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归来，他发现这座房子、这个家，就像蜕去的壳一般。
他的眼睛看到了陌生的事物。
他的脚步踏遍了其他土地。
他在另一片屋顶下孕育了孩子，其中三个埋葬在异国的土地上。
这座老房子变得萎缩、苍老且破败不堪。
他年轻时觉得宽敞坚固的房子，如今已成了需要刷漆修补的老旧框架。
门廊的木柱倾斜，屋顶漏水，围栏破烂到猪都能轻易闯入。
屋内的老人依旧健在，但他的炽热已化为暗燃的余烬。
他与女人之间的争吵从未平息。
每晚他仍像往常一样躺在炉火前地板上，凝视着炭火，她则一如既往地责备他没有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
“愚蠢——你老了——你会生病的。”
确实，他们两人中她是更强壮、敏捷、整洁的那个。
但她不像他那样焦虑。
除了坐在门廊或窗边享受时光，她什么也不做。
偶尔，她挺直腰板，精神抖擞地走进厨房，找点吃的：一块馅饼、一片盐发酵面包配苹果酱、一只冷炸鸡腿、一片火腿，然后带着这些回去继续享乐。
“零食！”老人哼了一声。
“无休止的零食！”
但她依然像山核桃树一样结实，活得比他久得多。
所有的儿子早已离家，只剩下最小的那个，现在他也长大成人，渴望离去。
一个接一个的儿子，都出去传道了，他也想走，因为他也感受到了召唤。
但老人不让他走。
必须有一个儿子留在土地上。
于是最小的儿子，高大且有着他们家族特有的冰蓝色眼睛，倔强地推着犁头，计划一旦老人去世，他就能像兄弟们一样自由。
他打算去上学，进神学院，在讲坛上布道，指引人们，告诉他们上帝的旨意。
与此同时，他娶了一位活泼的爱尔兰姑娘，有着闪烁的黑眼睛，是一位著名的厨师兼管家。
正是她在家负责擦洗、清洁、烘焙和缝补，还加上自己的话，与老人或老太太的话并列。
她有自己的舌头和爱尔兰人的脾气，那种黑发黑眼的爱尔兰人特有的脾气，她的脸颊红润，嘴巴有些固执。
然而，她的心地善良，桌上的食物丰富，任何人都欢迎坐下享用。
但兄弟们及其妻子散居各州。
大卫这位学者早已成为卡莉家乡小村庄的牧师，英俊的希拉姆娶了一位年轻美貌且博学多才的女子，知道他所做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在南方传道。
以撒在密苏里州，因监狱岁月而身体虚弱，克里斯托弗这位卫理公会信徒正做着其他兄弟严厉称之为“在卫理公会教堂四处游荡”的事情。
谨慎的约翰娶了他的富孀，管理她的财产，在她那宽敞肥沃的土地中央的大砖房里生活，并当选为立法委员。
房子里空无一人。
安德鲁也不能待在那里。
当他回家时，旧的需求再次压在他身上——需要挤牛奶、割草、喂马。
他陷入了旧的毁灭性劳作，对他来说这极其可怕。
每一刻他都意识到，中国还有数百万的人在没有上帝知识的情况下死去，而他有能力给予他们这种知识来拯救他们的灵魂，可他却在这里挤牛奶、割草！他心中的旧怨恨再次涌上心头。
他仍然是年轻的安德鲁。
他一进入这所房子，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上帝选中的子民。
他变成了那个不被宠爱的小儿子。
母亲盯着他，说他脸色发黄。
父亲嗤之以鼻，“异教徒的气候，吃异教徒的食物！”
他的双手再次变得粗糙，指甲裂开。
多年来，他一直暗暗在意自己的双手，自从其中一个兄弟——可能是希拉姆——取笑它们的大小和骨感以来。
“看起来像老人的手，”他总是这么说。
而母亲听到后，总是平静地回应：“安迪的手从小就像老人的手。”
当他真正变老时，他的手极为美丽，大而瘦削，但精致且充满优雅。
但安德鲁讨厌体力劳动，尽管他尽职尽责地去做每一件事，以他最好的能力完成，内心却深恶痛绝。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始终记得这次返乡期间唯一的一件大事，那就是没人问他关于他的生活或工作的任何事。
