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只要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就无需多言就能知道萨利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住了勒姆温柔的灵魂，并残酷地掐紧了它。
因为当然，这种对女性的宗教压迫必然会在她们心中滋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独立性和自我表达的愿望，源于她们天生的、无意识的受伤和不公感。
所有受压迫的人都会这样。
如果男人们明智的话，他们会给予女性完全的自由，她们的叛逆就会消散为温和和不确定性。
但在这些压抑、强大、精力充沛的传教士妇女身上，热血沸腾。
她们的脸庞常常带着风暴般的表情，线条坚定而严峻，往往还带有一丝幽默。
她们也带着很多悲苦，尤其是在那些尚未完全老去的人中，她们仍然渴望一点点乐趣，或者对新衣服感兴趣，或者关心家乡的流行趋势。
如果要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做出选择，女人会胜出，因为她们眼神中透露出的坚毅耐心和唇边的倔强。
在传教大会上，虽然只有男人才能在全体会议上站起来发言，但每个男人旁边都坐着他的女人，她的手随时准备抓住他的衣摆。
我见过多少次，一个男人猛地站起来，胡须颤动，眼睛闪烁，张开嘴想要说话，却突然坐下，被强烈的向下拉扯他的衣摆的动作所压制！然后男人和女人之间会有激烈的低声讨论。
有时他和她一样固执，如果他说不出想说的话，他就什么也不说。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在片刻之后重新站起，眼中已无怒火，清了清喉咙，便开始讲话，他的声音轻柔如夏日微风。
那些妇女们都在编织，而她们的男人则汇报教会事务、制定律法并祈祷。
她们强壮的手指飞速舞动，却不得不保持沉默。
那些针脚中融入了多少被压抑的欲望、倔强的意志和计划！我想，若非如此发泄，她们或许早已崩溃。
但也有未结婚的妇女，没有男人为她们发声。
她们在布道团里承担繁重工作，然后每年撰写报告，记录自己所做之事，并请求某个男人替她们宣读，而后静静坐着，听男人们投票决定她们能获得多少资助以及如何使用这些钱。
例如小格林医生，她经营着一家大型妇幼医院，还开办了一所护士学校，是历史上最非凡的女性之一。
与格林医生在中国内地城市那孤独而每日的奋斗相比，南丁格尔的一生显得平淡无奇。
她深受人们喜爱，病人从远近各地前来找她，因为他们信任她。
然而，每年她都会将数千病例的书面报告、令人难以置信且惊人的手术记录、大量挽救的生命数据交给某个男人，由他当众朗读给其他男人听，然后他们投票决定她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么。
当然，她平静地微笑着坐着，没有编织，只是稍作休息，当他们为她做出决定后，她又回去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但我记得她最好的样子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曾在她的医院庭院里，一个吸食鸦片奄奄一息的可怜奴隶女孩被抬进来。格林医生听到她的困境后冲进庭院，但为时已晚——那可怜的女孩就在那一刻去世了。
我那时虽然年纪尚小，已经见过不少死人，但这却是我第一次目睹灵魂离开肉体。
而且那女孩如此美丽——如此美丽！我忍不住哭泣，乞求格林医生：“她不会下地狱吧？上帝不会让她下地狱吧？”
格林医生温柔苍白的脸庞微微动了一下，她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我的孩子——我不知道。这事想不得。”她轻轻抚摸着女孩逐渐冷却的手。
这当然是异端邪说。在圣徒面前说出这种话是绝对不妥的。不知道！这是罪过。
然而，这些暴风雨般的人类基督徒圣徒，像任何人一样充满原罪，却没有文明异教徒那种温和的恩典，他们在预定的时刻放下分歧和愤怒，共同分享圣餐，然后一种奇异而强大的和平充盈了他们所在的房间。
这是一种完全相信他们所生活的信仰的和平，是对他们心中信念的绝对确定，是完全向他们所承诺的一切奉献灵魂的和平。
无论从绝对意义上讲他们是正确还是错误，这并不重要。
