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当他的一位教授建议他戴眼镜时，他只是欣喜若狂，因为他现在可以更好地阅读了。
他在大学里没有任何社交生活，部分原因是贫穷，只想买更多的书，部分原因是他不想融入社会。
他只想从书中汲取养分。
希拉姆英俊潇洒，可以参加派对，弹吉他，拜访漂亮的女孩，但安德鲁从不做这些事。
然而，他战栗地感到幸福。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起得都早，因为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奢侈感，因为没有奶牛需要挤奶，也没有家务需要做。
他可以追随自己唯一的愿望——读书。
他将在那里胜过所有人。
希拉姆永远无法接近他；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甚至大卫，几乎具有天才的语言天赋。
我知道，因为安德鲁告诉过我，他太穷了，负担不起食堂每月十一美元的伙食费，他和希拉姆住在老木制宿舍的一个房间里，冬天劈柴并堆放在房间的一角，用同样的火煮一些简单的玉米糊和土豆餐。
他告诉我这些，因为他觉得难以置信，四十年后，一个女孩竟然花那么多钱上大学。
听着，她不忍心告诉他，他认为慷慨给予的东西，其实连她的食物和住宿费用都不够。
她默默坐着，他离开后，她出去找了一份夜校教学的工作。
但对于安德鲁来说，时代并没有改变。
他从未活在时间里，而是活在永恒中。
除了知道他毕业时成绩优异，受到前所未有的公众关注外，我对他的大学生活一无所知，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在他的一生中始终是一个悲剧，即使在他年迈时也是如此。
毕业后的那个夜晚，第二天他就要离开，老朽的木制宿舍发生了火灾。
希拉姆一年前已经毕业。
安德鲁独自一人，年轻且因兴奋和胜利而疲惫不堪，睡得很沉。
就在最后时刻，浓烟和可怕的热度唤醒了他。
房子着火了。
他摸索着找到楼梯，楼梯已经燃烧起来，他跑下楼，安全了。
楼梯在他身后坍塌了。
由于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撤离，没有人受伤。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幢脆弱的建筑燃烧、变暗、化为灰烬，那种痛苦我相信他再也没有经历过。
他的书，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是他一本一本地辛苦购买的，如今全没了。
* * *
他又回到了家乡，一贫如洗。
一切都没有变化。
他的父亲粗暴地欢迎他，带着简短而善意的同情。
书！难道他不厌倦了吗？他现在准备开始真正的劳动了吗？工资已经准备好。
但他还没有准备好。
重新开始那单调乏味的体力劳动似乎是不可能的。
他害怕那种吸收大脑力量的无用副产品般的劳作，留下麻木的身体疲劳，只能通过睡眠来缓解。
他在一份宗教报纸上偶然看到一则广告。
“招聘：一名年轻人出售圣经。”
他立刻想到，出售圣经不仅仅是卖一本书——这是传播上帝的话语。
于是他回应了广告，一包圣经到了，他步行挨家挨户推销。
“我不知道，”许多年后他在他人生缩写中写道，“错在哪里，但我只卖出了一本。
无论是人们的心肠太硬，还是我在推销方面不够幸运，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上帝没有赐福我的努力。”
当然，事实是，安德鲁是最不像销售人员的人，我想销售圣经也需要技巧。
我可以想象他带着羞涩的痛苦走近一户人家。
我可以想象一位健谈的家庭主妇在早餐后忙碌的清晨打开门，发现一个高大的、驼背的、脸红的年轻人站在门槛上，结结巴巴地递上一本书。
“夫人，我在卖圣经。”
“我们已经有圣经了，”她无疑会有力地回答。
毕竟，每个家庭都有圣经。
这不是基督教国家吗？
她砰地关上门，把手伸进洗碗盆——天哪，是一本圣经！
“一个月后，”安德鲁写道，“我得出结论，上帝没有召唤我去卖任何东西的任务。”
