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一小群人——两三个、三四五个皈依者——他就会奔赴新的村庄，留下一个较早时期从其他中心训练出来的资深皈依者来担任某种形式的布道工作。
每年春秋两次，在他的长途旅行中，他会走访每一个村庄，审查新皈依者，为那些他认为真诚的人施洗，听取抱怨和困扰，并为皈依者的婴儿洒圣水。
他坚持认为证明女性愚蠢的一个证据就是这些被洒圣水的婴儿的母亲永远无法理解这并不会使婴儿成为教会的成员。
我曾在多次圣餐仪式上看到他的脸因震惊而变得僵硬，当他看到无辜的中国母亲把圣饼塞进婴儿的小嘴里，灌下一大口葡萄酒时。
婴儿总是会大声抗议——似乎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成为基督徒！安德鲁总会“训斥”这些母亲。
她们看着他，被他严肃而惊恐的脸吓坏了。
“他们会死吗？”有时有人低声问道。
“不——不是因为这个，”他会解释说。
“你们难道不明白吗？”他继续解释。
她们听着，努力去理解。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在他布道时都会倾听，努力去理解。
关于那些小群皈依者的事情，即使相隔这么多年，依然让我心痛。
他们是
无限可怜，不知为何。
他们为何从自己的族人中走出来，去听这个陌生人的言语？他们为何从族人的安全庇护中走出来，去相信他？在每一个村庄里，他们都如此相似——一眼望去，见到的总是那些相同的面孔，那张因失望而刻满皱纹的耐心老妇人脸庞，深邃且悠远。
生命即将结束，然后又会如何？她的眼睛总是太过聪慧，太过深邃。
她生来就比同伴们拥有更多的智慧。
这对她来说并不足够，普通的婚姻生活和养育子女的生活对她而言并不满足。
她已拥有了这一切，还多出了一些东西。
问她为何在那里时，她会略带痛苦地回答：“我已经尝试过所有其他寻找安宁的方式，但仍未找到安宁。”
“什么方式呢，夫人？”
“我向许多神明祈祷过。我也聆听过许多祭司的话，但我心中依然感到隐隐作痛。”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精致的老手按住胸口。
“是什么让你在那里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
“你有儿子吗？”
“是的，我有三个儿子——但这不是原因。”
“你拥有一切了吗？”
“一切都有了——只是没有安宁。”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安宁？”
“我常常疑惑——日夜之间，我都因疑惑而焦躁不安。”
“疑惑什么？”
“我在问自己，我为何活着？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在活着？出生有什么意义，婚姻又有什么意义？”
重生，既然最终只剩下死亡？这是什么意思？”
“你希望在这里找到平静？”
“我不知道——但这里有一位我不曾认识的神，也有一位我未曾听闻的陌生牧师。”
“你相信他所说的话？”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觉得他是可信的，因为他自己如此坚信。
当一个牧师能如此坚信时，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所以我要试试看。”
在她旁边还坐着另一位老妇人，那是一个普通的、满脸麻子的平凡灵魂，在安德鲁布道时她却睡着了，下巴耷拉着。
“善良的母亲，你为何会在这里？”
她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笑了起来，用手揉搓自己的头以让自己清醒过来。
“哎呀，你看，事情就是这样。
我没有儿子，被诅咒啊，只有两个女儿，现在都已嫁人。