“我无法理解，”他认真地说。
他湛蓝的眼睛充满了痛苦和清澈的疑惑。
“他们从不问我有关中国的事。”
这是一个旧伤痕，多年以来一直藏在他的心里。
因为他回家时已是成熟的男人，身材魁梧，智慧非凡，经验丰富，超越了他们的任何人。
他已经远超山丘田野的界限，甚至超越了看似遥远的西方，跨越了海洋。
他吃过奇怪的食物，走过其他国家的街道，学会了说外语。
但在这里，他只是又一个回家的安德鲁。
没人关心他能流利地读写中文；没人问他，“那边的人吃什么，穿什么？”
他们只是简略地检查了一下卡莉带来的几件礼物。
当她把老人的旧外套拆开翻新时，老人更为高兴。
安德鲁年老时回想此事，脸上痛苦的红潮悄然升起，“他们说我非常安静，不爱说话。
但他们什么也没问。
为什么我要告诉他们他们不想知道的事情？”
他们是一个不善表达的家族。
卡莉曾笑着说过一次，声音中带着一丝悲伤，“可怜的老斯通爷爷！我想多年以来没人吻过他。
我记得我们到的第一晚，埃德温像往常一样吻我们道晚安，然后出于他温暖小小心灵的满溢之情，他跑去亲吻了爷爷的脸颊，老人看起来如此惊讶，我都害怕他会吓到孩子。
他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脸上也没有变化，埃德温退缩了，沮丧极了。
我很难过——为他们俩都难过。
”
所以，对于安德鲁来说，回家并不是一种安慰。
它只是回到了过去的自卑。
然而，正是安德鲁，所有儿子中最出色的那个，在休假期间帮助父亲向懒惰的佃农收租，整理账目，重新铺盖巨大的旧谷仓，粉刷房屋，修理楼梯。
责任感驱使着他，就像野心、爱情或快乐可能驱使其他人一样。
如果他认定某件事是他的责任，他从不逃避自己厌恶的事情。
因为上帝说过，“孝敬父母。”他以严厉和坚忍的耐心对待他们。
但有时安德鲁也能找到灵魂所渴求的满足。
他被派去向教会中的传教团布道。
他很少在城市教堂里布道，那里的人骄傲自满，衣着光鲜，只想用半小时浓缩出中国的需要。
安德鲁去了乡村教堂，那里的人不急不忙，他们期待着足够重要的东西，值得穿上他们的礼拜日盛装，并长途跋涉穿过崎岖的泥土道路。
农民和他的妻子们平静地听着安德鲁讲述的关于罪恶与苦难的故事，舒适地意识到自己没有罪恶，也很少有苦难。
在他讲完后，他们没有看时钟，他们会往奉献盘中放一点钱，总是有人邀请他回家吃饭。
那些饭啊！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安德鲁会带着一种带有指责意味的愉悦感叹：“多么浪费！炸鸡和冷火腿，打过的饼干，四五种蔬菜和土豆，沙拉和果酱和泡菜，还有几磅蛋糕和布丁，甚至可能还有冰淇淋！如果把更多的钱放进奉献盘，而不是填满他们的胃，那对主来说更好！”
但他始终保持对自我放纵的恐惧。
他像任何男人一样喜爱美食，但他不会吃超过他认为做上帝工作的必要量。
越是稀有的佳肴，他越坚定地拒绝所有或超过一点点。
他的规则是简单食物，慢慢且节制地食用。
然而，他在寒冷的下午喝一杯茶，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晚餐时吃一碗热汤的天真快乐，就像任何美食家看到海龟或鱼子酱或任何无用却美味的食物时一样强烈。
履行职责的结果当然是他活到了八十岁，身体强壮而挺拔，就像一棵橡树，当他死后洗去尸身时，他的肉体在他身体上光滑而新鲜，脸和脖子上的强健深色晒伤之下，就像任何一个孩子的那样。
他自己国家的这两年他只记录了很少的内容。
他们滞留了两年，这违背了他的意愿，因为卡莉怀孕了，她拒绝回去直到孩子出生。
他会坚持并赢得胜利，除了卡莉的父亲，那个身材虽小却有着赫拉克勒斯灵魂的小个子男人，而且更加大胆，提醒他三个死去的孩子。
“这个孩子将在我的屋顶下出生，”他断言。
