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狭窄的跳板，安德鲁和他的儿子埃德温，凯莉抱着她四个月大的女儿。
再一次，他们踏上了中国的腹地。
安德鲁在长江轮船上打过的最令人难忘的战斗之一就发生在那里。
这些船只虽小且结实，大部分是在英国建造的，由多国混编的船员组成，由那些曾经在中国沿海肆虐多年、如今退休到相对安全的内河贸易的老式英国船长领导。
这些船长中的每一个都满腹关于比斯开湾海盗和沿河匪徒的故事，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和憎恨。
他们喜欢苏格兰威士忌，讨厌所有的传教士。
安德鲁无疑是一个传教士，独立勇敢，无畏任何人，也是任何自尊的船长的美食。
争斗通常从船长的侮辱开始，因为安德鲁总是安静温和。
船长最喜欢的侮辱涉及到《圣经》中的亵渎。
船长会用响亮有力的声音对他的同伴宣布：“事实上，我不知道这些传教士怎么能够传播一本像《圣经》这样的书。
它里面包含的肮脏故事比你能从其他任何书中找到的还要多。
败坏异教徒，就是这么回事！”
安德鲁的脖子上开始泛起一阵暗红。
“看来您对《圣经》的某些部分非常了解，船长，”他会说。
“您不能否认这一点，对吧？”船长反驳道。
安德鲁抬起他锐利的蓝眼睛看着船长的脸，用一种我们都害怕听到的巨大平静回答。
“《圣经》的确记载了一些罪人的故事以及神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因罪受到惩罚。
正确阅读的人，是为了拯救灵魂而阅读。
但也有人为了自己的毁灭而阅读。”
然后他平静地享用着不可避免的船上的米饭布丁和炖大虾。
有时，这场争斗只以船长的一声冷笑结束。
但如果继续下去，安德鲁会带着极大的愉悦和毫无恶意地战斗到底。
只是在稍后几年的艰难时期，印刷他的新约《圣经》耗尽了我们所有的积蓄，他才逃脱了与河船船长的决斗，那时是因为我们负担不起和其他白人一起住楼上。
我们穿上中国衣服，与中国人一起住在下层甲板。
安德鲁利用这个被迫聚集的机会，拿着他的传单走向他们，传道和交谈。
那些不吸鸦片或赌博的人愿意听他讲，因为没有什么可做的。
他们无聊地听着，打着哈欠，当他热情地告诉他们基督为他们的罪而死时。
他们不知道他所说的罪是什么意思，也不认识这个想要拯救他们的男人，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呆滞地看着，半听半睡，在堆放的包裹旁以怪异的姿势瘫坐在甲板上。
至于我，开始看到和感觉到，感知而不明所以，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船上的气味。
因为我们的记忆开始进入艰难岁月，我记得低矮天花板的方形酒吧的黑暗。
它们总是这样。
一边是巨大的木藤床和一张长长的低矮桌子。
总有两个昏昏欲睡的身影伸展着，他们的灯在桌子上燃烧着，浓烈的甜味烟雾升腾并渗入每个角落。
从小舱房半开的门里传来同样的气味，以至于空气似乎在漂浮着这种气息。
在沙发旁边，几乎同样大小的是一张大圆桌，每天两次在这里供应饭菜，但在其他时候这张桌子总是用于赌博。
清晨，竹骨牌的咔哒声就开始响起，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黎明。
桌子上总是挤满了玩家，他们紧张的脸上充满着对游戏的渴望。
桌子中央有一堆银元，每个人都贪婪地、密切地注视着，带着可怕的渴望。
这堆银元时而减少，时而增加，但偶尔会被一只瘦削黝黑的手扫走。
这时，一股奇怪的咆哮声会在赌徒和围观的人群中蔓延开来，他们总是互相推搡着围绕着桌子。
如果不是那些肮脏的侍者毫不留情地将骨牌扫到地板上，放上木桶的米饭，拍下四五个碗的白菜、鱼和肉，以及筷子，他们甚至不会停下来吃饭。在同样的阴沉寂静中，他们吃饭，一碗接一碗地吃着，默默寻找着肉和蔬菜中最美味的部分。