我已经年迈，我的男人，说到底不过是个泥块罢了，十年来他没有喂饱过我，所以我只能靠自己做些零工糊口。
我替士兵缝补袜子，或者给旅店老板洗菜，又或者为富人的奴隶擦夜壶——那些娇贵的主子们不愿为自己的情妇做这些事。
只要能赚点吃的，什么都干，因为我不可能总是提着空碗去敲女儿们的门，否则她们的丈夫会让她们日子难过。
所以我必须自谋生路。
我来这里是为了看看这个外国人是否会给我一点活儿做。”
“但是你刚才不是说相信他的讲道吗！你让他把水洒在你的头上！”
“哦，是的——一点点水——”
好吧，我让他随心所欲，因为我以为他会高兴，并且会帮我一点忙。
你知道他吗？你会为我说话吗？告诉他。” 在男子坐的那一边过道的另一边，有个脸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他坐着时双腿交叉，一只不安分的脚轻轻拍打着砖地，一边听一边又好像没有听安德鲁说话。
有时他会烦躁地翻开赞美诗集，有时他又盯着那扇小而脏的窗户往外看。
“年轻人，你为什么来了？” “我想学习英语。”
“为什么？” “我想逃离这个悲惨的村庄。
我想在上海的大城市找份工作——如果我会说英语，就能在一家大外国公司找到工作。”
“谁告诉你的？” “我听说的。”
“你不相信他说的话吗？”
“这个高个子外国人？我不相信任何宗教。
我不需要宗教。
我要金钱。
我要看看这个世界。”
那里有一个老人——总是有一个老人。
“老先生，你为什么要拿面包和酒？”
“宗教是好的——所有的宗教都是好的——它带来和平。”
“你也信其他神灵吗？就像这个人所信的那个神？”
他愉快而愉快地微笑着，脸平静得像一尊佛像。
“我相信所有的神灵——所有的神灵都是好的。”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穆斯林。
他的体内有阿拉伯人的血统；这体现在他脸颊瘦削的线条上，以及他那阿拉伯式的面容中。
他鼻孔的曲线，以及薄薄的唇弓。
“你离开了真主？” “我看到我所追寻的真主，就是这个人的上帝。
他已经迫使我相信。
” “他是怎么迫使你的？” “他体内有火。
我体内也有火。
他灵魂中的火焰倾倒过来抓住了我灵魂中的火焰，于是我被逼迫了。
” “难道你的朋友和家人没有抛弃你吗？” “是的，我被抛弃了。
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我的名字从家族的名字中消失了。
就在我说我是基督徒的那天，他们把它抹去了。
”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跟随这个人。
” “然后呢？” “我会跟随他。
” 这个人确实一生追随安德鲁，而安德鲁使他成为了一位伟大的传教士。
他可能本该是安德鲁的兄弟，他们是如此相像；他们都高挑瘦削，脸庞消瘦，鼻梁挺拔。
安德鲁肤色较浅，风吹日晒使他的脸变成深红色，同样的风和日晒也让那个穆斯林的脸变成了深铜色。
但他们是灵魂上的兄弟。
于是人们来了，有的为了一个目的，有的为了另一个。
那些仅仅来观看和聆听新事物的人走了。
但总有一小部分人留下来倾听，学习，最终吃上面包喝上酒。
然后，在吃过喝过之后，他们紧紧抓住安德鲁。
因为之后，他们迷失了。
他们已经把自己与他人分离出来了。
从他们的同类中分离出来，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样子。
基督徒啊！他们灵魂的颜色已经改变。
他们已将异质融入自身。
他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那种街巷、茶馆、集市里亲密、争吵、欢笑的生活。
他们也无法再在旧日的神明面前跪拜。
他们的兄弟、同伴，再也不会完全信任他们。
他们已吃下了新神的肉，饮下了新神的血。
* * *
就在这段时间，康福特出生了，但那毫无意义，因为这对安德鲁毫无影响，尤其是她还是个女孩。