他们来到这里，相信自己带来了拯救和幸福，带给所有接受他们教义的人。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对的。
所有能够像他们那样相信的人都从怀疑、不信任和因心灵不确定自身存在而产生的不幸中得到了拯救。
但他们自己是最幸福的，因为没有人像他们那样笃定。
他们的心灵空虚而清洁，心中的光明熄灭了。
不允许任何疑问进入他们。
其中一个人曾在我颤抖的手中发现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时对我咆哮：“我绝不会考虑阅读一本反对我的信仰的书，或者与不信者交谈，除非是为了向他传教，就像我绝不会想到把毒药吞入体内一样。” 是的，他们建造了自己的堡垒，围墙高耸入云，只有一扇小小的门可以进入。
但如果内部有战争，也会有和平。
安德鲁总是带着冲突和团契的磨砺与焕然一新走出布道团会议。
他是这个二十多人群体中大约三个人之一，不理会任何拉扯他衣角的人。
有时，由于强烈的分歧，凯莉被迫开口，她会悄悄在他耳边低语，但我从未见过他对此有任何影响——至少不是她希望的那种。
“哦，别说了！”他会大声说道，然后以他看似温和的方式站起来，说他本来就要说的话。
对凯莉来说，无力感是苦涩的。
“你父亲倔强得像头骡子，”她曾经激动地说，然后愤怒地补充道，“而且他很多时候是对的，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不管凯莉私下如何抱怨安德鲁，她在公开场合始终支持他。
有一次，在一个浪漫的青少年时刻，我梦见了丁尼生的《公主》，抬头问她：“妈妈，你和爸爸曾经相爱过吗？”
她正在缝制一件普通的衣服，我一时无法理解她突然看向我的神情。
那是——那是痛苦、震惊——是什么？但还不够痛苦或震惊到让她感到惊讶。
仿佛我无意间揭开了一个秘密。
然后那神情消失了。
“你父亲和我都是很忙碌的人，”她说，语气实际而略显急促。“我们考虑更多的是责任，而不是感受。”她快速翻转衣边，继续缝纫。
但安德鲁不会被妻子的劝诫或爱情所动摇。
大约在这个时候，他发展出一场新的战争。
当然，总有新约中的战争。
每年在布道团会议上，他都会报告完成的章节数量，然后耐心倾听其他人投票决定他不应继续这项工作，也不应为此得到任何资助。
但这场新战争与建立一个培训中国牧师中心有关，简而言之，是一个神学院。
这是一个任何一个单一团体都无法开始和维持的庞大事业，但几个宗派决定为此捐款，而安德鲁所属的宗派也在考虑此事。
从一开始，安德鲁就渴望这件事。
创办一个稳定的中国教会领袖培训机构——他的思维迅速跳跃，开始规划。
他立刻站起来为它发言。
于是开始了那场持续多年的漫长战争。
因为安德鲁和其他少数几个人凭借他们的炽热情感说服了较为保守的多数派。
很快显而易见，这种联合永远不可能成功。
有关于卫理公会及其主教，安德鲁冷淡地评论道：“他们愿意与所有人联合，前提是所有人都加入卫理公会。”还有坚持认为新兴中国牧师必须学习浸礼基本教义的浸信会，以及圣公会——但没人期望圣公会加入任何组织。
最可怕的是那些带有现代主义色彩的教派。
很快显而易见，与其他宗派联合是不可能的，战争开始了。
但年复一年，在布道团会议上，安德鲁，这位几代严厉长老会父亲的儿子、加尔文主义者、前定论者、相信基督再临的人，一直在为联合而战。
“我不是为了现代主义，”当他被指责时总会这样宣称。“绝不！但改变事物的唯一方法是从内部参与并改变它。如果你退出并独自离去，什么也做不成！”
这是一场漫长的失败战争，延续了二十多年。
我说失败，是因为他的宗派最终脱离了联合——他们每一个人，都来自分裂的南方血统。
但安德鲁从未放弃。
他用生命最后几年投入联合，尽管多数派早已投票决定退出。
但正如我所说，多数票对安德鲁毫无意义。
他一生都在做一个统治少数派中的唯一一人。* * *
在这义和团运动后的八年胜利岁月里，安德鲁看到自己的工作在广大的地域上扎根。
他的皈依者名单每年都有数百人之多。
他正一本接一本地出版新约圣经的译本，当他完成时就出一本；四福音书被他编入了一卷早期的书籍中。
他又一次受到了批评——他们说，这风格太“普通”了。
因为安德鲁又一次超前于他的时代。
他已经意识到中国无知与文盲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书本的语言和人民的语言完全不同。
这一情况在古代英格兰也很相似，几乎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拉丁文，而普通人对此一无所知。