于是他回到父亲身边，不知还能做什么，他的父亲笑着给了他足够的钱，尽管对于安德鲁来说，无论给多少钱，他都对讨厌的工作不满意。
他在大学的这些年里，一直把决心成为传教士的秘密藏在心里。
安德鲁是多么能保守秘密啊！他可以在心中珍藏一个重要的计划多年，并围绕它塑造一切，影响每一个人。
多年后，这种秘密成了凯莉的折磨，他的同事传教士的恼怒。安德鲁很早就发现，做自己想做的事最成功的方法就是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做什么。
但随着夏天渐渐过去，他必须告诉父母，秋天他要去神学院，为成为传教士做好准备。
他已经存下了每一分钱的工资。
在他所吃的食物中，从丰盛的餐桌上拿走的部分从未被注意到。
他的哥哥约翰已经娶了那位富有的寡妇，并答应借给他一笔钱。
大卫也在邻县的一个小镇上布道，对他表示同情。
他告诉了父母，立刻遭到了父亲的强烈反对。
“胡闹！”暴躁的老人大吼一声，把蓬松的白发甩到额头后方。
“如果你非要去布道的话，那就去吧——虽然我说七个儿子里六个去做传教士太多了。
但去外国传教超越了任何人的能力范围。
”
“这并不超出上帝的能力范围，”安德鲁说。
当上帝召唤他去做某件事时，他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固执的一个。
所以我知道他父亲的愤怒和咆哮只会让他更加坚持自己的道路。
无论母亲可能说了什么，在她独处时无人能知。
但她听到老人的判决后，立刻因反叛而变得温和。
“我不在乎，安迪，”她说着来回摇晃。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只有一件事要求你作为我的儿子。
答应我，安德鲁。
”
出于解脱和感激，他向她承诺，“我当然会答应您，妈妈。
”
他没有料到她的条件会是什么。
“你不能去，除非找到一个愿意跟你一起去的妻子，”她说着来回摇晃。
“如果你没有妻子照顾你，我会不安心的。
”
他几乎晕倒了。
妻子！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事。
他从未想过结婚——在一个陌生危险的国家生活需要妻子，一个女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我怎么能找到一个愿意跟我一起去的女人？”他呻吟着。
“你还不如禁止我去呢！”
“哦，出去吧，”他母亲和蔼地回答。
“总会有女人愿意嫁给任何两条腿穿裤子的东西。
”
安德鲁恍惚地离开了。
他母亲并没有让他安心。
最后，似乎他把这件事交给了上帝。
我不说他没有自己做出一些努力。
但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因为他总是对失败保持最严格的沉默，不管是什么失败，他很快就会忘记。
但有一天晚上，当他已经是位非常老的人时，他告诉我一些事情。
那些年里，每天晚上我都会陪他坐一会儿，这样如果他愿意，可以有人跟他说话。
他比以前说得更多了——不是连续的谈话，而是从他五分之四个世纪的生命中随机摘取的一些片段。
我不得不自己拼凑。
在一个晚上，他突然说，“你可以让珍妮·哈斯特做你的母亲。
”
“什么！”我惊呼。
除了凯莉，我无法想象其他人做我们的母亲。
我立刻反感珍妮·哈斯特。
她是谁？
“我在神学院时因为对母亲的承诺感到忧虑，”他说着凝视着炉火。
“我观察了许多年轻女士——当然是从远处观察的，”他急忙补充道。
“如果她们看起来有可能，虔诚且信仰牢固，我会先问她们是否考虑过国外传教。
在花费时间和精力继续前进之前，确认她们对此的态度似乎是明智的。
她们都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
“但珍妮·哈斯特是谁？”我追问。
“我的试讲被认为非常好——事实上，非常好以至于发表在了一本教会报纸上。
题目是‘向异教徒传播福音的必要性，特别参考预定论’。
发表之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珍妮·哈斯特小姐的信。