然而他本该稍感感激，因为她仅仅是降生这件事，就帮助了他。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凯莉接连失去了两个孩子，她突然崩溃了，这个女人一直是安德鲁认为那么倔强、那么不可战胜的人。
她崩溃了，乞求带她回家。
安德鲁自己也不是不动情。
凯莉曾告诉我，她从未见过安德鲁的眼泪，但最接近他眼中的湿润是在他的儿子亚瑟去世的时候。
那天晚上，当他的小身躯躺在那里等待下葬时，安德鲁和凯莉在上床前一起读了他们平常的经文。
安德鲁转向大卫王哀悼他垂死的儿子的故事。
“哦，我的儿子押沙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押沙龙！”凯莉说：“他哽咽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用他一贯坚定的方式读完了剩下的部分。
‘但愿我替你死了，哦，押沙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合上圣经，恢复了平静。
” 安德鲁如此相信上帝和神意，以至于他无法悲伤。
“主赐予，主取回。
主的名是应当称颂的！”对他来说，这种巨大的宁静笼罩着整个宇宙。
但当第二个孩子，一个女孩去世时，凯莉因悲痛几乎发疯。
多年后，他用震惊的声音说：“我从未见过这么冷酷的心，这么不讲道理的头脑，就像那些日子她的那样。
我说什么都无法打动她。
上海的医生说她必须被转移，否则她会失去理智。
所以我预订了去欧洲的船票。
我宁愿去圣地，但她不愿意去那里，因为有人告诉她那里的村庄狗像中国的狗一样瘦弱，人们也很穷。
所以我们登陆了布林迪西。
我记得在卢塞恩早餐时有很好的蜂蜜。
在罗马有很多裸体雕像。
考虑到罗马是基督教的中心，这似乎很奇怪。
我想，虽然天主教徒，天主教毕竟也是一种基督教形式。
我对欧洲感到厌倦。
” 当然，事实是，安德鲁很快就对除了工作之外的一切感到厌倦。
因为他为自己制定了宏大的计划，任何一生都太短。
中国的大地上方是他。
只有通过不懈的努力前进，他才能在他去世之前完成他心中清晰可见的战役。
凯莉常说她相信安德鲁的大脑是一幅中国的地图。
他了解每个省份，每个城市，每条河流和城镇。
他标记了那些他建立了自己的小礼拜堂的地方。
一旦建立起来，并加入了他的中心链，他就继续前往新的领域。
为了这种无休止的热情布道，这种绝望的拯救，他带来了深深的内在情感紧张，吞噬了他的身心。
它在他平静的外表下燃烧，就像发烧一样。
当他参观罗马和佛罗伦萨的大教堂时，他仍然真的在中国，计划着，计划着，思考着，担心使徒张是否太虚弱而不能独自留下，担心李是否会过于专横地对待他所负责的灵魂。
但他比任何人都更害怕他的同工，唯恐他们会改变他的计划，解雇或调动他的牧师，通过干预扰乱他复杂的计划。
当他回到酒店房间时，他会拿出一张纸，在方形、清晰的中文字母中开始打印他的警告、劝诫和指示。
“不要听从，”他一遍又一遍地写给他的同伴马，曾经是穆斯林，现在是基督徒，“不要听从其他任何人，而是听从我这个你的属灵兄弟。
记住我们共同制定的计划——直到我回来为止都要遵守。
” 他凝视着罗马的街道，看到阳光落在一座大理石教堂上。
“罗马充满了形象，”他说，“它们的裸露程度比异教徒的神更加糟糕。
” 他把手放到额头上，做出激动的手势。
“我应该在我的父亲的事业上，”他喃喃自语。
“我必须在我的父亲的事业上！”
他像一只被锁链束缚且脾气暴躁的狮子一样游荡在欧洲，不容忍所有地方的习俗。
他对频繁的小费尤其愤怒。
什么——给他从未见过的人一大笔钱，足够一周传福音的费用，足够买一本旧约和新约，就为了提他的行李？他自己扛着它们，大步走进旅馆大厅，像赶走苍蝇一样推开仆人。
只有一件事让他失败了。
他把凯莉和埃德温送上开往法国的火车，然后，由于还有十分钟的等待时间，他走进车站的洗手间。
在那里，他瞪着站务员伸出手来，径直走过。
但安德鲁这次失败了。
站务员把他锁在里面，对安德鲁的敲打声充耳不闻，几乎不带诅咒。