因此，安德鲁决定在他的希腊新约圣经翻译中使用简单的白话风格，这是极端革命性的，比后来那些带来了所谓的中国文艺复兴的中国革命者早了二十年，这正是安德鲁所清晰看到的原则。
但他们太过爱国，永远不会承认一个白人基督徒作为他们的先驱。
于是，安德鲁选择了不使用老学者喜爱的古典汉语，而是采用了大众化的官话。
他确实不能让它过于口语化，因为他自身的纯洁主义本能，但他选择了一种清晰、略显压缩、朴实无华的风格，没有典故也没有修饰，这有点像莫法特版的英文圣经。
少数皈依的老中国学者抱怨这种白话没有文学价值，安德鲁把书做得只适合普通人阅读。
安德鲁自己就是个学者，他露出了一丝苦涩独立的笑容。
“正是！”他说。
“现在当一个普通人学会读一点字后，他就能理解一些基督的教义。”
然后他继续翻译和润色每一本书，为此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甚至乞讨。
他一点也不在乎为了维持工作而乞讨钱。
他到处散发他的小册子。
但他绝不会免费赠送，因为他观察到任何可获得的毫无价值的纸片都会立刻被中国妻子们制成鞋底。
所以他让每个人都花一两分钱来获得救赎。
但他付出的比他们任何人都多。
* * *
这些年，安德鲁的孩子们在他的家中长大。
多年以后，在他年老去世之后，他们互相看着彼此试图记住他，但无法做到。
他们只记得他在某些生动行动中的片段，但这些记忆没有连续性。
日子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平静而忙碌地继续着。
他有时回家，直到他再次离开，一切似乎才显得自然。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动，因为他累了；他们给他拿拖鞋和书；他们把卡莉交给他，然后在关于“工作”的激烈讨论或关于新来的传教士的谈话边缘有些凄凉地徘徊。
“是个好人，但不算特别聪明，”安德鲁在餐桌上总结道。
安德鲁对家里的这些拜访对他来说或许并不公平，因为卡莉心肠太软，不忍心惩罚任何一个孩子，但她又从小就被教导“不打不成器”。
所以主要的惩罚都留给了安德鲁回来的时候。
他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去寻找原因。
毕竟，从卡莉的角度来看，一个孩子能做的值得挨打的事情只有两三件，其中最重要的是撒谎。
而且他总是相信卡莉的话。
安德鲁在书房里看书时，会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颤抖的小骗子站在他面前。
“出去给我砍一根藤条，”他带着令人不安的温和语气说道。
当他拿进来时，他会检查藤条的大小和柔韧性。
藤条不需要太大，但也不能太小。
“脱下你的衣服！”如果他满意的话。
他转过他的旋转椅。
“站直了！”他命令道。
我们从未想过违抗他，甚至大声哭喊，尽管在卡莉及其摇摆不定的惩罚下，我们肆无忌惮地嚎叫，因为我们深知她的心地柔软。
但有一次，安德鲁最淘气的孩子偷偷地在藤条上弯了十几个地方，并这样呈递上去，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力量。
安德鲁把它放在小大腿上，它掉下来时没有造成伤害。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哦，天哪！”他惊呼。
他眼中闪过一丝钢一般的幽默，但他站起来走出去，从柳树上砍了一根漂亮的藤条，剪掉树枝并将其打磨至极致的效率。
但等等！有时候——也许是在圣诞夜或者生日？——安德鲁会和我们一起玩克罗基诺棋。
我们不记得和他玩过其他游戏。
卡莉下国际象棋并教我们，她喜欢这个，还建议我们学习作家的作品。
但有一年，蒙哥马利·沃德的盒子里放了一块克罗基诺棋盘，有些晚上安德鲁会玩。
他非常享受这个游戏，从中意外地得到了乐趣，并暂时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他有着异常长且有力的手指和极高的准确性，他用巨大的力量将那些小圆木块敲进网袋，按照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我们都蹲伏着屏住呼吸，因为如果它们击中了棋盘中间的小钉子，它们就会反弹并像子弹一样弹射出去。
他有一个小女儿在胸口下方几天都带着一块疼痛的地方。
再等等！还有一些其他的夜晚，在与仆人们做完祈祷后，他会给我们所有人朗读，而卡莉在缝纫时也会听。
