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 Dragon Seed -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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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问自己在哪里,她说这是她自己的房间,在她工作的鸦片馆后面的院子里。
当他清楚地记起这一切时,他从肚子里拿出盒子,告诉她他的计划。
她听着,脸窄得像手掌一样。
当她明白并意识到这个事情可能意味着什么时,她的脸变得更窄了。
“老书呆子,你终于想出一个主意来了,”她说,“运气把你带到了我这里。你可以把盒子放在我这里,它是安全的。除了我带来的人,没有人会来这里。”
这时,那个人的头脑已经非常清晰,比平时还要清晰得多。
他在床底下隐藏盒子,把电线插入墙上的灯光插座,然后寻找一根金属杆,但没有找到。
一阵混乱过后,他们发现墙上有一块脱落的灰泥,因为这不是一座旧房子,而是匆忙建造的新房子,墙内有钢条,他把电线缠绕在一跟钢条上。
然后他小心地转动旋钮,等待电力充满盒子,声音传了出来。
“来自自由土地的今日新闻,”那个声音说,接着讲述了敌人的轰炸以及人们如何躲藏在山洞里,然后声音说道:“但我们不是孤单的。今天在西方国家,人们也在地坑里躲藏,同样的敌人压迫着所有人。我们不会屈服——”
堂弟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瘦弱的女孩双手掐住喉咙,好像要勒死自己。
堂弟关掉了盒子,喊道:“你怎么了?”
“他们还在抵抗吗?”她低声问。
“我以为哪里都没有人在抵抗了!”
“这个盒子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堂弟骄傲地说。
“那么命运就在我们手中了,”女孩说,“因为这个声音所说的话是人们渴望听到的。”
几天来,堂弟向妻子撒了上百个谎。
他告诉她吴连说他晚上要来,而不是白天,因为他带回的钱是以前的两倍,并且告诉她是吴连因为他在晚上来才给他的,所以她相信了他一段时间。
但从他第一次手满钱的那一天起,他就迷失了。
他不再抽剩下的烟灰,而是去了一个好地方,在那里纯黑粘稠的东西被放进他的碗里,现在他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梦境。
很快,他没有回家的日子来临了,又过了一天,再过一天,然后他害怕地想到:“为什么我还要回家?为什么我要被一个女人责骂和攻击,当我可以自由的时候?”
他奇怪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从那天起,他留在城里,白天睡觉,晚上起来讲述他从盒子里听到的消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甚至那个瘦弱的女孩也不知道,因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名字,对她来说,他只是拥有盒子的老鸦片烟鬼。
至于堂弟,他从早到晚看不到一张熟悉的脸,最终他真正获得了自由。
因此,上天也利用了这个人,尽管他毫无价值。
在整个城市里,很少有来自外界的声音告诉这些被敌人围困的人们,世界上仍然自由的土地上发生了什么。盒子的消息秘密地通过口耳相传,所有人都知道在自由的土地上,他们的人民仍在与敌人战斗并将其击退。
这座城市的人们之间形成了一句暗号,那就是“抵抗”。
“我们抵抗吗?”一个人悄悄地问另一个。
“我们抵抗!”这是秘密的回答。如今勇气在曾经消亡之处重新苏醒。
……由于城市和乡村里都一无所知,由于知识被禁止传给民众,上面什么也不告诉他们,于是所有的事情都成了耳语,所有的猜测和希望也由此滋生。
当人们相遇时,第一个秘密询问的问题总是他们听到了什么。
“我们的军队是否守住了自由的土地?”每个人都这样问彼此,又问道,“还有更多的希望吗?”因此,不用多久,消息就在人群中口口相传开来,虽然没人知道这个消息来自林坦的表兄。
在村庄里,林坦的二儿子最先听说了,因为他把来往于山民和城市及附近抵抗敌人的战士之间当作了自己的职责。
他最初是用现在人们学会的那种无声的方式听到的——眼睛游移不定,嘴唇几乎不动——得知世界上有一半已经陷入战争,而他们在这里所遭受的一切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为什么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如此令人安慰?然而,得知自己是整体的一部分,自己的苦难是更大苦难的一部分,他们并不孤独且被忽视,这确实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安慰。
人们急切地列举站在他们这边的国家和对抗敌人的国家,并诅咒那些支持敌人的国家,认为这些国家也是他们的敌人。
一些从未听说过德国人、意大利人和法国人名字的人,几乎不知道加拿大或巴西的存在,也从未见过美国人或英国人的人,现在把这些国家都划分为朋友和敌人,根据它们是否支持他们自己的敌人来衡量。
当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人过着比他们更糟糕的生活时,吃自己那可怜的食物似乎变得容易了一些。
老二就在当天听到这个消息后,将其带回给了父亲。
那天,他乔装进城去卖些蔬菜,同时也想听听有什么消息。