没有人知道安德鲁说了什么，因为站务员不懂英语，而安德鲁除了基本的事实外什么也没说。
他在最后一刻向火车跑去，这让凯莉和埃德温松了一口气。
“被锁住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凯莉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你得给他们一点钱，”她说。
“如果不是火车就要开了，我是不会给的，”安德鲁坚定地说，找回了呼吸。
“毕竟，这是他们的国家，”凯莉温和地说。
“我们在这里是外国人。
”
“但这并不能成为抢劫的借口，”安德鲁说。
显然，有一场意志的较量，正如安德鲁所说，火车正在运行。
这对他唯一的影响就是让他变得更加顽固。
他对法国人特别得意，比其他任何美国人都更接近于在法国不给小费。
然而，安德鲁不在乎钱——当他用疯狂的慷慨给予时，如果是为了购买圣经、小册子和圣经研究书籍，或者如果是为了帮助一个苦苦挣扎的神学生毕业，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给予。
但仅仅是为了给予——这就像浪费时间一样愚蠢。
他认为这是一种罪过，而且他总是不能容忍罪过。
多年以后，他过于敏感的孩子们在少年的痛苦中因仆人脸上轻蔑的表情而感到羞耻。
“人们不是这样的，”他们在青春期的痛苦中低声说道。
但安德鲁坚定地咬紧牙关。
人们！他只听上帝的话。
* * *
在欧洲之后，他急切地望向自己的国家。
在那里，终于有一个基督教国家，那里的人诚实，不是总是只看钱。
当轮船最后停靠在纽约时，他带着压抑的快乐显得滑稽可笑。
他把行李搬上岸，突然放在最近的马车里。
“带我去一家体面合理的旅馆，”他对司机命令道。
凯莉记得欧洲的争吵，用不同寻常的谨慎说：“你不该先问问车费吗？”
但安德鲁，出乎意料地莽撞，说：“我们现在在一个基督教国家，感谢上帝！”
他们摇摇晃晃地穿过陌生的街道。
“路很长，”凯莉说。
“唉，凯莉，那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安德鲁回答。
马在一家简朴的旅馆前停下来。
“多少钱？”安德鲁问。
“五美元，”车夫说。
安德鲁大吃一惊。
五美元！这是一大笔钱。
但这是个漫长的旅程。
他付了钱，依然兴致高昂。
“我们回家了，”他说，和凯莉、埃德温一起爬上楼梯。
他们进入了他们租下的房间。
凯莉直接走到窗边，就像她在陌生的地方总是做的那样。
她喘了一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安德鲁，过来！”她喊道，然后爆发出笑声。
“怎么了？”他警觉地问道。
他来到她身边，顺着她指向的方向望去。
就在两个街区之外，就是他们几分钟前离开的船。
“你笑什么？”安德鲁严肃地说。
五美元！
“因为，”她喘着气说，“因为这是一个如此——如此基督教的国家！”
* * *
他们乘火车回家，穿过各州，经过在中国剃光的山丘看起来奇怪且毛茸茸的树林，越过在长江和黄河泛滥后看起来像小溪的河流，穿过房屋看起来不真实的小镇，因为在混乱的中国村庄中，它们是如此有序和干净。
在中国十年，安德鲁甚至没有见过火车，他对速度和便利感到天真般的快乐，尽管还不算太方便。坐卧在豪华车厢里，他绝不会认为那是传教士该有的样子。
用教会筹集的钱去传播福音之地，却拿来为自己和妻儿买一张更舒适的床！这想法会让他痛苦不堪。
他们总是选择普通的火车座位，即便如此，他仍然怀疑这种所谓的“奢侈”。
至于餐车，他认为那是罪恶的挥霍。
花这么多钱只为吃一顿饭！他会去买三明治，既当食物又当作牺牲来享用。
归乡之路显得格外陌生。
十年前他与卡莉离开时，他们确实感到是在告别家园，背弃父母，以证明自己事业的正当性。
那座宽敞的老房子无疑就是尘世的家园，正如天堂是灵魂的归宿。
他的父母似乎永生不死，稳居土地之上。
每年春秋两次，在他的长途旅行中，他会走访每一个村庄，审查新皈依者，为那些他认为真诚的人施洗，听取抱怨和困扰，并为皈依者的婴儿洒圣水。