她在信中热烈支持我的观点，我们开始通信。
她的家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
在我神学院课程的最后一学期，我请求获准拜访她。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认为上帝召唤她成为我的妻子。
带着这种印象，我走了那么远去看她。
但当我们见面时，我发现我错了。
”
“发生了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只是弄错了，”他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再多说。
“至少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吧，”我恳求道，极度失望。
“我不记得了，”他说得很有尊严。
我只知道这么多。
然而，我认为凯莉作为我们的母亲的地位并没有受到严重威胁。
三
我完全抛开了凯莉对他们相遇和婚姻的看法。
毕竟，就安德鲁而言，凯莉作为凯莉，与这件事关系不大。
这是天意——也就是说，上帝安排了在神学院毕业的夏天，当他准备好服务却因对母亲的承诺而被阻止时，一个年轻女子出现了，似乎对与他一起去做传教士感兴趣。
这个夏天，他像前一年一样来到哥哥大卫的家学习。
大卫精通梵文、希伯来语和希腊语，更不用说其他重要的圣经语言。
此外，安德鲁还为邻近的教堂以及大卫担任临时牧师。
这给了他练习的机会，也有机会赚点钱。
无疑，安德鲁需要这种练习。
他永远无法完全摆脱那层笼罩的羞怯面纱。
对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某种秘密怀疑总是与他对作为上帝使者的确定性交织在一起。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神圣指引，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正确性。
我想真相是，他一生都无法忘记佩蒂布罗夫人的话。
他一生都在羡慕那些英俊聪明的年轻人。
许多英俊聪明的中国年轻人确实随心所欲地对待他。
尽管如此，尽管有佩蒂布罗夫人的影响，他还是比自己知道的更好。
他童年时的红头发神奇地变成了深棕色卷发。
我知道这是一个惊讶，因为变化来得相当快，以至于他被嘲笑染了头发，这让他感到可怕。
凯莉告诉我，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头发无疑是红色的，但在他向她求婚的那个夏天，也就是他们结婚并去中国同年的那个夏天，他的头发变黑了。
她说他“一点也不难看。
”但他保留了他的沙色眉毛，他的胡子是红色的，后来当他在中国之间往来并留起了胡须时，他们叫他“红胡子”，尽管那些了解他的人给他起了绰号——因为在所有中国人中都有绰号——“书呆子”。
好吧，他一直热爱书籍，直到我们用他那本小希腊新约圣经埋葬他，那本书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属于他。
我有一张他结婚那年夏天的照片。
按照当时的方式，他坐着，她站在他旁边，她的手有点笨拙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但显然他不知道它在那里。
他用我熟悉的那种目光看向画面外，一种由顽固突出的下巴、孩子气的清澈眼睛和美丽圣洁的额头组成的目光。
尽管他下一次生日就八十岁了，他的那条无烦恼的额头依然如故。
我不知道他脸上的哪一部分更不变，但我认为是他额头。
它宽广而光滑，皮肤透明般洁白。
他戴着太阳帽低垂到眼睛上方，因此他脸颊的红棕色晒伤从未到达额头。清晨，他在书房里习惯性的祈祷之后，留下三道红色火焰般的痕迹，那是他将头靠在摊开的手指上时留下的印记。
但这些痕迹很快褪去，露出光滑高耸的额头，洁白无瑕。
他从未秃顶，头发变得稀疏且泛银光。
因为他从未受过苦。
他过着一种非凡而罕见的生活——完全幸福的生活，那真正高贵的额头上从未有过一丝皱纹。
