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嫂受到他们的笑声鼓舞，大声说道：“如果没有女人，你们都不会出生。”
“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老妇人。”他说。
她继续说道：“而且在我死之前，我希望你也能结婚，我要从你们所有人那里得到孙子。”
“你永远都不满意的女人。”林坦喊道。
在这场欢笑中，两人离开了，再次回到山上。
林坦关上门，在他们身后闩上，重新感到家里充满了安宁。
但在这些周月里，他一直没有听到大女儿和吴连的消息。
有一天正午时分，他们刚吃完饭，林嫂正在把碗筷放进水里洗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响动。
现在，每当听到这种声音，如果老二、玉儿和孩子都在，他们会先进入秘密房间，然后再放下门闩，他们现在就要这样做。
但林嫂听见了她大女儿在门口的声音，她兴奋地喊道：“等等，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姐姐！”她正要拉开门闩时，老二抓住她的胳膊。
“妈妈，”他低声说，“你不能说我们在这里。什么也别说，妈妈！”
说着，他急忙进入秘密房间，从玉儿怀里抱起孩子，让她赶快跟上，好像来的人是敌人。
林嫂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仿佛他疯了。
“哎呀，今天真是奇怪，兄弟姐妹之间不得不互相躲藏。”她对一直在观察这一切的林坦说。
“现在每一天都很奇怪。”他平静地说。
他站起来，边说话边走向门口，因为他们能听到大女儿在墙那边哭泣：“我的老人们是睡着了吗？我是带着孩子们和她们的父亲来了！”
他打开门，眼前是吴连和他的家人。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贫穷、恐惧、饥饿、受伤和逃亡的人们的样子，直到现在他看到吴连站在门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胖，他的肉像羊脂一样光滑洁白，他的女儿也胖了，快要生第二个孩子了，两个孩子也胖乎乎的，穿着红色丝绸外套，他们都是坐着人力车来的。
但让他严肃起来的是他们身后看到的两个敌军士兵，他决定不让这两个士兵进入他的院子。
于是他只留下自己的一张脸可以透过门缝看外面，用冷静的声音说道：“欢迎你，女儿的丈夫、女儿和小孩子们，但我不能让其他人进我的房子。”
吴连在这个时候放声大笑，说道：“你不必害怕，岳父大人，这两个人只是来保护我的。”
“在我的房子里还需要什么护卫？”林坦问。
虽然他不会说自己害怕，但那些低眉的敌人士兵带着枪的样子还是让他肚子发颤，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吃中午饭。
“把他们留在门外是一种失礼。”吴连催促道。
“谁听说过对守卫要有礼貌？”林坦问。
他站得稳稳的，坚决不开门，当吴连看到他如此顽固时，便让步了，转头对守卫们笑着说，这个人年纪大了，如果他害怕他们，他们应该原谅他。
“我不怕他们。”林坦大声说道。
“但我不会让他们进我的房子。”
结果是，女人们进了屋子，林坦拿出两张凳子和一张长凳，把长凳给了守卫，他自己坐在一张凳子上，吴连坐在另一张凳子上，他们留在门外，由于晚秋天气暖和，这对谁来说都不是苦差事，大家的尊严也都保住了。
现在，林坦不喜欢他看到的大女儿的丈夫，他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
他装满了烟斗，慢慢地抽着，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面前那个圆滚滚的胖脸。
“你怎么会这么胖？”他问。
“我的生意很好。”吴连用谦逊的小声音回答。
“在其他人都没好生意的时候，你的生意怎么会好？”林坦问。
吴连开始冒汗，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自己，甚至包括他丰满光滑的手掌，他始终面带微笑，一边留意着守卫，一边向前倾身，低声说道。「你必须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好的结果。」
但林大叔大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吴连又擦了擦自己，笑了几声咳嗽着说：「时代就是如此，智者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就像帆随风摆动一样。