当乘客们满足了胃口后，那些又脏又傲慢的服务员和船舱男孩便狼吞虎咽地吃起了剩下的残羹冷炙。
但安德鲁却毫不动摇。
他拿起自己的碗，只装了些许米饭和白菜，然后走到甲板上站着吃起来，目光避开那肮脏的人群，望向河岸那平滑的绿色堤岸。
无论身处何地，他总能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保持完整，人们带着一种惊讶让开路，因为他总是出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在卑微的人群中以尊严行走。
但他总能在他处感到自在。
没有任何奢华能让他敬畏，也没有任何贫穷能让他退缩。
他在那污秽的小舱房里肮脏的上铺睡得很香。
我记得有一次我看到他的大赤脚从下面的铺位伸出，远远超过了上面的铺位尽头。
这些铺位对他来说总是太短了，所以他常常交替用脚或头休息，因为正如他所说，他不可能同时睡两个头。
但他从未抱怨过，因为他选择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至于凯莉，她花时间用石炭酸溶液尽可能保持孩子们的卫生，并且确保他们的物品不被拿走。
因为河上的船只充满了职业小偷。
当这些小偷变得如此猖獗以至于生意因此减少时，船主们会支付给小偷公会一笔钱，让他们暂时离开船只。
但总是有一些小偷存在，他们非常擅长窃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有一次安德鲁回到小舱房，凯莉敏锐的眼睛发现他背心上有些空缺。
“你的表不见了！”她惊呼。
确实不见了，几分钟后，当安德鲁需要他的钢笔时，那也不见了，他摸了摸钱包，发现也不翼而飞了。
当他出去在拥挤的沙龙里布道时，一个灵巧的手指的小偷，假装热心倾听，紧紧贴着他，把所有东西都偷走了。
安德鲁一时神情沮丧，尤其是关于那支钢笔，那是件礼物，深受喜爱并经常使用。
“哦，天哪！”他惊呼。
这是他离“该死”最近的一次，意思是相同，而且他说完后总是感觉好些。
但没有什么能让他长久沮丧。
他是一个不可战胜的乐观主义者，因为他始终确信自己正在做上帝的旨意，因此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
* * * 在他们之前居住的内陆城市，安德鲁并没有受到同行传教士的热情欢迎。
他发现他的家具被随意扔出了由凯莉布置成家的房子。
所有东西都被放在了棚屋里，白蚁已经使他的财物化为乌有。
“我拿起我的书架，”他严肃地说，“它变成了灰尘。” 最糟糕的是，他的几本珍贵书籍因霉菌而毁坏。
他从未完全原谅或忘记这件事。
“我有一本很好的圣经注释书，”他常常用回忆的语气说，记忆中充满痛苦。
“我试图把好的部分粘贴到单独的纸页上。”
关于现在被别人占用的房子有一些讨论。
“我们认为你不会回来了，”另一位传教士说，为自己辩解。
“不会回来！”安德鲁惊呼。
“我不相信。”
然后故事一点一点地透露出来。
他被告知，他的观点是异端的。
他对人类知识的信任过多——否则为什么他会花费时间教育他的牧师？为什么不像其他传教士那样信任圣灵的启示？基督接纳无知的人并使他们成为主要的使徒。
事实上，他们对此感到非常强烈，以至于他们写信给国内委员会和资助教会，敦促不要因为他的不正确观点而继续留任。
安德鲁默默地听着，直到他们说完。
然后他告诉他们他认为他们是什么。
“你说什么？”多年后我们问。
“我告诉他们他们是懒惰的，”他说。
“我告诉他们他们想住在舒适的房子里，照顾自己的家庭，纵容自己的身体。
我告诉他们他们不配他们的崇高使命。
简而言之，”他有力地说，“我告诉他们他们是伪善者。”
“父亲！”我们屏住呼吸。