我毫不犹豫地将凯莉的那一部分故事搁置一旁。
在他年老的漫长夜晚，我向他提问。
“你结婚时妈妈是什么样子？”我问他。
他凝视着他房间壁炉中喜爱燃烧的煤火。
他将双手伸向火焰。
他的手看不出曾从事农场劳动的痕迹。
它们更像是学者的手，较大，非常纤细且形状优美，指甲精心修剪。
但我从未见过他不整洁或不干净的样子。
在我们整个动荡贫困的童年时期，以及他晚年岁月中，我从未见过他未经剃须，衣领洁白，头发梳理整齐。
即使在贫穷中，他也极其讲究。
他从不拥有超过两套衣服——如果有的话，他会把多余的送给需要衣物的人——而且他穿到衣服破旧不堪，但他总是保持清新和干净。
无论他去哪里，无论是在肮脏的小客栈过夜旅行，他每天开始时总会想方设法洗澡。
我从未见过他有脏手。
“你的母亲？”他沉思道。
“我不太记得了。
她有深色的头发和眼睛，喜欢唱歌。
”
“你是怎么向母亲求婚的？”我大胆地问道。
他感到尴尬。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他回答。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补充说：“在我看来，这是唯一能让她充分反思的方式。
”
“母亲的父亲不想让她嫁给你，是吗？”——这是我为了促使他回忆往事而略带调侃地问。
他平静地回答。
“有些胡闹的事，但我不会妥协。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虽然以自己的方式是个好人——但非常固执。
我对固执的人没什么好感。
”
“然后呢？”
“嗯，我们结婚后直接来到中国。
我记得没人告诉我火车上有卧铺，所以我们坐了一路。
”
“我以为有人说你在火车上只买了一张票，”我说，试图刺激他。
“哦，那个，”他说，“那没什么。
”
“你的意思是那只是一个故事？”
“当然，当我注意到这个问题时，我马上就买了另一张票，”他说。
他因为自己对车票和旅行的无知而自嘲地笑了，那是他干巴巴的半无声笑。
其实真正的笑料是他无法意识到自己在所有世俗事务上永远都是个天真的人。
车票和旅行的复杂性对他来说始终是一个谜，尽管某种方式下他总能到达目的地。
他通过一个简单的方法做到这一点：总是非常早地到达码头或车站，这样如果他误入错误的船只或列车，有人会发现他并及时把他送上正确的那班。
他当然旅行了难以想象的距离，用尽各种可能的方式。
然而，我们从未见过他登上一艘船或一辆火车，甚至任何现代交通工具时，没有感受到他的无助、焦虑和对到达目的地的怀疑，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他永远不会回来。
然而，通常由于一些同情他的路人发现了他的困惑，他总能安全归来。
他对任何形式的奢侈都有原则上的反对，尽管私下里他享受这种舒适，他听不得关于乘头等舱旅行的事，甚至在他年迈之前，连二等舱也不愿听。
当中国的铁路开始修建时，他兴奋得像个孩子，并以极大的乐趣乘坐火车穿越他曾经步行或骑驴经过的乡村。
但多年以来，他坚决拒绝乘坐任何不是三等车厢的座位，那里长椅是狭窄的木板，如果我们不看着他，他甚至会爬进四等车厢。
这并不是因为他出于金钱吝啬，而是出于对上帝的吝啬，为了让一切都能投入到他奉献一生的事业中去——也是他无情且无意识地奉献给那些他负责的生命的事业。
他在太平洋上航行的蜜月期间，花时间提高他的汉语知识。
他几个月前就开始学习。
他现在的生活安排一如既往。
每天一定的时间用于学习汉语，一定的时间用于希伯来语和希腊语。
他总是用这些语言读圣经。
他生活中最大的不满是对英文和后来中文圣经翻译的不足。
尽管他对自己的信仰绝对坚定，但他是一个彻底的学者，从不认为任何圣经译本是上帝的最终话语。
上帝的最终话语，以某种方式锁在希伯来和希腊原文中，揭示其真谛是他生活的热情。
他第一次说出的异端——他满是无意识的异端，他永远不会承认是这样的——就是“他们”在创世记第一章中翻译“日”这个词都是错的——它不是“日”而是“时期”——“上帝用七个时期创造了世界”，他常说。
但他对科学家及其对人类起源的研究毫无信心——“一群老家伙为了一些洞穴里的几道划痕而激动不已，”他会这样说，将他们都打发走。