城中即将成立新政府，这将不是敌人的政府，而是我们人民的政府，是我们这样的人的政府——看到暂时不得不屈服时，妥协并屈从于自己的人比屈从于外人要好。
你看我的意思了吗，我的岳父大人？」
「我是一个普通人，」林大叔说着，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我笨得只能听别人说了我才明白。」
他睁大眼睛盯着吴连，吴连放弃了，默默微笑着，因为他看出林大叔决心不理解他。
「你现在住在哪里？」过了一会儿林大叔问道。
「北门街第十号。」
「那是一条豪宅云集的街道，」林大叔说，「你怎么能住在那里？」
「有人告诉我住在那里，」吴连回答道，「那么你的店铺呢？」
「开着呢，我雇了两个伙计帮我照看。」
「你的货物是什么？」
「各种布料和洋货。」
「那你——你做什么？」
「我在新政府工作，」吴连平静地说。
「他们给你发工资吗？」
「我薪水丰厚，」吴连答道。
「所以你很满意，」林大叔苦涩地说。
吴连没有回答，但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开始恳求林大叔。
「岳父大人，我今天来是为了帮助你。确实我没有别的愿望。我警告你，前景并不乐观。有朋友的人总比没有的朋友的人处境好。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你的生活会更轻松。」
吴连的话几乎脱口而出，林大叔的手指紧握，恨不得扑向这张苍白柔软的脸，但他不是个孩子。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忍耐，于是装出一副愚蠢的样子，抽着烟斗听着。
「我该怎么做？」他问。
「听从吩咐去做，」吴连说，「我会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你打点一切。」
但林大叔没有理会他的提议。
「那你儿子，你要做什么？」他问。
「我是所有进来的货物的监管人，」吴连说，「我的职责之一就是确保大米、小麦、鸦片、鱼和盐在一个地方收进来，然后准备重新发送出去或者出售——」
「鸦片！」林大叔用可怕的声音喊道。
吴连的脸色又变得像羊肉脂一般苍白。这个词不知不觉地从他嘴边溜了出来，因为他早已习惯将鸦片当作日常商品的一部分来处理。鸦片从北方运来，在所有的货物中，只有鸦片没有送往东洋人那里。不，鸦片被留在这里，在城市和村庄里四处散播，敌人用各种诡计教人们使用它。这是一种古老的罪恶，曾经被驱逐，但付出了巨大的痛苦和代价，现在它又被带回了来，屈服于它的人民也越来越多。吴连用手帕捂住他肥胖的白手咳嗽着。
「我不是自己的主人，」他温和地说。
但林大叔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朝地上吐了两次口水，咒骂起来。
「呸！」他朝吴连喊道。
吴连又用手遮住嘴咳嗽起来，现在因为咳嗽，他的脸变得通红。他希望林大叔能短暂移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因为他觉得这种不变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安。
但林大叔没有移动他的目光。
……在门内，林嫂严厉地质问女儿。
「你们吃的这些肉和米是从哪里来的？」
「食物很充足，」她女儿天真地回答，「大米储存在大粮仓里，肉也被送来了，牛肉、猪肉、鱼、鸡蛋和家禽。」
「我听说没人有肉，」林嫂说，「而且敌人搜查村子时，我们什么都没剩下。鸭子、母鸡、猪、牛都被拿走了，我们之所以还有老水牛是因为它太瘦弱了，但敌人还是盯着它，你父亲说有一天它也会被带走。」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给你带些肉来的，」女儿说，「下次我一定会带来。」
但林嫂没有对此表示感谢。相反，她酸溜溜地说：「我不喜欢我的亲人看起来比我胖，尤其是在饥荒时期，一个人看起来胖是不好的。」
「但我只吃我得到的，」女儿说。
「谁给你的？」林嫂问。
「我的丈夫。」
然后林嫂仔细检查女儿，想知道她是无辜的还是有罪的。
「他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她问。
女儿开始哭泣。
「我知道你不会理解他有多好，」她抽泣着说，「因为他暂时屈服了，你就责怪他。我告诉他情况会这样。但他也痛恨敌人，他说每个人都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他说他有上百种方法把优势从敌人手中夺回来，给我们，他说，反抗已经在这里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敌人统治着我们，我们必须在这种统治下活下去。」