于是安德鲁和卡莉在他的老家里等待，焦急地想要拯救其他已经出生的灵魂，直到这个小灵魂出现。
这是一个女孩，不值得等待。
安德鲁对此毫不掩饰。
多年后，当孩子长大开始写书时，安德鲁并不印象深刻。
小说——它们毫无价值，甚至阅读都是对上帝时间的浪费，更不用说写作了。
有一次他拿起一本她的厚书，瞥了一眼，翻了几页，然后合上。
“我想我不打算尝试那个，”他带着惯常的模糊温和语气说道，并不是有意要刻薄。
一次，出于责任，他说：“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写任何不真实的东西，女儿。”但他没有等待她的回答。
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
如果他说话了，他的责任就完成了。
安德鲁从不假装喜欢女儿胜过儿子。
他的女儿们存在，就像他的妻子一样，是为了照顾他。
如果他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她们可能会觉得难以承受。
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天真、信任地自私。
他天真地期望妻子和女儿们提供一切物质需求，理所当然地认为食物的舒适、适当的衣着、温暖和光明以及他想要的一切家庭设施。
有一次，当他年迈时，或者几乎年迈时，卡莉已经去世，他依赖一个女儿提供这些，而这个女儿自己也是母亲、妻子和养家糊口的人，他病得很严重，经过几天不断的护理，除了女儿，他谁都不想靠近，医生迫使他去医院。
他非常悲伤和痛苦，对陌生的女人缺乏信心。
“我想回家，”第三天他说。
“我家里有一个女儿除了照顾我什么别的事都不用做。”
这就是女儿们的职责。
但当他年轻的时候，他不需要她们，他急于投身于上帝的工作。
再一次他告别了他的家和他的父母。
但这一次不再是怀疑和无知。
他已经处于成熟的全盛时期和自信之中。
他知道他要去哪里，现在他对自己的使命也充满信心。
他再也见不到家乡和父母了。
几年后，当他再次回来时，他们已经去世了，那个固执平静的老妇人和那个专横高傲的老男人，在临终前宣称：“上帝骗了我！我生了七个儿子，现在一个也没有留下在土地上耕作，”然后抱怨着进入了永恒。
至于房屋和土地，它们以便宜的价格出售，当价格分给七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时，每人得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他们选择了一个兄弟来为所有人处理出售事宜，当他完成这件事后，他们责骂他是坏商人——除了安德鲁，他在万里之外，对此毫不在意。
他拿了他的那一份并把它投入了他的新约圣经。
但安德鲁，像所有他的上帝之子一样，也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商人。
VI
当安德鲁踏上中国土地时，他改变了。
任何人在自己的国家看到他都不会在中国认出他。
在自己的国家，他看起来有点可笑——一个高瘦的身影穿着中国裁缝做的不合身的衣服，预言般的头低垂在瘦削的肩膀上，眼睛疑惑而迷茫。
在船上，他看起来比更聪明的乘客更像是书中的传教士，专注于他的使命，不与任何人交往。
并不是他在意他们怎么想！他在他们中间来来往往，对他们视而不见。
我认为他从未想到船上的乘客也有灵魂。
当然女人没有。
他强烈反感她们的轻浮行为。
但他是那种没有女人能诱惑的男人。
有一次在船上，他坐在甲板上读一本中文书，对周围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
碰巧当时乘客们正在收集钱买体育奖品，选了一组漂亮的女性来募捐。
显然她们认为安德鲁很难对付。
我看到她们在争论，朝他那边投去目光，而他完全无动于衷。