他在大学里没有任何社交生活，部分原因是贫穷，只想买更多的书，部分原因是他不想融入社会。
他只想从书中汲取养分。
希拉姆英俊潇洒，可以参加派对，弹吉他，拜访漂亮的女孩，但安德鲁从不做这些事。
然而，他战栗地感到幸福。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起得都早，因为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奢侈感，因为没有奶牛需要挤奶，也没有家务需要做。
他可以追随自己唯一的愿望——读书。
他将在那里胜过所有人。
希拉姆永远无法接近他；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甚至大卫，几乎具有天才的语言天赋。
我知道，因为安德鲁告诉过我，他太穷了，负担不起食堂每月十一美元的伙食费，他和希拉姆住在老木制宿舍的一个房间里，冬天劈柴并堆放在房间的一角，用同样的火煮一些简单的玉米糊和土豆餐。
他告诉我这些，因为他觉得难以置信，四十年后，一个女孩竟然花那么多钱上大学。
听着，她不忍心告诉他，他认为慷慨给予的东西，其实连她的食物和住宿费用都不够。
她默默坐着，他离开后，她出去找了一份夜校教学的工作。
但对于安德鲁来说，时代并没有改变。
他从未活在时间里，而是活在永恒中。
除了知道他毕业时成绩优异，受到前所未有的公众关注外，我对他的大学生活一无所知，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在他的一生中始终是一个悲剧，即使在他年迈时也是如此。
毕业后的那个夜晚，第二天他就要离开，老朽的木制宿舍发生了火灾。
希拉姆一年前已经毕业。
安德鲁独自一人，年轻且因兴奋和胜利而疲惫不堪，睡得很沉。
就在最后时刻，浓烟和可怕的热度唤醒了他。
房子着火了。
他摸索着找到楼梯，楼梯已经燃烧起来，他跑下楼，安全了。
楼梯在他身后坍塌了。
由于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撤离，没有人受伤。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幢脆弱的建筑燃烧、变暗、化为灰烬，那种痛苦我相信他再也没有经历过。
他的书，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是他一本一本地辛苦购买的，如今全没了。
* * *
他又回到了家乡，一贫如洗。
一切都没有变化。
他的父亲粗暴地欢迎他，带着简短而善意的同情。
书！难道他不厌倦了吗？他现在准备开始真正的劳动了吗？工资已经准备好。
但他还没有准备好。
重新开始那单调乏味的体力劳动似乎是不可能的。
他害怕那种吸收大脑力量的无用副产品般的劳作，留下麻木的身体疲劳，只能通过睡眠来缓解。
他在一份宗教报纸上偶然看到一则广告。
“招聘：一名年轻人出售圣经。”
他立刻想到，出售圣经不仅仅是卖一本书——这是传播上帝的话语。
于是他回应了广告，一包圣经到了，他步行挨家挨户推销。
“我不知道，”许多年后他在他人生缩写中写道，“错在哪里，但我只卖出了一本。
无论是人们的心肠太硬，还是我在推销方面不够幸运，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上帝没有赐福我的努力。”
当然，事实是，安德鲁是最不像销售人员的人，我想销售圣经也需要技巧。
我可以想象他带着羞涩的痛苦走近一户人家。
我可以想象一位健谈的家庭主妇在早餐后忙碌的清晨打开门，发现一个高大的、驼背的、脸红的年轻人站在门槛上，结结巴巴地递上一本书。
“夫人，我在卖圣经。”
“我们已经有圣经了，”她无疑会有力地回答。
毕竟，每个家庭都有圣经。
这不是基督教国家吗？
她砰地关上门，把手伸进洗碗盆——天哪，是一本圣经！
“一个月后，”安德鲁写道，“我得出结论，上帝没有召唤我去卖任何东西的任务。”
于是他回到父亲身边，不知还能做什么，他的父亲笑着给了他足够的钱，尽管对于安德鲁来说，无论给多少钱，他都对讨厌的工作不满意。