他坚持认为证明女性愚蠢的一个证据就是这些被洒圣水的婴儿的母亲永远无法理解这并不会使婴儿成为教会的成员。
我曾在多次圣餐仪式上看到他的脸因震惊而变得僵硬，当他看到无辜的中国母亲把圣饼塞进婴儿的小嘴里，灌下一大口葡萄酒时。
婴儿总是会大声抗议——似乎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成为基督徒！安德鲁总会“训斥”这些母亲。
她们看着他，被他严肃而惊恐的脸吓坏了。
“他们会死吗？”有时有人低声问道。
“不——不是因为这个，”他会解释说。
“你们难道不明白吗？”他继续解释。
她们听着，努力去理解。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在他布道时都会倾听，努力去理解。
关于那些小群皈依者的事情，即使相隔这么多年，依然让我心痛。
他们是
无限可怜，不知为何。
他们为何从自己的族人中走出来，去听这个陌生人的言语？他们为何从族人的安全庇护中走出来，去相信他？在每一个村庄里，他们都如此相似——一眼望去，见到的总是那些相同的面孔，那张因失望而刻满皱纹的耐心老妇人脸庞，深邃且悠远。
生命即将结束，然后又会如何？她的眼睛总是太过聪慧，太过深邃。
她生来就比同伴们拥有更多的智慧。
这对她来说并不足够，普通的婚姻生活和养育子女的生活对她而言并不满足。
她已拥有了这一切，还多出了一些东西。
问她为何在那里时，她会略带痛苦地回答：“我已经尝试过所有其他寻找安宁的方式，但仍未找到安宁。”
“什么方式呢，夫人？”
“我向许多神明祈祷过。我也聆听过许多祭司的话，但我心中依然感到隐隐作痛。”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精致的老手按住胸口。
“是什么让你在那里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
“你有儿子吗？”
“是的，我有三个儿子——但这不是原因。”
“你拥有一切了吗？”
“一切都有了——只是没有安宁。”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安宁？”
“我常常疑惑——日夜之间，我都因疑惑而焦躁不安。”
“疑惑什么？”
“我在问自己，我为何活着？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在活着？出生有什么意义，婚姻又有什么意义？”
重生，既然最终只剩下死亡？这是什么意思？”
“你希望在这里找到平静？”
“我不知道——但这里有一位我不曾认识的神，也有一位我未曾听闻的陌生牧师。”
“你相信他所说的话？”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觉得他是可信的，因为他自己如此坚信。
当一个牧师能如此坚信时，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所以我要试试看。”
在她旁边还坐着另一位老妇人，那是一个普通的、满脸麻子的平凡灵魂，在安德鲁布道时她却睡着了，下巴耷拉着。
“善良的母亲，你为何会在这里？”
她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笑了起来，用手揉搓自己的头以让自己清醒过来。
“哎呀，你看，事情就是这样。
我没有儿子，被诅咒啊，只有两个女儿，现在都已嫁人。
我已经年迈，我的男人，说到底不过是个泥块罢了，十年来他没有喂饱过我，所以我只能靠自己做些零工糊口。
我替士兵缝补袜子，或者给旅店老板洗菜，又或者为富人的奴隶擦夜壶——那些娇贵的主子们不愿为自己的情妇做这些事。
只要能赚点吃的，什么都干，因为我不可能总是提着空碗去敲女儿们的门，否则她们的丈夫会让她们日子难过。
所以我必须自谋生路。