「但我们不能在它之下长得太胖，」林嫂说。
「我们比敌人胖更好，」女儿突然愤怒地说，「当我们拒绝吃东西时，敌人就被打败了吗？」
「如果你能吃东西，」林嫂苦涩地说。
林嫂看着两个小胖孩子，令她惊讶的是，她对他们毫无喜悦之情。她一向看到孩子就想抱抱闻闻他们的肉味，但现在她不想碰他们。她认为他们的肉不属于她，因为他们吃了外国食物。
但女儿只看到母亲在看孩子们，骄傲地说：「他们不是长大了吗？」
「是的，」林嫂说，「他们长大了。」
然后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之间。
「有一天我们的土地重获自由，他们的父亲的名字被列入叛徒之列时，他们会怎么想？」
听到这话，女儿再次哭泣，希望自己从未回家。
「我们冒了很大的不便才来这里，」她抽泣着说，「我们只是来帮助你，看看你是否安全，不管你对我们怎么看，我们一直都很关心你，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也许我们可以救你的命。」
林嫂站起来。
「如果家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待你和你的孩子，我会为你准备的，」她说，「但事实上我们一无所有。我们不是有很多肉和米。我们拥有的只是足够让我们不至于饿死。所以我无法礼貌地待你。」
这是在暗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的女儿也明白。
「你们两个老人在家里，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她说道，「我们是你唯一的依靠！」
「我们可以活下去，」林嫂自豪地说。
于是林大叔在外面看到大门打开，女儿和孩子们出来了，林嫂做出一点礼貌的姿态，她和林大叔站在那里，直到吴连和他的家人离开，也没有说他们何时回来。
他们走后，又关上了大门，然后林嫂对着洞穴喊话，其他人爬了上来。他们谈了一会儿这次拜访，老二越听越生气。
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混进城去，亲眼看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看是否真的所有人都向敌人屈服了。
玉儿从书中得到启发，给他做了一套乞丐的衣服，用红泥在他脸上弄出一道伤口，让他的嘴角歪斜，眼睛似乎也失明了。几天后，老二假装成乞丐进了城。
他避开主要街道，来来去去，话很少，却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悲伤，因为到处都在卖鸦片。
他俯瞰那些被毁坏的房子和饥饿的人们，战争让他们无处不在。
然而，在这个不久前还美丽富饶、充满欢乐的城市里，它们几乎无法完全被忽视。
如今，街道寂静无声。
曾经在那里活生生走过的成千上万的人现在都死了。
曾是家园的房屋空无一人，被烧毁。
商店关门了，除了像吴连那样的商店，在这样的时候反而兴旺起来。
但是，像一种新的邪恶生长出来一样，还有一些其他商店，有些简陋，有些用纸和漆装饰得花哨，有些公然经营妓院，有些则不是，但全都出售鸦片。
老二在一个这样的破屋里停下脚步，装作要进去的样子，正在等待鼓起勇气时，一个可怜的男人拄着拐杖爬过来了，他的右腿已经没了。
他脸色发黄，干枯瘦弱，老二看得出来，他已经多次来到这个地方。
他抓住那个人，像陌生人一样跟他说话。
“这家店卖——那个东西吗？”他问，并指着招牌。
那人点了点头，老二又问：“但如果敌人卖它，我们是不是不该进去？”
那人看着他。
“像我这样的人发生什么事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问道。
“没有什么能让我找回失去的一切。
最好的时光和所有敌人都离开也不会让我找回我的腿，不会，也不会找回我的好客栈、我的妻子和儿子，以及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我甚至不在乎胜利。
胜利能给我带来什么呢？”
老二呻吟了一声，心想这样的人确实就是被打败的人。
他在夜晚一瘸一拐地回家，到了家后，他告诉他们他所看到的一切，市场里没有食物，商贩告诉他价格高得离谱，因为食物都被运出去了，城里的人民正在挨饿，但敌人并不在意，他们给人民廉价的鸦片，让他们忘却这一切。
现在，林坦家笼罩着前所未有的悲伤，因为林坦从母亲那里知道鸦片能做什么，知道一个完整的心灵是如何被改变并变成别的样子的。
“我们如何才能躲避这场灾难？”他悲叹道。
“我们可以躲避飞来的飞机，我们可以重建被烧毁的房屋，但如果我们的人民忘记了所发生的一切，我们该怎么办？”
