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 Dragon Seed -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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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个寺庙的信徒,他的父亲也不是,因为男人把这样的事情留给女人。
但凌嫂子一年只去一次寺庙,因为她有足够的儿子,不需要依赖神灵赐予她更多。
所以老二小时候很少被带到寺庙,即使他和母亲一起去,她也不崇拜赐予女人儿子的女神,而是崇拜赐予土地财富和丰收的神。
现在他独自站在这个女神面前。
她的小小的脚踏在一条金色龙的盘绕上,她由泥土、金箔和颜料塑造而成,如此优雅流畅,当他看着她时,她似乎有了某种生命,因为她太美丽了。
不知怎的,这位古老的塑像匠人,作为一个男人,把这个东西放进这个女神里,让一个女人对男人来说显得如此女性化。
虽然他创造了一个女神,但他秘密地,用极大的机智也创造了一个女人,这可以从她骄傲的嘴唇柔和的曲线中看出,从她长着智慧的眼睛的角落中看出,从她隐藏在袍子下面却未真正隐藏的丰满四肢中看出,从她虽被覆盖却仍然明显的胸膛中看出。
老二越看这个女神,就越觉得她像一个女人。
就在这时,他最小的弟弟进来了,他很不耐烦地说:“我到处找你,刚好听到我的助手说你在这里。”
“你在干什么?”
老二用下巴指向女神。
“我以前从未近距离看过她。”他说。
“泥土,”他的弟弟说,“泥土和颜料,和其他女人一样。”他在年轻时非常轻蔑地看着这个女神。
“这里还有别的东西。”老二狡猾地说,想把他弟弟引得更近一点。
“这个女神的制作者爱上了她。”
他的弟弟走到女神面前,抬头皱眉看着她。
“这样的女人不存在。”最后他说。
“你见过所有的女人了吗?”老二微笑着说。
“我从未见过像这样的。”他的弟弟说。
“如果有这样一个女人,你会娶她为妻吗?”老二笑着问。
“来吧,我要和你打个赌——如果这样的女人出现,你会娶她为妻吗?”
当他说话时,他转头看着他的弟弟,惊讶地发现他弟弟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愤怒和轻蔑的斗争。
他大笑起来。
“我不需要妻子。”老三说。
“当我出去打仗时,我要她做什么?”
“把她留在家里,那是她该待的地方。”老二说。
“是的,让她哭喊乞求我不要走!”老三生气地说。
“这个女神不会哭喊。”老二再次看着她。
“我不喜欢开玩笑。”老三生气地说。
“等等,看看是不是玩笑。”他的哥哥说。
然后他知道他已经说得够多了,于是把弟弟拉出了房间,他们除了谈论战争外,再也没有谈过其他事情。
但在第二天晚上,当他回到家时,他告诉父亲那个人对他弟弟说的话。
凌嫂子和玉儿都在那里,他们都听到了,父亲说:
“虽然你把它当作笑话,但这里有很严重的事情。”他告诉他们,他一直被困扰着,因为他的小儿子学会了热爱战争和杀戮,而这样的男人会让世界任何地方都无法迎来和平,战争就像火一样从隐秘的引信中爆发出来。
“我已经被困扰得如此严重,”他说,环顾四周,“以至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当我听到我的第三个儿子死了的消息时,我不会感到悲伤,因为这样的人必须以他们让别人死去的方式死去。”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见过像我儿子那样的人,他们总是对女人不好,他们做不了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
他又停顿了一次,然后继续。
“然而这个人是我的儿子,我从未忘记这一点。”
“但我们到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像观音一样的女人呢?”林嫂说。
她这个最小的儿子现在已经远离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她无法感到惊讶,只能感到沮丧。
“我从未见过一个像女神一样的女人,”她说。
“毫无疑问没有,”玉儿说,“但如果能找到他认为是一个的,那也足够了。”
她看着她的丈夫笑了,他用微笑的眼睛回应了她的笑,但母亲不会对儿子的妻子这样的严肃事情笑。
“现在这种时候,任何种类的女人都是稀缺的,”她说,“我看附近没有一个年轻女人没有被敌人玷污过,我知道我的儿子不会接受那些女人,不管她们有多便宜。”
“他不会的,”林坦严厉地说。
“那么我们必须在自由之地想办法找一个,”玉儿说,尽管他们都明白这是一个聪明的愿望,但他们如何才能实现呢?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几乎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从潘小那儿什么消息都没有听到。
林嫂因为不能去见女儿或照顾她的婚姻或将她接回家而烦恼。
“现在她很安全,这很好,但最终会怎样?”她说。
“她不可能永远躲在洞穴里学习读写。”
“她的婚约怎么办?她的女人生活又怎么办?”