“哦，我非常友善地说了这些话，”他平静地说。
但结果是他们告诉安德鲁，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们会投票允许他这样做。
他总是以胜利的语气结束这个故事：“他们对我投了信任票，并给了我钱，在任何我喜欢的地方开设新站。”
他太单纯了，无法看出他们真正做了什么。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想摆脱他——摆脱他不知疲倦的能量，摆脱他永不熄灭的决心，认为自己配得上他视为神圣的使命，摆脱他对自己职责的单纯之心。
最重要的是，他们想摆脱他对那些他来拯救的人的同情。
他渐渐地非常喜爱中国人。
有人抱怨他，如果可以选择相信中国人还是白人，他总是选择相信中国人。
“我痛苦地学到，我可以更信任他们，”他以前冷冷地反驳道。
他得到了他们的忠诚回报，但这并没有让他更受同僚的喜爱。
事实是，安德鲁完全不能容忍传教政策。
传教士们的政策是在任何代价下团结一致反对“本地人”。
如果任何个别传教士与皈依者或中国传教士发生冲突，所有传教士都会支持白人，不论是非曲直。
“这不好，”人们常说，“允许本地人削弱传教士的权威。”那么教会的权威又会怎样呢？
但安德鲁会用他巨大的手掌做一个手势，将这种谈话扫到一边。
“哦，天哪！”他会说。
他对任何形式的人类权威都没有敬意。
“事情有正确的道理，”他常说。
许多在每月十美元的小村庄教堂奋斗的谦逊中国牧师都要感谢安德鲁，至少他给了他们一点点安全感。
多么可怜的工资！安德鲁一生都在为工资斗争——虽然不是为了他自己。
当他什么都得不到时，他会挤出一两美元给那个被拒绝的人。
是的，他们想摆脱安德鲁对种族优越性和神职人员权威的不容忍。
“教会的王子！”他常说。
“哦，天哪——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收拾了他的少数剩余书籍，凯莉打包了所有其他东西，他们再次向北前往一个新的城市。
* * *
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出租的房屋。
没有人愿意租给这些外国魔鬼。
安德鲁能做到的最好的事就是在一家如此贫穷的旅店找到三个小房间，由于鸦片吸食者房东因对毒品的饥饿而陷入困境，他愿意以高昂的租金出租给他们，因为他反正没有客人。
房间是泥土地面，窗户非常小，只是泥墙上的小洞。
但一旦屋顶盖在家人头上，安德鲁就不再在意，并急忙去忙自己的事情。
现在看来，他觉得他从未有过更大的机会。
在他的数百英里范围内，他是唯一的传教士，唯一的白人。
没有其他教派的干涉性教学。
他独自拥有一个面积相当于德克萨斯州大小的区域，那里满是从未听过福音的灵魂。
他对自己的机会感到陶醉。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现在无论他去哪里，总会有一些人跟随他，是中国传教士选择他和他的方式。
其中最突出的永远是高大的穆斯林马先生，他的阿拉伯血统在他的瘦削傲慢的脸庞和骄傲的姿态中表现得非常明显。
与这个人和其他少数几个人一起，安德鲁计划他的新战役。这片区域——他总是称自己负责的地方为他的“田地”——被画在地图上，并将其中一部分分配给每个人去勘察。
安德鲁必须始终了解他田地的物质方面——有多少座城墙环绕的城市，每座城内有多少灵魂居住，有多少寺庙，它们属于何种宗教，每个城市的主要营生是什么，以及人们的生活是好还是坏。
这些城墙环绕的城市将成为中心点。
然后他必须知道有多少座围墙村庄，多少个集市小镇，以及主要的茶馆在哪里，农民们在卖完农产品后有空闲时间聚集在那里听讲。
他的目标是在每一座城墙环绕的城市建立一座教堂，在每一个集市小镇设立一个礼拜堂。
但这一切从无强制性。