对林坦来说，这似乎是敌人对他们做的最糟糕的事情。
第十二章 秘密战争不是公开的战争，而秘密战争更难进行。
随着冬天过去，林坦不得不保持面容平静，眼神呆滞，但他的头脑必须时刻运转，迅速抓住每一个大小优势。
当他的儿子们和他的同伴们晚上进出，把秘密房间当作武器的堡垒时，如果敌人前来询问，他必须显得像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见的老农夫。
敌人确实来过了，因为在春天，发现死于敌人之手的人越来越多，敌人统治者们愤怒不已。
守卫被发现死在城墙上，虽然城门在晚上是锁上的，城墙八十英尺高，任何人怎么能爬上去？但林坦的小儿子和其他一些人每晚都会在城墙的某个地方攀爬上去。
他赤脚的强健双脚插入巨大的古老砖块的裂缝中，进入藤蔓和小树的根部，因此在黑暗中摸索攀爬，他爬上城墙，沿着雉堞边缘的阴影爬行，直到他找到某个敌人的守卫，然后他射杀了他。
下一刻，他又躲进藤蔓中，紧紧贴在那里，直到如果有声音和喧哗声消失，他才爬下来回家，黎明前他回到山上。
而到乡下来搜寻食物和货物的敌人发现自己被无辜的愚钝村民包围了，男人和老妇人一起，既害怕又胆怯，然后这些同一批人突然拿出枪支和刀具扑向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讲述这是哪个村庄，城里所有的敌人都知道的是，太多次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
然而，村民们足够明智，不会攻击那些对他们来说太强大的人。
不，无论在哪里，他们都会等待他们选定的领袖发出信号，如果信号发出，他们会迅速而安静地行动。
在林坦庭院下的秘密房间里，现在有一些奇怪的武器，有些是新而亮的枪，上面印着制造它们的国家的外国字母，也有一些武器如此古老，让人惊叹它们最初是在哪里制造和使用的。
这些武器总是来自山里的男人，其中许多人曾经是土匪，因此他们保留了世代相传的武器，这些武器属于不同的军阀领导下的土匪。
林坦从这些武器中为自己挑选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旧枪，一端有一个木柄，像一根棍子，另一端嵌入铁中，铁被塑造成四根管子，就像人的四根手指，每个管子的底部都有一个孔，用于点燃火药。
这种武器如此简单，以至于林坦可以用任何他找到的铁块作为弹丸，比如钉子的头部或铰链的碎片之类的东西，再加上四个小剂量的火药和一点棉花，他可以一次发射四次。
“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老妇人。”他说。
她继续说道：“而且在我死之前，我希望你也能结婚，我要从你们所有人那里得到孙子。”
“你永远都不满意的女人。”林坦喊道。
在这场欢笑中，两人离开了，再次回到山上。
林坦关上门，在他们身后闩上，重新感到家里充满了安宁。
但在这些周月里，他一直没有听到大女儿和吴连的消息。
有一天正午时分，他们刚吃完饭，林嫂正在把碗筷放进水里洗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响动。
现在，每当听到这种声音，如果老二、玉儿和孩子都在，他们会先进入秘密房间，然后再放下门闩，他们现在就要这样做。
但林嫂听见了她大女儿在门口的声音，她兴奋地喊道：“等等，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姐姐！”她正要拉开门闩时，老二抓住她的胳膊。
“妈妈，”他低声说，“你不能说我们在这里。什么也别说，妈妈！”
说着，他急忙进入秘密房间，从玉儿怀里抱起孩子，让她赶快跟上，好像来的人是敌人。
林嫂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仿佛他疯了。
“哎呀，今天真是奇怪，兄弟姐妹之间不得不互相躲藏。”她对一直在观察这一切的林坦说。
“现在每一天都很奇怪。”他平静地说。
他站起来，边说话边走向门口，因为他们能听到大女儿在墙那边哭泣：“我的老人们是睡着了吗？我是带着孩子们和她们的父亲来了！”
他打开门，眼前是吴连和他的家人。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贫穷、恐惧、饥饿、受伤和逃亡的人们的样子，直到现在他看到吴连站在门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胖，他的肉像羊脂一样光滑洁白，他的女儿也胖了，快要生第二个孩子了，两个孩子也胖乎乎的，穿着红色丝绸外套，他们都是坐着人力车来的。
但让他严肃起来的是他们身后看到的两个敌军士兵，他决定不让这两个士兵进入他的院子。