“你必须满足于在这些时候她已经超出了敌人的掌控范围,”林坦告诉她,当他发现她为什么一天天变得烦躁不安时。
“你难道忘了兰花了吗?”
听到这话,林嫂保持沉默,没有再说什么,但她非常想念女儿,也在思考如何安全地给她女儿找个丈夫,尽管女儿离她这么远。
她计划如何给那边某个人写信,看看是否能为女儿安排一个好婚事。
如果一个女人不结婚,她最好死掉,为什么要活呢?
现在林嫂一直在为孩子的婚姻操心,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的责任,她常常想,在这件事完成之前,她无法平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林嫂突然想到了她的小女儿,她说:
“如果我们能给潘小写信,我们可以让她在那里为她哥哥找找学校里的处女们。”
学校里充满了处女,她认识她哥哥,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这对她也有好处,让她考虑婚姻并为她哥哥说话。这会让她关注这些事情,也会让她更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时候,我们也必须安排好这件事。”
一开始,他们只能把潘小想象成一个小安静的生物坐在织布机旁,她怎么能做这么大的事呢?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该把信寄到哪里。
林嫂不止一次告诉丈夫,他应该去找那个白人妇女,问问潘小在哪里上学以及那个地方的名字。
他总是说他会去,但由于他在许多麻烦中拖延了,他知道女孩是安全的,至少。
现在林嫂转向他哭诉:
“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你应该去找那个白人妇女,弄清楚她把潘小放在哪里了。”
“我不知道自己孩子在哪里,这真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
“别激动,老妇人,”他告诉她,“我明天就去。”
于是他去了,绕过乡村来到旧水门,进了城,穿过那些高墙外的空地,白人妇女就住在那里。
当他站在门前时,门是锁着的,他敲门,但没有人来,他等了很久,只听见最深沉的寂静。
然后他拿起一块石头不停地敲门,直到门开了。
那是老看门人,但现在非常害怕和沮丧,他只开了一条缝让自己的脸露出来。
“你想要什么?”他问林坦,因为他认出了他。
“我必须和白人妇女说话,”林坦说,他摸了摸腰带,那里放着一枚硬币以防万一需要它。
但那个看门人说:“现在钱能买通你的路见到她吗?你没听说吗?”
“什么?”林坦问。
“她死了,”看门人告诉他。
林坦只能张口结舌,看门人把门开得更大一些走了出来,坐在高高的石门槛上。
他叹了口气,摘下毡帽,挠了挠头,又戴上了帽子。
“是的,她是自杀的,”他悲伤地说,“是我发现了她。”
“有一天早上我去教堂打开窗户,就像我领工资那样在礼拜日做。”
“就在祭坛前,她已经死了。”
“哦,她的血!她割断了自己的手腕,血流遍了通道。”
“污渍永远留在那里。”
“无论怎么洗都还在。”
“但她为什么——”林坦结结巴巴地说。
“她很安全——她有食物——”
看门人用外套的下摆擦了擦眼睛。
“这还不够吗?但对她来说不够——她留下了一封信,他们说。”
“我不会读。”
而且,她用自己母语写的,只有我们那位老处女能读懂。
她写给了海那边家里的那些人。
她说:‘我失败了。’”
“失败!”林坦说,不明白。
“在哪方面失败了?”