总是《世纪杂志》，他多年来定期订阅，每年都会送到上海装订。
在他的书房里底层的书架上有好几年的杂志，他的孩子们在他们的时间里偷偷溜进去，悄悄抽出一本书，然后展开其他的书来掩盖空间。
因为他们想要这些书里的故事，而安德鲁不赞成“故事书”。
他只读过一次小说，并且是无意间看到了开头几页才被诱骗进去的。
他拿起这本书是为了禁止它，瞥了一眼后，他笑出了声。
那本书是《莱克斯夫人和阿莱辛夫人被遗弃的故事》。
他继续翻阅着书页，我们再次屏住呼吸。
他放下书什么也没说。
但在晚饭后，他拿起了书。
“我想你会喜欢这个，”他对卡莉说，然后开始大声朗读。
我们都坐下来听并笑了，我们当中没有人笑得像安德鲁那样多。
他的眼睛会向前看，开始发亮，他的声音哽咽了，他的脸涨红了。
他试图继续，但这对他来说太有趣了。
他放下书，一次次地笑着喘气，“哦，天哪——哦，天哪！”
那是结束的一天，一个悲伤的日子。
我们以前从未有过这么好的时光。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本书，但它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一本书。
即使是马克·吐温也不够搞笑。
卡莉认为马克·吐温有点粗俗，安德鲁发现他的幽默因为某些不敬的倾向而受到损害。
但莱克斯夫人和阿莱辛夫人呢！她们是两个荒唐而可爱的老妇人，安德鲁可以毫无罪恶感地嘲笑她们。
回想起来，有一天，这让我们想知道安德鲁可能是一个怎样的人，拥有那种强烈而扭曲的幽默感——也就是说，如果上帝没有抓住他的灵魂，加尔文没有紧握他的心，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IX
我知道那些成功的年份是幸福的，因为安德鲁自己的记录显示了这一点。
“似乎在我知道之前，八年过去了，又是休假的时候了。”
最初的服役期限是十年；现在缩短到了八年——安德鲁觉得这是一个不必要的短的时间。为何一个人需要从自己灵魂所喜爱的工作中休息呢？他本不会休假，若非女儿即将回大学，而凯莉又想跟她一起去。
美国如今变得陌生而不同，这孩子只习惯于这些安静的中国村庄和山丘。
此外，还有亲戚们。
因此安德鲁勉强放弃了这一年，安慰自己或许能通过工作获得报酬，并继续他的翻译工作。
那些随他同行的孩子们，这次旅程对他们来说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因为当然，这种对女性的宗教压迫必然会在她们心中滋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独立性和自我表达的愿望，源于她们天生的、无意识的受伤和不公感。
所有受压迫的人都会这样。
如果男人们明智的话，他们会给予女性完全的自由，她们的叛逆就会消散为温和和不确定性。
但在这些压抑、强大、精力充沛的传教士妇女身上，热血沸腾。
她们的脸庞常常带着风暴般的表情，线条坚定而严峻，往往还带有一丝幽默。
她们也带着很多悲苦，尤其是在那些尚未完全老去的人中，她们仍然渴望一点点乐趣，或者对新衣服感兴趣，或者关心家乡的流行趋势。
如果要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做出选择，女人会胜出，因为她们眼神中透露出的坚毅耐心和唇边的倔强。
在传教大会上，虽然只有男人才能在全体会议上站起来发言，但每个男人旁边都坐着他的女人，她的手随时准备抓住他的衣摆。
我见过多少次，一个男人猛地站起来，胡须颤动，眼睛闪烁，张开嘴想要说话，却突然坐下，被强烈的向下拉扯他的衣摆的动作所压制！然后男人和女人之间会有激烈的低声讨论。
有时他和她一样固执，如果他说不出想说的话，他就什么也不说。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在片刻之后重新站起，眼中已无怒火，清了清喉咙，便开始讲话，他的声音轻柔如夏日微风。
那些妇女们都在编织，而她们的男人则汇报教会事务、制定律法并祈祷。
她们强壮的手指飞速舞动，却不得不保持沉默。
那些针脚中融入了多少被压抑的欲望、倔强的意志和计划！我想，若非如此发泄，她们或许早已崩溃。
但也有未结婚的妇女，没有男人为她们发声。
她们在布道团里承担繁重工作，然后每年撰写报告，记录自己所做之事，并请求某个男人替她们宣读，而后静静坐着，听男人们投票决定她们能获得多少资助以及如何使用这些钱。
例如小格林医生，她经营着一家大型妇幼医院，还开办了一所护士学校，是历史上最非凡的女性之一。