于是他只留下自己的一张脸可以透过门缝看外面，用冷静的声音说道：“欢迎你，女儿的丈夫、女儿和小孩子们，但我不能让其他人进我的房子。”
吴连在这个时候放声大笑，说道：“你不必害怕，岳父大人，这两个人只是来保护我的。”
“在我的房子里还需要什么护卫？”林坦问。
虽然他不会说自己害怕，但那些低眉的敌人士兵带着枪的样子还是让他肚子发颤，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吃中午饭。
“把他们留在门外是一种失礼。”吴连催促道。
“谁听说过对守卫要有礼貌？”林坦问。
他站得稳稳的，坚决不开门，当吴连看到他如此顽固时，便让步了，转头对守卫们笑着说，这个人年纪大了，如果他害怕他们，他们应该原谅他。
“我不怕他们。”林坦大声说道。
“但我不会让他们进我的房子。”
结果是，女人们进了屋子，林坦拿出两张凳子和一张长凳，把长凳给了守卫，他自己坐在一张凳子上，吴连坐在另一张凳子上，他们留在门外，由于晚秋天气暖和，这对谁来说都不是苦差事，大家的尊严也都保住了。
现在，林坦不喜欢他看到的大女儿的丈夫，他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
他装满了烟斗，慢慢地抽着，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面前那个圆滚滚的胖脸。
“你怎么会这么胖？”他问。
“我的生意很好。”吴连用谦逊的小声音回答。
“在其他人都没好生意的时候，你的生意怎么会好？”林坦问。
吴连开始冒汗，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自己，甚至包括他丰满光滑的手掌，他始终面带微笑，一边留意着守卫，一边向前倾身，低声说道。「你必须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好的结果。」
但林大叔大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吴连又擦了擦自己，笑了几声咳嗽着说：「时代就是如此，智者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就像帆随风摆动一样。
城中即将成立新政府，这将不是敌人的政府，而是我们人民的政府，是我们这样的人的政府——看到暂时不得不屈服时，妥协并屈从于自己的人比屈从于外人要好。
你看我的意思了吗，我的岳父大人？」
「我是一个普通人，」林大叔说着，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我笨得只能听别人说了我才明白。」
他睁大眼睛盯着吴连，吴连放弃了，默默微笑着，因为他看出林大叔决心不理解他。
「你现在住在哪里？」过了一会儿林大叔问道。
「北门街第十号。」
「那是一条豪宅云集的街道，」林大叔说，「你怎么能住在那里？」
「有人告诉我住在那里，」吴连回答道，「那么你的店铺呢？」
「开着呢，我雇了两个伙计帮我照看。」
「你的货物是什么？」
「各种布料和洋货。」
「那你——你做什么？」
「我在新政府工作，」吴连平静地说。
「他们给你发工资吗？」
「我薪水丰厚，」吴连答道。
「所以你很满意，」林大叔苦涩地说。
吴连没有回答，但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开始恳求林大叔。
「岳父大人，我今天来是为了帮助你。确实我没有别的愿望。我警告你，前景并不乐观。有朋友的人总比没有的朋友的人处境好。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你的生活会更轻松。」
吴连的话几乎脱口而出，林大叔的手指紧握，恨不得扑向这张苍白柔软的脸，但他不是个孩子。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忍耐，于是装出一副愚蠢的样子，抽着烟斗听着。
「我该怎么做？」他问。
「听从吩咐去做，」吴连说，「我会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你打点一切。」
但林大叔没有理会他的提议。
「那你儿子，你要做什么？」他问。
「我是所有进来的货物的监管人，」吴连说，「我的职责之一就是确保大米、小麦、鸦片、鱼和盐在一个地方收进来，然后准备重新发送出去或者出售——」
「鸦片！」林大叔用可怕的声音喊道。
吴连的脸色又变得像羊肉脂一般苍白。这个词不知不觉地从他嘴边溜了出来，因为他早已习惯将鸦片当作日常商品的一部分来处理。鸦片从北方运来，在所有的货物中，只有鸦片没有送往东洋人那里。不，鸦片被留在这里，在城市和村庄里四处散播，敌人用各种诡计教人们使用它。这是一种古老的罪恶，曾经被驱逐，但付出了巨大的痛苦和代价，现在它又被带回了来，屈服于它的人民也越来越多。吴连用手帕捂住他肥胖的白手咳嗽着。