他总是自豪地说：“我从未在一个地方建立教堂或礼拜堂，除非那里的人想要它。”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否想要呢？”当我们足够大，可以变得顽皮时，我们问他。
“在我和他们交谈并告诉他们拒绝上帝意味着什么之后，他们总是想要的，”他说。
安德鲁永远不知道的是，多一种或少一种宗教对人们来说毫无意义。
总有可能存在某个他们未曾听说的额外神明，他们应该祭祀以求福祉。
增加一个白人的神不会有害。
佛陀本人虽然是外国人，但却是黑色的。
只有当安德鲁大胆宣讲他的神是唯一的真神时，敌意才开始显现。
只有当安德鲁告诉人们他们必须放弃家族厅堂中的祖先崇拜，因为向人鞠躬就是给予属于神的东西时，许多人离开不再追随他。
但安德鲁从未被吓倒。
他相信那些被上帝召唤的人会留下，那些注定要离开的人会走开，他让这些人离去，毫不动摇。
然而，安德鲁此时确实致力于灵魂的拯救。
一方面，他穿上中国服饰，任由头发长长并编成辫子。
这是因为他的高大身材和外国长相对乡下人来说很可怕。
有时当他进入一个村庄时，整个村民都逃到田野里，只留下黄狗对他狂吠。
但他并不习惯穿中式长袍。
他的长腿容易缠绕在一起，他马上变得不耐烦。
“唉！”他会咕哝着，像苦力一样把长袍塞进腰带。
特别是那头长发让他难以忍受，经过多次痛苦和忍耐，他剪掉了头发，买了一个假辫子，由卡莉缝在他的圆形黑色缎制中式帽子里。
这并不是个坏模仿，解脱了他从头发中梳理打结的麻烦——直到他在到处摘下帽子挂在墙上之前，这都不是个坏模仿。
然后，至少可以说，辫子的效果显得有些奇怪。
但这种中式服装并没有持续多久。
宽松的袖子和飘动的裙摆很快就让人无法忍受。
安德鲁喜欢衣服紧紧地包裹着他，最重要的是，他喜欢简单朴素的衣服。
他不会穿中国绅士的丝绸衣服，因为太精致；穷人的棉布衣服在他巨大的身躯上显得软塌塌的，而且显得滑稽可笑，卡莉拒绝让他穿。
所以他过了一段时间又回到了自己的衣服。
安德鲁讨厌任何炫耀或奇异的服饰。
他对专业牧师的长袍嗤之以鼻；没有什么比主教的装束更让他愤怒，他尤其看不起教士领。
“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扣上的，”他常说。
“它们可能像套索一样套上去。”
然后，带着一丝特有的严肃，他会补充说，“一个人不应该需要一套制服来显示他侍奉主上帝。
这应该体现在他所说和所做的每一件事中。”
他坚决拒绝穿任何花哨的西装。
他确实有一件王子阿尔伯特外套，这是他为了自己的婚礼勉强买的，他和卡莉之间的某些激烈争论就围绕这件外套。
卡莉有时通过哄骗和一点恭维就能获胜。
“你个子够高，可以穿长大衣，安迪。
高个子男人穿起来看起来很好看。”
安德鲁比大多数男人都更容易受到卡莉的一点恭维的影响——他从未完全忘记佩蒂布洛太太——卡莉常常只需稍微一哄他就屈服，但也经常回家抱怨坐在尾巴上的不适。
“你不应该坐在上面，”卡莉说。
“分开坐，坐在它们之间。”
但安德鲁嘟囔着说。
“在全能的上帝面前，我不能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于是，王子阿尔伯特外套因年久变绿，他再也不愿意买新的。
相反，他穿着廉价的中式裁缝为他制作的便宜西装四处游荡。
然而，他有自己的奇特仪式。
他永远不会在女士面前脱下外套，即使在最炎热的日子里也不会无外套用餐。
他也永远不会穿除白色衬衫和硬翼领之外的任何衣物，总是非常干净。
没有那些领子，他看起来就不自在。
如果有人发现他没戴领子，裹着睡衣在走廊上走向浴室，他的脖子显得比那颗硕大且形状优美的头颅还要细弱。
这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奇怪的孩子气和无助。
人们很高兴看到他又戴上领子，因为没有它，他那种孩子般的天真就会暴露出来，他似乎被背叛了。