我来这里是为了看看这个外国人是否会给我一点活儿做。”
“但是你刚才不是说相信他的讲道吗！你让他把水洒在你的头上！”
“哦，是的——一点点水——”
好吧，我让他随心所欲，因为我以为他会高兴，并且会帮我一点忙。
你知道他吗？你会为我说话吗？告诉他。” 在男子坐的那一边过道的另一边，有个脸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他坐着时双腿交叉，一只不安分的脚轻轻拍打着砖地，一边听一边又好像没有听安德鲁说话。
有时他会烦躁地翻开赞美诗集，有时他又盯着那扇小而脏的窗户往外看。
“年轻人，你为什么来了？” “我想学习英语。”
“为什么？” “我想逃离这个悲惨的村庄。
我想在上海的大城市找份工作——如果我会说英语，就能在一家大外国公司找到工作。”
“谁告诉你的？” “我听说的。”
“你不相信他说的话吗？”
“这个高个子外国人？我不相信任何宗教。
我不需要宗教。
我要金钱。
我要看看这个世界。”
那里有一个老人——总是有一个老人。
“老先生，你为什么要拿面包和酒？”
“宗教是好的——所有的宗教都是好的——它带来和平。”
“你也信其他神灵吗？就像这个人所信的那个神？”
他愉快而愉快地微笑着，脸平静得像一尊佛像。
“我相信所有的神灵——所有的神灵都是好的。”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穆斯林。
他的体内有阿拉伯人的血统；这体现在他脸颊瘦削的线条上，以及他那阿拉伯式的面容中。
他鼻孔的曲线，以及薄薄的唇弓。
“你离开了真主？” “我看到我所追寻的真主，就是这个人的上帝。
他已经迫使我相信。
” “他是怎么迫使你的？” “他体内有火。
我体内也有火。
他灵魂中的火焰倾倒过来抓住了我灵魂中的火焰，于是我被逼迫了。
” “难道你的朋友和家人没有抛弃你吗？” “是的，我被抛弃了。
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我的名字从家族的名字中消失了。
就在我说我是基督徒的那天，他们把它抹去了。
”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跟随这个人。
” “然后呢？” “我会跟随他。
” 这个人确实一生追随安德鲁，而安德鲁使他成为了一位伟大的传教士。
他可能本该是安德鲁的兄弟，他们是如此相像；他们都高挑瘦削，脸庞消瘦，鼻梁挺拔。
安德鲁肤色较浅，风吹日晒使他的脸变成深红色，同样的风和日晒也让那个穆斯林的脸变成了深铜色。
但他们是灵魂上的兄弟。
于是人们来了，有的为了一个目的，有的为了另一个。
那些仅仅来观看和聆听新事物的人走了。
但总有一小部分人留下来倾听，学习，最终吃上面包喝上酒。
然后，在吃过喝过之后，他们紧紧抓住安德鲁。
因为之后，他们迷失了。
他们已经把自己与他人分离出来了。
从他们的同类中分离出来，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样子。
基督徒啊！他们灵魂的颜色已经改变。
他们已将异质融入自身。
他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那种街巷、茶馆、集市里亲密、争吵、欢笑的生活。
他们也无法再在旧日的神明面前跪拜。
他们的兄弟、同伴，再也不会完全信任他们。
他们已吃下了新神的肉，饮下了新神的血。
* * *
就在这段时间，康福特出生了，但那毫无意义，因为这对安德鲁毫无影响，尤其是她还是个女孩。
然而他本该稍感感激，因为她仅仅是降生这件事，就帮助了他。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凯莉接连失去了两个孩子，她突然崩溃了，这个女人一直是安德鲁认为那么倔强、那么不可战胜的人。
她崩溃了，乞求带她回家。
安德鲁自己也不是不动情。
凯莉曾告诉我，她从未见过安德鲁的眼泪，但最接近他眼中的湿润是在他的儿子亚瑟去世的时候。