「我不是自己的主人，」他温和地说。
但林大叔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朝地上吐了两次口水，咒骂起来。
「呸！」他朝吴连喊道。
吴连又用手遮住嘴咳嗽起来，现在因为咳嗽，他的脸变得通红。他希望林大叔能短暂移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因为他觉得这种不变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安。
但林大叔没有移动他的目光。
……在门内，林嫂严厉地质问女儿。
「你们吃的这些肉和米是从哪里来的？」
「食物很充足，」她女儿天真地回答，「大米储存在大粮仓里，肉也被送来了，牛肉、猪肉、鱼、鸡蛋和家禽。」
「我听说没人有肉，」林嫂说，「而且敌人搜查村子时，我们什么都没剩下。鸭子、母鸡、猪、牛都被拿走了，我们之所以还有老水牛是因为它太瘦弱了，但敌人还是盯着它，你父亲说有一天它也会被带走。」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给你带些肉来的，」女儿说，「下次我一定会带来。」
但林嫂没有对此表示感谢。相反，她酸溜溜地说：「我不喜欢我的亲人看起来比我胖，尤其是在饥荒时期，一个人看起来胖是不好的。」
「但我只吃我得到的，」女儿说。
「谁给你的？」林嫂问。
「我的丈夫。」
然后林嫂仔细检查女儿，想知道她是无辜的还是有罪的。
「他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她问。
女儿开始哭泣。
「我知道你不会理解他有多好，」她抽泣着说，「因为他暂时屈服了，你就责怪他。我告诉他情况会这样。但他也痛恨敌人，他说每个人都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他说他有上百种方法把优势从敌人手中夺回来，给我们，他说，反抗已经在这里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敌人统治着我们，我们必须在这种统治下活下去。」
「但我们不能在它之下长得太胖，」林嫂说。
「我们比敌人胖更好，」女儿突然愤怒地说，「当我们拒绝吃东西时，敌人就被打败了吗？」
「如果你能吃东西，」林嫂苦涩地说。
林嫂看着两个小胖孩子，令她惊讶的是，她对他们毫无喜悦之情。她一向看到孩子就想抱抱闻闻他们的肉味，但现在她不想碰他们。她认为他们的肉不属于她，因为他们吃了外国食物。
但女儿只看到母亲在看孩子们，骄傲地说：「他们不是长大了吗？」
「是的，」林嫂说，「他们长大了。」
然后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之间。
「有一天我们的土地重获自由，他们的父亲的名字被列入叛徒之列时，他们会怎么想？」
听到这话，女儿再次哭泣，希望自己从未回家。
「我们冒了很大的不便才来这里，」她抽泣着说，「我们只是来帮助你，看看你是否安全，不管你对我们怎么看，我们一直都很关心你，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也许我们可以救你的命。」
林嫂站起来。
「如果家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待你和你的孩子，我会为你准备的，」她说，「但事实上我们一无所有。我们不是有很多肉和米。我们拥有的只是足够让我们不至于饿死。所以我无法礼貌地待你。」
这是在暗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的女儿也明白。
「你们两个老人在家里，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她说道，「我们是你唯一的依靠！」
「我们可以活下去，」林嫂自豪地说。
于是林大叔在外面看到大门打开，女儿和孩子们出来了，林嫂做出一点礼貌的姿态，她和林大叔站在那里，直到吴连和他的家人离开，也没有说他们何时回来。
他们走后，又关上了大门，然后林嫂对着洞穴喊话，其他人爬了上来。他们谈了一会儿这次拜访，老二越听越生气。
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混进城去，亲眼看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看是否真的所有人都向敌人屈服了。
玉儿从书中得到启发，给他做了一套乞丐的衣服，用红泥在他脸上弄出一道伤口，让他的嘴角歪斜，眼睛似乎也失明了。几天后，老二假装成乞丐进了城。