再一次，他们踏上了中国的腹地。
安德鲁在长江轮船上打过的最令人难忘的战斗之一就发生在那里。
这些船只虽小且结实，大部分是在英国建造的，由多国混编的船员组成，由那些曾经在中国沿海肆虐多年、如今退休到相对安全的内河贸易的老式英国船长领导。
这些船长中的每一个都满腹关于比斯开湾海盗和沿河匪徒的故事，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和憎恨。
他们喜欢苏格兰威士忌，讨厌所有的传教士。
安德鲁无疑是一个传教士，独立勇敢，无畏任何人，也是任何自尊的船长的美食。
争斗通常从船长的侮辱开始，因为安德鲁总是安静温和。
船长最喜欢的侮辱涉及到《圣经》中的亵渎。
船长会用响亮有力的声音对他的同伴宣布：“事实上，我不知道这些传教士怎么能够传播一本像《圣经》这样的书。
它里面包含的肮脏故事比你能从其他任何书中找到的还要多。
败坏异教徒，就是这么回事！”
安德鲁的脖子上开始泛起一阵暗红。
“看来您对《圣经》的某些部分非常了解，船长，”他会说。
“您不能否认这一点，对吧？”船长反驳道。
安德鲁抬起他锐利的蓝眼睛看着船长的脸，用一种我们都害怕听到的巨大平静回答。
“《圣经》的确记载了一些罪人的故事以及神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因罪受到惩罚。
正确阅读的人，是为了拯救灵魂而阅读。
但也有人为了自己的毁灭而阅读。”
然后他平静地享用着不可避免的船上的米饭布丁和炖大虾。
有时，这场争斗只以船长的一声冷笑结束。
但如果继续下去，安德鲁会带着极大的愉悦和毫无恶意地战斗到底。
只是在稍后几年的艰难时期，印刷他的新约《圣经》耗尽了我们所有的积蓄，他才逃脱了与河船船长的决斗，那时是因为我们负担不起和其他白人一起住楼上。
我们穿上中国衣服，与中国人一起住在下层甲板。
安德鲁利用这个被迫聚集的机会，拿着他的传单走向他们，传道和交谈。
那些不吸鸦片或赌博的人愿意听他讲，因为没有什么可做的。
他们无聊地听着，打着哈欠，当他热情地告诉他们基督为他们的罪而死时。
他们不知道他所说的罪是什么意思，也不认识这个想要拯救他们的男人，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呆滞地看着，半听半睡，在堆放的包裹旁以怪异的姿势瘫坐在甲板上。
至于我，开始看到和感觉到，感知而不明所以，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船上的气味。
因为我们的记忆开始进入艰难岁月，我记得低矮天花板的方形酒吧的黑暗。
它们总是这样。
一边是巨大的木藤床和一张长长的低矮桌子。
总有两个昏昏欲睡的身影伸展着，他们的灯在桌子上燃烧着，浓烈的甜味烟雾升腾并渗入每个角落。
从小舱房半开的门里传来同样的气味，以至于空气似乎在漂浮着这种气息。
在沙发旁边，几乎同样大小的是一张大圆桌，每天两次在这里供应饭菜，但在其他时候这张桌子总是用于赌博。
清晨，竹骨牌的咔哒声就开始响起，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黎明。
桌子上总是挤满了玩家，他们紧张的脸上充满着对游戏的渴望。
桌子中央有一堆银元，每个人都贪婪地、密切地注视着，带着可怕的渴望。
这堆银元时而减少，时而增加，但偶尔会被一只瘦削黝黑的手扫走。
这时，一股奇怪的咆哮声会在赌徒和围观的人群中蔓延开来，他们总是互相推搡着围绕着桌子。
如果不是那些肮脏的侍者毫不留情地将骨牌扫到地板上，放上木桶的米饭，拍下四五个碗的白菜、鱼和肉，以及筷子，他们甚至不会停下来吃饭。在同样的阴沉寂静中，他们吃饭，一碗接一碗地吃着，默默寻找着肉和蔬菜中最美味的部分。
