粉。自从他听说了她，我就做什么都满足不了他！”
然而，他对自己的要求比对任何人都严格，为了上帝的缘故，没有人吃得比他更节俭，穿得比他更寒酸。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的战争一直在持续，持续了四十年，直到有一天，安德鲁突然毫无理由地放弃了，将一本联名账户的支票簿交给了她。
到那个时候，凯莉已经不再需要它了。孩子们长大了，她的伟大愿望也结束了。然而，为了胜利的荣耀，她还是接受了，并在指导下开出了几张支票，然后把支票簿收了起来。
但对她来说，这是一份安慰。最后，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开支票了。
然而，当他的传教团董事会要求他解释用于建造教堂的千美元花在了一艘船上的时候，即使是安德鲁也感到有些可怕，对凯莉来说则是一场灾难。
她责备他，看到孩子们一无所有，而且身处一个越来越不友好的外国。
“如果你不是这么固执就好了！”她悲伤地说，几乎绝望。
安德鲁不固执就不是安德鲁了。但任何这样的责备总是加强了安德鲁的决心。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严厉地说。
不幸的是，写信的董事会成员愚蠢地补充道，他认为这样会成为对安德鲁的鞭策，“希普利先生是我们最富有的捐赠者之一，任何形式的冒犯都是不明智的。”
安德鲁读到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道冰霜般的光芒。
所以，他应该仅仅因为一个人富有就服从他吗？一个富人很难进入天堂，而他，安德鲁，却要在上帝面前服从他！他立刻坐下来，带着蔑视和愤怒，写下了他孩子所说的“全能上帝的信”，简单明了地询问董事会，他们向财神低头是什么意思，以及他们如何认为自己配得上作为上帝工作的董事。
至于他，他不会听任何富人的话，也不会听他们的，只会听从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