他避开主要街道，来来去去，话很少，却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悲伤，因为到处都在卖鸦片。
他俯瞰那些被毁坏的房子和饥饿的人们，战争让他们无处不在。
然而，在这个不久前还美丽富饶、充满欢乐的城市里，它们几乎无法完全被忽视。
如今，街道寂静无声。
曾经在那里活生生走过的成千上万的人现在都死了。
曾是家园的房屋空无一人，被烧毁。
商店关门了，除了像吴连那样的商店，在这样的时候反而兴旺起来。
但是，像一种新的邪恶生长出来一样，还有一些其他商店，有些简陋，有些用纸和漆装饰得花哨，有些公然经营妓院，有些则不是，但全都出售鸦片。
老二在一个这样的破屋里停下脚步，装作要进去的样子，正在等待鼓起勇气时，一个可怜的男人拄着拐杖爬过来了，他的右腿已经没了。
他脸色发黄，干枯瘦弱，老二看得出来，他已经多次来到这个地方。
他抓住那个人，像陌生人一样跟他说话。
“这家店卖——那个东西吗？”他问，并指着招牌。
那人点了点头，老二又问：“但如果敌人卖它，我们是不是不该进去？”
那人看着他。
“像我这样的人发生什么事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问道。
“没有什么能让我找回失去的一切。
最好的时光和所有敌人都离开也不会让我找回我的腿，不会，也不会找回我的好客栈、我的妻子和儿子，以及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我甚至不在乎胜利。
胜利能给我带来什么呢？”
老二呻吟了一声，心想这样的人确实就是被打败的人。
他在夜晚一瘸一拐地回家，到了家后，他告诉他们他所看到的一切，市场里没有食物，商贩告诉他价格高得离谱，因为食物都被运出去了，城里的人民正在挨饿，但敌人并不在意，他们给人民廉价的鸦片，让他们忘却这一切。
现在，林坦家笼罩着前所未有的悲伤，因为林坦从母亲那里知道鸦片能做什么，知道一个完整的心灵是如何被改变并变成别的样子的。
“我们如何才能躲避这场灾难？”他悲叹道。
“我们可以躲避飞来的飞机，我们可以重建被烧毁的房屋，但如果我们的人民忘记了所发生的一切，我们该怎么办？”
对林坦来说，这似乎是敌人对他们做的最糟糕的事情。
第十二章 秘密战争不是公开的战争，而秘密战争更难进行。
随着冬天过去，林坦不得不保持面容平静，眼神呆滞，但他的头脑必须时刻运转，迅速抓住每一个大小优势。
当他的儿子们和他的同伴们晚上进出，把秘密房间当作武器的堡垒时，如果敌人前来询问，他必须显得像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见的老农夫。
敌人确实来过了，因为在春天，发现死于敌人之手的人越来越多，敌人统治者们愤怒不已。
守卫被发现死在城墙上，虽然城门在晚上是锁上的，城墙八十英尺高，任何人怎么能爬上去？但林坦的小儿子和其他一些人每晚都会在城墙的某个地方攀爬上去。
他赤脚的强健双脚插入巨大的古老砖块的裂缝中，进入藤蔓和小树的根部，因此在黑暗中摸索攀爬，他爬上城墙，沿着雉堞边缘的阴影爬行，直到他找到某个敌人的守卫，然后他射杀了他。
下一刻，他又躲进藤蔓中，紧紧贴在那里，直到如果有声音和喧哗声消失，他才爬下来回家，黎明前他回到山上。
而到乡下来搜寻食物和货物的敌人发现自己被无辜的愚钝村民包围了，男人和老妇人一起，既害怕又胆怯，然后这些同一批人突然拿出枪支和刀具扑向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讲述这是哪个村庄，城里所有的敌人都知道的是，太多次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
然而，村民们足够明智，不会攻击那些对他们来说太强大的人。
不，无论在哪里，他们都会等待他们选定的领袖发出信号，如果信号发出，他们会迅速而安静地行动。
在林坦庭院下的秘密房间里，现在有一些奇怪的武器，有些是新而亮的枪，上面印着制造它们的国家的外国字母，也有一些武器如此古老，让人惊叹它们最初是在哪里制造和使用的。
这些武器总是来自山里的男人，其中许多人曾经是土匪，因此他们保留了世代相传的武器，这些武器属于不同的军阀领导下的土匪。
林坦从这些武器中为自己挑选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旧枪，一端有一个木柄，像一根棍子，另一端嵌入铁中，铁被塑造成四根管子，就像人的四根手指，每个管子的底部都有一个孔，用于点燃火药。
这种武器如此简单，以至于林坦可以用任何他找到的铁块作为弹丸，比如钉子的头部或铰链的碎片之类的东西，再加上四个小剂量的火药和一点棉花，他可以一次发射四次。