当乘客们满足了胃口后，那些又脏又傲慢的服务员和船舱男孩便狼吞虎咽地吃起了剩下的残羹冷炙。
但安德鲁却毫不动摇。
他拿起自己的碗，只装了些许米饭和白菜，然后走到甲板上站着吃起来，目光避开那肮脏的人群，望向河岸那平滑的绿色堤岸。
无论身处何地，他总能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保持完整，人们带着一种惊讶让开路，因为他总是出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在卑微的人群中以尊严行走。
但他总能在他处感到自在。
没有任何奢华能让他敬畏，也没有任何贫穷能让他退缩。
他在那污秽的小舱房里肮脏的上铺睡得很香。
我记得有一次我看到他的大赤脚从下面的铺位伸出，远远超过了上面的铺位尽头。
这些铺位对他来说总是太短了，所以他常常交替用脚或头休息，因为正如他所说，他不可能同时睡两个头。
但他从未抱怨过，因为他选择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至于凯莉，她花时间用石炭酸溶液尽可能保持孩子们的卫生，并且确保他们的物品不被拿走。
因为河上的船只充满了职业小偷。
当这些小偷变得如此猖獗以至于生意因此减少时，船主们会支付给小偷公会一笔钱，让他们暂时离开船只。
但总是有一些小偷存在，他们非常擅长窃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有一次安德鲁回到小舱房，凯莉敏锐的眼睛发现他背心上有些空缺。
“你的表不见了！”她惊呼。
确实不见了，几分钟后，当安德鲁需要他的钢笔时，那也不见了，他摸了摸钱包，发现也不翼而飞了。
当他出去在拥挤的沙龙里布道时，一个灵巧的手指的小偷，假装热心倾听，紧紧贴着他，把所有东西都偷走了。
安德鲁一时神情沮丧，尤其是关于那支钢笔，那是件礼物，深受喜爱并经常使用。
“哦，天哪！”他惊呼。
这是他离“该死”最近的一次，意思是相同，而且他说完后总是感觉好些。
但没有什么能让他长久沮丧。
他是一个不可战胜的乐观主义者，因为他始终确信自己正在做上帝的旨意，因此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
* * * 在他们之前居住的内陆城市，安德鲁并没有受到同行传教士的热情欢迎。
他发现他的家具被随意扔出了由凯莉布置成家的房子。
所有东西都被放在了棚屋里，白蚁已经使他的财物化为乌有。
“我拿起我的书架，”他严肃地说，“它变成了灰尘。” 最糟糕的是，他的几本珍贵书籍因霉菌而毁坏。
他从未完全原谅或忘记这件事。
“我有一本很好的圣经注释书，”他常常用回忆的语气说，记忆中充满痛苦。
“我试图把好的部分粘贴到单独的纸页上。”
关于现在被别人占用的房子有一些讨论。
“我们认为你不会回来了，”另一位传教士说，为自己辩解。
“不会回来！”安德鲁惊呼。
“我不相信。”
然后故事一点一点地透露出来。
他被告知，他的观点是异端的。
他对人类知识的信任过多——否则为什么他会花费时间教育他的牧师？为什么不像其他传教士那样信任圣灵的启示？基督接纳无知的人并使他们成为主要的使徒。
事实上，他们对此感到非常强烈，以至于他们写信给国内委员会和资助教会，敦促不要因为他的不正确观点而继续留任。
安德鲁默默地听着，直到他们说完。
然后他告诉他们他认为他们是什么。
“你说什么？”多年后我们问。
“我告诉他们他们是懒惰的，”他说。
“我告诉他们他们想住在舒适的房子里，照顾自己的家庭，纵容自己的身体。
我告诉他们他们不配他们的崇高使命。
简而言之，”他有力地说，“我告诉他们他们是伪善者。”
“父亲！”我们屏住呼吸。
“哦，我非常友善地说了这些话，”他平静地说。
但结果是他们告诉安德鲁，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们会投票允许他这样做。