他在大学的这些年里，一直把决心成为传教士的秘密藏在心里。
安德鲁是多么能保守秘密啊！他可以在心中珍藏一个重要的计划多年，并围绕它塑造一切，影响每一个人。
多年后，这种秘密成了凯莉的折磨，他的同事传教士的恼怒。安德鲁很早就发现，做自己想做的事最成功的方法就是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做什么。
但随着夏天渐渐过去，他必须告诉父母，秋天他要去神学院，为成为传教士做好准备。
他已经存下了每一分钱的工资。
在他所吃的食物中，从丰盛的餐桌上拿走的部分从未被注意到。
他的哥哥约翰已经娶了那位富有的寡妇，并答应借给他一笔钱。
大卫也在邻县的一个小镇上布道，对他表示同情。
他告诉了父母，立刻遭到了父亲的强烈反对。
“胡闹！”暴躁的老人大吼一声，把蓬松的白发甩到额头后方。
“如果你非要去布道的话，那就去吧——虽然我说七个儿子里六个去做传教士太多了。
但去外国传教超越了任何人的能力范围。
”
“这并不超出上帝的能力范围，”安德鲁说。
当上帝召唤他去做某件事时，他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固执的一个。
所以我知道他父亲的愤怒和咆哮只会让他更加坚持自己的道路。
无论母亲可能说了什么，在她独处时无人能知。
但她听到老人的判决后，立刻因反叛而变得温和。
“我不在乎，安迪，”她说着来回摇晃。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只有一件事要求你作为我的儿子。
答应我，安德鲁。
”
出于解脱和感激，他向她承诺，“我当然会答应您，妈妈。
”
他没有料到她的条件会是什么。
“你不能去，除非找到一个愿意跟你一起去的妻子，”她说着来回摇晃。
“如果你没有妻子照顾你，我会不安心的。
”
他几乎晕倒了。
妻子！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事。
他从未想过结婚——在一个陌生危险的国家生活需要妻子，一个女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我怎么能找到一个愿意跟我一起去的女人？”他呻吟着。
“你还不如禁止我去呢！”
“哦，出去吧，”他母亲和蔼地回答。
“总会有女人愿意嫁给任何两条腿穿裤子的东西。
”
安德鲁恍惚地离开了。
他母亲并没有让他安心。
最后，似乎他把这件事交给了上帝。
我不说他没有自己做出一些努力。
但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因为他总是对失败保持最严格的沉默，不管是什么失败，他很快就会忘记。
但有一天晚上，当他已经是位非常老的人时，他告诉我一些事情。
那些年里，每天晚上我都会陪他坐一会儿，这样如果他愿意，可以有人跟他说话。
他比以前说得更多了——不是连续的谈话，而是从他五分之四个世纪的生命中随机摘取的一些片段。
我不得不自己拼凑。
在一个晚上，他突然说，“你可以让珍妮·哈斯特做你的母亲。
”
“什么！”我惊呼。
除了凯莉，我无法想象其他人做我们的母亲。
我立刻反感珍妮·哈斯特。
她是谁？
“我在神学院时因为对母亲的承诺感到忧虑，”他说着凝视着炉火。
“我观察了许多年轻女士——当然是从远处观察的，”他急忙补充道。
“如果她们看起来有可能，虔诚且信仰牢固，我会先问她们是否考虑过国外传教。
在花费时间和精力继续前进之前，确认她们对此的态度似乎是明智的。
她们都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
“但珍妮·哈斯特是谁？”我追问。
“我的试讲被认为非常好——事实上，非常好以至于发表在了一本教会报纸上。
题目是‘向异教徒传播福音的必要性，特别参考预定论’。
发表之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珍妮·哈斯特小姐的信。
她在信中热烈支持我的观点，我们开始通信。
她的家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