突然，最漂亮最活泼的一个说，自豪地：“我会做到的！我还没有遇到过一个男人拒绝我的！”她起身走向安德鲁的椅子，坐到椅臂上，开始，诱哄地。
她说的话没人知道。
因为安德鲁给了她一个像上帝愤怒一样的眼神，然后庄严地站起来，大步走下甲板，外套随风飘扬。
但他从不看任何女人。
我曾经向他抱怨他从不认出我的朋友，事实上，他甚至在街上走过女儿们时也不和她们说话。
对此他温和而坚定地回答：“我从来不直视女士的脸。
我认为这样做是粗鲁的。”
通过嘲笑和蔑视他完全不动摇，因为简单地说，他根本没有想到要考虑别人怎么想。
如果有人指出他们的笑声是针对他的，他也不会在意。
“人类能对我做什么？”他常说。
世界分为两类人：一类会被拯救，另一类则不会。
那些不会被拯救的人已经迷失，不再被视为活着的人。
必须承认，他把大多数白人男子和所有白人女子归入了后一类。
“他们有得救的方法，”他常说，“但他们不接受。”他心中想着自己国家的每一个城镇和村庄里的教堂。
但我认为他对灵魂的态度，就像有些人对鸡蛋的态度一样——他希望它们是棕色的，一个棕色的灵魂胜过无数个白色的灵魂。
据我所知，他从未试图拯救过一个白人或白人的灵魂，甚至没有拯救自己的孩子。
当然，他从未就宗教问题对我们说过一句话。
早晚他在家中为我们举行简单的祈祷仪式，但并不布道。
他会读一段《圣经》，当我们还小时，让我们每人背诵一节经文，然后他开始祈祷。
当他祈祷时，他的信念使他焕然一新。
我听过许多人漫不经心地、夸张地祈祷，或者是为了别人的耳朵而不是为了上帝而祈祷。
我见过他们大声朗读准备好的祷文，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里。
但是安德鲁祈祷时，总是怀着绝对真诚的心。
他从不开口说话。
他总是以沉默开始，片刻，两刻钟，甚至更多时间，来意识到自己在上帝面前的存在。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深沉而庄严。
我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然后，他的声音真的改变了，加深了，充满了敬畏，他向神祷告，同时也带领我们一同祈祷。
在他的数千次祈祷中，他从未要求任何物质上的利益，除了在生病的情况下，如果符合神的旨意，他会祈求病人康复。
他的祈祷总是针对灵魂，祈求对神和职责的进一步理解，以及完成神意志的力量。
即使饭前的恩典，也是在感谢之后，“愿这食物赐福于我们的使用，并使我们成为你的服务，永远如此，阿门。”
因此，安德鲁没有听到笑声，也没有看到嘲笑。
他安全地藏在自己灵魂的圣殿之中。
但当他踏上中国的土地时，他不再像在自己国家那样有着外国人的气质。
他回到了故乡，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心灵深处的归属——在他的工作中，在生命实现的过程中。
幸福洋溢在他的脸上，在他不常见的急切步伐和声音中，在他急于离开上海回到内地，回到那些他来拯救的普通人民中间。
他心中所有的父爱本能都倾注在了他的羊群身上。
他的孩子们从未感受到这种温暖，但它确实存在——任何一个寻找神的中国灵魂都能感受到安德鲁作为牧师般的父爱。
他可以像最温柔的父亲一样，像守护世间的孩子一样耐心地对待灵魂。
他愉快地回到他们身边，他们给予他的尊重是他从未在他自己的国家找到的。
* * *
因此，他的归来并无陌生之处。
他搭乘了一艘长江轮船，把他在上海带回的书籍箱子、他在上海购买的新传单箱子，以及廉价书写纸的箱子堆放在甲板上，因为他已经想到一个新的任务，这将是占据他余生的任务。
这些箱子中有一个圆背的箱子，十年前是他的妻子凯莉打包她的嫁妆用的，还有一个更小的圆背箱子属于他自己。
但凯莉的箱子现在装满了儿童的衣服，还有一些针线、线轴、蕾丝和羊毛等小物件，这些都是女人用来制作小衣物的东西，而在中国的城市街道上是买不到的。