他很快就卖掉了所有的东西,因为那时食物被疯狂抢夺,一旦农民通过城门的敌军守卫(他们会搜查所有进出的人),他的篮子就会被清空。
然后老二拐进了一家茶馆,想听听别人在说什么。
他坐在一个黑暗角落的小桌子旁,以隐藏自己的伪装。
他没有玉儿那么聪明,忘记伪装对他来说更容易,也可以露出结实的年轻双腿,或者卷起年轻的手臂的袖子,从而否认他脸上固定着铁丝的灰胡子,但他不敢不伪装,生怕敌人会把他抓去做苦工。
因为敌人到处都在强迫年轻人做苦工,甚至有时连老年人也不放过。
不久前他还听说了一个熟识的老农夫,他进城卖萝卜,回家途中被敌军士兵抓住,他们正在街道上搬运一门大炮。
他们强迫他拉动大炮最重的部分,当他因年迈和恐惧行动迟缓时,他们打断了他的右臂,骨头从肉里戳了出来,然后笑着继续逼迫他前进。
想起这些,老二今天更加小心了,所以他选择了远离人群的座位,用他敏锐的耳朵仔细倾听,现在已经学会了挑选出他想要的信息,他听到两个老人在谈论新闻。
过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走向那两个人说:“先生们,我只是一个农民,但世道艰难,如果你们有任何好消息,请让我听听,并把它带回我的村庄,这样我们就能再忍受一段时间我们不得不承受的东西。”
这些人不太愿意多说,但最后还是说了,也许有一天其他人会与他们一起战斗,对抗更大的敌人,在共同的和平中分享成果,摆脱当前的枷锁。
老二听了这些话,这就是他带回家的消息。
当他们聚在一起吃晚饭时,他说:“城里口耳相传的消息说这场战争席卷了半个世界,还有像我们一样的人被压迫,虽然有些人屈服了,但仍有像我们一样顽强抵抗的强者。”
林坦拿着筷子停在嘴边一半处,两位妇女也从孩子身上抬起头来。
“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恶魔吗?”林坦问道。
“不是东洋恶魔,但在内心深处是一样的,”老二回答。
“那里的人也在反抗!”他的父亲喊道。
“我就是这样听说的,”老二回答,“但我没听到更多了。”
“这就够了,”林坦说道。
现在林坦心中充满了这样的勇气,他开始思索,仿佛可以永远面对任何事情。
他走出屋外,看着秋天的夜空,感受着脚下的大地,第一次想到,“这片山谷并不是整个世界,而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还有像我一样的人,我从未见过他们的脸。”
这对林坦来说是最深的慰藉。
他不再孤单。
在其他地方也有像他一样的人,热爱和平,渴望美好。
“如果我能认识他们就好了,”他心想。
“如果我能见到他们就好了!”
然后他意识到他们的语言不会是他的,他们如何能交流?
“但我们不需要语言,”他心想,“如果我们所愿相同,我们之间会有理解。”
接着他又开始思考生活在自己土地下面的人们,他想,“他们也是——或许一个人和他的房子不像我和我的那样,但如果他们所受的苦难和我一样,那我们就一样了。”
他想象着世界上另一边脚下有一个男人,正与他自己一样的敌人斗争,他似乎感觉到一种环绕世界的强大力量将他和那个男人一起卷入。
他记得玉儿曾告诉他,世界上只有一个月亮和一个太阳。
当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时,他感到惊讶且难以置信,但现在他觉得她说得可能是对的,晚上另一边的人拥有太阳,白天则拥有月亮,因此天堂是所有人共享的。
“我们也应该共享这片土地,”他心想。
这些想法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它们与其说是思想,不如说是他心灵的波动,但他从中得到了安慰,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的全部心思都被敌人施加的痛苦占据,以及如何生存、如何保护自己、如何隐藏食物、如何不被抓到杀害等问题占据。
他心中没有更大的空间,即使一切依旧如此,邪恶没有丝毫减弱,前方也没有希望,但他却超脱了这个小山谷,置身于世界之中,他感受到了这一点。
第十四章 同时 整个村庄都在猜测林坦的三表哥在哪里,为什么他没有回家。
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妻子在某种程度上责怪了林坦,她每天都来到他的家哭泣,并恳求他查明她的丈夫是否已经死亡。
在他的心里,他半猜到这位老表哥可能已经决定再也不回家了,但怎么能够告诉一个女人呢?他只能倾听她的诉说,挠头,想着如何在一个每天都有人消失的城市里找到这位老学者。
表哥的妻子也半信半疑,害怕丈夫在来往于武联的过程中被敌人的手所伤。
她不敢亲自去见吴连,也不敢告诉林坦,她和她的丈夫其实是吴连的耳目。
于是她恳求林坦亲自去,或者派他的一个儿子去见吴连,看看他能为她的丈夫做些什么。
“我的男人曾是你的长辈,”她说,“家族的所有规矩都迫使你为他尽力。”
这话说得没错,林坦和他的二儿子商议后,他的儿子说:“我去吧,我早就想去见吴连,和他交谈,看看他是否能为我们所用。”
“我担心你去会有危险,”父亲说,母亲也想阻止他,但现在已经无法改变了。
老大老二和玉儿现在随心所欲地行事,虽然总是彬彬有礼。
于是,在那个秋天的九月里的一天,老二以他一贯的勇敢姿态去了吴连的家,这次没有伪装。
他安全地出现在吴连面前,自称是吴连的小舅子,被引入敌人的大门,然后被带到吴连的家中。
在那里,他被告知在房间里等候,他在等待时惊讶地看着四周的一切。
“这里真富丽堂皇!”他心想,看着地板上的地毯和缎面椅子,这些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
然而,这些对于走进来穿着锦缎长袍、头发上抹着香油、手指上戴着金戒指的吴连来说又算什么呢?