“谁知道她的意思?”看门人悲伤地回答。
“但她就是这么写的。”
林坦沉默了一会儿,坐在脚跟上休息自己,他感到一半是对白人妇女结局的同情,一半是因为他自己感到苦恼,现在他如何才能找到女儿在哪里?所以他把自己的苦恼告诉了看门人,那个人说:
“我会叫我们那个老处女过来,她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
“进来问问她。”
于是林坦进了大门,等着看门人离开。
不久,一个瘦弱的半老女人出来了,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好像她是个男人一样的学者。
当她听到林坦想要什么时,她说:
“那所学校在自由之地一座大山的洞穴里,所有人都安全健康,另一个白人妇女在那里负责。”
“你不必担心。”
“不过,我还是想给我女儿写一封信,”林坦说。
“你能写下那个地方的名字吗?”
于是那个女人从腋下拿出的一本书里撕下一张白纸,看着他惊奇地发现她写字就像男人一样轻松,她把纸给了他,又走开了。
“在这个伟大的地方只有一个老处女吗?”林坦问,把纸折起来放进腰带。
“只有她,还有一些女仆,”看门人回答。
“如果你知道那个白人妇女花了多少年努力工作和付出自己来建造这些房子并从各省招收学生,你的眼泪都会流出来。”
“我发誓这些学生来自天南海北。”这曾是一所非常著名的学校。
“这里也是魔鬼的杰作,”林大叔看着那些荒芜的大花园和空荡荡的建筑说道,然后转身离去。
当他回到家后,他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家人,大家都听得很认真,林大妈因为似乎没有对那位白人女子表现出足够的感激而感到后悔。
“如果我早知道她会牺牲自己的身体,我会对她更好一些,”她半带着悲伤说道。
她叹了口气,从发髻中取出耳挖,一边掏耳朵一边想着自己本该更友善些。
“可怜的外国人心啊,”最后她说,“我好奇她为何要远涉重洋来做这些好事?现在她连葬身于自己的故土都无法实现了。”接着她说:“女人读书太多而不结婚是不好的。她们还能成为什么呢?除了修女还能是什么?让我们给潘小写信,催促大家尽快完婚吧。”
“去给她写信,”林大叔对玉儿说,“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我们希望她怎么做,还有她的父母让她这样做。”然后他说了一件过去从未敢说的话,“告诉她她哥哥需要像观音那样的人。普通的女人对他来说不够好。”接着他又说:“按你自己的想法写下来,孩子,因为你足够了解这些事情,毕竟你读了很多书,编了许多故事,还做了不少伪装什么的。我常常觉得你应该成为一名女演员,在这座城市陷落之前,我们经常在外国电影里看到的那种。”
他说话时脸涨得通红,因为一个男人对儿媳说这么多关于这种事情的话并不自然。
然后他站起身,带着所有的尊严离开了房间,而玉儿和老二在他背后偷偷地笑了起来。
他们俩在笑声中是多么地相爱啊!
但玉儿还是按照自己的全部所知和对丈夫的爱,写下了那封信。她也考虑到丈夫的小弟弟,于是写道:“不要仅仅因为某人长着一张漂亮的脸就选她。总有一天他会因为她愚笨而愤怒地杀了她。他现在出手很快。他已经不再做梦了。观音不是个傻瓜。”
当她写完后,她读给丈夫听,他逗她说:“为什么你写得这么好,我都准备爱上那个女神了,你应该嫉妒!”