他的眼睛看到了陌生的事物。
他的脚步踏遍了其他土地。
他在另一片屋顶下孕育了孩子，其中三个埋葬在异国的土地上。
这座老房子变得萎缩、苍老且破败不堪。
他年轻时觉得宽敞坚固的房子，如今已成了需要刷漆修补的老旧框架。
门廊的木柱倾斜，屋顶漏水，围栏破烂到猪都能轻易闯入。
屋内的老人依旧健在，但他的炽热已化为暗燃的余烬。
他与女人之间的争吵从未平息。
每晚他仍像往常一样躺在炉火前地板上，凝视着炭火，她则一如既往地责备他没有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
“愚蠢——你老了——你会生病的。”
确实，他们两人中她是更强壮、敏捷、整洁的那个。
但她不像他那样焦虑。
除了坐在门廊或窗边享受时光，她什么也不做。
偶尔，她挺直腰板，精神抖擞地走进厨房，找点吃的：一块馅饼、一片盐发酵面包配苹果酱、一只冷炸鸡腿、一片火腿，然后带着这些回去继续享乐。
“零食！”老人哼了一声。
“无休止的零食！”
但她依然像山核桃树一样结实，活得比他久得多。
所有的儿子早已离家，只剩下最小的那个，现在他也长大成人，渴望离去。
一个接一个的儿子，都出去传道了，他也想走，因为他也感受到了召唤。
但老人不让他走。
必须有一个儿子留在土地上。
于是最小的儿子，高大且有着他们家族特有的冰蓝色眼睛，倔强地推着犁头，计划一旦老人去世，他就能像兄弟们一样自由。
他打算去上学，进神学院，在讲坛上布道，指引人们，告诉他们上帝的旨意。
与此同时，他娶了一位活泼的爱尔兰姑娘，有着闪烁的黑眼睛，是一位著名的厨师兼管家。
正是她在家负责擦洗、清洁、烘焙和缝补，还加上自己的话，与老人或老太太的话并列。
她有自己的舌头和爱尔兰人的脾气，那种黑发黑眼的爱尔兰人特有的脾气，她的脸颊红润，嘴巴有些固执。
然而，她的心地善良，桌上的食物丰富，任何人都欢迎坐下享用。
但兄弟们及其妻子散居各州。
大卫这位学者早已成为卡莉家乡小村庄的牧师，英俊的希拉姆娶了一位年轻美貌且博学多才的女子，知道他所做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在南方传道。
以撒在密苏里州，因监狱岁月而身体虚弱，克里斯托弗这位卫理公会信徒正做着其他兄弟严厉称之为“在卫理公会教堂四处游荡”的事情。
谨慎的约翰娶了他的富孀，管理她的财产，在她那宽敞肥沃的土地中央的大砖房里生活，并当选为立法委员。
房子里空无一人。
安德鲁也不能待在那里。
当他回家时，旧的需求再次压在他身上——需要挤牛奶、割草、喂马。
他陷入了旧的毁灭性劳作，对他来说这极其可怕。
每一刻他都意识到，中国还有数百万的人在没有上帝知识的情况下死去，而他有能力给予他们这种知识来拯救他们的灵魂，可他却在这里挤牛奶、割草！他心中的旧怨恨再次涌上心头。
他仍然是年轻的安德鲁。
他一进入这所房子，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上帝选中的子民。
他变成了那个不被宠爱的小儿子。
母亲盯着他，说他脸色发黄。
父亲嗤之以鼻，“异教徒的气候，吃异教徒的食物！”
他的双手再次变得粗糙，指甲裂开。
多年来，他一直暗暗在意自己的双手，自从其中一个兄弟——可能是希拉姆——取笑它们的大小和骨感以来。
“看起来像老人的手，”他总是这么说。
而母亲听到后，总是平静地回应：“安迪的手从小就像老人的手。”
当他真正变老时，他的手极为美丽，大而瘦削，但精致且充满优雅。
但安德鲁讨厌体力劳动，尽管他尽职尽责地去做每一件事，以他最好的能力完成，内心却深恶痛绝。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始终记得这次返乡期间唯一的一件大事，那就是没人问他关于他的生活或工作的任何事。
“我无法理解，”他认真地说。
他湛蓝的眼睛充满了痛苦和清澈的疑惑。