他总是以胜利的语气结束这个故事：“他们对我投了信任票，并给了我钱，在任何我喜欢的地方开设新站。”
他太单纯了，无法看出他们真正做了什么。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想摆脱他——摆脱他不知疲倦的能量，摆脱他永不熄灭的决心，认为自己配得上他视为神圣的使命，摆脱他对自己职责的单纯之心。
最重要的是，他们想摆脱他对那些他来拯救的人的同情。
他渐渐地非常喜爱中国人。
有人抱怨他，如果可以选择相信中国人还是白人，他总是选择相信中国人。
“我痛苦地学到，我可以更信任他们，”他以前冷冷地反驳道。
他得到了他们的忠诚回报，但这并没有让他更受同僚的喜爱。
事实是，安德鲁完全不能容忍传教政策。
传教士们的政策是在任何代价下团结一致反对“本地人”。
如果任何个别传教士与皈依者或中国传教士发生冲突，所有传教士都会支持白人，不论是非曲直。
“这不好，”人们常说，“允许本地人削弱传教士的权威。”那么教会的权威又会怎样呢？
但安德鲁会用他巨大的手掌做一个手势，将这种谈话扫到一边。
“哦，天哪！”他会说。
他对任何形式的人类权威都没有敬意。
“事情有正确的道理，”他常说。
许多在每月十美元的小村庄教堂奋斗的谦逊中国牧师都要感谢安德鲁，至少他给了他们一点点安全感。
多么可怜的工资！安德鲁一生都在为工资斗争——虽然不是为了他自己。
当他什么都得不到时，他会挤出一两美元给那个被拒绝的人。
是的，他们想摆脱安德鲁对种族优越性和神职人员权威的不容忍。
“教会的王子！”他常说。
“哦，天哪——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收拾了他的少数剩余书籍，凯莉打包了所有其他东西，他们再次向北前往一个新的城市。
* * *
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出租的房屋。
没有人愿意租给这些外国魔鬼。
安德鲁能做到的最好的事就是在一家如此贫穷的旅店找到三个小房间，由于鸦片吸食者房东因对毒品的饥饿而陷入困境，他愿意以高昂的租金出租给他们，因为他反正没有客人。
房间是泥土地面，窗户非常小，只是泥墙上的小洞。
但一旦屋顶盖在家人头上，安德鲁就不再在意，并急忙去忙自己的事情。
现在看来，他觉得他从未有过更大的机会。
在他的数百英里范围内，他是唯一的传教士，唯一的白人。
没有其他教派的干涉性教学。
他独自拥有一个面积相当于德克萨斯州大小的区域，那里满是从未听过福音的灵魂。
他对自己的机会感到陶醉。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现在无论他去哪里，总会有一些人跟随他，是中国传教士选择他和他的方式。
其中最突出的永远是高大的穆斯林马先生，他的阿拉伯血统在他的瘦削傲慢的脸庞和骄傲的姿态中表现得非常明显。
与这个人和其他少数几个人一起，安德鲁计划他的新战役。这片区域——他总是称自己负责的地方为他的“田地”——被画在地图上，并将其中一部分分配给每个人去勘察。
安德鲁必须始终了解他田地的物质方面——有多少座城墙环绕的城市，每座城内有多少灵魂居住，有多少寺庙，它们属于何种宗教，每个城市的主要营生是什么，以及人们的生活是好还是坏。
这些城墙环绕的城市将成为中心点。
然后他必须知道有多少座围墙村庄，多少个集市小镇，以及主要的茶馆在哪里，农民们在卖完农产品后有空闲时间聚集在那里听讲。
他的目标是在每一座城墙环绕的城市建立一座教堂，在每一个集市小镇设立一个礼拜堂。
但这一切从无强制性。
他总是自豪地说：“我从未在一个地方建立教堂或礼拜堂，除非那里的人想要它。”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否想要呢？”当我们足够大，可以变得顽皮时，我们问他。