她听到这话后垂下眼帘,眨了眨眼睛,然后俯身向他伸出红舌头。
“没有这样的女人,”她噘着嘴说道。
他又一次因她的可爱而笑了起来。
第十六章 在洞穴里属于潘小的那一小块地方,她背对着其他人坐着,读着玉儿写的信。
她轻松地读着,但她第一次能够读信,依然带着对自己所做之事的自豪。
两千里外,玉儿写的信通过空气、陆地和水路传递到这里,经由许多人的手递送,奇迹的是,在战争、火灾和洪水之中,仍有如此尽职的人。
当信到达潘小时,已经是冬天了,洞穴里寒冷刺骨,水滴挂在岩石上,若不是洞穴中央的岩石地板上有火堆燃烧,这些水滴早就结冰了。
岩石屋顶上的洞让烟雾升上去,但门打开时的气流常常让烟雾偏离洞口,所以到处都弥漫着烟味。
但潘小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在她家厨房里,冬天时西北风吹来,烟雾常常从烟囱倒灌回来。
自从祖先们的时代起就是这样,他们知道天命如此,因此总是忍受着烟雾。
当她读完信后,她慢慢地把它折起来,每一折都放回原处。
纸很薄也很脆弱,但现在纸张难得而且珍贵,没有人会想到浪费纸张。
这份纸赋予她多么大的责任啊!
“我怎么能在其他兄弟中为我的哥哥找到合适的妻子呢?”她想。
在她父亲的家族中,潘小能分辨出每个人的不同之处,她比母亲更清楚他们之间的内在秘密差异。
在她坐在织机旁的那些漫长日子里,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思考,一旦她编织的图案清晰可见,她还能想些什么呢?除了她所知道的那个家之外还能有什么?因此,她对每个家庭成员都深思熟虑,尤其是对她的兄弟们,因为她一直叹息自己是个女儿而不是儿子。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即使在林大叔家,她也知道女人被墙包围,而男人的门却是敞开的。
然而现在,她因战争的偶然机会获得了自由,她是家里唯一生活在自由土地上的人,甚至敌人的飞行器也无法触及她。
在她的同伴中,有谁能放弃这种自由呢?
她把信放进怀里,转身面对其他人。
洞穴里还有十二个人和她一起睡在那里。
他们都来了,因为这是一个每个人都随心所欲的时刻,有人看书,有人聊天,有欢笑和快乐。
但在这十二个人中,哪一个是适合她哥哥的妻子呢?有些人漂亮,有些人普通;有的粗心大意,有的细致周到,有的矮小,有的高挑,她看不出哪一个像是她哥哥的妻子。
然而这些人是她最熟悉的,如果她在这些人中无法选择,那么她又如何在那些她不认识的近一百个人中选出合适的人呢?只有在学习或一起吃饭时看到他们的脸庞时,她才能认出他们。她父亲交给她的是多么沉重的任务啊。
一位女神!她在这里没有见过女神。
岩石间传来一阵喧闹声,他们混乱地站起来,喊叫着,笑着,互相推搡着,在一片美丽的混乱中跑出洞穴,沿着一条宽大的岩石边缘进入另一个洞穴,那里有他们的老师在等待他们。
在那里,总共有一百一十二人聚集在一起。
没有座位给他们,他们坐在地板上的稻草垫子上,就像佛教僧侣祈祷时用来防止膝盖受潮那样。
潘小看着每一张脸,没有发现女神,那天她很难专心听老师讲课。
无论她做什么,无论是在进出之间,她都在想着她必须做的事情。
她不敢写信说自己无法服从父亲,也不敢写信说自己可以。
经过很多忧虑和怀疑,她意识到自己错了,应该首先考虑哥哥。
让她记住她所知道的所有关于他的事情,当她充满回忆以至于他似乎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她身边时,她再看看那些女孩,看是否有一个看起来像他。
因此,此后每当她有一点点机会,有时在她坐在老师面前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她的哥哥,他回到了她身边,那个身材修长、面容俊美的少年。
她知道关于他的事情,其他人在她父亲的家里都不知道,因为她是他最小的妹妹,小时候他有时会对她实施小小的报复,还有他的秘密残酷行为。如果他们的父亲责备他做了什么事,而他又无法回答——身为儿子,他只能忍耐——那么她后来就学会了避开他。因为毫无预警地,他会用拇指和手指捏住她腋下的软皮,用力扭动,然后他那张俊美的脸庞就会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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