那天晚上，当他的小身躯躺在那里等待下葬时，安德鲁和凯莉在上床前一起读了他们平常的经文。
安德鲁转向大卫王哀悼他垂死的儿子的故事。
“哦，我的儿子押沙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押沙龙！”凯莉说：“他哽咽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用他一贯坚定的方式读完了剩下的部分。
‘但愿我替你死了，哦，押沙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合上圣经，恢复了平静。
” 安德鲁如此相信上帝和神意，以至于他无法悲伤。
“主赐予，主取回。
主的名是应当称颂的！”对他来说，这种巨大的宁静笼罩着整个宇宙。
但当第二个孩子，一个女孩去世时，凯莉因悲痛几乎发疯。
多年后，他用震惊的声音说：“我从未见过这么冷酷的心，这么不讲道理的头脑，就像那些日子她的那样。
我说什么都无法打动她。
上海的医生说她必须被转移，否则她会失去理智。
所以我预订了去欧洲的船票。
我宁愿去圣地，但她不愿意去那里，因为有人告诉她那里的村庄狗像中国的狗一样瘦弱，人们也很穷。
所以我们登陆了布林迪西。
我记得在卢塞恩早餐时有很好的蜂蜜。
在罗马有很多裸体雕像。
考虑到罗马是基督教的中心，这似乎很奇怪。
我想，虽然天主教徒，天主教毕竟也是一种基督教形式。
我对欧洲感到厌倦。
” 当然，事实是，安德鲁很快就对除了工作之外的一切感到厌倦。
因为他为自己制定了宏大的计划，任何一生都太短。
中国的大地上方是他。
只有通过不懈的努力前进，他才能在他去世之前完成他心中清晰可见的战役。
凯莉常说她相信安德鲁的大脑是一幅中国的地图。
他了解每个省份，每个城市，每条河流和城镇。
他标记了那些他建立了自己的小礼拜堂的地方。
一旦建立起来，并加入了他的中心链，他就继续前往新的领域。
为了这种无休止的热情布道，这种绝望的拯救，他带来了深深的内在情感紧张，吞噬了他的身心。
它在他平静的外表下燃烧，就像发烧一样。
当他参观罗马和佛罗伦萨的大教堂时，他仍然真的在中国，计划着，计划着，思考着，担心使徒张是否太虚弱而不能独自留下，担心李是否会过于专横地对待他所负责的灵魂。
但他比任何人都更害怕他的同工，唯恐他们会改变他的计划，解雇或调动他的牧师，通过干预扰乱他复杂的计划。
当他回到酒店房间时，他会拿出一张纸，在方形、清晰的中文字母中开始打印他的警告、劝诫和指示。
“不要听从，”他一遍又一遍地写给他的同伴马，曾经是穆斯林，现在是基督徒，“不要听从其他任何人，而是听从我这个你的属灵兄弟。
记住我们共同制定的计划——直到我回来为止都要遵守。
” 他凝视着罗马的街道，看到阳光落在一座大理石教堂上。
“罗马充满了形象，”他说，“它们的裸露程度比异教徒的神更加糟糕。
” 他把手放到额头上，做出激动的手势。
“我应该在我的父亲的事业上，”他喃喃自语。
“我必须在我的父亲的事业上！”
他像一只被锁链束缚且脾气暴躁的狮子一样游荡在欧洲，不容忍所有地方的习俗。
他对频繁的小费尤其愤怒。
什么——给他从未见过的人一大笔钱，足够一周传福音的费用，足够买一本旧约和新约，就为了提他的行李？他自己扛着它们，大步走进旅馆大厅，像赶走苍蝇一样推开仆人。
只有一件事让他失败了。
他把凯莉和埃德温送上开往法国的火车，然后，由于还有十分钟的等待时间，他走进车站的洗手间。
在那里，他瞪着站务员伸出手来，径直走过。
但安德鲁这次失败了。
站务员把他锁在里面，对安德鲁的敲打声充耳不闻，几乎不带诅咒。
没有人知道安德鲁说了什么，因为站务员不懂英语，而安德鲁除了基本的事实外什么也没说。
他在最后一刻向火车跑去，这让凯莉和埃德温松了一口气。
“被锁住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凯莉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你得给他们一点钱，”她说。