与格林医生在中国内地城市那孤独而每日的奋斗相比，南丁格尔的一生显得平淡无奇。
她深受人们喜爱，病人从远近各地前来找她，因为他们信任她。
然而，每年她都会将数千病例的书面报告、令人难以置信且惊人的手术记录、大量挽救的生命数据交给某个男人，由他当众朗读给其他男人听，然后他们投票决定她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么。
当然，她平静地微笑着坐着，没有编织，只是稍作休息，当他们为她做出决定后，她又回去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但我记得她最好的样子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曾在她的医院庭院里，一个吸食鸦片奄奄一息的可怜奴隶女孩被抬进来。格林医生听到她的困境后冲进庭院，但为时已晚——那可怜的女孩就在那一刻去世了。
我那时虽然年纪尚小，已经见过不少死人，但这却是我第一次目睹灵魂离开肉体。
而且那女孩如此美丽——如此美丽！我忍不住哭泣，乞求格林医生：“她不会下地狱吧？上帝不会让她下地狱吧？”
格林医生温柔苍白的脸庞微微动了一下，她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我的孩子——我不知道。这事想不得。”她轻轻抚摸着女孩逐渐冷却的手。
这当然是异端邪说。在圣徒面前说出这种话是绝对不妥的。不知道！这是罪过。
然而，这些暴风雨般的人类基督徒圣徒，像任何人一样充满原罪，却没有文明异教徒那种温和的恩典，他们在预定的时刻放下分歧和愤怒，共同分享圣餐，然后一种奇异而强大的和平充盈了他们所在的房间。
这是一种完全相信他们所生活的信仰的和平，是对他们心中信念的绝对确定，是完全向他们所承诺的一切奉献灵魂的和平。
无论从绝对意义上讲他们是正确还是错误，这并不重要。
他们来到这里，相信自己带来了拯救和幸福，带给所有接受他们教义的人。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对的。
所有能够像他们那样相信的人都从怀疑、不信任和因心灵不确定自身存在而产生的不幸中得到了拯救。
但他们自己是最幸福的，因为没有人像他们那样笃定。
他们的心灵空虚而清洁，心中的光明熄灭了。
不允许任何疑问进入他们。
其中一个人曾在我颤抖的手中发现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时对我咆哮：“我绝不会考虑阅读一本反对我的信仰的书，或者与不信者交谈，除非是为了向他传教，就像我绝不会想到把毒药吞入体内一样。” 是的，他们建造了自己的堡垒，围墙高耸入云，只有一扇小小的门可以进入。
但如果内部有战争，也会有和平。
安德鲁总是带着冲突和团契的磨砺与焕然一新走出布道团会议。
他是这个二十多人群体中大约三个人之一，不理会任何拉扯他衣角的人。
有时，由于强烈的分歧，凯莉被迫开口，她会悄悄在他耳边低语，但我从未见过他对此有任何影响——至少不是她希望的那种。
“哦，别说了！”他会大声说道，然后以他看似温和的方式站起来，说他本来就要说的话。
对凯莉来说，无力感是苦涩的。
“你父亲倔强得像头骡子，”她曾经激动地说，然后愤怒地补充道，“而且他很多时候是对的，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不管凯莉私下如何抱怨安德鲁，她在公开场合始终支持他。
有一次，在一个浪漫的青少年时刻，我梦见了丁尼生的《公主》，抬头问她：“妈妈，你和爸爸曾经相爱过吗？”
她正在缝制一件普通的衣服，我一时无法理解她突然看向我的神情。
那是——那是痛苦、震惊——是什么？但还不够痛苦或震惊到让她感到惊讶。
仿佛我无意间揭开了一个秘密。
然后那神情消失了。
“你父亲和我都是很忙碌的人，”她说，语气实际而略显急促。“我们考虑更多的是责任，而不是感受。”她快速翻转衣边，继续缝纫。
但安德鲁不会被妻子的劝诫或爱情所动摇。
大约在这个时候，他发展出一场新的战争。
当然，总有新约中的战争。
每年在布道团会议上，他都会报告完成的章节数量，然后耐心倾听其他人投票决定他不应继续这项工作，也不应为此得到任何资助。
但这场新战争与建立一个培训中国牧师中心有关，简而言之，是一个神学院。
这是一个任何一个单一团体都无法开始和维持的庞大事业，但几个宗派决定为此捐款，而安德鲁所属的宗派也在考虑此事。
从一开始，安德鲁就渴望这件事。