“他们从不问我有关中国的事。”
这是一个旧伤痕，多年以来一直藏在他的心里。
因为他回家时已是成熟的男人，身材魁梧，智慧非凡，经验丰富，超越了他们的任何人。
他已经远超山丘田野的界限，甚至超越了看似遥远的西方，跨越了海洋。
他吃过奇怪的食物，走过其他国家的街道，学会了说外语。
但在这里，他只是又一个回家的安德鲁。
没人关心他能流利地读写中文；没人问他，“那边的人吃什么，穿什么？”
他们只是简略地检查了一下卡莉带来的几件礼物。
当她把老人的旧外套拆开翻新时，老人更为高兴。
安德鲁年老时回想此事，脸上痛苦的红潮悄然升起，“他们说我非常安静，不爱说话。
但他们什么也没问。
为什么我要告诉他们他们不想知道的事情？”
他们是一个不善表达的家族。
卡莉曾笑着说过一次，声音中带着一丝悲伤，“可怜的老斯通爷爷！我想多年以来没人吻过他。
我记得我们到的第一晚，埃德温像往常一样吻我们道晚安，然后出于他温暖小小心灵的满溢之情，他跑去亲吻了爷爷的脸颊，老人看起来如此惊讶，我都害怕他会吓到孩子。
他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脸上也没有变化，埃德温退缩了，沮丧极了。
我很难过——为他们俩都难过。
”
所以，对于安德鲁来说，回家并不是一种安慰。
它只是回到了过去的自卑。
然而，正是安德鲁，所有儿子中最出色的那个，在休假期间帮助父亲向懒惰的佃农收租，整理账目，重新铺盖巨大的旧谷仓，粉刷房屋，修理楼梯。
责任感驱使着他，就像野心、爱情或快乐可能驱使其他人一样。
如果他认定某件事是他的责任，他从不逃避自己厌恶的事情。
因为上帝说过，“孝敬父母。”他以严厉和坚忍的耐心对待他们。
但有时安德鲁也能找到灵魂所渴求的满足。
他被派去向教会中的传教团布道。
他很少在城市教堂里布道，那里的人骄傲自满，衣着光鲜，只想用半小时浓缩出中国的需要。
安德鲁去了乡村教堂，那里的人不急不忙，他们期待着足够重要的东西，值得穿上他们的礼拜日盛装，并长途跋涉穿过崎岖的泥土道路。
农民和他的妻子们平静地听着安德鲁讲述的关于罪恶与苦难的故事，舒适地意识到自己没有罪恶，也很少有苦难。
在他讲完后，他们没有看时钟，他们会往奉献盘中放一点钱，总是有人邀请他回家吃饭。
那些饭啊！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安德鲁会带着一种带有指责意味的愉悦感叹：“多么浪费！炸鸡和冷火腿，打过的饼干，四五种蔬菜和土豆，沙拉和果酱和泡菜，还有几磅蛋糕和布丁，甚至可能还有冰淇淋！如果把更多的钱放进奉献盘，而不是填满他们的胃，那对主来说更好！”
但他始终保持对自我放纵的恐惧。
他像任何男人一样喜爱美食，但他不会吃超过他认为做上帝工作的必要量。
越是稀有的佳肴，他越坚定地拒绝所有或超过一点点。
他的规则是简单食物，慢慢且节制地食用。
然而，他在寒冷的下午喝一杯茶，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晚餐时吃一碗热汤的天真快乐，就像任何美食家看到海龟或鱼子酱或任何无用却美味的食物时一样强烈。
履行职责的结果当然是他活到了八十岁，身体强壮而挺拔，就像一棵橡树，当他死后洗去尸身时，他的肉体在他身体上光滑而新鲜，脸和脖子上的强健深色晒伤之下，就像任何一个孩子的那样。
他自己国家的这两年他只记录了很少的内容。
他们滞留了两年，这违背了他的意愿，因为卡莉怀孕了，她拒绝回去直到孩子出生。
他会坚持并赢得胜利，除了卡莉的父亲，那个身材虽小却有着赫拉克勒斯灵魂的小个子男人，而且更加大胆，提醒他三个死去的孩子。
“这个孩子将在我的屋顶下出生，”他断言。
于是安德鲁和卡莉在他的老家里等待，焦急地想要拯救其他已经出生的灵魂，直到这个小灵魂出现。
这是一个女孩，不值得等待。
安德鲁对此毫不掩饰。
多年后，当孩子长大开始写书时，安德鲁并不印象深刻。