“在我和他们交谈并告诉他们拒绝上帝意味着什么之后，他们总是想要的，”他说。
安德鲁永远不知道的是，多一种或少一种宗教对人们来说毫无意义。
总有可能存在某个他们未曾听说的额外神明，他们应该祭祀以求福祉。
增加一个白人的神不会有害。
佛陀本人虽然是外国人，但却是黑色的。
只有当安德鲁大胆宣讲他的神是唯一的真神时，敌意才开始显现。
只有当安德鲁告诉人们他们必须放弃家族厅堂中的祖先崇拜，因为向人鞠躬就是给予属于神的东西时，许多人离开不再追随他。
但安德鲁从未被吓倒。
他相信那些被上帝召唤的人会留下，那些注定要离开的人会走开，他让这些人离去，毫不动摇。
然而，安德鲁此时确实致力于灵魂的拯救。
一方面，他穿上中国服饰，任由头发长长并编成辫子。
这是因为他的高大身材和外国长相对乡下人来说很可怕。
有时当他进入一个村庄时，整个村民都逃到田野里，只留下黄狗对他狂吠。
但他并不习惯穿中式长袍。
他的长腿容易缠绕在一起，他马上变得不耐烦。
“唉！”他会咕哝着，像苦力一样把长袍塞进腰带。
特别是那头长发让他难以忍受，经过多次痛苦和忍耐，他剪掉了头发，买了一个假辫子，由卡莉缝在他的圆形黑色缎制中式帽子里。
这并不是个坏模仿，解脱了他从头发中梳理打结的麻烦——直到他在到处摘下帽子挂在墙上之前，这都不是个坏模仿。
然后，至少可以说，辫子的效果显得有些奇怪。
但这种中式服装并没有持续多久。
宽松的袖子和飘动的裙摆很快就让人无法忍受。
安德鲁喜欢衣服紧紧地包裹着他，最重要的是，他喜欢简单朴素的衣服。
他不会穿中国绅士的丝绸衣服，因为太精致；穷人的棉布衣服在他巨大的身躯上显得软塌塌的，而且显得滑稽可笑，卡莉拒绝让他穿。
所以他过了一段时间又回到了自己的衣服。
安德鲁讨厌任何炫耀或奇异的服饰。
他对专业牧师的长袍嗤之以鼻；没有什么比主教的装束更让他愤怒，他尤其看不起教士领。
“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扣上的，”他常说。
“它们可能像套索一样套上去。”
然后，带着一丝特有的严肃，他会补充说，“一个人不应该需要一套制服来显示他侍奉主上帝。
这应该体现在他所说和所做的每一件事中。”
他坚决拒绝穿任何花哨的西装。
他确实有一件王子阿尔伯特外套，这是他为了自己的婚礼勉强买的，他和卡莉之间的某些激烈争论就围绕这件外套。
卡莉有时通过哄骗和一点恭维就能获胜。
“你个子够高，可以穿长大衣，安迪。
高个子男人穿起来看起来很好看。”
安德鲁比大多数男人都更容易受到卡莉的一点恭维的影响——他从未完全忘记佩蒂布洛太太——卡莉常常只需稍微一哄他就屈服，但也经常回家抱怨坐在尾巴上的不适。
“你不应该坐在上面，”卡莉说。
“分开坐，坐在它们之间。”
但安德鲁嘟囔着说。
“在全能的上帝面前，我不能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于是，王子阿尔伯特外套因年久变绿，他再也不愿意买新的。
相反，他穿着廉价的中式裁缝为他制作的便宜西装四处游荡。
然而，他有自己的奇特仪式。
他永远不会在女士面前脱下外套，即使在最炎热的日子里也不会无外套用餐。
他也永远不会穿除白色衬衫和硬翼领之外的任何衣物，总是非常干净。
没有那些领子，他看起来就不自在。
如果有人发现他没戴领子，裹着睡衣在走廊上走向浴室，他的脖子显得比那颗硕大且形状优美的头颅还要细弱。
这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奇怪的孩子气和无助。
人们很高兴看到他又戴上领子，因为没有它，他那种孩子般的天真就会暴露出来，他似乎被背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