创办一个稳定的中国教会领袖培训机构——他的思维迅速跳跃，开始规划。
他立刻站起来为它发言。
于是开始了那场持续多年的漫长战争。
因为安德鲁和其他少数几个人凭借他们的炽热情感说服了较为保守的多数派。
很快显而易见，这种联合永远不可能成功。
有关于卫理公会及其主教，安德鲁冷淡地评论道：“他们愿意与所有人联合，前提是所有人都加入卫理公会。”还有坚持认为新兴中国牧师必须学习浸礼基本教义的浸信会，以及圣公会——但没人期望圣公会加入任何组织。
最可怕的是那些带有现代主义色彩的教派。
很快显而易见，与其他宗派联合是不可能的，战争开始了。
但年复一年，在布道团会议上，安德鲁，这位几代严厉长老会父亲的儿子、加尔文主义者、前定论者、相信基督再临的人，一直在为联合而战。
“我不是为了现代主义，”当他被指责时总会这样宣称。“绝不！但改变事物的唯一方法是从内部参与并改变它。如果你退出并独自离去，什么也做不成！”
这是一场漫长的失败战争，延续了二十多年。
我说失败，是因为他的宗派最终脱离了联合——他们每一个人，都来自分裂的南方血统。
但安德鲁从未放弃。
他用生命最后几年投入联合，尽管多数派早已投票决定退出。
但正如我所说，多数票对安德鲁毫无意义。
他一生都在做一个统治少数派中的唯一一人。* * *
在这义和团运动后的八年胜利岁月里，安德鲁看到自己的工作在广大的地域上扎根。
他的皈依者名单每年都有数百人之多。
他正一本接一本地出版新约圣经的译本，当他完成时就出一本；四福音书被他编入了一卷早期的书籍中。
他又一次受到了批评——他们说，这风格太“普通”了。
因为安德鲁又一次超前于他的时代。
他已经意识到中国无知与文盲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书本的语言和人民的语言完全不同。
这一情况在古代英格兰也很相似，几乎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拉丁文，而普通人对此一无所知。
因此，安德鲁决定在他的希腊新约圣经翻译中使用简单的白话风格，这是极端革命性的，比后来那些带来了所谓的中国文艺复兴的中国革命者早了二十年，这正是安德鲁所清晰看到的原则。
但他们太过爱国，永远不会承认一个白人基督徒作为他们的先驱。
于是，安德鲁选择了不使用老学者喜爱的古典汉语，而是采用了大众化的官话。
他确实不能让它过于口语化，因为他自身的纯洁主义本能，但他选择了一种清晰、略显压缩、朴实无华的风格，没有典故也没有修饰，这有点像莫法特版的英文圣经。
少数皈依的老中国学者抱怨这种白话没有文学价值，安德鲁把书做得只适合普通人阅读。
安德鲁自己就是个学者，他露出了一丝苦涩独立的笑容。
“正是！”他说。
“现在当一个普通人学会读一点字后，他就能理解一些基督的教义。”
然后他继续翻译和润色每一本书，为此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甚至乞讨。
他一点也不在乎为了维持工作而乞讨钱。
他到处散发他的小册子。
但他绝不会免费赠送，因为他观察到任何可获得的毫无价值的纸片都会立刻被中国妻子们制成鞋底。
所以他让每个人都花一两分钱来获得救赎。
但他付出的比他们任何人都多。
* * *
这些年，安德鲁的孩子们在他的家中长大。
多年以后，在他年老去世之后，他们互相看着彼此试图记住他，但无法做到。
他们只记得他在某些生动行动中的片段，但这些记忆没有连续性。
日子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平静而忙碌地继续着。
他有时回家，直到他再次离开，一切似乎才显得自然。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动，因为他累了；他们给他拿拖鞋和书；他们把卡莉交给他，然后在关于“工作”的激烈讨论或关于新来的传教士的谈话边缘有些凄凉地徘徊。
“是个好人，但不算特别聪明，”安德鲁在餐桌上总结道。
安德鲁对家里的这些拜访对他来说或许并不公平，因为卡莉心肠太软，不忍心惩罚任何一个孩子，但她又从小就被教导“不打不成器”。
所以主要的惩罚都留给了安德鲁回来的时候。
他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去寻找原因。
毕竟，从卡莉的角度来看，一个孩子能做的值得挨打的事情只有两三件，其中最重要的是撒谎。
而且他总是相信卡莉的话。