小说——它们毫无价值，甚至阅读都是对上帝时间的浪费，更不用说写作了。
有一次他拿起一本她的厚书，瞥了一眼，翻了几页，然后合上。
“我想我不打算尝试那个，”他带着惯常的模糊温和语气说道，并不是有意要刻薄。
一次，出于责任，他说：“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写任何不真实的东西，女儿。”但他没有等待她的回答。
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
如果他说话了，他的责任就完成了。
安德鲁从不假装喜欢女儿胜过儿子。
他的女儿们存在，就像他的妻子一样，是为了照顾他。
如果他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她们可能会觉得难以承受。
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天真、信任地自私。
他天真地期望妻子和女儿们提供一切物质需求，理所当然地认为食物的舒适、适当的衣着、温暖和光明以及他想要的一切家庭设施。
有一次，当他年迈时，或者几乎年迈时，卡莉已经去世，他依赖一个女儿提供这些，而这个女儿自己也是母亲、妻子和养家糊口的人，他病得很严重，经过几天不断的护理，除了女儿，他谁都不想靠近，医生迫使他去医院。
他非常悲伤和痛苦，对陌生的女人缺乏信心。
“我想回家，”第三天他说。
“我家里有一个女儿除了照顾我什么别的事都不用做。”
这就是女儿们的职责。
但当他年轻的时候，他不需要她们，他急于投身于上帝的工作。
再一次他告别了他的家和他的父母。
但这一次不再是怀疑和无知。
他已经处于成熟的全盛时期和自信之中。
他知道他要去哪里，现在他对自己的使命也充满信心。
他再也见不到家乡和父母了。
几年后，当他再次回来时，他们已经去世了，那个固执平静的老妇人和那个专横高傲的老男人，在临终前宣称：“上帝骗了我！我生了七个儿子，现在一个也没有留下在土地上耕作，”然后抱怨着进入了永恒。
至于房屋和土地，它们以便宜的价格出售，当价格分给七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时，每人得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他们选择了一个兄弟来为所有人处理出售事宜，当他完成这件事后，他们责骂他是坏商人——除了安德鲁，他在万里之外，对此毫不在意。
他拿了他的那一份并把它投入了他的新约圣经。
但安德鲁，像所有他的上帝之子一样，也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商人。
VI
当安德鲁踏上中国土地时，他改变了。
任何人在自己的国家看到他都不会在中国认出他。
在自己的国家，他看起来有点可笑——一个高瘦的身影穿着中国裁缝做的不合身的衣服，预言般的头低垂在瘦削的肩膀上，眼睛疑惑而迷茫。
在船上，他看起来比更聪明的乘客更像是书中的传教士，专注于他的使命，不与任何人交往。
并不是他在意他们怎么想！他在他们中间来来往往，对他们视而不见。
我认为他从未想到船上的乘客也有灵魂。
当然女人没有。
他强烈反感她们的轻浮行为。
但他是那种没有女人能诱惑的男人。
有一次在船上，他坐在甲板上读一本中文书，对周围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
碰巧当时乘客们正在收集钱买体育奖品，选了一组漂亮的女性来募捐。
显然她们认为安德鲁很难对付。
我看到她们在争论，朝他那边投去目光，而他完全无动于衷。
突然，最漂亮最活泼的一个说，自豪地：“我会做到的！我还没有遇到过一个男人拒绝我的！”她起身走向安德鲁的椅子，坐到椅臂上，开始，诱哄地。