在我神学院课程的最后一学期，我请求获准拜访她。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认为上帝召唤她成为我的妻子。
带着这种印象，我走了那么远去看她。
但当我们见面时，我发现我错了。
”
“发生了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只是弄错了，”他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再多说。
“至少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吧，”我恳求道，极度失望。
“我不记得了，”他说得很有尊严。
我只知道这么多。
然而，我认为凯莉作为我们的母亲的地位并没有受到严重威胁。
三
我完全抛开了凯莉对他们相遇和婚姻的看法。
毕竟，就安德鲁而言，凯莉作为凯莉，与这件事关系不大。
这是天意——也就是说，上帝安排了在神学院毕业的夏天，当他准备好服务却因对母亲的承诺而被阻止时，一个年轻女子出现了，似乎对与他一起去做传教士感兴趣。
这个夏天，他像前一年一样来到哥哥大卫的家学习。
大卫精通梵文、希伯来语和希腊语，更不用说其他重要的圣经语言。
此外，安德鲁还为邻近的教堂以及大卫担任临时牧师。
这给了他练习的机会，也有机会赚点钱。
无疑，安德鲁需要这种练习。
他永远无法完全摆脱那层笼罩的羞怯面纱。
对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某种秘密怀疑总是与他对作为上帝使者的确定性交织在一起。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神圣指引，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正确性。
我想真相是，他一生都无法忘记佩蒂布罗夫人的话。
他一生都在羡慕那些英俊聪明的年轻人。
许多英俊聪明的中国年轻人确实随心所欲地对待他。
尽管如此，尽管有佩蒂布罗夫人的影响，他还是比自己知道的更好。
他童年时的红头发神奇地变成了深棕色卷发。
我知道这是一个惊讶，因为变化来得相当快，以至于他被嘲笑染了头发，这让他感到可怕。
凯莉告诉我，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头发无疑是红色的，但在他向她求婚的那个夏天，也就是他们结婚并去中国同年的那个夏天，他的头发变黑了。
她说他“一点也不难看。
”但他保留了他的沙色眉毛，他的胡子是红色的，后来当他在中国之间往来并留起了胡须时，他们叫他“红胡子”，尽管那些了解他的人给他起了绰号——因为在所有中国人中都有绰号——“书呆子”。
好吧，他一直热爱书籍，直到我们用他那本小希腊新约圣经埋葬他，那本书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属于他。
我有一张他结婚那年夏天的照片。
按照当时的方式，他坐着，她站在他旁边，她的手有点笨拙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但显然他不知道它在那里。
他用我熟悉的那种目光看向画面外，一种由顽固突出的下巴、孩子气的清澈眼睛和美丽圣洁的额头组成的目光。
尽管他下一次生日就八十岁了，他的那条无烦恼的额头依然如故。
我不知道他脸上的哪一部分更不变，但我认为是他额头。
它宽广而光滑，皮肤透明般洁白。
他戴着太阳帽低垂到眼睛上方，因此他脸颊的红棕色晒伤从未到达额头。清晨，他在书房里习惯性的祈祷之后，留下三道红色火焰般的痕迹，那是他将头靠在摊开的手指上时留下的印记。
但这些痕迹很快褪去，露出光滑高耸的额头，洁白无瑕。
他从未秃顶，头发变得稀疏且泛银光。
因为他从未受过苦。
他过着一种非凡而罕见的生活——完全幸福的生活，那真正高贵的额头上从未有过一丝皱纹。
我毫不犹豫地将凯莉的那一部分故事搁置一旁。
在他年老的漫长夜晚，我向他提问。
“你结婚时妈妈是什么样子？”我问他。