安德鲁在书房里看书时，会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颤抖的小骗子站在他面前。
“出去给我砍一根藤条，”他带着令人不安的温和语气说道。
当他拿进来时，他会检查藤条的大小和柔韧性。
藤条不需要太大，但也不能太小。
“脱下你的衣服！”如果他满意的话。
他转过他的旋转椅。
“站直了！”他命令道。
我们从未想过违抗他，甚至大声哭喊，尽管在卡莉及其摇摆不定的惩罚下，我们肆无忌惮地嚎叫，因为我们深知她的心地柔软。
但有一次，安德鲁最淘气的孩子偷偷地在藤条上弯了十几个地方，并这样呈递上去，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力量。
安德鲁把它放在小大腿上，它掉下来时没有造成伤害。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哦，天哪！”他惊呼。
他眼中闪过一丝钢一般的幽默，但他站起来走出去，从柳树上砍了一根漂亮的藤条，剪掉树枝并将其打磨至极致的效率。
但等等！有时候——也许是在圣诞夜或者生日？——安德鲁会和我们一起玩克罗基诺棋。
我们不记得和他玩过其他游戏。
卡莉下国际象棋并教我们，她喜欢这个，还建议我们学习作家的作品。
但有一年，蒙哥马利·沃德的盒子里放了一块克罗基诺棋盘，有些晚上安德鲁会玩。
他非常享受这个游戏，从中意外地得到了乐趣，并暂时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他有着异常长且有力的手指和极高的准确性，他用巨大的力量将那些小圆木块敲进网袋，按照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我们都蹲伏着屏住呼吸，因为如果它们击中了棋盘中间的小钉子，它们就会反弹并像子弹一样弹射出去。
他有一个小女儿在胸口下方几天都带着一块疼痛的地方。
再等等！还有一些其他的夜晚，在与仆人们做完祈祷后，他会给我们所有人朗读，而卡莉在缝纫时也会听。
总是《世纪杂志》，他多年来定期订阅，每年都会送到上海装订。
在他的书房里底层的书架上有好几年的杂志，他的孩子们在他们的时间里偷偷溜进去，悄悄抽出一本书，然后展开其他的书来掩盖空间。
因为他们想要这些书里的故事，而安德鲁不赞成“故事书”。
他只读过一次小说，并且是无意间看到了开头几页才被诱骗进去的。
他拿起这本书是为了禁止它，瞥了一眼后，他笑出了声。
那本书是《莱克斯夫人和阿莱辛夫人被遗弃的故事》。
他继续翻阅着书页，我们再次屏住呼吸。
他放下书什么也没说。
但在晚饭后，他拿起了书。
“我想你会喜欢这个，”他对卡莉说，然后开始大声朗读。
我们都坐下来听并笑了，我们当中没有人笑得像安德鲁那样多。
他的眼睛会向前看，开始发亮，他的声音哽咽了，他的脸涨红了。
他试图继续，但这对他来说太有趣了。
他放下书，一次次地笑着喘气，“哦，天哪——哦，天哪！”
那是结束的一天，一个悲伤的日子。
我们以前从未有过这么好的时光。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本书，但它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一本书。
即使是马克·吐温也不够搞笑。
卡莉认为马克·吐温有点粗俗，安德鲁发现他的幽默因为某些不敬的倾向而受到损害。
但莱克斯夫人和阿莱辛夫人呢！她们是两个荒唐而可爱的老妇人，安德鲁可以毫无罪恶感地嘲笑她们。
回想起来，有一天，这让我们想知道安德鲁可能是一个怎样的人，拥有那种强烈而扭曲的幽默感——也就是说，如果上帝没有抓住他的灵魂，加尔文没有紧握他的心，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IX
我知道那些成功的年份是幸福的，因为安德鲁自己的记录显示了这一点。
“似乎在我知道之前，八年过去了，又是休假的时候了。”
最初的服役期限是十年；现在缩短到了八年——安德鲁觉得这是一个不必要的短的时间。为何一个人需要从自己灵魂所喜爱的工作中休息呢？他本不会休假，若非女儿即将回大学，而凯莉又想跟她一起去。
美国如今变得陌生而不同，这孩子只习惯于这些安静的中国村庄和山丘。
此外，还有亲戚们。
因此安德鲁勉强放弃了这一年，安慰自己或许能通过工作获得报酬，并继续他的翻译工作。
那些随他同行的孩子们，这次旅程对他们来说是一次难忘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