她说的话没人知道。
因为安德鲁给了她一个像上帝愤怒一样的眼神，然后庄严地站起来，大步走下甲板，外套随风飘扬。
但他从不看任何女人。
我曾经向他抱怨他从不认出我的朋友，事实上，他甚至在街上走过女儿们时也不和她们说话。
对此他温和而坚定地回答：“我从来不直视女士的脸。
我认为这样做是粗鲁的。”
通过嘲笑和蔑视他完全不动摇，因为简单地说，他根本没有想到要考虑别人怎么想。
如果有人指出他们的笑声是针对他的，他也不会在意。
“人类能对我做什么？”他常说。
世界分为两类人：一类会被拯救，另一类则不会。
那些不会被拯救的人已经迷失，不再被视为活着的人。
必须承认，他把大多数白人男子和所有白人女子归入了后一类。
“他们有得救的方法，”他常说，“但他们不接受。”他心中想着自己国家的每一个城镇和村庄里的教堂。
但我认为他对灵魂的态度，就像有些人对鸡蛋的态度一样——他希望它们是棕色的，一个棕色的灵魂胜过无数个白色的灵魂。
据我所知，他从未试图拯救过一个白人或白人的灵魂，甚至没有拯救自己的孩子。
当然，他从未就宗教问题对我们说过一句话。
早晚他在家中为我们举行简单的祈祷仪式，但并不布道。
他会读一段《圣经》，当我们还小时，让我们每人背诵一节经文，然后他开始祈祷。
当他祈祷时，他的信念使他焕然一新。
我听过许多人漫不经心地、夸张地祈祷，或者是为了别人的耳朵而不是为了上帝而祈祷。
我见过他们大声朗读准备好的祷文，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里。
但是安德鲁祈祷时，总是怀着绝对真诚的心。
他从不开口说话。
他总是以沉默开始，片刻，两刻钟，甚至更多时间，来意识到自己在上帝面前的存在。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深沉而庄严。
我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然后，他的声音真的改变了，加深了，充满了敬畏，他向神祷告，同时也带领我们一同祈祷。
在他的数千次祈祷中，他从未要求任何物质上的利益，除了在生病的情况下，如果符合神的旨意，他会祈求病人康复。
他的祈祷总是针对灵魂，祈求对神和职责的进一步理解，以及完成神意志的力量。
即使饭前的恩典，也是在感谢之后，“愿这食物赐福于我们的使用，并使我们成为你的服务，永远如此，阿门。”
因此，安德鲁没有听到笑声，也没有看到嘲笑。
他安全地藏在自己灵魂的圣殿之中。
但当他踏上中国的土地时，他不再像在自己国家那样有着外国人的气质。
他回到了故乡，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心灵深处的归属——在他的工作中，在生命实现的过程中。
幸福洋溢在他的脸上，在他不常见的急切步伐和声音中，在他急于离开上海回到内地，回到那些他来拯救的普通人民中间。
他心中所有的父爱本能都倾注在了他的羊群身上。
他的孩子们从未感受到这种温暖，但它确实存在——任何一个寻找神的中国灵魂都能感受到安德鲁作为牧师般的父爱。
他可以像最温柔的父亲一样，像守护世间的孩子一样耐心地对待灵魂。
他愉快地回到他们身边，他们给予他的尊重是他从未在他自己的国家找到的。
* * *
因此，他的归来并无陌生之处。
他搭乘了一艘长江轮船，把他在上海带回的书籍箱子、他在上海购买的新传单箱子，以及廉价书写纸的箱子堆放在甲板上，因为他已经想到一个新的任务，这将是占据他余生的任务。
这些箱子中有一个圆背的箱子，十年前是他的妻子凯莉打包她的嫁妆用的，还有一个更小的圆背箱子属于他自己。
但凯莉的箱子现在装满了儿童的衣服，还有一些针线、线轴、蕾丝和羊毛等小物件，这些都是女人用来制作小衣物的东西，而在中国的城市街道上是买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