他凝视着他房间壁炉中喜爱燃烧的煤火。
他将双手伸向火焰。
他的手看不出曾从事农场劳动的痕迹。
它们更像是学者的手，较大，非常纤细且形状优美，指甲精心修剪。
但我从未见过他不整洁或不干净的样子。
在我们整个动荡贫困的童年时期，以及他晚年岁月中，我从未见过他未经剃须，衣领洁白，头发梳理整齐。
即使在贫穷中，他也极其讲究。
他从不拥有超过两套衣服——如果有的话，他会把多余的送给需要衣物的人——而且他穿到衣服破旧不堪，但他总是保持清新和干净。
无论他去哪里，无论是在肮脏的小客栈过夜旅行，他每天开始时总会想方设法洗澡。
我从未见过他有脏手。
“你的母亲？”他沉思道。
“我不太记得了。
她有深色的头发和眼睛，喜欢唱歌。
”
“你是怎么向母亲求婚的？”我大胆地问道。
他感到尴尬。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他回答。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补充说：“在我看来，这是唯一能让她充分反思的方式。
”
“母亲的父亲不想让她嫁给你，是吗？”——这是我为了促使他回忆往事而略带调侃地问。
他平静地回答。
“有些胡闹的事，但我不会妥协。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虽然以自己的方式是个好人——但非常固执。
我对固执的人没什么好感。
”
“然后呢？”
“嗯，我们结婚后直接来到中国。
我记得没人告诉我火车上有卧铺，所以我们坐了一路。
”
“我以为有人说你在火车上只买了一张票，”我说，试图刺激他。
“哦，那个，”他说，“那没什么。
”
“你的意思是那只是一个故事？”
“当然，当我注意到这个问题时，我马上就买了另一张票，”他说。
他因为自己对车票和旅行的无知而自嘲地笑了，那是他干巴巴的半无声笑。
其实真正的笑料是他无法意识到自己在所有世俗事务上永远都是个天真的人。
车票和旅行的复杂性对他来说始终是一个谜，尽管某种方式下他总能到达目的地。
他通过一个简单的方法做到这一点：总是非常早地到达码头或车站，这样如果他误入错误的船只或列车，有人会发现他并及时把他送上正确的那班。
他当然旅行了难以想象的距离，用尽各种可能的方式。
然而，我们从未见过他登上一艘船或一辆火车，甚至任何现代交通工具时，没有感受到他的无助、焦虑和对到达目的地的怀疑，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他永远不会回来。
然而，通常由于一些同情他的路人发现了他的困惑，他总能安全归来。
他对任何形式的奢侈都有原则上的反对，尽管私下里他享受这种舒适，他听不得关于乘头等舱旅行的事，甚至在他年迈之前，连二等舱也不愿听。
当中国的铁路开始修建时，他兴奋得像个孩子，并以极大的乐趣乘坐火车穿越他曾经步行或骑驴经过的乡村。
但多年以来，他坚决拒绝乘坐任何不是三等车厢的座位，那里长椅是狭窄的木板，如果我们不看着他，他甚至会爬进四等车厢。
这并不是因为他出于金钱吝啬，而是出于对上帝的吝啬，为了让一切都能投入到他奉献一生的事业中去——也是他无情且无意识地奉献给那些他负责的生命的事业。
他在太平洋上航行的蜜月期间，花时间提高他的汉语知识。
他几个月前就开始学习。
他现在的生活安排一如既往。
每天一定的时间用于学习汉语，一定的时间用于希伯来语和希腊语。
他总是用这些语言读圣经。
他生活中最大的不满是对英文和后来中文圣经翻译的不足。
尽管他对自己的信仰绝对坚定，但他是一个彻底的学者，从不认为任何圣经译本是上帝的最终话语。
上帝的最终话语，以某种方式锁在希伯来和希腊原文中，揭示其真谛是他生活的热情。
他第一次说出的异端——他满是无意识的异端，他永远不会承认是这样的——就是“他们”在创世记第一章中翻译“日”这个词都是错的——它不是“日”而是“时期”——“上帝用七个时期创造了世界”，他常说。
但他对科学家及其对人类起源的研究毫无信心——“一群老家伙为了一些洞穴里的几道划痕而激动不已，”他会这样说，将他们都打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