“如果不是火车就要开了，我是不会给的，”安德鲁坚定地说，找回了呼吸。
“毕竟，这是他们的国家，”凯莉温和地说。
“我们在这里是外国人。
”
“但这并不能成为抢劫的借口，”安德鲁说。
显然，有一场意志的较量，正如安德鲁所说，火车正在运行。
这对他唯一的影响就是让他变得更加顽固。
他对法国人特别得意，比其他任何美国人都更接近于在法国不给小费。
然而，安德鲁不在乎钱——当他用疯狂的慷慨给予时，如果是为了购买圣经、小册子和圣经研究书籍，或者如果是为了帮助一个苦苦挣扎的神学生毕业，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给予。
但仅仅是为了给予——这就像浪费时间一样愚蠢。
他认为这是一种罪过，而且他总是不能容忍罪过。
多年以后，他过于敏感的孩子们在少年的痛苦中因仆人脸上轻蔑的表情而感到羞耻。
“人们不是这样的，”他们在青春期的痛苦中低声说道。
但安德鲁坚定地咬紧牙关。
人们！他只听上帝的话。
* * *
在欧洲之后，他急切地望向自己的国家。
在那里，终于有一个基督教国家，那里的人诚实，不是总是只看钱。
当轮船最后停靠在纽约时，他带着压抑的快乐显得滑稽可笑。
他把行李搬上岸，突然放在最近的马车里。
“带我去一家体面合理的旅馆，”他对司机命令道。
凯莉记得欧洲的争吵，用不同寻常的谨慎说：“你不该先问问车费吗？”
但安德鲁，出乎意料地莽撞，说：“我们现在在一个基督教国家，感谢上帝！”
他们摇摇晃晃地穿过陌生的街道。
“路很长，”凯莉说。
“唉，凯莉，那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安德鲁回答。
马在一家简朴的旅馆前停下来。
“多少钱？”安德鲁问。
“五美元，”车夫说。
安德鲁大吃一惊。
五美元！这是一大笔钱。
但这是个漫长的旅程。
他付了钱，依然兴致高昂。
“我们回家了，”他说，和凯莉、埃德温一起爬上楼梯。
他们进入了他们租下的房间。
凯莉直接走到窗边，就像她在陌生的地方总是做的那样。
她喘了一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安德鲁，过来！”她喊道，然后爆发出笑声。
“怎么了？”他警觉地问道。
他来到她身边，顺着她指向的方向望去。
就在两个街区之外，就是他们几分钟前离开的船。
“你笑什么？”安德鲁严肃地说。
五美元！
“因为，”她喘着气说，“因为这是一个如此——如此基督教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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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乘火车回家，穿过各州，经过在中国剃光的山丘看起来奇怪且毛茸茸的树林，越过在长江和黄河泛滥后看起来像小溪的河流，穿过房屋看起来不真实的小镇，因为在混乱的中国村庄中，它们是如此有序和干净。
在中国十年，安德鲁甚至没有见过火车，他对速度和便利感到天真般的快乐，尽管还不算太方便。坐卧在豪华车厢里，他绝不会认为那是传教士该有的样子。
用教会筹集的钱去传播福音之地，却拿来为自己和妻儿买一张更舒适的床！这想法会让他痛苦不堪。
他们总是选择普通的火车座位，即便如此，他仍然怀疑这种所谓的“奢侈”。
至于餐车，他认为那是罪恶的挥霍。
花这么多钱只为吃一顿饭！他会去买三明治，既当食物又当作牺牲来享用。
归乡之路显得格外陌生。
十年前他与卡莉离开时，他们确实感到是在告别家园，背弃父母，以证明自己事业的正当性。
那座宽敞的老房子无疑就是尘世的家园，正如天堂是灵魂的归宿。
他的父母似乎永生不死，稳居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