老二冷冷地看着他。
“哎,小舅子,”他说,“你看起来真神气!”
“我很好,”吴连用他一贯平滑的语气回答,他已经学会了忽略所有内心的意义。
他礼貌地询问了妻子家的情况,然后等着看对方想要什么。
于是老二告诉他表哥失踪了,妻子是个负担,并问他是否能做些什么。
听到这里,吴连笑了,起身突然打开门看看是否有人偷听,当确定无人后,他回到座位上,低声告诉老二整个真相:表哥和他的妻子曾是村里的耳目,有一天表哥进来时看到外国箱子,就偷走了。
“我在城里也有耳目,”吴连笑着说,“他们听了之后找到了那位老人。”他告诉老二表哥在哪里以及他的情况。
老二不得不佩服这个已经高升到敌人完全信任的人的聪明才智,尽管他不属于他们,却在各处保持着自己的耳目。
“我以为你是反对我们的,”他对吴连说,“曾经我希望你死。”
“我反对任何人,”吴连笑着说,露出他那平和的微笑。
“你是支持我们吗?”老二问。
“只要在这种时候合理的话,”吴连说。
然后他告诉老二在哪里能找到表哥,并说:“此刻他会在鸦片中死去。晚上去柳茶馆的内室,他会在那里。”
然后他让老二等到他叫家人进来,他这样做了,老二看到了他的妹妹,她已经生下了第三个孩子,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富足,老二几乎难以置信。
“你看起来这么好,是真的吗?”他问妹妹,她笑着说是的。
然后她变得严肃起来,说她只希望能偶尔见到父母,那样她就满足了。
“但是你,”老二对吴连说,“你满足了吗?”
但吴连只是说:“在这个世界上谁会完全满足呢?”然后露出他坚定的微笑。
孩子们在一旁半用敌人的语言,半用他们的母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老二看了所有东西后离开了,感到非常奇怪,这些人也是他的血亲。
他没有直接去柳茶馆,因为他认为他必须先带父亲一起去,于是沿着熟悉的安静小路回家。
当他回到家时,他悄悄地告诉父亲吴连说的话,林坦从未听过这么奇怪的故事。
但当他听说表哥和他的妻子曾是吴连的耳目时,变得非常严肃和沉默,他长时间拉扯着嘴唇,思考着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想知道吴连知道多少,以及对他知道这些是否安全。
他向儿子提出了尖锐的问题,儿子只能回答:
“这个人是真是假我无法判断。也许他只忠于自己。如果是这样,我们更安全,因为他不会告诉敌人太多,这样在他们被赶出去的那一天,他可以诚实地扮演叛徒的角色,从而保全自己。”
“但是他知道我们的秘密房间吗?”林坦问。
“谁能说得清?”儿子回答,“我们怎么敢问他?”
“如果他知道,我们的生命就在他手中,”林坦说,他诅咒了那个表嫂,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想找到她,掐住她的喉咙,逼她说出真相。
然后他变得更加明智,因为女人怎么会知道男人说了什么呢?
“最好我什么都不告诉她,”他想,“这样她对我不知道的事情的恐惧会给我权力,如果我的表哥死了,我必须照顾她,所以我必须对她有些权力。”
于是林坦暂时把女人放在一边,尽管以前他恨她,现在他更加恨她!不过,她终究只是一个女人,最后他把她从脑海中抛开,对儿子说:“明天我自己陪你去听我表哥的消息。”
第二天傍晚,告诉林嫂只是说城里有事,林坦和他的二儿子穿过城门,走向柳茶馆。
在每条街上他们都看到了城市的变迁。
到处都是敌人在推销他们的商品,药品和妓院随处可见,有时他认为这些就是他们唯一能卖的东西。
“仁慈丸”和“大学眼药水”,敌人说这些药可以治愈一切疾病。
然后还有无数的鸦片馆和妓院。
街道上新开了一些小店铺,由小敌军看守,他看到街道上有敌人的妻子和孩子,他第一次想到这些小而凶猛的野人也有妻子和孩子。
这让他很困扰,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女人和孩子比士兵更危险,因为士兵容易保持仇恨,但如果敌人家庭来了并定居下来,仇恨还能持续多久呢?
在城里的茶馆里,这几天有一个非常大的恶习,和其他地方一样。
体面的男服务员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大胆的年轻女子。
林坦选择座位时,其中一个女子走过来问他想要什么。
起初他不愿意和她说话,因为她的眼神对一个好人来说太邪恶了。
然后他的儿子在他耳边轻声说这种情况到处都是,他大声说:
“你告诉她给我们只带来茶。”
女子嘲讽地笑了笑走开了,回来时带来了两个碗和一壶茶,价格让林坦差点喊出来,他几乎喝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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